QIYE READING

开篇

《《尘世羁》》

《塵世羈》

作者:滄海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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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穿越

睜開眼,一張堆滿假笑的臉湊過來︰“姑娘可醒了,真真是命大。我這就去叫先生,您先歇著,把這藥喝了……”

這是什麼場景啊?我不由得呻吟一聲,想坐起來,那個人,打扮得好像電視劇里的店小二哦!什麼時候開始流行這種造型了?他已經轉頭撩起簾子出去了……等等!簾子?!

轉頭四顧,這是分明是一間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的客棧房間嘛!房里是雖粗糙但風格還算“古色古香”的木制桌椅,就在我睡的這張床頭,還放著一個瓷碗,里面是黑黑的一聞就知道是中藥的液體……這到底是……?的68

閉上眼楮、倒回床上,努力的回憶著……我本來不是跟一群死黨在游泳池游泳嗎?只不過是在水里打鬧了一會兒而已……我的意識在水底的混亂中漸漸消失。等我醒來,已經到了這個鬼地方……在游泳池里溺水?天哪!太丟臉了!但他們怎麼不在身邊嘲笑我呢?這太不正常了……想要坐起來搞清楚狀況,哎,居然全身酸痛,眼前一片金星……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虛弱了?

突然簾子一響,剛跌回床上的我,腦子還處于暈眩中,眼前又出現一雙很特別的星星……咦?我使勁眨眨眼,原來人的眼楮可以這麼好看……好像小時候,鄉下外婆家看到的夏夜星光︰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不霸道,深邃但不自以為是……怎麼形容都不過分。

“星星”的主人說話了︰“姑娘,身子可好過些了?”

立刻清醒過來——居然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發花痴,真是佩服我自己,搖搖頭,打算把情況問個清楚,他們什麼時候打算開影視城拍古裝戲了?但是剛一張口,才說出一句話,就把自己先嚇了一大跳,我問的是︰“這是什麼地方?”這句話不嚇人,恐怖的是我的聲音,我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嬌氣,這麼嗲了?肉麻啊!這個嗓子還是我嗎?

這個驚嚇實在不小,讓我瞪著眼,本來肚子里的一大串問題全都憋在了喉嚨里,難受死了。

大概看我瞪著眼的樣子太可怕,那個長著星星眼的男人溫言安慰我︰“姑娘,這里是虹橋旁的培鑫客棧,在下鄔思道,昨日姑娘從橋下水中浮起,正巧被我看到,托人救起,不知姑娘何事落水?家在何處?家中還有何人?我好托人傳信,送姑娘回家。”停了停,又說,“姑娘已落水一日有余,怕是家人早已心急如焚。”

在他這段話的過程中,讓我腦子里首先哄然一陣的是“鄔思道”這三個字。鄔思道!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小說,電視劇,以及相關的史料,所有關于清朝歷史的東西,我早幾年看得很熟,鄔思道?歷史上有過這麼一個人……我都還記得起來。但,我是什麼人?我是凌岱宇,南京**大學法學系二年級學生……我突然想到媽媽,媽媽現在在哪?她一定很著急,我要回去!但是這個自稱鄔思道的人的話讓我覺得好象事情很不對勁,這一切,似乎是……我穿越時空了?我不否認中學時曾經喜歡看某個交錯時空回到明朝的電視劇,但是這種荒謬的事情難道真的會發生?

我小心翼翼的發問,繼續用那副我受不了的嗓子︰“請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鄔思道”微笑的看著我︰“今日已是四月初二了。”他沉吟一下,“姑娘可是來觀看廟會時,人多擁擠而落水?”

我艱難的搖搖頭(該死的頭怎麼就這麼暈呢),問︰“不是……我是說,現在是什麼年代?”我死死的盯著他,他略顯詫異,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店小二模樣的人就笑了︰“姑娘敢情是病糊涂了,這年頭已經是咱康熙爺四十六年頭上啦!”

不可能!那群家伙都是學理的,從來不知道什麼歷史,不可能編得出來這樣的戲!

我閉上眼楮,集中我所有的人文社科知識和聯想能力迅速思考了一遍,像等待最後宣判一樣,我問他們︰“這里是哪里?我是誰?”

這次,鄔思道和店小二對望一下,溫和的對我說︰“剛才說了,這里是揚州虹橋旁的培鑫客棧。至于姑娘你是誰……你忘記了嗎?”

我有點發呆的說︰“我是凌岱宇……”又突然問他們︰“可有鏡子?”店小二顯然已經看上了這場熱鬧,樂滋滋的說︰“我去拿。”一轉頭出去了。

剩下我,和眼前這個似乎應該是我救命恩人的鄔思道面面相覷。他深思的盯著我。而我,急切的想求證更多,還好一向比較喜歡歷史,現在只要把大腦里所有關于清朝歷史的部分調出來就好了。郁悶的是,我記不清太多政治和年代的細節,卻記得些緋聞瑣事,什麼孝莊和多爾袞,順治和董鄂妃……誰叫女孩子就是對那些更感興趣呢?但是誰也無法忽略康熙末年諸皇子爭奪皇位的那場可稱腥風血雨的歷史,鄔思道,應該正好身處其中……我看著他,一身看上去並不出眾的,不知道什麼料子的夾袍(要是我像曹雪芹描寫的那樣明白就好了,可惜他現在可能還沒出生呢……),面容白淨清 ,從他的“星光”下醒悟過來,還能看見他身邊椅子上靠著的一支拐杖。看著他的樣子,我有些發愣,他是已經遇到了後來的雍正,現在的四阿哥,成為了他的謀士呢?還是還在流浪呢?

我再次小心翼翼的發問︰“先生,你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曾經……呃……”絞盡腦汁,眼前浮現出夫子廟熟悉的場景,他曾經在那里參加南闈科考,應該是為什麼才由才子舉人變成流浪者的呢?……對了!

“當年科場官員舞弊,呃……你……”結結巴巴的還沒問完,他的眼楮忽的亮了,簡直有些灼灼逼人,但是停了停沒有說話,我受不了那個氣氛,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反抗索要錢財的貪官……然後被治罪……然後……”

“然後官司打到當今天子康熙爺御前,十年來我一直被全國各個州府通緝,”他激動得拄起拐杖站起身來在狹小的屋子里反復走了幾步,“直至當年兩大權相索額圖明珠都已經成為昨日煙雲,太後駕崩大赦天下,我才從藏身的武夷山重返故里。”他見我看他的拐杖,又說︰“一只腿卻在四方漂泊中受傷不治。”說著自失的一笑。

看著眼前這個氣宇不凡,才三十多歲卻眉目間全是滄桑,一臉傲氣的瘸子書生,我呆呆的想,如果我真的穿越時空了,我以前的二十年怎麼辦?我還沒有報答最疼愛我的單親媽媽,我的朋友,愛我的人,還有我在這個世界可以做什麼?怎麼生活?人家穿越,好歹也穿越成個格格公主,再不濟也是個官府小姐,我……低頭看看身上一身樸素的藍布衣服……現在還成了沒記憶的孤女……

接著他的話,我脫口而出︰“鄔先生是學帝王術的人,名留青史……”一抬頭,對上他審視著我的灼然目光,我才醒悟,不能說,不能說……

正在尷尬中,店小二帶著她老婆進來了,這是個長相平凡,但精明伶俐全露在外面的女人,我莫名其妙的想,這麼丑的人怎麼能娶到她的?看看我和鄔先生對望的情形,她抿嘴一笑,手腳伶俐的給我蓋了蓋被子。“姑娘真是遇上好人啦,可算是揀回條命,我就說姑娘家重個打扮,一醒就要鏡子,看看,病著顯憔悴了……”

看看已經恢復冷靜,坐回椅子上的鄔先生,我抬了抬麻木的身子,接過這個女人塞給我的鏡子——沉甸甸的,還是銅鏡,對準了自己的臉……

然後就無聲無息的倒回了床上……

這三天來,我一直有點行動遲鈍,首先就因為現在這個顯然不如我本來的身體健康的軀殼,“她”完全不能支撐我試圖到處看看這個時代的揚州的願望,最多只夠我躺著的時候頭腦清醒的想問題。

那天,我在不太清楚的鏡子里看到了一張只有在七十年代言情小說描寫里才有的那種臉……加上腦子里的暈乎實在支撐不住了,就很符合形象的暈了過去……

這是我最討厭的形象,簡直就是演瓊瑤電視劇的經典形象︰可怕的微蹙的淡眉,(我在心中大叫“我要我的濃眉”),水汪汪的大眼楮倒是比我自己的還漂亮,端正挺直的鼻子比我自己的要小,嘟嘟的嘴唇也小小的……最可怕的是,我辛辛苦苦曬出來的古銅色健康皮膚,現在全沒了,變成了蒼白得透明的皮膚。我抓狂得簡直想再去跳一次水,我討厭這個只適合嬌滴滴哭兮兮唱《葬花吟》的軀殼……

回到清朝,康熙四十六年,已經三天了。我在茫然中慢慢冷靜下來,我知道演戲是不可能演這麼久還沒導演來叫“CUT”的。可能鄔先生也對安撫我起了一點作用。他每天都來看我,雖然總是充滿審視和疑問,偶爾也問我是否恢復一些記憶,但是多半時間,他很沉靜,叫我“凌姑娘”。他的安靜影響了我。我一向自認為是個高EQ高IQ的21世紀新人類,就算到了古代,也不能敗下陣來啊。

我每次都想找個辦法問他現在在哪高就,意思就是,你遇到愛新覺羅胤?了沒有?可是一來他總是淡淡的不怎麼說話,一說話也是問候我,讓我無從問起;二來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眼前情勢不明,我還完全沒想好該怎麼辦。

我每天都支撐起來,在窗戶邊轉轉,看看外面。研究了身邊的一切環境,整個虹橋周邊的人群,市場,我眼力所及之處,沒有一個細節上的錯誤,遠處也沒有高樓或電視塔(不可否認我非常失望)。我從小生活在南京,就算旅游也是去一些遠的地方,沒有到過揚州,但是我知道這一定錯不了,從我能看到的所有現實狀況中,尋找出來的邏輯全部符合清代的現實。(記得紅樓夢里,西洋的玻璃鏡子還是貴重的稀罕物,可見康熙末年,尋常百姓家的確不會有玻璃鏡子)。想著現代的我不知道怎麼樣了,是就這樣死了嗎?媽媽不知道正多麼傷心……我就著急,可是又一點辦法都沒有。

第四天了,又愁眉苦臉的坐在窗戶邊發呆的時候,鄔先生的拐杖聲又響在門外。我不等他敲門就開了門,果然是鄔先生。他站在門口笑了︰“凌姑娘果然慧心。”我心情不算好,笑笑就進了屋子,他跟在我身後,進來坐到了窗邊我對面的椅子上。給他倒了杯茶,我也坐下默默的不說話,只听得窗外市集上熱鬧鼎沸的人聲。

空氣里沉悶了一陣,他終于開口了︰“這幾日姑娘身體日見好轉,今日我來,是想問問姑娘有何打算?”也不等我回答,又說下去了︰“不瞞姑娘說,眼看已是入夏了,若不是正好遇到姑娘這事,我早已北上赴京,因京中四貝勒邀我入府給幾個世子做西席……”

原來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居然正好趕上了。如果這真是清朝,又偏在這個時候,正要進行的,是中國古代史上最後一場最殘酷的皇權斗爭,在我看來,結局沒有嬴家,就算當上了皇帝的雍正,也並不幸福,皇位只戰戰兢兢坐了十幾年,更沒有得到自己父親和兒子那樣的長壽,後世還留下罵名無數。倒是這個鄔先生,正史里沒有他的影子,野史里他精明得就像三國演義里的諸葛亮,在做出一番大事業之後,他安然退隱,逍遙終老。看來老天還是沒有太刻薄我,只要我跟緊了鄔先生,今後有雍正的保護,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現今只有安頓下來,再慢慢想辦法回去見媽媽。

打定主意之後,我連忙厚著臉皮,想象著古裝劇的台詞說︰“是凌兒耽誤先生您了!只是凌兒每日看這人來人往,卻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也想不起來。只听到鄔先生時,腦中自然就想起先生事跡生平,竟也不知道為什麼。現今看來,凌兒與先生有緣,先生即救得我性命,我又無處可歸,只好求先生收留了凌兒,我願為奴為婢服侍先生,報答再生之恩!”

低頭一口氣說完,我抬頭看著他,他卻只是沉吟。在窗邊柔和的光線中,他的目光不再那麼光芒逼人。還在緊張的等待他的回答,一個豪爽的男聲卻從門外響起︰“鄔先生好人不願做到底麼?哈哈……”隨著這聲笑,一個光頭男子推門而入,我好奇的看到他光頭頂上的戒疤,他居然是個和尚!轉了轉手上的帽子,他大大咧咧的坐到一把靠牆的椅子上,說︰“我看這位姑娘如今竟也沒有別的法子安置,既是有緣,我家四爺也是信佛的,就服侍了先生一同北上,今後或幫她尋親,不然就安置在四爺府里面——都是小事兒,先生不必過慮了!如今倒是先回京要緊。”

鄔先生點點頭,向著我說︰“這位性音大師,才是你的救命恩人,當日救你上來,人人都說沒有氣了,不想大師身懷絕技,一番運功竟硬是讓你回了氣!然後就只用尋常醫藥調治,姑娘竟也撿回一條性命。瘸子我自以為無書不讀,知天下至理,現在才知道不過是井底之蛙耳。”說著一副無限感嘆的樣子。

這位被稱作性音的和尚滿不在乎的說︰“頭陀不過是個酒肉和尚罷了,既是和尚,不能見死不救,我看姑娘也是命大有福之人,雖然頭陀有點本事,卻還是要看個人造化,命數天定,不可違。”說著認真的看了我一眼。

他們這一來一去的,我已經全明白了,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行禮,只好用我在電視里唯一學到的一招,跪下了。

“凌兒的命是兩位救的,凌兒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兩位才好……”

卻被鄔先生拉了起來,“姑娘不可行此大禮,人凡心中存善,這便是當為之事,不必言謝。我鄔某人已遁隱十幾年,不但四貝勒尚記得我當年一篇文章,連姑娘你也知道我鄔思道其人,原來朝堂之上,百姓之中都還有可治之勢。這也確是緣分,我看如今之計,你也只好隨我們北上,日後慢慢為你尋找親人,再做打算,如何?”

這還用說,當然願意了!我立刻答應了他們,商定了下午就起程上路。因為听性音和尚說,他的主子,當今四皇子在江南的差使辦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回京,他希望鄔先生能盡快秘密安置到他府里。

进府

雇了一輛馬車,我和鄔先生、性音和尚一起上路了。性音和尚趕車,卻並不作和尚打扮,他頭上那個帽子我後來才看清楚了,後面原來竟滑稽的拖著一個假的大辮子。看他扮作尋常趕車人,用的馬車也很一般,毫不引人注目的帶我們上路,讓心里還一點都沒底的我也煞有介事起來。

一路上,我在和他們的閑談中知道,性音和尚是四貝勒胤家廟的主持和尚,一身功夫不俗。這次胤在江南辦理籌款賑災的差事,尋訪到了鄔先生,深為其智謀才學所折服,一心要收攏到自己身邊做個謀士。性音和尚是特別被派來秘密保護鄔先生進京的。

隨著行程漸漸過半,我和他們兩個都熟悉了。性音和尚看似大大咧咧,其實粗中有細,而且一身功夫深不可測,在我看來,他的武功比我和媽媽都最喜歡的《笑傲江湖》還具有可觀賞性;鄔先生深沉隨和,才智過人,就是可能被坎坷的生活折磨的,脾氣有點孤僻。我向來是沒心沒肺的,和他們頗也相處得來,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多的話,倒是和我都能說起來,也沒有什麼話對我遮遮掩掩的,大概覺得我一個小女孩子,完全不存在威脅吧。我居然也隨遇而安,享受起了在古代的旅行生活。大部分坐在車里默默無言的時間,我都靠著想媽媽,懷念我的現代生活來打發過去。我還很小媽媽就離婚了,爸爸離開我們去了另一個城市,我很少見到他,對我而言,他不過是個陌生男人。媽媽一個人帶著我,直到我長大,我從小習慣沒有父親的生活,被媽媽寵慣了。原來以為沒有媽媽照顧,不能天天上網玩游戲我就活不下去,可是現在,一個人掉到了莫名其妙的時空里,我也得走一步看一步,試著生存下去。這樣的情形,是不是有點像掉了到神靈世界的千尋?那會不會有小白龍來幫助我?唉,還是不要做夢了,媽媽說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也經常盯著鄔先生發呆。時間久了,越看他越順眼,除了眼楮吸引人之外,他長得其實很英俊,只是被他自己的滄桑神采蓋過去了,才三十幾歲,看著卻像五十歲的氣質。有時候鄔先生被我看得實在尷尬了,才跟我說話打岔過去,看著他居然也有點害羞的樣子,還真好玩。在這種環境下,我居然把古代淑女還應該有禮儀什麼的都忘得一干二淨了。

北方干燥的黃色土地漸漸換掉了南方的碧綠濕潤,二十多天過去,我們總算來到了據說是北京門戶的直隸省境內。想著就要見到傳說中的雍正皇帝,好奇心被勾起,我都有點等不及了,坐在馬車里有沒事可做,只好不停的看著外面變換的風景。古代科技太落後了,坐飛機一個半小時的距離,這麼沒日沒夜的趕路,居然還要用一個月時間,唉,而且馬車這麼顛簸。我嘆氣。

鄔先生坐在我對面,微笑的看著我,問到︰“你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車馬顛簸,你身子若是受不了,可以停下來稍事休息。”

我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太慢了。”

“太慢?”他濃眉上挑,“你很想去四貝勒府嗎?”

被他這麼近的逼視著,我只好老老實實低下頭︰“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四貝勒府會是什麼樣子,我只想跟著先生您。路上太顛簸了,所以想著快點到地方休息。”

他點點頭,卻不接著我的話頭,倒說起了我︰“這些日子我度量你年紀雖小,言談舉止竟像是個有來歷的,便是遇此變故,初時驚慌,慢慢的也就安定了,是個隨分從時的。你這些日子也听我們說了不少事情,想必心里也有些計較。進了四爺府,瘸子我要番做大事業,我看姑娘你說不定也有一番造化——四爺在當今皇上那麼多兒子中以冷峻聞名,治府甚嚴,若是能尋到你的親人,早日回家也就罷了;若是不能,四爺府里向來是進人不出人的……你願跟著我,憑這相知之緣,我也必定不讓你落了沒下場。”

我細細听了這番繞來繞去的話,一句一句分開慢慢想了一遍,才知道,這個鄔先生雖然脾氣孤怪,卻是真心替我著想。沒想到落回古代還能遇上這麼個好人!我感激的看他一眼,幾乎要忍不住把我的真實經歷都講給他,但是這一切太荒誕了,對古代的人該從何說起?

正猶豫間,趕車的性音大聲宣了句佛號︰“阿彌陀佛!鄔先生真君子也!”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這就是“君子”,卻也清醒了些,知道還是不能說實話——會被當妖怪的。

天氣已經熱起來,道路兩旁也早不是人煙稀少的景象,我們時不時經過喧鬧的市集。眼看就要進京城了,我才想到,他們說的現在是四月,應該是農歷四月,而不是陽歷。也就是說,現在差不多應該是陽歷5月底、6月初了。看來,我在古代要學、要適應的東西還真多,想想以前辛辛苦苦的讀那麼多年書都白學了,在這里一點都用不上,忍不住又嘆氣。大概我實在嘆太多次氣了,鄔先生終于忍俊不禁的看著我笑起來。

馬車突然停下來,性音默默撩起簾子,示意我和先生下車。迅速的被一群家丁模樣的人護著換到一輛裝飾華麗顏色低調,里面陳設也舒適許多的馬車上,我和先生剛坐穩,仍然沒有一個人說話,馬車卻平穩的又出發了。趁換車時,我偷偷向四周張望了一眼,四周大部分都是空曠的郊區,但遠遠看到一處宮殿模樣的建築群,氣勢非常可觀,那應該就是四貝勒府了。

在路上听性音和尚閑聊時說,位于京郊定安門外,胤的四貝勒府原是前明內官監房舊址,又稱“粘竿處”,其實是紫禁城一處離宮。胤被封貝勒時,康熙皇帝將其賜給胤後,只將黃瓦換了綠瓦,規制仍是十分壯觀,五進院子都是內務府督造司貢的金磚鋪地,平如鏡,硬似鐵。(當時我估計自己眼楮都變成兩顆心的形狀了,想著要是什麼時候能回家去,一定要挖兩塊古董金磚帶著,嘿嘿)。听說康熙賞給胤時,他原不敢受,後來見自己的幾個兄弟胤胤祉和胤的宅邸比這還要雄偉,才半推半就地搬了進來。現在家里已有上千人口了,大部分都是胤旗下在府里伺候的奴才,現今管家高福兒,就是當年隨胤去黃泛區辦差,在洪水中救過胤性命的小家奴。

馬車又停了下來,性音壓低了聲音在簾子外說︰“先生,福晉親自來接您了!”我一驚,抬頭看鄔先生也是渾身一緊。

性音打起簾子,我急忙先下車,小心的扶了先生下車站定。眼前應該是四貝勒府的一個後門。我們身後是郊外一片初夏的自然景色,眼前是一直延伸到兩邊看不見的大紅高牆,一道小門里面隱約可見巷道。門前站著一群人,一個被丫鬟小廝們簇擁著站在最前面,穿著花團錦簇的大紅旗裝,戴著電視劇里常見那種“兩把頭兒”的青年女子,顯然就是福晉了。用現代審美看,她長得偏胖,但是一張圓臉皮膚白皙,五官端正,此時一臉誠懇的笑意,看著倒也順眼。我連忙低下頭,緊張的抓緊了鄔先生的胳膊,他現在可是我在古代唯一的依靠了。上學期剛和寢室的姐妹們看了《金枝欲孽》,對里面那個看似慈眉善目,實則殺人不眨眼的皇後娘娘印象深刻,誰知道這個福晉會不會就是那樣可怕的女人呢。

鄔先生卻沒有理會我,他激動的說︰“瘸子一介書生,怎敢勞動福晉大駕?”說著就要跪下去,我倒不由分說先“撲通”一聲跪下去了,因為按照我的理解,在古代,像我這樣沒身份的人,要保命的話最好是沒事就多跪跪。

卻听見福晉“篤篤”的走路聲卻急促的來到了眼前,一把拉起因腿腳不便,還沒得跪下來的先生,又一手拉我,說到︰“先生萬萬不可!我家貝勒爺自從訪到先生之後,每封家信都提到先生,再三叮囑我們,先生乃無雙國士,家里事事不可委屈先生,我早已吩咐家人收拾打點好了書房,日日都盼著先生平安來家呢!因我家爺說了,先生身份不便,只得委屈先生在這後門迎接,奴家在這兒替我家貝勒爺向先生道個不是了!還望先生不要怪責我們不知禮數。貝勒爺說日後回府了,再依你們漢人拜師的規矩,要立了香火正式拜先生的。

這位姑娘的事我也早從性音大師那得了信兒,既是跟了先生,也是個有福的,我家貝勒爺說就便兒服侍了先生,府里不過添雙筷子罷了。”

听說胤已經知道我,立刻松了一口氣,鄔先生真是棵大樹啊!心里不由得對鄔先生連著性音都感激起來。站起來努力低著頭,心里又佩服這位福晉,穿著這樣折磨人的“花盆底兒”鞋還行動如此伶俐,一番長篇大論說得既隨和溫馨又有條有理,看來是個精明厲害的女主人,今後還是敬而遠之為好啊。想著心思,卻听鄔先生聲音都顫抖了,說︰“鄔某……一介殘疾書生,得貝勒爺如此相待,還有什麼說的?只為四爺捐此殘軀而已。”

這樣就“士為知己者死”了?太容易被收買了吧。我忍著笑,沒有再注意他們說些什麼,只繼續非常努力的低著頭,小心翼翼的扶著先生,由福晉親自帶著先生,穿過七拐八拐的巷道,把我這個沒方向感的人都轉糊涂了,才來到了我們住的院子。福晉又說了一些飲食起居上面的話,撥了兩個據說是府里很得力的丫鬟梅香蘭香和我一起服侍先生,我們就算是安頓下來了。

終于松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累得不行。這個古代的身體真差勁,我倒在自己屋子里的床上,迷迷糊糊的這樣想,還沒來得及四處打量一下,很快就睡著了。

初见

到四貝勒府也快半個月了吧,從小上學就只習慣按照星期算時間,在古代一個多月了,我還經常記不住日子。

我跟著鄔先生被安置在書房後面小花園的院子里。這是四貝勒府里極其幽靜的一個角落,有兩株不知是什麼樹的參天古木,遮蓋著一道清澈的水流蜿蜒穿過,匯聚到我們所處東面,四貝勒府後宅,也就是女眷們住處的後園子里。據說水流形成一條狹長的湖泊,種滿了荷花,再沿高牆下的暗渠流到外面——連那邊郊區的地也是屬于四貝勒莊子上的。這里只有兩道出口,一道是從走廊直通到書房的院子,再出去一進才是外面的廂房,開闊的院子正北坐落著四貝勒府的正廳萬福堂。另一個出口卻是院牆北面荼蘼架後隱蔽的側門,出去的一條狹窄甬道隔開了這個小院子與內院正房,直通到我們進來時的後門。這個院子看似不起眼,外面的人卻輕易進不來,除非那些到了書房後還能不被阻攔的往里逛的人——自然只有心腹或重臣。我已經把府里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但最喜歡的還是這個小院子,隱秘安靜少人打擾,而且景色幽雅深得古意。

對于鄔先生這樣的謀士,在政治局勢波譎雲詭之時,自然應當如此珍而藏之。我也很樂意的沾了這個光,如果不是在古代的王府,怎麼能住到這麼古色古香,豪華卻不俗氣的的宅院?院子里的布局完全仿造江南園林,不同種類的花草錯落有至,嶙峋的假山石之間有石凳石桌,石桌上還刻著圍棋棋盤。

已經是夏天了。傍晚,趁太陽西下,白天灼人的陽光被樹陰擋得差不多了,我才出去站在院子里面發呆。這些天我經常這樣,有時候真懷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古代神話里的那個樵夫,貪看仙人一局棋,回首發現時光已流轉數百年。

兩個女孩子的聲音清脆的響在我身後︰“凌姑娘,晚膳已經送過來了,鄔先生問姑娘是過去一起用還是送到姑娘房間?”

這是府里撥給鄔先生的丫鬟梅香和蘭香,一個伶俐一個老實,虛歲才十四。這些天和她們相處熟了,我知道她們都是才幾歲就被家人賣到這府里長大的,極懂規矩。被撥過來時,只說是在書房服侍鄔先生,但都被嚴密叮囑不能對外泄露書房里面的情況。雖然被四阿哥府里的規矩調教得十分謹慎小心,但畢竟小女孩天真爛漫,何況我一向很有人權意識,絲毫沒有什麼主僕的概念,這些日子下來,我和她們也相處的極好了。我轉身朝她們笑笑︰“你們也來一起吃吧。”拉著她們一起走向鄔先生的房間。

因為我不是四貝勒府買的奴婢,卻是鄔先生帶來的,所以她們很自然的把我當做半個主子,我也儼然成了鄔先生跟前的大丫鬟。听說給鄔先生撥人時,福晉和管家高福兒還很費了點心思。鄔先生來了之後,書房今後必定更是府里的機樞重地,服侍的人多了,招人懷疑,且人多嘴雜不易保密;服侍的人少了,又怕有重要的人來了服侍不周到。想來想去,只有找兩個從小調教得力,且跟知根知底的丫鬟過來日常使喚,膳食一概由福晉的小伙房負責,洗衣等粗使活也是歸入府里女眷後房一起由專門的人負責,加上鄔先生還帶了我,這邊就足夠了,還打算著等四貝勒回來,再由他指派兩個可靠的小廝專一守在書房外面,以備和外面的來往事務。

我早已想到,這樣的地方,恐怕以我這樣莫名其妙的身份不容易待得住,梅香和蘭香比我小,卻比我有用可靠許多。這些天我已經很努力的向先生學讀書寫字彈琴,但那些東西要學好都需要時間,就算學好了,身份也始終是個疑點,那位精細過人的四爺容得下我麼?

吃飯時,我就有些心不在焉。鄔先生卻心情很好。他一向不把我當下人看待,在無事可干的這段時間里,他教我彈琴、讀書、寫毛筆字也很耐心,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我已經把他當做主心骨了。隱隱約約向他透露過幾次我的擔心,他卻只是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也無可奈何。無言的吃過飯,我幫著梅香和蘭香收拾好,就請著先生繼續教我彈琴。

學了這麼些天的琴,對于听慣電子音樂的我來說,古代的音樂太委婉含蓄了,不管喜怒哀樂,都嚴重不夠煽情,總是把我听得昏昏欲睡。于是我異想天開的就把自己覺得古琴還可以彈的現代歌曲哼出來,叫先生按音律教我彈。要知道每次去KTV,我都是朋友們公認的麥霸,記得熟的音樂也很不少。這麼學著彈了好幾首,居然鄔先生也直夸我在音律上有天分。

我卻心里只是好笑,暗自慶幸幾百年後的作曲家們不能來這里告我侵犯他們的知識產權,否則官司就有得打了,我可是知法犯法啊。而且,在音律上有天分,就是和在寫字上面沒天分相比的了。我寫的毛筆字,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慘不忍睹。每次辛辛苦苦的抓著毛筆“畫”完一個復雜的繁體字,正要得意的時候,卻看到鄔先生一臉見鬼了的表情……唉!深受打擊的我就把心思大半都放在了看書和彈琴上。

彈了一會琴,看看天已經黑了。我還沒學好換算古代的時辰,只知道夏天天全黑,應該差不多就到晚上8點多了,于是收拾起琴書,打算回房間休息。在一旁看書的鄔先生見我要走,放下書,看著我。以為他要說話,卻又遲遲沒有開口,我抱著琴走到了門口,他終于說話了︰“今天福晉跟我說,四爺有信,明日就要回來了,原本上月就該回京的,但听說在安徽向鹽商籌款,修復決潰河道,頗有阻撓,還是皇上下旨叫他們回來的。這一回來,已是六月,這邊就要忙起來了。”

這話听著倒像是自言自語,但明顯是在對我說,古人怎麼說話這麼轉彎抹角呢?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自然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說︰“先生如此才華,必定能輔佐四爺做大事。凌兒只盡心服侍好先生就是了。”

“什麼‘大事’?”他立刻頗感興趣的問我。

我知道這話不對,連忙轉頭看著他,還好他神色平靜,只目光在燭光下幽幽的。我發了呆,就沒有說話,他又說︰“你放心,記得我說過的那些話,你是個有靈性的,好好自處,沒有人會為難你。去吧。”

我招呼了梅香蘭香過來服侍先生睡下,自己回了房,想著先生這摸不著頭腦的話,很晚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天,果然听說皇子阿哥和部院大臣都去朝陽門碼頭迎接四爺十三爺了,四爺十三爺還為儀仗規格過高的事與前去迎接的兄弟們鬧了個不歡而散,他們也沒有回家,就直接去暢春園見康熙交差使了。

梅香蘭香嘰嘰喳喳的說︰“貝勒爺他們到哪福晉都有消息,叫家人和我們各房的丫頭都預備著,過會叫我們了就一起到門外迎接貝勒爺呢。”

終于要見到這個重要人物了,我還真緊張起來。服侍鄔先生換好一身齊整衣服,看著梅香蘭香給先生修辮子,我也回房打算換一套整齊衣服。到府里之後,衣服鞋子和梳妝等日用品都是府里配給的,據說我的是按著小姐的例,其實府里根本沒有小姐,自然又是沾了先生的光。但我根本不喜歡這些衣服,不是色彩過分鮮艷的,就是繡了夸張繁瑣的圖案。對于一向只喜歡黑、白和咖啡色的衣服,全部行頭就是襯衫T恤的我來說,穿上這些京劇戲服一樣的東西真是全身都不自在。猶豫了一小會,挑了一件月白滾深藍色邊的輕羅衫,配上深藍色襦裙,穿上用一雙大紅繡花鞋向蘭香換的乳白色緞子鞋,沒有繡花,而且,謝天謝地我們丫鬟都不用穿“花盆底兒”。

眼看時間快到中午了,我正悶得直打瞌睡,外面一個小廝急急忙忙的跑進院子。“來了!”鄔先生說。果然是來叫我們的。我扶好鄔先生,梅香蘭香跟在我們後面,跟那小廝來到萬福堂前,福晉領著一群姬妾丫鬟和胤的幾個兒子已經等在那里了。知道這里面就有未來的乾隆皇帝,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是他們實在太小了,想著今後他們到書房上學,還有得機會見,就把興趣轉向了那群姬妾。

從服飾上看,福晉身後的四個應該都是胤的小妾,我只知道里面應該有一個乾隆的生母鈕祜祿氏,還有一個年羹堯的妹妹年氏。眼前這幾個,妝化得太濃,厚厚的粉蓋得看不出皮膚年齡,其實她們五官看上去都還算端正或秀麗,只是古代的化妝技術太差了,衣服穿得太艷麗了,不屬于我欣賞的美女類型。

興趣又沒了,我正不耐煩間,眾人苦等的主角到了。一群小廝拉著一溜兒馬和馬車,為首的馬上騎著一個身材俊逸的青年男子,打馬到正門前瀟灑的一躍而下。管家高福兒忙不迭的帶著一大幫家丁在門外跪下迎接,他也不看一眼,逕直大步進得門來。福晉率領眾人也要跪下,這個被我認定是胤的人只一抬手,淡淡的道︰“大熱的天,不要行禮了。我人在外頭,心在京城,府里頭沒事我才能安心辦差,我不在時大家都辛苦了。”

他已經走近得能看清模樣了,我倒吸一口涼氣——他太年輕了。電視劇害死人啊,原來不但鄔先生,連四爺也不是那樣少年老相,只看外貌,胤也就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而已,只是……

福晉正要說話,他卻迅速的看到了我們這邊,快步走過來,扶著微笑不語的鄔先生,滿臉誠摯的說︰“先生!揚州一別,胤日日掛心啊!在府中還適應麼?有什麼缺的東西沒有?”

鄔先生這次卻很冷靜,說︰“四爺在外為國家社稷奔忙,鄔某只能在書房潛心讀書,得四爺如此相待,無以為報啊。”

……只是他言語舉動中有一種氣勢蘊藏,無需刻意,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要他一出現,方圓……不知道多少米之內,都充滿了無形的張力。

離得近了,我突然覺得胤長得很像我喜歡的漫畫《最游記》里的唐玄奘︰那稜角修整的眉、挺直的鼻梁、似笑非笑線條分明的唇,還有一雙冷冽清朗如冬日寒星的眼,身材因為頎長,看似偏瘦了,卻精壯得能把一身深藍袍服撐得很好看……簡直就是這個種類美型男的標準模子嘛,康熙老人家還真能生……

正在暗自嘀咕著打量他,他卻迅速的拿眼光打量起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沒人敢這麼……上帝保佑不是“色迷迷”的目光,只是欣賞、欣賞而已……看過他,他的眼神稍稍流露出詫異。我連忙低下頭,不施脂粉算不算失儀?史書說他“素有刻薄之名”,我可不想有什麼地方被他挑剔到。

但他很快對鄔先生說︰“今日剛回家,還有家中事務要處理一下,下午胤再到書房與先生好好一敘!”先生只像與他有默契似的微笑點頭行禮,看著他進了萬福堂,一群人也簇擁而去,其他下人如鳥獸散,便轉身欲回書房。我忙扶了他,卻忍不住又好奇的回頭想再看看這個胤。不料眼光到處,他也正回頭看向這邊,目光相對,我連忙回頭扶先生而去。

天哪,我的心髒居然被他的目光嚇得不听指揮的亂跳,簡直是個危險人物,不過……不過,這樣的男人,危險到性感。

古代沒有性感這個詞!偷偷擰擰自己的耳朵,我警告自己,這可不是玩游戲,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在這種危險人物家里做丫鬟,今後還不知道要怎麼生存下去呢,還有心情發花痴?該發愁才對。

身世

中午吃過了午飯,我就在猶豫,下午胤要來書房,但沒說什麼時候來,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睡個午覺呢?鄔先生卻閑適的走過來,吩咐我︰“凌兒,點上一爐香,讓我听听你琴練的如何了?”我只好打消了睡覺的妄想,焚香沏茶,搬出古琴,叮叮咚咚練起來。

已經是六月,也就是陽歷的7月了,中午的書房在一片綠蔭環繞下只是暖洋洋的非常舒適,偶爾有一兩聲蟬鳴透過紗窗,更顯得這里清幽非常。鄔先生握著一卷書坐在窗前安靜的看起來,簾子外面,梅香蘭香靠在門口打盹兒。我也漸漸覺得眼皮重了起來……

“嘩啦”一聲,手無力的劃過琴弦,嚇得我渾身一抖,雜亂的琴聲(其實根本是噪音)倒把自己的瞌睡嚇醒了。狼狽的抬起頭來,鄔先生的眼楮正從書卷後面笑盈盈的看著我。

這下糗大了!我干脆耍賴趴在琴上拿袖子遮住了臉,覺得整個臉連耳朵都在發燙。

一只暖暖的手輕輕抬起我的胳膊,我抬了一點點頭偷偷瞄一眼,先生只是溫柔的笑,沒有責備或者嘲笑我的意思。

他坐到我身邊,把我從琴上扶起來,手臂圈過我的身體,他的雙手握著我的雙手,在我耳邊聲音低低的說︰“你這小妮子音不入心,彈的什麼琴啊?就剛才的曲子,右手食指放這兒,左手拇指要用按的,不要撥……”

感覺到他的體溫,我也渾身不自在的發熱起來了……不敢轉頭,又拿眼楮瞄他,他卻也正好微笑低頭看我,眼楮里的星光,都變成了一下一下蕩漾的水波。讓我不自覺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失了神,他平時眼里偶爾流露的孤傲、惘然、傷痛、失落、寂寞……那些讓人看了心酸的東西都上哪兒去了?現在只剩下一臉和煦,臉上放出淡淡的光芒,這一瞬間,我敢和任何人打賭,他年輕時一定是個迷倒一片少女的美男子。

也不知道他在彈些什麼,我遲鈍的隨著這雙手的指點在琴弦上撥、按、捺……我覺得自己變傻掉了,在現代長了20歲,居然回到了古代才發現,成年男子和我一向打打鬧鬧的那些小男生有這麼大的不同?

遠遠傳來一陣豪爽的大笑聲,打破了書房里曖昧的氣氛。梅香蘭香嚇得一骨碌爬起來,撞到了門上。見我仍然一副不知身在何處的樣子,鄔先生微笑著摸摸我的頭發,從容的站起來,支著拐杖站到了門口。

“鄔先生!胤祥從江甦給你弄了一壇百年老酒!哈哈,本想就找上四哥、先生我們喝了它的,沒想到這禿驢鼻子比狗還靈……“

“十三爺罵和尚不要緊,只要這酒被和尚知道了,嘿嘿……就逃不了和尚的。”

十三阿哥胤祥和性音過來了!我連忙站起來,他們已經一腳踏進了門口。鄔先生開心的笑著︰“這酒我是卻之不恭了,大師你就多讓我幾口吧,呵呵……”他把胤祥和性音讓進了里面房間,走在最前面進來的這個男孩一定就是胤祥了。說他是男孩,一點也沒錯,看他青春飛揚的臉,才不到20歲的樣子,還沒我大呢……可惜不是現在這個我。讓我一下就產生好感的,是他被曬得已經有點古銅色雛形的健康皮膚,呵呵,親切。他的濃眉和清秀的五官跟胤很像,但是氣質呢……我想到一個絕妙的比喻,如果說胤是《最游記》里的唐玄奘,那胤祥就是孫悟空了。

我被自己的超級聯想能力逗笑了,他卻一轉頭看到了站在琴桌後面發笑的我,一愣,轉身詢問的看著性音。性音說︰“這就是那個凌姑娘了。”說著向他擠眉弄眼,“鄔先生攜美撫琴,好不自在啊。”

“哦……哈哈,果然果然!”胤祥笑著坐在我的對面打量我。

想到剛才的情形,我臉一紅,連忙跪下給他行禮︰“奴婢給十三爺請安。”

“你抬起頭來,我問你,剛才為何發笑啊?”

我抬起頭來,卻見他和性音還一臉促狹的互相遞了個眼光,我習慣性的脫口而出︰“就準你笑人家,不準人家笑你啊?”

看著他和性音都是一愣,我想,壞了,闖禍了!可是又不想拉下面子求饒,只好低頭等待發落。沒想到一陣大笑響起,在這安靜的書房里震得我耳膜嗡嗡直響。

“哈哈……好丫頭!說得好!”胤祥前仰後合,連鄔先生也一臉無奈的笑了。

“十三爺,和尚說得不錯吧?”性音拍著自己光溜溜的禿頭笑道。

“不錯不錯,這個丫頭有意思……”

“什麼事情這麼有意思?說給我也開心一下。”一個挺拔的身影靜悄悄的矗立在門口,這聲清朗平淡的問話卻讓房間里的人都靜了下來。他幾乎沒有腳步聲的踏進屋子,我也顧不得多想,反正跪著,順便給他也磕個頭︰“奴婢給四爺請安。”

沒有人說話,我盯著他的靴子,心想,他的靴子有消聲裝置?走路怎麼沒聲沒息的?

“起來吧。”

我毫不客氣的站起來打算退出去,卻看見他正在看我。一時進退不得,我只好愣在原地。他點點頭,示意我出去,我才趕緊退出來,關上門,和梅香蘭香一起在走廊下煮茶。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發現身上都是冷汗,不由得討厭起這個人來,整天擺那副樣子嚇人,怪不得不長命,哼。

里面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響起,立刻又傳出來一陣笑聲,顯然是在繼續翻剛才我的笑料。我沒好氣扇著爐子,叫梅香蘭香送茶進去,本小姐才懶得給他端茶呢。

說話聲很快就低了,梅香蘭香退出來之後,里面氣氛似乎已經嚴肅起來。我叫她們在外面好好守著,有事就叫我,自己則轉回後面自己的房間,不管了,剛才太辛苦了,我要睡大覺去。

昏睡一場醒來,看外面已經是夕陽西斜,連忙穿衣起來,繞過大樹蔭下假山石中的楓晚亭,見梅香蘭香還守在那里,顯然他們已經密談了一下午。

梅香蘭香看見我,臉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我低聲問她們︰“見鬼啦?干嗎這麼看我?”蘭香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剛才四爺問你去哪了,我們說……說你身體不適……睡覺去了……”什麼?這下害死我了……我恐怖的看著她。

“沒事沒事!”梅香趕緊安慰我︰“四爺看起來沒有生氣,還笑了笑呢。”我悲慘的想,你們不知道,他們這些人,恐怕殺了你還看著你笑呢。

正愁雲慘霧的呆坐在石階上,四爺的聲音在里面喊換茶,梅香蘭香趕緊忙起來,不一會蘭香跑出來說︰“姑娘,叫你呢。”

我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情走了進去,心里給自己打氣,沒事,大不了就是死,死了說不定還能回現代去……

書房里面,密談一下午後的氣氛顯得輕松閑適,但是香爐的煙燻得我氣悶,難道他們一下午沒開窗戶?我也不看他們,徑直打開了兩邊的精致的鏤花碧紗窗,庭院里的斜陽和綠色映進來,房里一下子清爽許多。

支好窗戶轉過身,才發現他們都在發愣。十三阿哥盤腿坐在榻上,一手指著我,好象憋著氣一樣問我︰“你……誰叫你開窗戶的?睡迷糊了吧?”說著終于忍不住一陣狂笑。然後其他幾個人也爆笑起來,連胤也一手支著腿,笑得抬不起頭,但他很快停了下來,又喝口茶,才問嘟著嘴瞪著胤祥的我︰“你……你醒了?”

此話一出,才消停了一些的眾人又忍不住笑起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咕噥到︰“有什麼好笑的……”

胤笑著看看我︰“好、好,不笑了,你去把梅香蘭香一起叫進來吧。”

我把梅香蘭香一起叫了再進來時,里面的氣氛已經恢復沉靜了。我和梅香蘭香一起,又跪在地上,心疼著我的膝蓋。

胤站起來,在我們面前來回踱了幾步,一只手伸到我眼前,示意我站起來,然後才對梅香蘭香說︰“今後我的參湯,照樣子給鄔先生進一份兒。”停了停,轉身又坐下繼續說道,“你們兩個雖說年紀不大,卻是我府里的老人兒了,是看著我府里規矩長大的。伺候好鄔先生,你們就為我立了功了,連家人一起有賞的,我跟福晉說過了,你們的月例按府里的大丫頭算,每個月一兩銀子一吊錢。先別忙謝恩!若是差使沒辦好,你們知道家法。”冷冷的語氣竟嚇得梅香蘭香渾身都是一顫。

“這次我從江南買回來三個孩子,女孩子翠兒放在福晉房里。兩個男孩子狗兒坎兒就放在書房外面,負責傳遞來往文書,門上迎接外客。你們去認認,日後各行其職,把這書房內外給我服侍好。”

又沉默了一陣,听得他說,“出去吧,去叫廚房給我們準備晚飯,好了就送到書房來。”她們才戰戰兢兢磕頭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該出去,只好先站在鄔先生身後,看著自己的腳尖猶豫。他們一時沒有說話,卻听胤叫到︰“小蓮。”

我低著頭听到,還在奇怪,這是在叫誰啊?這屋里哪里還有別的女孩子?他又叫了︰“凌兒?”

我一听,連忙又“撲通”跪了下來,抬頭看他。他卻皺皺眉說︰“誰叫你沒事就跪的?看你膽子也不小,怎麼就喜歡跪呢,起來起來。”

我站起來,沒有說話,只疑惑的看著他,他要對我說些什麼呢?

只見他從靴子里抽出一張紙,默默的看了一遍,說到︰“小蓮,揚州樂籍女子,虛歲十六。其族早年獲罪被賜姓黑,歸入賤籍。今春江淮一帶遭災,因秦淮河天香樓向其族以十兩銀子高價求賣,憤而不從,遂投河。”

听到一半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這就是這個“我”的身世?我的手在微微發抖。

賤籍,十兩銀子“高價”,被親人賣給秦淮河“天香樓”,投河……

原來這個年輕柔弱的身體,居然承受過這樣苦的身世,這樣慘烈的命運?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悲傷,我茫然的看著眼前這個貴族男子,他的眼楮仍然深不見底。他這麼快就查出了一個平凡女孩的身世,他可以左右此時的我的命運,他會怎樣做?

我環視周圍的幾個人,年輕的胤祥皺著眉頭,一臉不忍的看著我,性音閉著眼,雙手合十,鄔先生則平靜的看著我。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

那個似乎主宰我命運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當日救起你之後,性音準備帶你一同回府時,已經著人描了你的小像,交給我的門人,正在做杭州將軍的年羹堯。你想必也已知道了,我府里是出了名的鐵門栓,不會進沒來歷的人。你們還在路上之時,我已得了消息——我以做事精細刻薄聞名,我的門人也都學我,只查個人還是極快的。你和狗兒坎兒他們一樣,都是苦命的孩子,你有烈性的,這也對我的脾氣,听鄔先生說,你還頗有見地,聰明伶俐,既有緣來了我府上,我焉有不度你出苦海之理。”

一張紙輕飄飄的出現在我眼前“這是你的脫籍文書。我用一百兩銀子贖了你,給你辦了賣身死契,今後你就是我府里的人了。”

我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模糊,這薄薄的一張紙,就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只因為有貴人可憐,“我”就這樣活過來了?

為這個“我”的命運轉折深深震驚,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努力睜大眼楮,卻什麼也看不清楚,臉上濕濕的一片冰涼。

他居然嘆氣了,聲音也出奇的溫柔︰“你也不必太難過了,如今你已再世為人,不管你是否真的記不起以前的人和事,都不用再想了。這書房里頭伺候的你最年紀大,把差使辦好,就是報答我了。你既喜歡叫“凌兒”,那今後這就是你的名字了。平日里可以多和翠兒狗兒他們在一處,你們都是揚州來的,在一起也親切些。“

但我已經來不及思考他的話了,哭了就停不下來。想想,掉回到古代來已經兩個月了,我連淚都沒有流過,大概是變故太大,反倒嚇得鎮靜了。現在,心中那塊沉重的大石頭就被這個霸道的男人輕輕松松一手抹去,多日繃緊的弦突然沒了力氣,我才想到這些天來自己的緊張、慌亂、無助,疲倦的想著媽媽,想著在現代的那群死黨,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我只是孤零零的一縷游魂而已。

當有人扶我站起來時,我發現自己腿跪得麻木了,全身也怕冷似的直發抖,只有眼淚像自來水一樣不停的往外涌。站不穩,只靠在這個人身上。

似乎有人過來這邊了。要傳晚飯嗎?他們在問。

一雙有力的手臂騰的抱起我,這個人的聲音響起︰“十三弟你先陪鄔先生和性音大師吃飯,我把她送過去。”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像飄一樣躺到了床上,頭很暈,腦子里完全不能想起什麼事情,我只煩躁的感覺到,眼淚老是停不住,停不住……

一只大手撫過我的額頭,指尖冰涼,我連忙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它。小時候沒有爸爸,媽媽工作很忙,只有外婆哄我睡覺,我總是緊緊的抱著外婆的胳膊,才覺得安穩……可是外婆也不在了……外婆也不在了……的02

我難受得整個人都蜷起來,好難受,我一定是在做夢,這一切都是在做夢……

“別哭了,你就不能停停嗎?……”低低的聲音在耳邊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著。

“去叫大夫!”這是我失去意識前听到的最後一句話。

议政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神智在一陣瑯瑯讀書聲中漸漸清醒。童聲清脆悅耳,什麼“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這不是《大學》嗎?小時候媽媽自己教我讀《四書五經》,我很不耐煩,半懂不懂的也讀過這麼幾句。長大後,只喜歡《詩經》,《大學》除了這第一句,竟然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呵呵。

睜開眼楮看看,四周的環境提醒我想起了一切。後來我怎麼了?那個在我耳邊的聲音是誰?我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根本不听腦子使喚,軟軟的全身酸痛,頭暈眼花。從小就是健康寶寶的我,居然老是被這個古代的身體折騰,我真倒霉!

門外響起輕快的腳步聲,兩個男孩跑了進來,剛和他們對視一眼,他們就大驚小怪的嚷嚷起來︰“凌兒姐姐醒了,凌兒姐姐醒了,梅香蘭香快來呀!”

梅香蘭香也毫無形象的不知從哪里沖了進來,趴到我身邊。連那兩個男孩一起,四張嘴立刻嘰嘰喳喳說開了,我眼前立刻冒起了星星,天哪,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五百只鴨子”了。

在他們終于說得差不多了之後,我總算明白了這些顛三倒四、夾七夾八的話里的內容。

原來這已經是我昏睡後的第三天了。胤那天親自把我送回房間,沒想到我抱著他的手不放(又出丑了……),後來就哭昏了(林黛玉?)。本來胤要讓性音大師再給我運功治療的,但據性音說,我身體底子薄弱,又經歷了這麼多變故,多日來是硬撐著才沒有倒下去,以前他已經給我輸過真氣救回一命,現在如果還沒調理好就再來一次,反而承受不了,只能用尋常醫藥治療。于是連夜請了同仁堂的大夫來看,這兩天一直由梅香蘭香在給我灌藥。胤昨天和今天來書房時都來看過我,胤祥也來過一次,鄔先生也每天都來。昨天,也就是胤回來的第二天,鄔先生已經正式受禮做了幾個小世子的師傅,現在外面讀書的就是他們了。梅香蘭香和狗兒他們(就是這兩個男孩)都知道了我的身世,同病相憐,對我分外親切起來,何況兩個男孩也是從揚州來的,這兩天竟是一得空就來守著我。

“凌兒姐姐你老不醒,我們還以為你……”坎兒拿袖子抹著眼楮,“你命這麼苦,現在好不容易得救了,一定要好起來啊。”

狗兒也在一邊嗓子里嗚嗚的說,“你爹娘真狠心,竟然把親女兒往那種地方賣,要不是四爺,翠兒也差點被那個該死的老王八賣到秦什麼淮河了,翠兒中午要在福晉那里服侍,要是知道你醒了不知道多高興呢,我去告訴她。”說著就往外跑,坎兒連忙叫到︰“我也去。”兩個人竟然就這樣一溜煙跑了。

我滿腹心事被這兩個可愛的家伙逗得煙消雲散,我是不是可以和他們一樣,從此把這里當作家了呢?不管怎麼樣,又是新的一天了。

解決了生存問題,我暫時恢復了一點樂觀。而且這兩天醒著的時候只有鄔先生來看我,很開心不用再感受某人的壓迫感,只有梅香蘭香和狗兒他們在旁邊,我很輕松的休息了兩天。這天,看到從樹蔭透到窗紙上的陽光,實在不想再躺了,古代的身體和現代的靈魂進行了好一番天人交戰後,我終于成功的重新站在了院子里享受陽光,除了有點氣喘吁吁,倒也沒什麼別的不適。

悄悄走到前面,正對院子的書房堂屋擺著三張書桌,我看到鄔先生正坐在上首投入的講著什麼。三個小毛頭按照年齡大小應該分別是大世子弘時10歲,二世子弘晝8歲,四世子弘歷最小,才5歲。他們的伴讀小廝三三兩兩等在書房院子的月洞門外面,我不願出去被人看見,略一猶豫,從後面走廊繞進書房旁邊的偏房,梅香蘭香果然在里面,正收拾書櫥呢。

好不容易安撫了她們兩個的大驚小怪,我的目光被書桌上匣子里的一疊公文吸引了,拿起來看看,有好幾份最近的朝廷邸報。這是鄔先生每天起居的地方,看來,他的腦子是一天也沒有閑著。強忍著對豎排版和繁體字的強烈不適應感,我很快就看進去了。

歷史車輪正在毫不停留的向前滾動,從這些消息上看來,四阿哥十三阿哥在江南向鹽商籌款的事引起了朝野注目,官員們認為他們過分苛刻嚴酷,皇帝卻不大不小的褒獎了他們,而且有意讓他們去辦一件最難的差使——清理戶部欠款。另外,康熙還決定十月出發去熱河狩獵,要求所有皇子和5歲以上皇孫隨同前往。我記得太子第一次被廢就是某年冬天在熱河發生的,這麼說來,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冬天了?

我急忙翻看著其他文件,想了解更多的消息,幾個小毛頭卻撲了進來,“要喝茶要喝茶,快快……”立刻嚷成一片。梅香蘭香忙忙張羅起來,我也趕緊丟下手中的文件去泡茶,弘歷卻奶聲奶氣的問我︰“你識字?”

我一愣,低頭看看這個一本正經,拿著架子的小大人兒,連忙先不熟練的請了個安,認真答道︰“奴婢識字不多。”

“我看不像。”

什麼?

“你方才文件看得很流暢,很快。”說著他徑自爬到椅子上,穩穩當當的坐了下來。

這個小毛頭……這樣觀察入微、在情在理,也只有胤才能養出這麼不好玩的小孩。

鄔先生卻站在門口笑呵呵的說︰“孺子可教也!”

不知為什麼,見到他,我就有點臉紅,連忙扶他坐到椅子上,給他先遞上一杯茶。

弘時似乎見鄔先生夸弘歷,有點不滿意,揚著小臉問我︰“你既識字,都讀過什麼書啊?”

我連忙賠笑︰“哪會讀書啊,不過略認幾個字罷了。”

弘晝也問我︰“那你會講故事嗎?”

我笑了,暗想,別的不行,講故事可是我的特長。

見我笑,弘晝不依不饒的說︰“那你要給我講故事!我那個賴嬤嬤,叫她講故事就那麼幾招,難听死了!”

鄔先生終于發話了︰“歇息好了,仍舊出去臨帖吧,明日你們阿瑪就要檢查窗課了。”他們幾個立刻可憐巴巴的掛下了臉,我剛松了一口氣,又可憐起他們來——他們這個阿瑪,的確怪嚇人的。

等幾個小毛頭喝好茶乖乖的出去,又打發梅香蘭香出去伺候,鄔先生放下茶杯溫和的凝視我︰“身子剛好,可以出來轉轉,但不要過于勞動,天氣暑熱,要小心調養。”我低聲說︰“是。”

又沉默了一下,鄔先生問我︰“剛才看了不少文書,有何見解啊?”

我坐下來,認認真真的看著他,說道︰“先生想必已經對朝局了如指掌,也就此跟四爺分析研究過,我這點小見識,說來先生听听就算了,否則凌兒絕不敢拿出來貽笑大方。”

“哦?你還真看出了什麼?說說看!”

“是。凌兒覺得,朝局不穩,暗流洶涌。”

“為什麼?”鄔先生緊緊的盯著我,我很滿意他認真的目光,因為從小最能讓我不爽的事情就是別人把我當不起眼的小丫頭了。

認真的把想得起來的內容整理了一下,說道︰“四爺和十三爺到江南治河,這是關系國計民生的大事,為什麼朝廷不撥款,弄得他們還得辛辛苦苦向一毛不拔的鹽商‘借’?如今戶部庫銀短缺,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出來做這個追欠的差使?凌兒說不清楚,但只覺得,阿哥爺們似乎是各自為政,朝廷的正事反受制肘。”

鄔先生用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我坦然回望他。

“若不是我親眼看著已無氣息的你從水中被救起,四爺又已經審查過你的身份,收你進了府,我真要問一句‘你到底是何人’。”鄔先生感嘆的站起來,“這些事兒擺在那,天下人都能看見。但是這里面的含義,便是身處其間的人也難看透啊。說是江南人物靈秀,可我在你這個年紀,也還飛揚浮躁,未堪世情……”

不過是因為我比你晚生了300年而已,我心里偷笑。

第二天下午,我又坐在書桌旁看文件——這次是鄔先生主動讓我看的,他在外面听弘時兄弟幾個背書。我急著想更多了解現在生存的這個世界,卻因身份所限,沒有緣故的話,根本連書房門都不能出,只好抱著一堆文件當報紙看,聊做安慰。

閩——就是福建了?一個婦女守寡四十年,于五十八歲病逝,當地政府上報禮部請求批準給她建貞潔牌坊。十八歲開始守寡?怪不得才五十幾就死了,我咋舌,一生孤苦就換來死後冷冰冰一座石頭牌坊?真是腦子進水了。

……

正看得起勁,外面悉悉簌簌的衣服摩擦聲和腳步聲響起,幾個小世子怯怯的叫道︰“阿瑪,十三叔。”

“起來吧。”一邊說一邊快步低頭掀簾子進來的胤心事重重的樣子,看見我還沒來得及起來,正坐在桌邊看文件的樣子,愣了一下,轉頭看看跟在後面進來的鄔先生。

但緊跟他的是胤祥,一看見我,立刻就問︰“你怎麼就起來了?”

我已經丟下文件起來正要給他們行禮,順便答道︰“奴婢身子已經無礙了,躺著心里不安,還是讓我起來做事吧。”

胤祥懷疑的看著我︰“好了?哪有這麼快的?大夫說你身子積弱積寒,需要慢慢調養,那日連四哥都被你的樣子唬住了。”

胤沒想到胤祥一張口就說到自己,不太自在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你先把身子養好,不要讓別人說我四貝勒府不憐恤下人。每日起來活動活動也好,只不要急于操持,有事讓梅香蘭香她們做就是了。”我正要他感激一下,他又問了︰“你識字?”

此時梅香蘭香獻茶已畢,鄔先生看著她們出去,代我答到︰“她不但識字,還識事。四爺若是不信,今日我們且來一試。我看四爺你腳步沉重,若有所慮,是為何啊?”

胤看了我一眼,臉繃得緊緊的說︰“我和十三弟今日在皇阿瑪面前把戶部的差使接下來了。”

鄔先生胸有成竹的說︰“這本是我們商定的,沒人敢接,你們就一定要接!如今只要不怕繁難,依法行事便可,有何為難?”

“今日去毓慶宮和太子商議,他竟給了我一個名單!十三弟,你拿給鄔先生看看。”

胤祥默不作聲的遞給先生一張紙,鄔先生也默默的看了一遍,說道︰“想必是要你們避過這些人不查了?”

“是啊,這些人一共欠了幾百萬兩。事情還沒開始做,太子居然就先擋起了路,這個事情還叫人怎麼辦?難道讓上到皇帝下到數百欠款官員,都看著我們辦不成事出丑嗎?”

鄔先生笑笑,轉頭問我︰“凌兒你可知道該怎麼辦啊?”

胤胤祥都詫異的看著鄔先生。這個事情我還記得是怎麼收場的,于是不慌不忙的斟酌著詞句,說︰“奴婢認為,四爺十三爺不必為難,就按著本來的章程,像在江南籌款時那樣,秉著一心為朝廷的心思,嚴辦就是。至于太子……四爺十三爺果然先避過太子所說的那些人不查,其他的人被查得急了,自然會拿這件事叫屈,那時皇上也就會知道了。屆時四爺十三爺再‘不得不’去查那些人,查急了,太子必然會出來阻止,為避嫌,他又不能只阻止你們查他的人,不管明里暗里,都會把整個差使都阻撓了。奴婢想著,當今皇上是千古以來最聖明睿智的皇帝,他豈能看不到,是誰在不怕委屈不顧嫌疑為國分憂,又是誰……在給辦實事的人拆台,而置朝廷利益于罔顧?

一片安靜。

胤祥突然站起來,幾步走到我面前,盯著我有移時,看得我臉都紅了(他的確很帥嘛),然後笑道︰“你這個丫頭,還不止有點意思而已啊。”轉過身又對胤笑道︰“四哥,我算是服了你了,連家里的丫頭都這麼了得,你說為什麼我府里就只有些別人塞給我做眼線的狐狸精呢?”

胤卻沒有笑,只面無表情的看著我,他身上似乎有一種逼人的氣場在房間里無形的散發著壓迫感。我知道得到他的信任至關重要,此時只能硬著頭皮堅持到底了。于是誠懇的回望著他,嘴上卻對胤祥說︰“十三爺取笑了,四爺是奴婢再生為人的恩人,又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這麼點小見識,也不知道對不對,也不怕爺們責問我說錯了,只把心里話說出來,想為主子分憂罷了。”

胤這才點點頭收回他的目光,笑對鄔先生說︰“胤若不是認識先生在先,絕難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玻璃心肝的人啊。狗兒坎兒那兩個猢猻也是伶俐過了頭,這些天竟是在北京城到處搗亂,連三哥和八弟府上都被他們作弄了,按說他們若是像凌兒這樣肯關心政事,過兩年就可以放出去當官了。江南真是人杰地靈啊……只可惜了凌兒你,是個女兒身。”

听他長篇大論的說到我,連忙跪下來︰“奴婢不敢當,不論是男兒身、女兒身,我只知道無論如何都難以報答四爺再生之恩。”

“起來吧起來吧……”胤祥不耐煩的說︰“我怎麼就覺得你一跪就不對勁呢?還是照你自己性格兒,有什麼說什麼,要開開心心的。”

我站起來,鄔先生才滿意的點點頭,說︰“凌兒剛才的意思,的確說到了目前最緊要的一層。但這里面還有一層意思,恐怕凌兒也沒有想到。”

胤胤祥詢問的看著他,他只仰一仰身,平靜的說︰“外人都說四爺和十三爺是‘太子黨’,如今這差使辦下來……”

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太子位置不穩,鄔先生肯定要胤胤祥搞清楚,現在要為自己爭取利益,而不是死心再為太子做事,甚至,太子可能被廢的跡象也該是題中之義。這就牽涉太深了,我不能再摻合了,什麼都得有個度,知道越多,危險越多……這麼想著,我已經迅速的端起一個茶盤子,退出門外。

“哎?”胤祥疑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讓她去吧。”這是鄔先生欣賞的語氣。

一直到轉彎退出了兩道灼灼的視線範圍之外,我才松了一口氣,發現臉旁的散發都被汗水粘在了臉上。

月夜

天氣已經很炎熱了,北京的夏天原來比南京一點也不差,除了熱,還悶。南京在長江邊上,一年四季都有風。北京卻是春天一起風就多半帶著沙,夏天熱的時候,卻偏又一絲風都沒有,院子里水邊的柳葉都曬得蔫乎乎的。

這些天來,胤和胤祥果然帶著施世綸尤明堂等官員和胤祥精心選出來的親兵,在戶部大展手腳,雷厲風行的辦起了討債的差使。一時間京城大小官員風聲鶴唳,他們兩個也打定了主意興沖沖的忙得腳不沾地,很少來書房了。

我抱著看電視劇的心情在躲在書房這個小天地樂意的養起身體來。每天看弘時他們幾個小孩子讀書寫字,繼續找鄔先生學彈琴,每天和梅香蘭香找狗兒坎兒——如今已被賜名李衛周用誠了——一起找好玩的事情,日子居然過得很舒服。

但從那天在書房之後,高福兒每天都給我送東西來,都是按照我身體恢復的程度進補的藥膳,說是四爺親自跟他叮囑的。為這個,梅香蘭香她們每天都不知道取笑我幾回。終于有一天我生氣了,這天晚飯時喝著特別給我的一碗烏骨雞歸黃湯,蘭香羨慕的說︰“四爺這麼疼姐姐,姐姐今後說不定能當上側福晉呢。”梅香也說︰“就是,書房文書這麼重要的東西都是姐姐看,連福晉都管不了呢,姐姐今後可不要忘了我們兩個啊。”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反駁她們,突然心里煩躁起來,想跟她們說做別人小妾不是什麼有出息的事,我也根本不願意這樣,但她們畢竟只是古代人,連基本的教育都沒有受過,我能跟她們說什麼呢?一陣氣悶,干脆推開碗轉身回房間了。

不理會她們的疑惑,我和衣躺在床上想著心事,慢慢睡著了。迷糊中看見媽媽,她寂寞的微笑著,對我說︰“女兒長大了總是要走的,記得我從小教你的,要做個能自己掌握幸福的女人。”我驚慌的想去找媽媽抱我,又發現自己還是個很小的小孩子,我急得哭了,媽媽你怎麼也要離開我嗎?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爸爸媽媽還有外婆我們全都在一起,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呢?為什麼你們都離開了?

我終于從夢中掙扎醒來,發現眼淚已經打濕了枕頭。

望向窗外,月亮不到中天,我還沒睡多久。想了想,默默披上床邊的斗篷,把披散到腰下的長發理理整齊,走出房間。夜涼如水,水泛銀波,院子里灑滿月光清輝,山石嶙峋,越發顯得不似人間。冷冷的銀光照在白色斗篷上奇#書*网收集整理,我覺得自己現在很像一個真正的鬼魂,笑笑,卻心情悵然,不知道該做點什麼來彌補心中的空落。呆了一會,只想到一件可做的事,從屋子里搬出古琴,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練習起來。

叮叮咚咚的琴聲響起,我平靜了不少,撥著弦,發現自己彈的是《在水一方》,我媽媽最喜歡的歌,我來古代後最早想學著彈的曲子。媽媽最喜歡的演員是林青霞,最喜歡的是歌手是鄧麗君。她年輕時,瓊瑤戲《在水一方》就是她心中最美的愛情夢想……可是後來還是被傷了心,再美的紅顏也不過一時,哪有一生一世?媽媽不再喜歡那種美好得虛偽的故事了,林青霞又演了《笑傲江湖》,媽媽又喜歡上了她的敢愛敢恨,僅有的幾次和她去KTV,她都會點《笑傲江湖》來听。媽媽真可愛,不管生活怎樣變故,其實還是愛做夢。

這麼忽喜忽悲的,我和著琴聲輕輕唱起來︰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

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

找尋她的芳香,

卻見依稀彷佛,

她在那水中央。

綠草蒼蒼

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的ec

以前經常听媽媽哼,但現在才發現這首歌悠遠迷離,其實很耐听,但卻只有用這個古代的嗓子,我才真正懂得了這首歌。撥著弦,我眼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銀光……

“ ”的一聲,把我從沉醉的狀態中驚醒,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我慌亂的縮回手,琴聲立刻一片凌亂——左手食指指甲斷了。

這痛倒不要緊,只見在我收回來的目光不遠處,通往書房的走廊下,竟然有三個男子身影!

我驚得忘記了手中的疼痛,腦子里緊張的旋轉起來,這里從來沒有來過,我也從未見過這樣三個陌生人。在清亮的月光下,我迅速的看清楚了他們幾個。

面對我最右邊廊柱下站著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出頭,一身月白長衫,白皙俊朗,輕搖著一把折扇,顯得身姿頎雅,他的目光如月光般清亮,但又像月光下這些景物一樣,在光的背後藏著濃重的陰影。他的左邊,站在中間的男子,一身玄色長衫,面目清秀,但外眼角太往上挑了些,看著過于俊美了,眼光顯得陰鷙不少。最左邊的男子和中間那個看上去年齡差不多,最多也就二十的樣子,眉目與前兩個很相似,但是黑胖敦實,相比下少了許多秀美,但卻顯得可愛許多(用我20歲的眼光來看,算個可愛的小胖子)。

他們的服飾我也看不出什麼特別,不過似乎還算質地上乘,反正不像是賊……我腦子里在一秒鐘內迅速轉出的念頭還沒完,中間那個一身玄衫的男子卻突然向我走過來。

我立刻忘了自己在想什麼,呆呆的看著他。他快步走來,神色從開始的略顯迷惑,很快變回一種不羈的笑容,嘴角帶著一道微弧的樣子,把眼中的煞氣沖淡不少。轉眼就來到我面前,他拉起我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左手低頭看了看。被他冰涼的手握住,我才醒悟過來,連忙抽回左手,右手推開琴,起身深深的福了一下,說道︰“奴婢入府日子尚淺,不懂規矩,驚擾了各位爺……”

話一說出來,我已經繃緊了神經。因為我已經想到,能在這個時候來到規矩森嚴的四貝勒府,而且能進入向來有人看守的書房,肯定不是尋常人等,不是四阿哥的心腹大臣就是重要的皇親國戚。

我的話音還未落,那個胖胖的家伙已經嘿嘿笑起來,只听他那胖子特有的大嗓門說︰“不擾不擾,哈哈……”還想說什麼,眼前這個人卻拉起我,看著我慢慢問到︰“听你口音,不是北方的?”我一听這兩個人一副主子語氣,知道自己估計得差不多,放松下來,只低了頭,不卑不亢的答到︰“奴婢是貝勒爺從揚州買回來的。”

那胖子立刻又嚷嚷了︰“比下去了比下去了!八哥九哥你們府上也從江南買了那麼些女孩子,我看加起來還不如四哥書房里這一個!這麼個玻璃似的人兒,四哥也舍得不收到屋里去,竟只干巴巴的放在這冷冰冰的書房里,嘿嘿……真是可惜了的。”

听著這略顯粗俗的幾句話,我並不怎麼在意。因為听了那幾聲稱呼,我心里已如明鏡似的——他們三個,就是我最不想拉上關系,後來結局最慘的康熙皇帝第八、九、十皇子,胤、胤、胤。我得想個辦法讓他們趕緊走才行!

還沒想出什麼好辦法,一直站著未發一言的白衣男子終于開口了——我猜他是八皇子胤。他的聲音溫文爾雅︰“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平日里只說

四哥是個冷人兒,誰知這府中竟是仙境。”

他轉頭看著身後走廊轉角陰影處,我心里一緊,難道……

果然從那廊後迤儷轉出來兩個人。四阿哥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十三阿哥胤祥瀟灑的闊步跟在他身後,此時正毫不掩飾興趣的盯著我猛瞧。仔細看看,還有垂手弓背,緊跟在他們陰影里的管家高福兒。

我低頭,暗嘆倒霉。躲在這種地方,三更半夜的,也能遇到這麼一大撥最多是非的皇子阿哥。

四阿哥面無表情的正沉吟著要說話,大嗓門的十阿哥又沉不住氣的說開了︰“今天虧得老施那個倔驢子,嘿嘿。”見他停下,十三阿哥奇怪的問︰“怎麼扯到施世綸身上了?”真是沉不住氣的小孩子,果然,十阿哥就等著人答腔呢,得意的說︰“不是老施那個倔驢子在皇阿瑪跟前硬頂著不認戶部這個帳,我們哥倆怎麼會跟著八哥來四哥府上核對那賑災的帳頁子?不是核對那帳目,怎麼能來四哥書房,聞此妙音,見此妙人兒呢?”說完又嘿嘿的笑開了。

十三阿哥笑了,也想答腔,看看他四哥高深莫測的臉色,又咽了回去。四阿哥瞥了十三阿哥一眼,這才想好了似的開了口︰“此女是我和老十三年初到江南辦差時在人市上和狗兒他們一起買的,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人市上是什麼樣兒?活脫脫一個人間地獄。這孩子的族人要將她賣給秦淮河來的人牙子,看她如此資質,在人販子處待哭不哭的樣兒……真是慘哪!”說著似乎不勝感慨的停了停。

听著如此淒慘,其他幾個阿哥處氣氛也不自覺嚴肅起來。只十三阿哥知道端底,不甚在意的朝我擠了個鬼臉。我只朝他一笑,心下卻在欽佩四阿哥,這番話連消帶打,把氣氛直接引到了朝政民生這樣的嚴肅話題上,這才是高人呢。

听著他繼續說︰“我買了這幾個孩子回來,一則積個善德,二來這幾個孩子都聰明伶俐,著實疼人的。幾位弟弟曲也听了,疏散也疏散過了,這次揚州又遭了災,明日皇阿瑪必定又要問我們賑災事宜,我正想找幾位弟弟商量呢。”說著也不看我,轉身邁步就帶頭走了。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對望一眼,八阿哥先若無其事的轉了身,十三阿哥看看我,也緊跟著邁了步子,九阿哥和胖子十阿哥似乎一時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也只好跟著轉身走了。

我正要松口氣,卻听走在最後,還離我不遠的九阿哥說︰“真服了四哥你,人市上也能撿回這麼個謫仙般的人兒,怕是臭泥里也被四哥挖出金子來!若四哥舍得,我這就要問四哥要了她去……”

開什麼玩笑!我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卻只听得他們矜持的笑聲,四阿哥怎麼回答的,卻听不到了。雖然知道有鄔先生幫著說話,加上他們兄弟關系不睦,四阿哥應該不會把我送到別人手里,但是對于他們這些眼里只有權謀,更從來就不知道有人權這種東西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怎麼辦?

正站著一籌莫展,梅香蘭香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梅香怯怯的說︰“姐姐,休息吧,夜涼了。”蘭香卻說︰“姐姐,你剛才唱的真好听!我從沒听過這麼好听的歌兒。”

重阳

第二天,高福兒給我送來一瓶藥。

一大早,高福兒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曬書的我,遞給我一個精致的小瓷瓶,說︰“凌兒,四爺說,叫你把這藥敷到指頭上,拿布包起來,去淤生肌的。”我正要隨手接過來,卻看到蘭香又在竊笑,不由得惱起來,跟高福兒說︰“高總管,請你退回去給爺,就說奴婢手指這麼點小事也勞貝勒爺想著,實在是擔待不起。”高福兒卻眯著三角眼笑嘻嘻的說︰“姑娘,要是我沒把東西送到你手上,咱們爺就該責罰我了,你好歹體恤著我收了東西,話,還得你自己跟爺去說……”我發了個愣,他就把瓶子塞到我手里,又說︰“姑娘,我說句不中听的話,怪不得咱爺疼你,昨兒你唱的那曲兒,嘖嘖,真是好听。”一頭說,一頭擺擺手走了。

我自己研究了一下手指,也就一個指甲齊根斷掉了而已,指甲可以再長,彈琴也可以戴假指甲的,我最討厭婆婆媽媽了,于是順手把小瓶往哪兒一放,轉眼就把這事忘記了。

又提心吊膽過了好多天,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才漸漸松懈下來。自嘲的想,看來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那些阿哥爺要什麼樣的美女沒有?而且每天勾心斗角,哪還真的會記得我這麼個小丫頭?于是一顆心放下來,照常生活。

戶部追繳虧空的事還沒有完結,京城又出了件大事。康熙微服出宮私訪,正好踫上秋決犯人在菜市口殺頭。一個富戶人家居然花錢買了佃戶來代死,被康熙親自發現,龍顏震怒,立刻要求停止一年人犯勾決,整頓刑部,清理冤獄。這件差使卻是派給了八阿哥,四阿哥他們戶部的差使在中秋節之後被迫由皇帝親自出面停止了,雖然說事情早已計議好,但委屈落到眼前,他們還是顯得有點失落,經常沒事就到書房鄔先生處盤桓一下午。

這天上午,福晉那邊的人過來找鄔先生說,今天重陽,府里過節,要給幾位世子告個假。不要說我這個不熟悉傳統節日的現代人了,就連鄔先生都是這才知道又過節了。之前因為四阿哥戶部事務煩心操勞,府里過中秋時我們書房里外人等都跟著沒有過成節,沒想到這麼快已經是九月九了。

鄔先生有些不勝感慨的樣子,研究著筆墨,吩咐我們把寫字的桌子收拾出來,他卻到楓晚亭下,細細看了一遍那幾株含苞待放的菊花,說︰“我們來四貝勒府這些日子竟也就忙過去了,今天我們來好好過個節。早就想寫幾幅字出來,把書房的檻簾換換,今日總算得空了。凌兒,給你寫點什麼好?”

看著菊花,我還真想起來我最喜歡的菊花詩,于是一邊磨墨,一邊念到︰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好個‘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真把菊花問得無言以對!”鄔先生擊桌贊賞一番,立時筆走龍蛇,在一張大宣紙上寫了下來,放下筆,疑惑的問︰“這可是你做的?”

我“撲哧”一笑,道︰“我倒真希望是我寫的,可惜,凌兒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先生還不知道嗎?還實在是喜歡這首詩才記得的。”

“哦?但這詞句顯見不是古人的,也不見于各前人典籍,而且,度其氣韻,應該是女子所做啊。”

我也在想,這樣,不會對歷史有什麼影響吧?紅樓夢還要幾十年後才寫呢,版權倒是我在先了,那不是會出現“時間悖論”?如果這詩現在還沒有人作,流傳出去被曹寅家的人知道……然後才出現在紅樓夢里……那算是我抄了他的呢?還是他抄了我的呢?

又天馬行空的走神起來,卻見鄔先生回味似的低吟幾遍,突然飽蘸濃墨,在詩的下面點、染幾筆,一株菊花竟栩栩如生的躍然紙上。雖然知道先生是才子,我卻從來沒見過他畫畫,沒想到他一下筆竟如此不俗。

我侍立桌旁正看得出神,又遠遠看見胤胤祥被一群長隨簇擁著踏進了院子月洞門,隨從們自覺停在門外,胤拿著一小疊文件,胤祥則興沖沖的拎了一壺酒向這邊走來。

我正要給他們行禮,胤一擺手示意我不要出聲,兩人靜悄悄的繞了過來,也看鄔先生畫畫。

只見先生在幾株菊花邊勾勒出低疏的幾筆籬笆,籬笆後一個少女的背影欲走還留,發絲和衣角在秋風中微拂,似乎無盡感傷徘徊,畫面本是一派說不出的清高蕭索,卻又因這少女的姿態而讓人無限依依。

看得胤胤祥連我都是默默無言,鄔先生才笑呵呵的放下筆道︰“四爺十三爺,今日鄔某失禮了!”

胤祥似乎還沉浸在畫的意境中,又把上面的詩念了一遍,才問鄔先生︰“先生高才!我這菊花酒真是送對了。”

鄔先生笑道︰“哪有什麼高才啊,因見重陽節又至,似有所感,誰知近日俗務繞心,竟連一首詩都做不起來了。唉……還是凌兒吟此詩,盡惹起我無限秋情。”

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分辨,胤祥就大驚小怪的看著我︰“又是你?”

什麼叫“又”是我?我連忙說︰“這詩不是我做的,只是喜歡,便求先生替我寫出來的。”

胤一直站在桌前低頭默看著那副畫,這才抬起頭來,淺笑著看了看鄔先生,又看了看我,說︰“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我也覺得這詩是女子所做。凌兒,如今我也喜歡這畫,你就讓給我如何啊?”

居然連副畫也要搶,我不情不願的說︰“奴婢連人都是四爺的,一副畫就算掛在奴婢房間,也是四爺的。”

“哈哈……那就是不願意了?”胤笑了,顯得心情很好,“那我讓人把它裱好,再送到凌姑娘房里,這該滿意了吧?”

胤祥也笑我︰“你這丫頭原來這麼小氣?”又對鄔先生說,“今日皇上單獨見了我和四哥,說我們戶部的差使辦得不錯,封了四哥為郡王,明日就下恩詔。”

“哦?恭喜王爺!”鄔先生欣喜的看著似乎不甚在意的胤,“果然,雖然差使沒有完成,這一趟卻讓皇上看清楚了不少人、事啊。”

“但是八弟他們如今在刑部辦差……”知道他們又要議論政事,我連忙拿起我的專用道具——一個空茶盤子,轉身就要開溜。

“哎!凌兒站住!”居然是胤在叫我,“你這丫頭!你在書房原就可以不必回避,怎麼還老是想跑呢?過來。”

我只好乖乖回去站好,等候發落。只听他說︰“皇上已定于十月初六出發巡幸熱河,所有皇子和五歲以上皇孫都要隨駕,此次首次召集東西蒙古各王公台吉覲見大禮,事務禮儀隆重。近日,皇上將太子的侍衛全換了,听說到承德後皇帝跟前的侍衛也要換,這明擺著是針對太子和大哥的舉措啊,我心中不安,總覺得這次會出事似的。當此多事之秋,胤想請鄔先生也到熱河我的獅子園去,凌兒你仍隨先生一道,鄔先生你看如何啊?”

鄔先生說︰“這樣很妥當,只是以我身份,不便與四爺一起隨皇上車駕同往……”

“這個我已經安排好了,月底就派性音護送你們先去獅子園安置,我再同皇上車駕一起隨後便到。”

終于可以出去玩了!還可以去看熱鬧的狩獵!我心里已經忍不住歡呼起來。

剩下的一整天,胤在府里設家宴,又得與一眾皇子兄弟應酬,都沒有再出現,我們書房眾人樂得輕松的好好過了個重陽節。

李衛他們兩個吃過晚飯又在院子里找蛐蛐,說什麼秋後叫聲清脆的蛐蛐最厲害,我興致勃勃的和他們玩到深夜,實在是困得不行了,才迷迷糊糊回去休息。感覺剛睡著一會,就有人敲門,我睡眼朦朧的,懶得理。

又安靜了好一會,胤的聲音在外面低低的響起︰“凌兒,是我。”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猛的坐起來,看見他的身影被外面的光芒淡淡的投到門上,竟站得柱子般紋絲不動。他來做什麼?

磨蹭著穿上衣服,我遲疑的打開門。他一手挽著自己的披風站在走廊里,看他一身整齊的服飾打扮,像從什麼地方剛回來。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看看四周,書房和整個府里都已經是一片黑暗的寧靜。

他默默看著我到現在,才開口,帶著一點笑意和醉意︰“我從側門進來的,不要吵醒他們。我在太子宮里喝酒喝過了,不想睡覺,想叫你陪我走走。”

原來他還真有雅興,可惜我一點興趣也沒,外面這麼涼,我只想回去睡大覺……

他看看我,笑了,聲音依然很低︰“怎麼,又不願意?”突然又有點黯然似的,“你就不能陪我一會嗎?”

我看著他。不管他未來會是誰,此情此景,這個男人,誰能拒絕?

于是轉身關上門,輕聲問他︰“四爺想去哪兒?”

他的右手從我身後伸過來,握住我的左手,也不說話,就往走廊後很少有人出入的側門,沿那條我進府時走過的甬道走去。

我被他溫熱有力的大手拉得發了呆,直走出好遠才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一路上不停的經過小路、院子的紅牆,和長長的甬道,似乎永遠也走不完,我揣揣不安的看著他的側臉,他仍然沒有什麼表情……只好跟著他像幽靈一樣在深夜的雍和宮里穿行。

不知過了多久,我糊里糊涂的跟他穿過一個圍牆很低矮的院子,眼前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湖水在夜晚星光下幽幽泛著水波,我這才發現,今晚只有滿天星斗,沒有月亮。

他終于開口了︰“你好象很不願意和我多待在一起?”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他的聲音低沉渾厚,撞醒了我的夢游狀態。但是這個話,如何回答?我沒有說話。

“回答我。”他強勢的盯著我。

我只好無奈的開口︰“王爺你深沉威嚴,崖岸高峻,連眾皇阿哥和滿朝大臣哪個不服?奴婢只是……”

“怕我?”

我想否認,又覺得不好直接否認。他一直拉著我,沿湖邊走了好長一段,眼看湖畔已經荒涼起來,湖水里漸漸擠滿了枯萎卷起的荷葉,只讓人覺得一片秋色蒼涼,他才又開口。

“可是我看到你,卻總是覺得很開心。”

這是什麼意思?我吃驚的看著他,千萬不要說想要我做第N個小妾!我急忙想縮回手,他感覺到了,猛的握緊,很痛哎!我皺眉。

他停下來,拿手掌托起我的左手,只用一根手指,撥弄什麼小玩意似的抬起我已經開始長指甲的食指,仔細的看了看。

“你還是沒有用我給的藥?”他有些慍怒。

我被嚇住了,瞪著他結結巴巴的說︰“那個……我……忘記了。”

“忘記?你不是還想退回給我嗎?”他扔掉我的手,緊盯著我的眼楮,“說你怕我,我卻偏又從沒見過這麼膽大的奴才!”

我越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干脆退開兩步,低下頭只看著他的靴子。

他在我眼前來回踱了幾步,又說︰“可能我的確不太招人待見,做事出了名的刻薄,向來惹人忌恨。連皇上前兩年都說我“喜怒無常”,或許我真是太‘冷面’了些,不像八弟那樣,和煦溫柔,專能收買人心。”他似乎有些嘆息,語氣悠悠的,至此只剩下寂寞。

我不敢置信的看著他一臉的失落,頓時發現了自己的自私。這個平日里一身鋼骨的“冷面王”居然也會懷疑自己?也會沒有自信?我,我想著的,怎麼就只有自己的利益?

一陣愧疚,我像以前安慰死黨兄弟那樣拍拍他的肩膀,恢復了我法學系學生的本色,慷慨陳詞︰

“王爺,何必感嘆行路難?你辦事精細認真,光明正大,是為朝廷,為社稷,普天之下小民無不能感受你的恩德,那些怕你恨你的,不過是少數貪官污吏卑污小人,有何可懼?

至于“喜怒無常”,其實那是因為王爺你性子剛毅,外冷內熱,不了解你的人看到你這冷熱兩面,可能會誤解;但是當今皇上聖明燭照,只要你秉持自己的本心,實實在在為他老人家分憂,所謂日久見人心,他豈有不知之理?

至于八阿哥,能被他的溫和仁義輕易收買的人,不過是些為謀私利的牆頭草,能被他收買,就不能被別人收買?王爺,你想想那些人,你是不能收買,還是根本不屑收買?”

一番長篇大論擲地有聲,我滿意的喘了一口氣,不錯,語言表達還沒有生疏,只可惜面對的只是一片夜色而不是在學校的模擬法庭上——一想起現在的處境,又豪情頓消。

這才想起我說話的對象,連忙看他。

胤的面色泛起了我從未見過的潮紅,原本深不見底的目光此時就像被台風掀起了驚濤駭浪的海洋,似乎想說什麼,又遲遲沒有出口。他凝望我,慢慢的伸出雙臂,很輕、卻又很肯定的將我攏到他懷中,用披風把我裹在他胸膛前的小天地里。我呆呆的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四下……直到多得數不過來,仍一動也不敢動。

半晌,才听到他好象被壓抑得發悶的聲音響起︰

“鄔先生說的不錯,你是上天送給我的,謝謝蒼天。”

踏雪

我後來也想不起那天是怎麼回去的了,只知道自己像夢游般仍被胤送回了房間,一路上我們還是一言未發,他只緊緊握著我的手。而那一夜,我整個夢里都是那個懷抱的溫度。

後來幾天,胤在刑部的勘察有了結果,鎖拿一批大小官員的名單進呈康熙,皇帝大筆一揮全部準奏,各有司衙門立刻忙起來。為此連輔助辦案的胤祥也忙的幾天沒有過來,胤來了書房兩趟,我都不敢看他,迅速溜掉了,他也沒有再叫我。弄得我過了這幾天,越想越覺得那天晚上是一場夢,只除了那體溫。

這一天,高福兒給我送過來一副裝裱好的畫,通知我和鄔先生收拾行裝,明天啟程去熱河。

打開卷軸,畫中女子清淡如菊,縴細的背影脈脈如訴。我把它掛在房間的牆上,看著出了好一會神。

第二天一早,我叮囑梅香蘭香打理好院子不要偷懶,又檢查了一遍鄔先生的御寒衣物,這才由性音帶著,仍出到我們來時的側門,登車啟程。

我們三個人又回復了在路程中的輕松,有說有笑,一路向北。走了一兩天,隔窗眺望時,景色已經不同,夾路枯黃的衰草、鹽堿白地直接天際,一群群烏鴉在草灘上忽起忽落,翩翩盤旋,讓人頓起蒼涼之意。

天氣甚好,走了四天就順利的來到熱河。因為康熙四十三年避暑山莊的修建完善,朝廷已下詔將這里設為成為外夷常朝之地,漠南漠北的蒙古王公,青藏喇嘛、教主及朝鮮使節,也都在這里造起了不計其數的館驛、別墅,以備迎駕朝覲。一些精明的行商瞧準了這塊風水寶地,便在山莊四周蜘蛛網似地營建起店鋪房舍。如今我看到的熱河,儼然已是一個不小的都會之市了。

車行到一處莊園停下,自有常駐獅子園的太監僕婦來接了我們進去。大概因為現在里面還沒有住進“主子”,所以我們竟也得到了很殷勤的服侍,被妥帖的安頓在園子東北角落的梵清閣——看這里布置,顯然也是書房。

安頓下來,我就忙著想到處看看塞外風光,卻又放不下一心在書房看書的鄔先生,只能在梵清閣附近郁悶的轉轉便罷。還好離梵清閣不遠有一道後門,出去就是田莊,奇 -書∧ 網地形平坦,可以望見遠遠的一片衰草枯黃直接天際,蒼茫遼闊,大快胸襟。我躍躍欲試的想騎馬感受一下自由飛馳的感覺,卻被馬廄的太監死活勸住了,他們說第一次騎馬千萬不可鹵莽,更何況這些馬兒也不熟悉我……

我暈~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信……于是從到熱河的第二天起,我每天都來跟這十幾匹馬兒玩。一來,這里遠沒有我想象中那樣有意思,景色看久了也十分蕭瑟;二來,我真正喜歡上了這種動物,看看他們善良的眼楮,遠望草原時渴望奔馳的神情,都讓我心疼。我學著給他們刷刷毛,說說話,辨認著它們每一個的特點,就此消磨掉不少時間。鄔先生在我的慫恿下,也時常四處轉轉,由我陪著看看馬兒。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把鄔先生當做了我在古代的唯一一個親人,我完全信任了他無雙的智謀和深沉的胸襟,我還記得他在進府之前跟我說過的話。那麼,那天晚上,胤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鄔先生就是那樣想的嗎?我不相信!而且,我最討厭讓別人來預言和掌握我的命運,休想!我出神的拍著一頭不十分高大,卻溫順可人的小母馬順滑的鬃毛,暗下決心。

在這人跡稀少,秋草連天的塞外,我感覺到了回古代之後從沒有過的寧靜,如果沒有這些人,這些事,就算不能回現代,能平安喜樂一生不也算人生有了結局?可惜我也知道這平靜只是暫時的,第一次廢太子的巨變,馬上就要在歷史舞台上演了。而我,不過是一個茫茫時空中路過這里的塵埃。

進入十月,這里下雪了。听說康熙和眾隨從皇子大臣已經從北京出發,提前來到熱河等候的各外藩王公都開始打點布置接駕事宜,街市上漸漸熱鬧起來。

下了好幾天的雪在一天下午暫停,我連忙抽空到外面轉悠,想去看看馬兒這幾天過得怎麼樣了,卻听見遠處鞭炮喧天,鼓樂其鳴——他們到了!我連忙回去想扶了鄔先生去迎接,他卻笑道︰“王爺說了,不要出去迎接,一則,雪天我腿腳不便,二則,同行王公貴族也多,我不便相見……呵呵,王爺體恤我,你也在這里一起等便是。”

不知過了多久,車馬喧嘩聲在院外不遠處響起,一陣忙亂的聲音之後,府里又恢復了寧靜。我並不想見到胤和他的福晉,所以一直坦然的拿著一本珍版《牡丹亭》在研究,偶爾偷眼看看鄔先生出神看書的平靜側臉,我想,胤剛到,應該不會來書房了吧?

誰知院中響起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你們在外面耳房候著。”胤的聲音真的就響起來了,他匆忙的一頭鑽進書房厚厚的棉簾,一邊沉著臉脫掉身上的大衣裳,摘掉帽子,看樣子竟是一點也沒有歇息,衣服都沒換就直接來了書房——一定是心中又有了疑惑或為難的事情。

意識到這里現在只有我一個丫鬟,我連忙上去接著他的衣帽,退出到外間倒茶。他面無表情,定定的看了我一眼,才從容進了里間和鄔先生簡單的招呼著坐下來。我沒注意他們的低語聲,順手把他的衣帽擱到椅背上,先把小茶爐里暖著的水泡了杯茶,端進去送到他手里。他頭也不抬的接過去,繼續在對專注盯著燈光思索的鄔先生說“三哥”如何如何。轉身出來,我卻看到椅背後面地上掉了一個小小的卷軸。撿起來想塞回他衣服里,誰知這沉重的大衣服竟找不到口袋在哪,我一手拿著卷軸,見系它的緞帶已經散開,卷軸一角看起來好象是一幅畫。好奇心上來,心想,他一路上帶幅畫做什麼?畫里面總不會有什麼機密,看看無妨吧?

這麼想著,手已經展開了畫卷,我的目光立刻被它完全吸引了。

在這副只有一般卷軸四分之一大的小畫卷上,一個少女青裳樸素,面色蒼白的斜倚在床上,眼楮微睜,目光迷離,似乎在看著很遠的地方。她五官顯得十分精致,但最吸引人的,並不是她的容貌,而是眉目微擰,嘴唇緊抿的那一股倔強之意。這副畫題材很一般,但卻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傳神,其成功之處應該就在于捕獲了她的這一細微神態吧。

我心里又驚,又怕,又甜,又澀。

牢牢的再看了這幅畫一眼,記住畫上這個女子的模樣,我把畫小心的系好,塞到他衣服里面胡亂蓋起來,就躡手躡腳走出書房。李衛開心的比著手勢和我不出聲的打招呼,我恍若無睹,直奔我住的房間而去。

掀開蒙著銅鏡的布,我的手都有些發抖,在燭光下仔細研究著鏡子里那張我並不熟悉的臉,特別是此時擰著眉,這驚慌、不甘的表情。我一再希望找出些不同的地方,但是觀察了很久,終于絕望的承認,我,就是那個畫中人。

走出來,我語無倫次的叫李衛替我在書房外面守一會,自己就漫無目的的轉出了院子。不知不覺來到馬廄,外面一個看守的太監都沒有,我打開門,那匹棗紅小母馬親熱的站起來拿臉蹭我。

順手抓了一把草料喂她,借著外面地上白雪映進來的光芒,我心不在焉的理了理她的鬃毛,看她呼扇著長長的睫毛溫柔的看著我,我低聲問她︰“他身上帶著我的小像,為什麼?我今後要該怎麼自處?你說,難道他會愛上我嗎?我有可能愛上有婦之夫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都沒有回答,我卻止不住的繼續說︰“但是問題根本不在于愛不愛……你知道嗎?我和這個世界簡直格格不入……你就不能帶我跑掉嗎?讓我回到屬于我的世界里去?”

她還是不回答,只從鼻子里呼哧著氣,舔舔我的手。

我沮喪的解下她的韁繩,試著拉拉她,她居然溫順的跟我走了,一直把她拉到後門處,卻沒想到還會有守門的軍士,他們攔住了我。

……

“姑娘,這天氣你還是不要出去了,外頭黑乎乎的,危險。”

“就讓我在附近轉轉不行嗎?只轉一小會。”

“不是我不讓,你看這馬連鞍子都沒有配,你也不能騎啊。”

我一看,果然,不禁泄氣,卻又不甘心,“那我就讓她陪著我出去轉轉也不行嗎?”

“姑娘,不是我說你,要是遇上什麼危險,這馬反而會拖累你的,還是不要出去了……”

“怎麼回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十三爺!小的們給十三爺請安了。這位姑娘硬要這時候出去,奴才們怎麼都勸不住……”

胤祥今天的神色不像平時那樣嘻哈飛揚,甚至有點嚴肅,而且只身一人沒有帶護衛,這些都很反常。他掀起毛皮斗篷,從馬上一躍而下,踱了過來,皺皺眉問我︰“凌兒,你又想做什麼奇怪的事?”

怎麼,原來他看我現在也挺奇怪啊?我笑了笑不說話。

他歪頭看看我,說︰“今兒個你怎麼怪怪的?我四哥呢?”

我此時很不願意想起他的四哥,只簡短的回答︰“在鄔先生那。”

“哦……那你怎麼不在跟前伺候?卻往外跑?”

我不耐煩了︰“我想出去轉轉也不讓啊?”

“……就帶著一匹沒有鞍的小馬?”

我惱羞成怒,瞪他一眼,拉著馬就往門外走去。軍士們听我們的對話听得愣了,一時竟沒來得及阻止。

“你等等!”他也牽著馬走出來,說︰“既四哥有事,我就不找他了,你去哪?外面危險,你隨我一起吧。”

我們兩個都牽著馬,一直走到看不見獅子園後門的燈光,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往四周看看,只有我們身後和右手邊能看見遠處黑壓壓一片一片,還閃爍著點點燈火的重重房屋館舍。

他仍然往前走,我想,胤祥好象還在塞外練過兵,跟著他再走應該也不會迷路吧?不過,就算迷路,也沒什麼,我本來就不屬于這里。

只听見兩雙腳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好象煩亂的在想著心事,卻又像什麼都沒有想。他突然說︰“坐上我的馬吧,你沒穿踩雪的靴子。”

其實我早就感到了腳上的冰涼,只是懶得管而已。既然他發現了,我也老實不客氣的說︰“我還沒騎過馬呢?怎麼上去啊?”

借著雪地微光,我看到他無聲的笑了笑,突然一把托起我的腰,轉眼間我已輕輕的落在了馬鞍上。他又繞著馬轉了一圈,抓著我的兩只腳分別塞進兩邊的腳蹬子里。

我欣賞的看了看他,因為他的舉動讓我想起武俠電影中那種一身俠肝義膽,但又心思細密的江湖俠客。但又發現,他牽著馬,我坐在馬上,那現在我不成了唐三藏?

一笑,忍不住問他︰“十三爺這是要去哪?”

“塔古寺。”

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去什麼寺廟?我奇怪。但我的原則一直是,如果別人想告訴我,自然會說;如果不想告訴我,問了也只能得到敷衍或者虛假的回答。所以我不出聲的等著他自己繼續。

果然,又默默走了一陣,我已經感覺到身上都冰冷起來,胤祥才自言自語似的說︰“四哥每次來熱河都會陪我去塔古寺。我額娘,她去世前就在塔古寺帶發修行。”

原來是這樣!我同情的看看他。我只知道他從小沒了娘,在宮中很受眾皇子欺負,只有四阿哥經常護著他,所以他們才一直非常親密。為什麼一個身份尊貴的皇妃竟會丟下兒子,遠離皇城,跑到這荒涼的地方來枯度一生?這里面,又有多少湮沒在深宮紅牆內的故事?又想起那個十八歲開始守寡至死的“貞婦”,我全身都打了個冷顫。

他停下來,把披風取下來籠在我身上,才繼續拉著馬往前走。寬大的披風里面溫暖無比,我舒服的把頭都縮進來。

他卻沒有繼續接自己的話頭,又問起了我︰“你呢?這麼晚了,冰天雪地的想往外跑,還一臉怒氣,有四哥和鄔先生在,誰還能給你氣受?”

沒想到我剛才的樣子竟是一臉怒氣,我想了想,自覺無趣,我有什麼資格生氣?于是說︰“我向來覺得人之立志,除了自己,別人是無法給你氣受的。”

他爽朗的笑了,說︰“你就是有這麼多道理。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奇怪的女孩子。人之在世,總不得不受制于人、事,譬如我,就會受我那些哥哥們的氣。”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突然停下來,從懷里摸出一只扁圓的金屬瓶子,打開來,要喝,又遲疑的看看我。我連忙一把搶過來,笑著說︰“給我祛祛寒!”喝了一口,好辣!我伏在馬上,嗆得眼淚汪汪,但那陣辣意過去後,全身都流過的血液都變得滾燙,心里也活泛起來。胤祥笑道︰“原來你不會喝酒,何必逞強呢。”說著拿過瓶子,自己喝起來。

又不知道往什麼方向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來,指著遠遠一處不太起眼的院落,說︰“那就是塔古寺。”

我原以為,塔古寺應該至少也是像宮殿一樣的建築,但這片房舍,和熱河的那些館苑別墅相比,平常得像這塞外只稍闊氣一點的民居。看看四周蒼茫的雪野,無法想象這位年輕時在大草原上騎馬馳騁,後來又在皇宮里養尊處優的蒙古公主,是如何從二十幾歲就在這無邊的荒野里,守著青燈古佛度過每一個日夜的?

在我的震驚中,我們已經走近了塔古寺,在離紅牆投下的陰影不遠處停下來,除了周圍房舍在雪地中幽幽的影子,四周悄沒聲息,一個人影也無。

胤祥以酒澆地,然後跪下來朝塔古寺方向沉重的磕了三個頭。

我早已笨手笨腳的爬下馬,也跟著跪下了。看著胤祥一臉的悲憤茫然,想著他的額娘,想必又是一個薄命的紅顏,我心里又壓抑起來,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酒瓶,酒已經只剩點瓶底了,咕嘟幾口全都灌進肚子里,強壓下心頭的辣意,對胤祥說︰“十三爺,你不要再傷心了,娘娘她早已成佛,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他一歪身順勢坐在雪地里,道︰“她是在天上看著我,可我呢?你也看到了,死心塌地憋著口氣辦事,在戶部忙得昏天黑地,在刑部為人作嫁,受了一肚子窩囊氣,末了竟成了個多余的人,這些日子我連跟了我額娘去了的心都有!”

我听了這話,不由怒上心頭,聲音也一下子提高起來︰“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是堂堂皇阿哥,康熙盛世里的天潢貴冑,天下多少人仰望的宗室親貴!當今皇上是你的父親,當今天下是你們愛新覺羅氏的!你為自己的父親、愛新覺羅的天下做事,一點委屈就不能受嗎?虧得人家都叫你‘俠王’!大丈夫快意恩仇,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說這種喪氣話?”

胤祥詫異的看著我,那目光好像剛剛才認識我這個人。看著這個心地率真的英俊少年,我又為自己的激動好笑。

也在雪地里坐下來,我對他說,也像在對自己說︰“十三爺你生就的英雄性情,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隨之,你知不知道,凌兒我有多羨慕你?每日守在小小一隅宮牆內,凌兒常恨自己未投做男兒身,不能以功業自立,不能踏遍江湖、盡訪名山,不能在這無邊的草原上自由馳騁,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寒風乍起,不遠處房舍下的陰影似乎搖動了一下,我和胤祥都有心事,且有了酒,都沒留意。酒意上頭,顧不上看胤祥的反應,自己倒先慷慨激昂起來。

“好個女中豪杰!”這聲音在干燥寒冷的空氣里乍然響起時,就像近在耳邊,嚇了我一大跳。胤祥騰的站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把我護在身後,大聲喝問︰“什麼人!”

“老十三,你好雅興啊。”

“原來是十四弟,我倒忘了,你不是前年才剛在塔古寺後面建了宅子麼?”

一听是從未見過的十四阿哥胤,我連忙從胤祥肩膀旁邊探出腦袋,想看看這個人。

他似乎剛從一片房舍的陰影中走出來,幽幽的看不清楚眼神,如果不是因為胤祥就在我前面,我很可能會以為他就是胤祥,只是皮膚白一些,神態更清淡——這麼說起來,和胤倒是更像些。

看見我,他笑笑,說︰“老十三,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們,因出來隨意散散,卻隱隱听見這位姑娘的慷慨陳詞,大為納罕,循聲而來,忍不住要叫聲好。老十三你好福氣,能得如此紅顏知己,真是羨煞弟弟了。敢問,是哪家姑娘啊?”

胤祥畢竟是個精靈人,此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的狀態,滿不在乎的一笑,說︰“我哪有這個福氣啊,這是四哥書房里的丫鬟,因我想來塔古寺轉轉,說說話兒,誰知就撞上了你。”

胤卻問︰“哦?她就是那個凌兒?”

這下連胤祥都呆住了,我連忙從他背後走出來︰“奴婢給十四爺請安。”

見胤祥懷疑的看著他,胤又走近了些,仔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笑道︰“你們不要奇怪,我是在八哥府上,听九哥十哥提過你。老十三你也知道,九哥是咱兄弟里頭心氣極高的一個人——我就納了悶了,什麼丫頭還能讓他上了心?今日才知道,果然不是凡品。四哥府上藏龍臥虎,真真是可敬可嘆哪!”

前面的話我還呆呆的听著,到听完最後一句話我才發現,這個十四阿哥,心眼比他的十三哥要多。

听得胤從我身上說到如此結論,胤祥顯然也覺得不妥,便說︰“天也恁晚了,我還是把凌兒送回去吧。十四弟,告辭了。”

“哎?等等!”胤幾步趕過來,說道︰“你們這麼遠轉到了我門前,我就不能送你們一送嗎?”

我連忙說︰“可是,十四爺,這馬沒有配鞍……”

“我們滿人以騎射為本,沒有鞍算什麼?就是野馬我也能讓他听話!”

說著,果然瀟灑的一躍上馬,夾緊了馬身,穩穩當當竟就疾馳而去。

胤祥一見,默不作聲把我仍放到馬上,自己也一躍而上,坐在我身後,先替我把披風理得一直裹住頭,才拉緊了韁繩,雙腿一夾,馬兒長嘶一聲,也撒腿疾奔起來。

這才有了點少年兄弟的感覺嘛,我滿意的想,只是,他們兩個在雪上飆馬術不要緊,可憐我酒還沒醒,又在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要不是胤祥從身後環抱著我,我恐怕早就摔得半死了。

只听得耳邊風聲呼呼,冰冷的空氣打得臉生疼。來時感覺走了很久的路,現在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我剛看見獅子園的燈火,轉眼他們就沖進了我們出來時的後門。

“十三爺!十四爺!”一群軍士在身後慌忙半跪行禮,他們這才猛的打住馬頭,胤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韁繩扔給一個軍士,“你去給我找匹馬,配好鞍子,明兒我叫人送回四哥府上來。”又轉身得意的看著胤祥,“老十三,我這沒有鞍的馬,騎的也不比你慢啊。”

“呵呵,要賽馬有何難,改日我們再賽一場就是!”胤祥似乎已經無心和他這個弟弟多說下去,轉頭對我說︰“晚了,你回去歇息吧。”

我脫下身上裹的大披風還給胤祥,向他們兄弟行禮就欲轉身,胤微笑說︰“今兒確是晚了,改日我一定到四哥府上,找你煮酒論英雄,听你說說,想要如何悠游山河。凌姑娘,老十三,告辭了!”

說著,一個軍士已經牽來了馬,他飛身上馬,轉身向胤祥一揖,復又策馬而去,馬蹄在雪地上卷起一陣白霧。

胤祥低頭認真的看看我,說︰“今日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說完也不理睬一眾呆看的軍士,跟著縱馬出了門。

眼看他們兄弟兩個都消失在茫茫雪野里,我才回了自己的房間,這番運動下來,我疲倦得眼皮直打架,竟忘記了再去書房看看,很快便睡著了。

惊变

第二天,我早上醒來後覺得全身肌肉隱隱酸痛。大概是昨晚在馬上顛的,原來騎馬還真是不那麼容易,不過這更激起了我的興趣。只去鄔先生那打了個轉,見沒什麼事,就興沖沖的又直奔馬廄而來。讓馬廄的太監給小棗紅馬上了鞍,我拉著她往後門走去,守門的兩個軍士遠遠看見我來,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我看得心里“咯 ”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若無其事的來到門前,要往外走,兩個軍士又攔住了我。

“怎麼了?大白天的也不讓出門啊?”

“姑娘,四爺吩咐了,這門……不再出入。”

說來也巧,給園子里送蔬果的采辦推了一車子東西進來了。

“那他們怎麼可以從這里進?昨晚我來時還沒有這個說法,四爺什麼時候吩咐過這個話?”

“就是昨天晚上,四爺親自吩咐我們的。”

“什麼?昨晚?……什麼時候?”

他們兩個有點想笑的樣子,又不敢,只好表情奇怪的說︰“就是十三爺十四爺和姑娘回去後不久,王爺就過來了,把我們連沒輪班兒的全都叫了起來,訓了我們一頓,說……姑娘今後不準從這個門出入,晚上更不許。”

什麼?

呆了幾秒……怪不得史書上說雍正“睚眥必報”呢。

罷了罷了,你是主子,算你狠!我一跺腳,轉身憤憤的走了,一邊走一邊在心里數落胤︰專制!霸道!沒人權!小心眼!我算是白開導你了!。

把小棗紅送回馬廄,又跟她說了好一會話,我才轉回書房。心里直發悶,看鄔先生,卻永遠那副淺笑呵呵的樣子。見他臨帖寫字,我在一邊翻翻書,摸摸琴,抓毛筆寫兩下字,又叮鈴 啷的端杯子喝茶,卻一點也靜不下來。

在我打開窗戶又弄出一陣響聲之後,鄔先生終于受不了了,問我︰“凌兒,今天你怎麼跟沒尾巴猴似的一刻也停不下來啊?悶得慌了就出去看看風景兒,在我眼前轉來轉去害我直頭暈。”

我垮著一張臉︰“不讓我出去了。”

“哦?四爺?他昨天後來去訓斥你了?”

“昨天我根本就沒見到四爺,他只好去訓了看門的軍士,今天開始我不能出門也不能騎馬了。”我憤憤的說。

“呵呵……說你聰明,偏偏自己的事又這麼糊涂。四爺既然說你不能出去,自然是指不能自己、或者和別的人出去,你想騎馬,四爺自然會帶你去的。”

……我果然無語了。先生又問︰“既說到此,你昨夜出門,是同誰一起啊?能讓四爺如此在意?”

我嘆口氣,把昨天的事講了一遍,只絕口不提我看到的那副畫。

鄔先生听得很認真,完了才嘆了一口氣,“這就怪不得了。你勸十三爺的那些話非常好,他任俠仗義,原是很好的,只是心地率真,年紀又還輕,未經磨練,不易自立,所以才會視四爺為主心骨,也是四爺的左膀右臂。至于十四爺,他與十三爺同年,如今雖也還年輕,但他與四爺一母同胞,心思也和四爺一樣細密啊。”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胤說的那句話。這個人總是自以為把別人看得一清二楚,那他是怎麼考慮自己的呢?

看看他高深莫測的表情,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問他︰“先生輔佐四爺成其大業之後,我們一起回江南去,春天錢塘看潮,甦堤賞柳,冬天就擁爐賞雪,好不好?”

他的臉剎那就蒼白了。

漫長的沉默。

我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錯了,不該在此時說這個,唉,還是在現代的老毛病不改。

知道他無法回答,我不想為難他,站起來,低聲說︰“此時的確不應說這話。我錯了。先生只當做沒听過,凌兒只當沒說過。”輕輕推門退出了書房。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無所事事。听說康熙今天召各蒙古各王公覲見,下午又賜宴,率太子、阿哥們及眾隨行大臣熱鬧了一天。李衛等一干隨從並王府護衛都跟胤去了,園子里安靜非常,只除了幾個小毛頭。

原來次此到熱河,除了福晉因禮儀需要隨行外,胤的其他姬妾都沒有來。幾個世子既奉旨隨行,胤便讓他們沒事了仍到書房讀書,于是早上只去應付了大禮,便都被送來了書房。可是鄔先生似乎今天沒有心情給他們上課,不再像平時那樣講書,而是讓他們自己寫字背書,一會就把他們放出來休息了。幾個小孩子玩心正濃的年紀,得此大敕立刻歡呼一聲雀躍而出,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把他們的一干伴讀小廝忙得在旁邊團團轉。

下午才沒多久天就黑了,我和鄔先生正在書房各自默默無言,胤回來了。老遠就听見他的聲音在訓斥弘時他們︰“……就便是歇息也要有個樣子,你們自己看看,穿著綾羅就往泥水里淌,還有這靴子,是踩雪玩兒的?你們沒有讀過朱子治家格言?今兒晚了,先去福晉那邊吃飯,明天把《勸學篇》給我背出來,再寫一篇《君子不自棄》,明天晚間我來看!”

只听世子及小廝們唯唯連聲,胤咯吱咯吱的踩著雪進來了。我雖然為早上的事氣惱,但在他面前時,還是不自覺的有些害怕,見他心情不太好,我頭也不敢抬,就倒茶去了。出了外間,向外面張望一下,狗兒坎兒正往耳房去,連忙小聲喚他們過來,在門外低聲問︰“今天可是出了什麼事兒?王爺心情不太好啊?”

他們也不敢大聲,只附在我耳邊悄悄說︰“今天下午皇上賜宴,听說向來都是太子主持,皇上卻叫八爺給各位蒙古王爺敬酒,咱們王爺說這不合禮儀,皇上沒听,王爺出來就這樣兒了。”說完了,坎兒還神秘的一笑,說︰“我跟狗兒說不怕,見了姐姐你,王爺就不會生氣啦。”說著就跟狗兒嘻嘻哈哈的跑掉了。

我又趕緊送了茶進去,他們果然在說這件事。我侍立在一旁默听,原來八阿哥胤早就與蒙古王公有暗中交往,甚至還給最大的土吉步部王壽誕送過五百兩金子。(“金子”!我眼楮一瞬間又變成心形了)各蒙古王公早就對八阿哥推崇有加,今天康熙這番舉動,更讓所有的人都猜疑萬分,蒙古王公們甚至就直接向康熙夸八阿哥仁義賢德,弄得太子簡直下不了台。

“唉,我看太子也實在是不好過,我跟十三弟既是‘太子黨’,眼下也跟著受冷落啊。”

他轉頭又看看我,板著臉問︰“你不是一向有自己的見識嗎?這次你怎麼說?”

我心里一陣光火,卻不得不一副柔順的樣子低頭行個禮方才說︰“這是何等朝局大事,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只覺得太子如今的窘況,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奴婢只關心,王爺您的當務之急,要在大局上秉公行事,讓人們看清楚,您和十三爺是在為皇上做事,而不是為太子做事;但在小節上,又要處處規勸太子,護著太子,讓皇上看見,您與太子,只是兄弟友愛,恪盡臣子之禮而已。”

我說話時,胤已經舒了一口氣,顯然這些他也已經想到了,雖沒有夸我,但臉上已經回過顏色。我也松了一口氣,見鄔先生盯著燈火,顯得心思很重,這時才說︰“凌兒說的這些,都是眼前題中應有之意。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句,不是套話啊。皇上不放心太子,由來已久……”

我已經又找到了我的道具——還是空茶盤,迅速的溜了。

吩咐廚房把晚飯送到書房,胤和鄔先生又密議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出來,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他已經向我點點頭說︰“你隨我來。”

服侍他穿上外頭的大衣裳,攏好猞猁皮手圍,跟著他走出院子,他擺擺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跟來,直接往後門方向走去,直到來到馬廄外——馬廄的執事太監早已出來齊刷刷跪倒一排(我就奇怪了,我昨晚來的時候,怎麼一個人影都沒來理我呢?)他這才開口,說︰“你喜歡馬?我北京的莊子里養了不少,等明兒回京了,帶你去看看。”

我從馬廄里拉出溫順的小棗紅馬,她一路走一路親熱的把頭往我身上靠,拿了把草料喂她,才說道︰“奴婢只是喜歡和馬兒在一起。”

“哦?這不就是喜歡嗎?”

“不一樣的,有些事物,雖然喜歡,卻並不一定可親。”我笑笑,“比如葉公好龍。”

他也笑了,過來仔細看了看小棗紅,又翻起她的蹄子看了看(力氣真大!把我看呆了),對我說︰“這匹馬的資質很一般啊,我莊上還有雲南運來的千里良駒,你看了保準喜歡。”

見他沒有提昨晚的事,語氣也很溫和,我又俏皮起來,歪歪頭反問他︰“王爺為什麼會認為,好的馬我就保準會喜歡呢?”

他顯然沒想過還有這種事情,怔了一下︰“既然喜歡馬,當然是千里馬最好。”

我搖搖頭,說︰“奴婢卻不是這樣想的,若是喜歡上了一個東西,就會覺得它是最好的,卻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東西好,我才會喜歡它。”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會,沒有說話,最後只點了點頭,轉身吩咐︰“把我常騎的菊花青拉出來。”又對我說︰“走,我們出去轉轉。”

知道他要帶我去騎馬,想象一下昨晚,他知道了我深夜才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回來時的表情,我心里又涌起一股甜甜的東西,低頭悄悄笑了。

抬起頭,他正低頭好笑的看我。嚇得我忙收斂了笑意,轉身去看那菊花青,卻看見李衛急急忙忙一溜小跑過來了。我立刻擔心起來,難道就是今晚?

胤顯然也擔心出了什麼事,轉過身來,人已經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看著李衛。李衛滑稽的瞅了瞅我,打了個千兒跪下來︰“王爺!福晉叫人來找凌姐姐,說,世子爺們剛來第一天,認床,睡不著覺,吵著要凌姐姐講故事。”

原來是這樣!我暫時松了一口氣,但又覺得有點不對勁,到底哪里不對,一時卻又想不起來,看見胤臉色鐵青又像是要發怒的樣子,嚇得連忙說︰“王爺,既然這樣,凌兒就過去了。”

他看看我,不再說話,帶頭邁步走了。我和李衛對視一眼,吐了下舌頭,連忙跟在他身後,過了梵清閣,又穿過好幾道門,才來到正房。

福晉已經聞信等在門前,一串兒宮燈映得院里溫馨柔和。見我和胤一起過來,福晉毫無詫異之色,顯然早已知道,我這才明白過來,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來不及多想,福晉已經婉轉嬌柔的行了個禮,一聲“王爺”听得我頭皮發麻。胤臉繃得緊緊的從鼻子里“唔”了一聲,自顧進門去了。

我和李衛也趕緊給福晉行禮,她沒有理我們,只笑盈盈的帶一群丫鬟簇擁著胤進了正北面的屋子。但我明明看見,她轉身的時候,眼里一道寒光直沖我而來,看得我連身上也開始發麻起來。

這時翠兒才走過來說︰“凌姐姐,你去西廂房吧,幾位少爺在那邊等你呢。”一邊就對李衛說︰“狗兒哥,你怎麼還不走?”

李衛嬉皮笑臉的說了句什麼,我已經沒心思听了,強打起精神踏進了這個龍潭虎穴般的地方。

西廂房里,幾個老婆子守在弘時他們睡的大床前,看見這三個睡在一張大床上,顯得特別小,特別俊秀的小家伙,我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弘時看見我,說︰“咦,你還真的來了。”

弘歷奇怪的問︰“剛才二哥就說了句你會講故事,就把你叫來了?”

我又嘆氣,心想,這不用告訴你們,長大之後你們會更厲害。

弘晝笑道︰“你為什麼老是嘆氣啊,你不願意給我們講故事嗎?”

我連忙說︰“奴婢不敢。”

弘時不耐煩的說︰“既然來了,就快講故事吧,不好听就罰你。”

看看這個霸道已經有點像他父親的小孩,想想福晉剛才那冰刀一樣的眼神,我又嘆氣了。眼看弘時又要發難,我連忙說︰“我講!我講!”

講個什麼呢?來不及多想,就講個我最喜歡的安徒生童話吧。

“在很遠很遠的,大海的最深處,水是那麼藍,就像最美麗的花瓣,又是那麼清,就像最明亮的玻璃,但它又很深很深,深得任何一個錨都拋不到底……人魚國王的宮殿,就在這海底下。”

“什麼是人魚?”

“人魚嘛……你們慢慢听我講,就知道了。”

“人魚國王的宮殿,在這片美麗的細細白砂鋪成的海底,牆是珊瑚砌成的,屋頂是最亮的琥珀,宮殿里隨處裝飾著海底巨大的,亮晶晶的珍珠。國王……皇帝只有六個女兒,她們一個比一個美麗,特別是最小的那個,小人魚公主,美麗得就像玫瑰花的花瓣,皮膚就像海底宮殿里的珍珠,只是她和所有的人魚一樣,下半身,是一條魚尾巴,而不是腿。”

看著幾個小鬼頭出神的樣子,我自己也得意的沉浸在故事里。

“人魚沒有眼淚,也不像我們人一樣有靈魂,但他們都可以活三百年,三百年過去,他們就會變成海水里面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小的人魚公主終于也滿十五歲了,她滿懷好奇的浮上海面……華麗的船上,有一位英俊的王子,他開心的大笑著,有一雙黑色的眼眸,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當船上的音樂在水面上漸漸消逝,小人魚公主仍然出神的看著王子……”

“……祖母告訴小人魚說,‘除非有一個人愛上你,把你當作他最親的人,正式娶你為妻,發誓一生忠誠于你時,你才會由此得到一個靈魂,這樣,當你身體死去之後,你的靈魂還可以一直升到天上,我們永遠看不到的,最美好的地方……”

“……丑陋的巫婆說︰‘我可以給你一劑藥,吃了它,你的尾巴就會裂開,變成兩條人的腿,可是這是很痛的——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進你的身體。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會說你是他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孩子!你將仍舊會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會跳出沒有人能比得上的舞蹈。不過你的每一個步子將會使你覺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這些苦痛的話,我就可以幫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魚用顫抖的聲音說。她想起了那個王子和不滅的靈魂。

‘可是要記住,’巫婆說,‘你一旦獲得了一個人的身體,你就再也不能變成人魚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來,回到你父皇的官殿里來了。假如你得不到那個王子的愛情,假如你不能使他全心全意地愛你、與你結成夫婦的話,你就不會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了。在他跟別人結婚的頭一天早晨,你的心就會裂碎,你就會變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魚說。但她的臉像死一樣慘白。

‘但是你要用什麼來買我的藥呢?’巫婆說,‘而且我所要的也並不是一件微小的東西。在海底的人們中,你的聲音要算是最美麗的了,听到你歌聲的人都會愛上你。可是你要把舌頭割下來,把這個聲音交給我。我必須得到你最珍貴的東西,來交換我的藥!’”

看幾個小孩子听得入神的樣子,我突然打斷了故事︰“你們說,小人魚應該怎麼辦呢?”

弘時說︰“當然不行了!巫婆太壞了!不能听她的!”

弘晝也說︰“把王子搶到海底來不就行了嗎?”

弘歷沒有說話。

我也不回答他們,說︰“今天太晚了,你們快點睡吧,下次在書房,休息時我接著講。”

他們居然沒有吵鬧,都若有所思的盯著床頂。我悄悄退出房間,幾個嬤嬤這才醒過神來似的,一窩蜂趕過去侍侯。

第二天,康熙召集了所有皇子阿哥、外藩王公,到圍場打獵。我眼巴巴的看著狗兒坎兒他們和上百名王府護衛浩浩蕩蕩隨雍郡王儀仗去了,才知道這不是在現代,沒有身份,就算觀看也是不可能的。又悶在書房里,弘時弘晝弘歷得到鄔先生好心的提醒,想起昨晚他們阿瑪說過些什麼之後,立刻打消了要我繼續講故事的念頭,埋頭苦寫起來。看來還是暴力有威懾力啊,我感嘆著,一邊繼續為福晉那個眼神心虛……

當然不是怕她,而是我最討厭女人之間為一個男人勾心斗角。愛得沒了尊嚴,這不是自貶身價嗎?沒听說過,處心積慮去討好的,對男人來說永遠是下品?得不到的,才是上品……

晚上胤帶著胤祥一起回了獅子園,徑直來到書房。胤果然嚴格的查問了一番幾個世子的文章——看樣子,心情又不好。

鄔先生也不說話,只笑呵呵的指點一番文章,放弘時弘晝弘歷走了。胤看了看枯坐不語的胤祥,這才說話,原來今天圍場狩獵,皇帝又拿出一柄大行順治皇帝賞給當今康熙皇帝的明黃如意作為獎賞,要太子外的眾阿哥憑狩得獵物多少來贏得此物。為此意義非凡的賞物,眾阿哥演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演了一出好戲,十三阿哥和十阿哥還打了一架,氣得康熙當場砸碎了如意,一場狩獵不歡而散。

我已經心里亂跳起來——記得應該就是今晚,太子要出事了。我擔心的看了看胤祥,他馬上就會受自己兄弟的陷害,第一次被圈禁。

誰知他也看了看我,滿不在乎的說︰“我怕什麼?他們不讓我好過,我也沒讓他們討到好去!”

“十三弟,話不是這樣說的啊……”

書房里擺下一桌酒菜,打開窗戶,他們賞著今晚才又開始飄落的雪花,邊吃邊談。我侍立在側,心里有事,也不想听他們談論的細節,畢竟結局我已經知道了。眼看一場親父子兄弟不惜以命相搏的權力之戰就要開始,我才真切的體會到這些當事人身處旋渦的驚心動魄。

不知過了多久,李衛快步進來,直驅向胤耳邊說了句什麼,他臉色立刻蒼白起來——這是他緊張的標志。

來了!我呆立在原地,听得他說︰“太子來了,單獨一人,要見我。”

胤祥騰的站起來,就要往外走,我正好站在門邊,條件反射似的也騰的拿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就這一秒鐘的時間,胤已經拿了主意,目光沒有焦距的看看我和胤祥,慢慢對李衛說︰“你去對他說,我在果親王府灌醉了,人事不醒呢,就說福晉帶我回太子︰今日不恭了,明早再去請安。”

李衛答應一聲就往外走,鄔先生卻開口了︰“慢!”

他語氣冷冰冰干巴巴的說︰“是非之時是非之人,豈能不見?看看是什麼狀況,我們也能先得個章程。十三爺應去代見一下,記得只觀其色,千萬不要答應什麼。”

這就是他的謀士思維,利益為上,總要有人有點犧牲——大家都知道,此時誰見太子,誰就必然受連累。

胤祥先是詫異的低頭看我,听得此言,又大踏步走了。鄔先生說︰“我要去屏後看看。”李衛攙了他,也篤篤的消失在滿院風雪中。

只剩我和胤,安靜了好一陣子,他顯然在緊張的思索什麼,我實在是受不了這緊張沉重的空氣,幾乎想逃出這屋子,卻又邁不開腳。

良久,胤祥和鄔先生回來了,屋子里氣氛總算有點活動,我不想再听,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外間。我不喜歡看這樣的情節,更不喜歡自己出現在這樣的劇情中。

一夜間,事態迅速發展。太子走後不久,康熙的侍衛德楞泰很快前來傳旨︰皇太子胤患疾暫行療養,停用太子印璽,停止覲見臣工,加封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和八阿哥為親王,所有皇子立刻前往皇帝駕前侯旨……

胤和胤祥坐上暖轎,仍是狗兒等隨從跟著,消失在風雪茫茫的黑夜里。

鄔先生一夜未眠,我守在他身邊,卻沒心沒肺的打起了瞌睡——誰叫我都知道了情節呢?雖然緊張驚險,但是知道這一關,胤和胤祥都不會有事。

鄔先生幾次叫我去睡覺,我都不願意,最後听得大自鳴鐘敲了六下,我終于蜷在榻上睡著了。

低沉的人聲中我悠悠轉醒,睡眼朦朧的看見窗格透亮,嚇得一骨碌坐起來,又發現身上蓋著胤常穿的一件狐狸毛斗篷。胤一臉沉肅,看我的樣子也忍不住莞爾了一下,卻有無限疼惜酸楚之意——胤祥呢?我連忙起來看時,外面天早已大亮,地上白茫茫的雪映得刺眼。

“鄔先生,你仍和凌兒一道,先由性音護送回府。雪化之後,皇上就該起駕回京了。”

告白

康熙十月底車駕回京,第二天就祭告天地,廢黜太子,但十三阿哥很快被放了出來。一場廢太子風波之後,立刻又興起了推舉新太子的浪潮,結果康熙大驚于八阿哥在朝野的勢力,將其貶斥一頓。新太子推選暫時作罷,京中政局卻已經被撩撥得暗流洶涌,漩渦叢生。

在這驚濤駭浪中,胤倒是早已恢復閑適自若的狀態,胤祥則只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樣子,每日縱然雍和宮的文件來往雪片似的,他只四處優游。連幾個小少爺好幾次問小美人魚究竟怎麼樣了,都被書房這不一般的氣氛和他們阿瑪的眼神嚇回去了。次數多了,竟然也就不再問了,可能小孩子心性,忘得快吧。

我很開心又回到了書房,現在才發現這個避風港的好處——我根本不用見到福晉,更完全不會跟那些姬妾有任何交集,還是這種氣氛適合我。一番忙亂下來,直到八阿哥受挫,朝局看似重新恢復平穩,胤胤祥才恢復了各自正常的樣子,但是大家都都很清楚,各位阿哥心里都拿著勁兒,好戲才剛要上演。

轉眼間康熙四十七年春天已經悄悄來臨,看著新芽吐綠,冰融水活,我又恢復了在院子里發呆的習慣。

這天上午,李衛匆匆忙忙的跑到書房來,悄悄招手把我叫了出去。我奇怪的問︰“神神秘秘的做什麼?你不是跟王爺進宮去了嗎?“

他拉著我就走,一邊走一邊說︰“又出事兒啦!王爺剛從紫禁城回來,在門口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凌姐姐你就別問啦,我也說不清楚……”

我稀里糊涂的跟他穿過至今沒搞清楚的層層紅牆、甬道,又來到那個後門,一隊騎馬的戎裝扈從簇擁著一輛明黃袱幔的八抬大轎,在原地休息。李衛上前輕聲說︰“主子,凌姐姐來了。”里面似乎說了句什麼,李衛便一撩簾子,示意我進去。

我再不懂古代規矩,看見這轎子的裝飾也知道,這是僅次于皇帝御輦規格的親王坐轎,我可不敢上。所以我不但沒上前,反而還嚇得退了一步,誰知道這架勢,是要做什麼去啊?

誰知轎簾掀起來,還是一身親王朝服沒換的胤用一個略不耐煩的眼色看了我一眼,我就乖乖的鑽進去了。誰叫他那麼不怒自威呢,好女不吃眼前虧,還是听話比較安全。

他一跺腳,轎子平穩的出發了。只听後面一片整齊的馬蹄聲,打量著這裝飾豪華,寬敞得像一間小房子,里面還設有一張小桌子的轎子,我才發現做貴族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好奇的東張西望一陣,興趣又沒了。主要原因是胤板著一張臭臉一直看著我,讓我心驚肉跳,也不知道狗兒那個家伙說的“出事了”到底是什麼事,怎麼會和我有關系呢?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說︰“替我更衣。”什麼?我忍不住瞪他一眼。他卻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呃……已經上了賊轎了,那就繼續听話吧。于是乖乖的站起來,替他脫去外面的親王袍服。其實袍服里面才是日常穿著的衣服,親王袍服完全是一個禮儀上的罩衣,因為精細的繡花和瓖嵌,它相當重。

我不知道該把衣服往哪放,只好手足無措的抱著衣服坐下來。他又向我身後示意,一看,原來有個掛衣服的架子。我連忙又站起來把衣服掛好,還沒來得及回身坐下來,他從我身後輕輕一扯,我大驚失色的跌進了他懷里。

本來就已經被他折騰得全身發熱,現在更尷尬了,不敢出聲音讓外面听見,又想掙脫。掙了掙,他猛的摟一摟我,貼著我耳邊說︰“不要動!”

我就真的不敢動了。

結果這麼一路上,我雖然坐在他腿上,卻緊張得全身酸痛,可憐轎子還老是走不到頭,我覺得幾乎過了一個世紀,轎子才停了下來。

“王爺,到了。”

顯得心事重重的胤這才放開我,有人掀開轎簾,他先出去了,又轉頭等我,扶著我跨過轎杠。本來腦子里一團糨糊的我剛看清四周的景色,就忍不住贊嘆的低呼了一聲。

眼前是一片粉牆黑瓦的農莊,莊子後面可以看到起伏的小丘,我們四周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碧綠稻田,整整齊齊一塊塊的綠波隨春風輕搖。此時天空碧藍,陽光溫暖而不灼熱,農莊四周楊柳依依。對于我這個長期只能悶在一角紅牆內的小院子里發呆的人來說,這里簡直就是天堂了。

我笑著,深吸一口氣,感激的看了一眼胤,在這麼美的陽光下,他居然笑得有點勉強,只是一瞬不瞬的看著我。

早有人進莊通報,轉眼就有幾個人一溜煙跑過來,老遠就跪下磕頭,為首的壯年人看樣子是這里的頭兒,一邊磕頭一邊忙不迭的連聲說︰“唉喲我的活菩薩王爺,什麼好風就把您給吹來了,敢情是前些日子請的觀音菩薩看我心誠?爺有兩年沒來了,奴才們想去賀王爺封了親王,可咱們這牌名兒的人排隊也排不上號啊,只得在莊子上遠遠給你老磕頭賀喜了……”

听得大家都笑了,他絮絮叨叨還要說,胤也笑著說︰“得了得了,起來吧,哪有那麼多話要說的?今兒把你莊上新鮮的瓜果野味兒拿出來好好侍侯就是孝敬我了。”

“得 !爺您瞧著吧……”這個演戲一樣滑稽的家伙站起來,偷眼覷了我一下,一邊答應著一邊緊跟在胤身後絮叨著進了莊子。

已經到了午飯時分,莊上的頭兒——叫“老黑頭”,果然用心弄了一桌子精致美味的野味和時鮮果菜,比雍親王府的“食堂”飯好吃多了。雖然只有我和胤兩個人,有點尷尬,我還是不客氣的大吃了一頓,心想,用大學食堂里的話說,我又不稀罕你看上我,擔心吃相做什麼?結果一頓飯吃得胤又是笑,又是詫異,直叫我“慢點”。

吃過了飯,略坐了一會,胤又叫過老黑頭,問他︰“上次十三爺選過來的那些滇馬怎麼樣了?”

“唉喲,那些個馬兒真是千里駒啊,我打發莊子上最會伺候馬的幾個小伙子把他們養得彪肥腿壯的,脾氣兒也好,看著別提多愛人了……”

听他還要嘮叨,胤也不理他,只對我說︰“走,看看去。”說著拔腳便走了,老黑頭連忙也閉了嘴跟來。

側院里眾隨從和護衛還在鬧哄哄的吃酒,只李衛眼尖跑了過來,胤示意不要叫人跟著,就帶著我和李衛,隨老黑頭來到了後面山丘。

山丘坡度平緩,綠草淺淺的,開滿了紫色的小花,美得恬淡幽雅。剛翻過山丘,我還沉浸在這北方難得的溫暖春天中,一匹馬就昂然映進眾人的眼簾。

神駿這兩個字,是我首先想到的形容詞。它一臉傲氣,此時被幾個馴馬的人擺弄得搖頭撅蹄的正不耐煩,長長的鬃毛不甚馴服的在微風里飄拂,遠遠看來就像一片剛剛飄落在這山頭的白雲。

“乖乖!好家伙!”李衛咋舌。

我不自覺的走近它,還有好幾步距離,它就警覺的看著我。一向最喜歡馬的眼楮,覺得它們的善良、驕傲、悲哀和不羈都毫無掩飾的流露在美麗的眼楮里,此時我也微笑著和它對視,想把我對它的喜愛和善意傳達給它,果然,它很快就低下了頭。

“這馬真怪了……姑娘你再拿這喂它試試。”一個人從馬後面遞給我一把糖。

我伸出手掌,它嗅了嗅,又審視的看看我,低頭吃起來,舌頭舔得我掌心癢癢的,我忍不住笑起來,另一只手輕輕的想撫順它的鬃毛,它也只抬頭看看我,又繼續吃著糖。

“嗨!小的原說就這匹馬最不好馴,原來是喜歡漂亮姑娘……”

“放肆!”老黑頭斷喝一聲,又偷眼看了看胤。我見老黑頭這眼色,也怕胤生氣罰人,連忙笑著對這個馴馬的年輕人說︰“虧你還是個馬打交道的,連這都不明白!馬兒怎麼會挑剔人長得漂亮不漂亮?你想想,如果你真心喜歡它,它自然會和你親近,願意听你的話,如今你一心只想用強壓服它,它也是個有脾氣的,怎麼能服你?”

老黑頭和年輕人連忙沒聲價附和起來,一時把我夸得天上難得,地下無雙,胤突然說︰“去把去年冬天從熱河帶回來的那匹馬拉出來。”他們才連忙去了。

一時間果然拉出來一匹馬,和眼前這匹相比,她嬌小不少,“小棗紅!”我驚喜的叫她,她也歡喜的邁開蹄子奔過來,親熱的拿脖子蹭我。

胤對其他人說︰“你們就在這里候著。”說著拉了大白馬,讓我拉了小棗紅,往遠處連綿的淺草地走去。

我有很多東西想問他,可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想了好一陣,只好先從馬兒說起。

“王爺,您不是說這小母馬資質不好嗎?”

“你不是說喜歡她,就覺得她好嗎?”

我無言了一下,他說︰“這匹白馬還沒有取名字,你說叫它什麼好?”

“……踏雲。好嗎?”

“好,我把踏雲連小棗紅一起送給你。”

我愣了一會,才說︰“謝王爺恩賞,可是奴婢覺得,這踏雲不是奴婢配得上的,奴婢不敢受。”

“哦?那誰才配得上?”

“奴婢覺得,這樣的駿馬當然要配英雄,就像四爺、十三爺這樣的。”

“這些馬運來時是十三弟選的,前些日子他跟我說,他覺得這匹馬對你的脾氣,叫我把它送給你。他還說,你告訴他,你最恨投做了女兒身,是嗎?”

沒想到他們兄弟還有過這些對話,我低聲道︰“是。”

他站住了,我也停住。回頭看看,已經看不到那些人,遠遠低處的稻田里,能看到幾個農民在地里勞作的身影。眼前展開的,仍然是開滿紫雲英的山丘草地。

正在四處張望,突然身子一輕,我已經坐在了踏雲的背上,胤也輕輕躍上馬背,坐在我身後,不知道他怎麼弄的,踏雲突然撒開四蹄飛奔起來。

還記得上次騎馬的經驗,我先嚇得閉上了一會眼楮,但慢慢覺得,似乎沒有那麼顛簸。溫暖的春風掃過臉龐,也可以睜開一點眼楮。踏雲奔跑得飛快輕盈,我只看見前方碧藍的天,腳下四周掠過鮮艷的紫色,青翠的綠色,還有身下的踏雲像雲朵一樣的白色……總之一切都美得不像話。

正在陶醉,踏雲卻漸漸停下來,變成在草地上漫步,小棗紅也出現在踏雲身後,原來她一直跟著我們呢。我開心的想下去和他們玩,胤突然丟開韁繩,雙臂從身後環抱著我,頭埋在我脖子里,低低的叫了一聲︰“凌兒……”

我驚得全身都僵硬起來,脖子被他呼吸的氣吹的癢癢的難受,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凌兒……我才發現,已經這麼舍不得你了。”

什麼?

他仍然埋頭在我脖頸間,說︰“一直想帶你來騎馬,這些日子竟不得空。好容易空下來了……今天下了朝,八弟過來說他的額娘,宮里頭良妃娘娘壽誕快到了,他因剛剛進封了親王,已經請旨要把良妃請到他府里賀壽,請我們兄弟都去。”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他抬起頭來,突然縱身下馬,然後伸開雙臂,我只好笨手笨腳的往下滾,心里直慚愧這嚴重破壞整個畫面的丑陋姿勢。

他抱住我,輕輕放到草地上,才接著說︰“八弟說他和九弟府上的女孩子都不中用,特地請了甦州有名的戲班子,也只有那個頭牌名伶略看得過眼,加上京里的班子,也還不夠。眼看良妃壽誕即至,他竟想起我府中還有個你,遂向我借你去他府上教習並排演曲子,到時撐充場面。

我原根本不信他們幾個那里還能少得了用得上的女孩子,只要放出話去,眾人還不是削尖了腦袋往里送?但今日他竟趁朝會剛過,三哥、五弟都在一處時來說,連一干朝臣都在旁听見了湊趣兒。既說只是我府里一個丫頭,眾人府上就是指著送幾個也是常有的事,又是為良妃賀壽,我竟沒有理由不“借”你,不就便兒‘送’給他還反倒是我吝嗇了。”

說到這里,他語氣和眼神都已經變得陰狠起來,此時停了停,粗重的喘了一口氣,咬著牙齒慢慢的說,“老八真是心有山川之險。”

我呆呆的看著他,這恐怖的表情決不是開玩笑的……那麼……

第一,過去一年發生了這麼多大事,八阿哥居然還想得起只在黑乎乎的晚上見過一次的我?

第二,胤“才發現這麼舍不得”,原來是因為有別的人也發現了我?

第三,……

我正在用無數種分析想要消化這件事,他突然轉過身正對著我,雙手握著我的肩,盯著我說︰“我這就收了你如何啊?”

收……收了我?他的意思是……

雖然我在現代是一個還算思想開放的人,但是眼前這麼直白的話還是讓我心里砰砰亂跳起來,不敢相信的看看他,又不願意對著他灼灼的目光,過了幾秒才想起來“撲通”一聲跪下來,說︰“奴婢……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願?”他咄咄逼人的問。

我的人權意識又呼呼的火苗直冒,實在是忍不住,干脆抬起頭回答到︰“奴婢就是不敢!若是要我一輩子在書房里做個丫頭,就是讓我去塞外看馬,我也願意。但是我根本就做不來別人的小妾,更不會和別的許多女人一起服侍一個丈夫。”

看著他眼光又開始凶狠起來,我覺得委屈,眼眶里漸漸泛起眼淚,放緩了語氣,懇求的說︰“王爺!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奴婢是怎樣的一個人,你想想,若是把我放在一角紅牆內圈起來,每天就等著你從那麼多女人里挑中我,來看看我,凌兒還是現在這個你想要的凌兒嗎?

王爺您看,這草原、花兒、馬兒,它們這麼自在的生長在藍天下面,就像凌兒,生性簡單,就算流落江湖,也會自在開心。可是如果我要學著在許多女人里面,每日只想著梳妝打扮,使小意兒,互相使壞打壓別的女人,來爭得王爺您的心里的一點位置,凌兒不會爭,更爭不贏,只會像踩在踏雲馬蹄下的這花兒一樣枯死的!”

他半晌沒有動靜。我已經忍不住哭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委屈。他彎腰拉起我,拿手抹去我臉上的淚,我看到他眼里的震驚。

“我知道你是個心氣極高的,原以為,我身為親王之尊,也不算委屈你了。沒想到,你是這個想頭。你說的不錯,我就是喜歡你鮮活的樣子……可是……凌兒凌兒,我該拿你怎麼辦?”

我知道這一關已經暫時通過了,干脆在他胸前眼淚鼻涕一大把的痛哭起來。

哭得頭都暈了,他衣服上也再也沒有地方可以擦鼻涕了,他又焦慮的說︰“你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我才滿意的停下來。

他無奈的說︰“原本也只是想問問看你的想頭,要給你辦入籍什麼的都來不及,老八那里已經推不掉了,明天就會派人過來接你,我讓蘭香陪你去,她看著還機靈點。還有一個月就是良妃壽誕,一個月後,我接你回府,立你為側福晉——不要這樣看我,我知道你,你也要相信我,我能保護好你,讓你一直像現在一樣開心。”

沒想到說了半天是這個結局,我急得一口氣沒提得上來,一句“不要”居然沒有說出口。想哭,眼淚鼻涕都已經流光了,欲哭無淚。

瞪著眼楮看胤,他卻不再看我,只很肯定,很滿意的把我抱回馬上,好象側福晉這個身份已經是對我極大的恩典,最好的解決辦法一樣。這個人怎麼就這麼霸道,這麼沒有人權觀念呢?他……他甚至不問我是不是愛他,願意嫁給他,只要他喜歡了,就要。

踏雲又奔跑起來,我卻再也沒有了來時的心情。

回到馬廄旁邊,一群人早迎過來,看著胤小心的把我抱下馬,看看他一片狼籍的衣襟,還有我紅紅的眼楮,一臉不知道什麼樣的表情,他們都低了頭憋住了笑。

在回去的路上,胤仍然抱著我坐在轎子里,卻一反來時的樣子,不停的說話,反復就是那個意思——在八王爺府里要“藏拙”,不要像在他書房里那樣議論事情,要少見人……

我好幾次開口要說話,剛叫了一聲“王爺”,他就自顧說起自己的話來了,就算早已了解他的霸道,還是把我氣了個無可奈何。

第二天早上,我就由蘭香陪著,靜悄悄的由側門上了去八阿哥——廉親王府的馬車,沒有一個人送。說到底,我現在不過是個普通的奴才。

一路上繁華喧鬧,蘭香不停的掀起簾子看著外面的市集,開心的指點著有什麼好玩的東西。我心里卻像被上了枷鎖一樣沉甸甸的。不知道在雍王府的未來該怎麼辦——因為歷史上根本沒有出現過我這樣一個側福晉,也不知道此時正處于權力斗爭漩渦中心的廉親王府會是怎麼樣的龍潭虎穴。

书房(上)

廉親王府派來這馬車,外表和裝飾非常平凡,但是趕車的卻是個小太監——這兩者的搭配在北京城的地界上非常惹眼。一路上,被蘭香掀起的簾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窺探的目光,凡是看到了我的,或者說,被我看到了的,都被我回以惡狠狠的眼神。

廉親王府在朝陽門碼頭外,離雍親王府不算近,當馬車轔轔的已經過了人來人往、熱鬧得不堪的朝陽門碼頭時,我心都高高的提了起來。

從最旁邊的側門下車,也不理睬門上的人忙不迭和他打招呼,小太監就領我們徑直進去了。一路上不時有丫鬟僕婦小廝人等好奇的看看我們,有些人還和領路的“何管事”打招呼,偷看我們,我想,雖然的確需要“藏拙”,但也不能太過于扭捏作態小家子氣,不是丟雍王府的臉麼?我都只淡淡的看他們一下,並不刻意回避。

進側門後,走的一直是王府里偏東面的小路,穿過三道門之後,里面的堂皇幽靜和外面喧囂的碼頭已然完全是兩個世界。往我們走的右邊看,遠遠幾棟對于古代來說很是巍峨的大廈疏朗錯落的坐落正北,顯然就是廉親王府對外的正堂了。越往里走,布置和結構越有江南氣息,清雅俊秀,和顯得嚴峻沉肅的雍親王府比起來,這廉親王府的氣質還真像他的主人。

不知又繞了多久,眼前又是豁然開朗,一片綠柳廊榭環繞的湖水倒映著天光,靜靜躺在這庭院深處。我嘆了一口氣,他們兄弟都很會享受啊。

沿著廊榭又往碧水深處走去,直穿過湖水一處比較狹窄的地方,前面還有一片更大的水域,水域最角落被兩座很矮小的小山阻斷,離我們來的方向最近的小山上,一片郁郁蔥蔥中掩著一兩棟小樓,我們被領到了這里。

走近了,便能听到隱約有絲竹管弦之聲,在水面上漾開,讓人听得說不出的舒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何管事”不咸不淡的開口了︰“凌姑娘,咱王爺關照說,請你這些日子就在這沁芳閣委屈一下了。甦州來的十二個女孩子就住在這兒,帶頭的叫錦書,一並兒服侍的丫頭老媽子也齊全,有什麼事兒,山後面院門外頭住著管帶小廝,叫老媽子去知會一聲兒就是。”

我答應著,隨他進了沁芳閣,一進門就是一個小小的靠水亭台,一群女孩子正撥弦弄箏,有的在吊嗓子唱著不知道什麼戲,悠悠揚揚的甚是好听。見我們進來,全都丟了手中東西鶯鶯燕燕的叫了聲︰“何公公。”

“這就是跟你們說過的,雍親王府上的凌姑娘,這段日子就和你們住在一起,也好一起練習排演。錦書,錦書?”

“哎!”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輕俏的從後面掀開簾子,腳步急碎裊娜而出,我頓時出現了不知道何公公在說些什麼的花痴狀態——這個女孩子,是回古代後見過的,在我看來最美的美女。

她臉上干干淨淨沒有妝,以至于遠看時五官都不甚清楚,只覺得她長了粉粉嫩嫩的一張瓜子小臉,走近了些,才發現她的五官眉眼線條無比縴細柔和,叫人賞心悅目。而且,她雖然在笑,但笑容似乎跟周圍的一切無關,讓人不知道她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這個世界?但是這麼美的笑容,又讓人無法生氣,卻想去探詢究竟。

不知道她和何公公說了些什麼,已經轉身向我福了福︰“錦書見過姐姐,還請姐姐多指教妹妹們。”

說完,她矜持的微笑看著我。我知道自己應該淑女的回禮客氣幾句,但是回古代這麼久,第一次感覺到驚艷,我在現代欣賞美女的習慣自然又冒了出來,不由分說“啵”的親了一下她的臉︰“MM,你真漂亮!”

她的矜持形象一下子變成一臉黑線,瞪大了眼楮看著我,臉上騰的紅了一片。

被她的翦水雙眸看得我心曠神怡,一把拉了她手正要說話,卻發現周圍的人無不大驚失色,蘭香倒是第一個笑出來的。

然後我們在這沁芳閣的一片笑聲中互相見了禮,很快就親切起來,畢竟我們來自甦州揚州,對于這遙遠的北方來說,已經算是老鄉了。

安頓下來之後,錦書對我這個人很感興趣,我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在這群精通樂器和唱歌唱戲的女孩子里面,我到底是來干嗎的?就會一樣彈琴,還是剛學不久的。想起“濫竽充數”這個典故,居然要在我身上重演了,真是丟臉啊~~

在和錦書小聊了一會之後,我發現她雖然臉上的表情總像是不甚在乎的溫順的笑,但心里卻非常有見解,而且眼楮里面好象也藏了不少心事。

為了應付我的窘況,我叫錦書她們今後練習時我先看看,而且,坦白的告訴她,我除了會彈琴和知道幾首歌之外,什麼都不會。

“什麼?姐姐你不要說笑了。若是如此,八爺為何要巴巴的把你從四爺府里請來?良妃娘娘可是八爺的親額娘呢,她的壽誕,怎麼會請錯人?姐姐你不要謙虛了……”

這下輪到我一臉黑線~~要說為什麼硬要把我請來,我也想不清楚……正皺著眉頭發愁,外面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

一個人突然踏進來,大聲說︰“你果然來了!”

唬得我和錦書都是一震,忙轉頭看時,卻是我只見過一次的十阿哥!

我們連忙給他行禮倒茶,他卻擺擺手道︰“不忙不忙,你,轉過來我看看。”

我和錦書對望一眼,看看他,他卻看著我,呵呵笑道︰“我剛到八哥府上,就听說你已到了,先來看看——果然是你。你們不要忙了,我這就去叫九哥……嘿嘿……”

說著就自顧走了。

我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鬧,都愣了,我更是被他最後那聲“嘿嘿”笑得心驚肉跳。

錦書又看看我,似乎了解了什麼,輕輕的問我︰“姐姐,九爺十爺他們,見過你?”

“就是因為被他們見過一眼,才會這麼倒霉的……”

我簡短的把那天晚上的經過講給了她,她听完之後,點點頭,說︰“錦書已經可以想見,姐姐這般人才,當日情景必定如詩如畫……可是姐姐你是四爺的人,想必四爺對你也……”

想起“側福晉”,我煩得甩甩頭,老天怎麼就不讓我回現代呢?這些人好像都好難纏啊?

“姐姐難道還為這個煩惱?不論跟了哪位爺,還不是榮華富貴啊?”

沒想到她這麼脫俗的人會說這樣的話!我不解的看看她,卻發現她笑得揶揄。嘆氣,也笑道︰“做個永遠排不上名的小妾,跟一群女人勾心斗角,靠著一個男人的眉高眼低生活?錦書,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啊。”

她已經收斂了笑意,坐下來望著欄外碧水,喃喃的說︰“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姐姐,錦書早已想過,我們雖然生得這個命,卻萬不可輕賤了自己。只是這話從來不敢對人說起,也沒人可說,如今才知道,世上竟有姐姐這樣的人兒……”

她突然笑了,抬起頭來問我︰“我好想听姐姐唱唱那首在水一方,我從沒听過還有這個曲子,姐姐你教我們啊!”

于是一個下午就在給她們演示這首歌中過去了,她們全都喜歡得不得了,一個個用古琴、琵琶、箏、揚琴、編鐘、雲鑼、笛子、笙、蕭……一樣樣試演配樂,看得我目瞪口呆。

終于定下來這首曲子的配樂,再由她們認真試演一遍,效果竟然出奇的好。此時夕陽西下,湖上泛起金色的波光,垂柳輕拂,她們古典的唱腔壓著水波傳了開去,居然比鄧麗君版更有味道。听得附近的丫鬟老媽子都跑過來听,連問這是什麼新奇的曲子。

錦書連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果然是謙虛呢!”

在見識了她們的專業水平之後,我就一直在為一開始不知天高地厚答應為她們唱歌而慚愧,現在更只有對她苦笑了。

直到晚上睡覺前才突然想到︰十阿哥說他去叫九阿哥了,怎麼後來就沒有再出現呢?

後來幾天,我除了听她們唱歌排戲之外無所事事。錦書叫我再教她們幾支新曲子,我只好拉她到一邊悄悄跟她說,我記得的就那麼幾首歌,還要好好想才能完整的想出來,不能再像第一天樣班門弄斧了。她只當我開玩笑,每次只是一笑,也不再要求。我反而找到了樂趣——找錦書學彈琴。有這樣的美人兒來教,加上眼前急于要應付這一關,我學習興趣分外高漲,纏得她竟然每天沒多少時間做自己的正事了,好在她們多年技藝,練習也不在一時。

這天,我和錦書在彈琴,一群女孩子卻在練什麼舞,唱一支這個時候算是“流行歌曲”的詞,錦書見她們跳得不得法,忙上前示範。

我沒見過她跳舞,但當她一動起來的時候,我就發現,原來她最吸引人的長處,是跳舞。當她有節奏的舞起來時,整個人就像風里的楊柳,卻又迂回有度,這一段肢體語言,遠勝千言萬語,我那什麼唱歌簡直是……唉,真是出丑。

我看一陣,感嘆一陣,突然心里有了主意,我是打定主意不會上台露面的——倒不是因為四爺的那番話,而是我真心想“藏拙”——那個場面上,還不知道會有些什麼人呢。既然我記得的旋律對她們來說很新奇,不如連舞蹈一起像現代那樣新奇的編出來,我也算是來起點作用的——不然最後人家問四爺府上來的那個丫頭白吃白喝一個月,到底是干嗎的……?(我又想得一臉黑線)。待得舞蹈一停,我就連忙和她們商量起來。

正在唧唧喳喳,門口突然傳來早已被我遺忘的何公公的聲音︰“凌姑娘!”

我們連忙轉頭行禮,他今天卻笑嘻嘻的︰“姑娘這幾日還算習慣吧?有沒有什麼短缺的東西啊?”

一見他這態度,我心里反而不安——肯定是又有什麼事了。連忙答到︰“多勞公公掛記了,我在這里很好!”

他說︰“那就好,就怕奴才們服侍不周到,委屈了姑娘,不但我們八爺要責罰,今後連四爺那也不好交代啊……”

絮絮的說了好一陣,我也不說話,只低頭靜听——他特地來,肯定不會是為了專程來噓寒問暖的。

果然,他最後才說︰“八爺在書房等姑娘呢,請姑娘過去一趟吧。”

果然!臨到了這一關,我反倒平靜下來,就硬硬頭皮去吧。

隨何公公走了一條和來時完全不同的路,我們又從另一個方向繞回了前面湖邊的一帶廊榭。我也來不及細看這些建在水面上的精致小樓,就被領進了其中一棟。何公公將我留在一個房間,就退了出去。

剩下我一個人,莫名其妙的打量著這間很不像書房的房間。

不可否認,這間房間實在夠豪華。它是一個扁扁的長方形,長方形的一個長邊,是一整塊玻璃——在這個時代,這就很奢侈了。玻璃外,小樓壓著碧綠汪汪的湖水,遠遠一片春光明媚。可以想象這里四時的湖景,春有垂柳、冬賞雪……

我呆看了好幾秒湖景,又疑惑起來,看這里的布置,除了兩架書之外,就只有一列精致舒適的面朝玻璃擺放的坐椅和小幾,顯然是為了欣賞湖面風景而設,看上去應該是個會客室。里面還裝飾了不少看似很值錢的金銀、瓷器擺設,可惜我知道它們要幾百年後才是古董,暫時沒興趣。我走到一個坐椅前,坐下來,發現小幾上攤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文件。隨手撥著翻看了幾下,好象有書信,還有一些花花的紙,但我心里有事,根本沒去看它們的內容。隨著時間過去,還沒有人來叫我,我心里漸漸緊張起來。從椅子上一抬頭,卻發現對面書架邊掛著一副奇怪的裝飾畫。

說它奇怪,不是因為題材,而是因為它和這些古代的場景相比,讓我覺得分外眼熟和親切——居然是一副油畫。我很驚喜的站起來,走到它面前細看。

畫上是在現代很常見的題材,英國鄉村風景。一縷陽光從灌木叢中朦朧的打在一棟鄉間小屋,山谷中有流水和蒙蒙霧氣。因為有一個朋友在美術學院油畫系上學,我也耳濡目染了不少,這副畫看來畫法相當嚴謹工整,是古典主義里中規中矩的佳作。這時候,我最喜歡的透納還沒有出生呢。

手指輕輕撫過油彩堆積硌手的畫布,我發現畫面右下角墨綠的灌木叢中藏著作者的簽名,一筆瀟灑的右傾花體字——GiorgioMoreland?,我喃喃的念道。

看來,這個人應該是現在英國的名畫家了,顯然是他的畫被英國當作禮物(清朝自己稱為‘貢品’)千里迢迢送來中國。

我冷笑著,人家已經在資本主義革命、工業革命了,你們還在固步自封,兄弟父子為了皇權拼得你死我活。

就像在學校圖書館習慣的那樣,我手指無意識的劃過書架上的一列列書,線裝書的書脊上沒有名字,我只好隨手抽了幾本出來看。沒有一本自然科學的,全都是些翻爛了的人情世故文章。我突然為他們感慨起來,此時的榮華和繁盛今後還不是一樣變成過眼雲煙,就像曹雪芹後來總結的︰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十幾年後全都變成了一場空。被自己的父親憎恨,被自己的兄長迫害,想到胤際遇的起伏之大,我不禁要同情起他們來了。

正在沉思,何公公又神出鬼沒的出現了,我又被他嚇了一跳。

“姑娘,讓你多等了,請隨我來。”

誰叫我人在屋檐下呢,乖乖的隨他走,卻出了現在這棟樓,重新沿水邊往前面走。另一棟壓水小樓在剛才那棟房子的側前方,我隨何公公進去,上樓,進了房間,頓時感到一股強烈的、奇怪的氣氛沖我而來。

胤、胤、胤、胤,或歪或坐,八道眼光齊刷刷的盯著我。

书房(下)

胤、胤、胤、胤,或歪或坐,八道眼光齊刷刷的盯著我。

我一時間被壓迫得說不出話,只好生硬的福了福,等待他們開口。

仍然沒有人說話,我詫異的看了看他們。胤沒有看我,一臉沉吟,倒像在等他的弟弟們先說話;胤目光尖銳的死盯著我,我來不及去想他的目光有什麼含義,連忙先移開自己的目光;連有點傻乎乎的胤,看上去都像了解了什麼一樣得意的看著我;而胤,在這白天看清楚了,顯得年齡比他實際要大,他微笑,欣賞的看看我,向我身後使了個眼色。

我忐忑不安的轉身,看看身後。在一瞬間內全身血液就全集中到了頭上——我身後,雕花欄桿上面的窗戶全都大大敞開,從這里居高臨下看過去,湖水對面,正好是剛才我待的那間房間的大玻璃牆,此時水面平靜無波,玻璃里面,整個房間的動靜清清楚楚一覽無余。

他們剛才就像看動物園的動物一樣,在窺探我的一舉一動!

我背對著他們,怒火攻心。回到古代後可憐的一點自尊,再次深受打擊。我剛才還在好心同情他們,他們這群……實在不知道怎麼形容好……陰險小人!

但他們顯然覺得,拿一個奴才來研究研究,是一種有趣的娛樂……

胤在身後終于忍不住似的開了口︰“凌兒,我問你,我放在桌上的銀票,還有八哥放在桌上的書信,你怎麼都毫不上心呢?”

收起想殺人的表情,我僵硬的轉過身,怒極反笑。

“呵呵,原來那些花花的紙是銀票嗎?奴婢沒見過,不認識。至于書信,窺探他人隱私,非君子所為,奴婢我不感興趣。”

他們此時又全部大感興趣的交換了一個眼色,胤語氣輕松的說︰“怎麼樣?我就說了凌姑娘不是尋常女子吧?”說著又笑笑,說︰“凌兒你別為難,我跟我八哥九哥說,你是一個大有英雄氣,胸襟非常的女子。他們卻說,你明明是一個婉轉水靈的江南碧玉。我們就想出這麼個法子,來……看看你。”

看看我?

我從牙齒縫里擠出回話︰“那麼幾位爺看過了?沒別的事,奴婢告退!”

說著就要轉身,胤終于開口了︰“哎?……我就說女孩兒哪經得起你們幾個打量?真是……姑娘不要急,我們也知道姑娘斷不是那沒有識見氣量,就為這個生氣的——四哥府上,可沒有我們府里那些個沒意思的奴才。”

明知道他是假仁假義——那桌上的書信,不就是他放的?但是他語氣卻分外輕松和煦,就像朋友之間開開玩笑,他這個謙謙君子,正像春風一樣調解其中——听這麼兩句話,我已經完全服了他。

此時,他們是主,我是奴才,我已經听得很明白,如果不是因為我是四爺府上的,他們可能就會更直接了。想著,我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站回原地。

胤慢慢踱過來,突然很溫柔的笑了,那種笑……就像春風化冰。我低頭,他站到我面前,似乎想看我低垂的眼楮,但是我只死死盯著他腰間精致的明黃瓖玉腰帶不抬頭。

“叫我怎麼說呢?為了你,九弟不知道跟我打了多少饑荒……可巧娘娘壽誕,我好不容易從四哥府那個鐵門栓里把你請來了,九弟卻在我府每天轉來轉去,就是不去見你。”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是九阿哥一手促成的,想起他那夜握住我手的情景,我不由抬起一點頭,詫異的看了看一直沒有開口的胤。

他仍然用那種含義不明的尖銳目光死盯著我。

我又看了看胤,近在咫尺,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確長得很俊秀,臉上的線條……想到他的四哥說他“心有山川之險”,我倒發現,比起這北方的荒漠大川,他好象江南那些秀麗起伏的丘陵。從他高貴儒雅的臉上,能看出他日後尚不如尋常百姓的結局麼?

他輕輕咳嗽一聲,我才發現,自己好象又花痴了……那個汗啊……怎麼就這麼喜歡看漂亮的人呢?真是不長記性!我狠狠的鄙視了自己一下,他先是有些好笑的看看我,又轉頭仿佛很奇怪的看了看一直不做聲的胤,似乎在想怎麼收場,然後說︰“如今你既來了,不如就為我們彈唱一曲如何?听九弟十弟說,你那日在沁芳閣教甦州的女孩子們,演那首在水一方,很是動听啊。”

他們去了?那為什麼又沒有進去?我緊張的思考著,心里的話又脫口而出︰“老听那一首,不膩麼?”

他顯然沒想到我的態度會這麼差,愣了一下,又笑了,這次听上去,笑得還算真心。

胤卻等不及的又開口了︰“我就知道,輕易請不到你開金口的。那我就等到娘娘壽誕那日,再看你又什麼驚艷的曲子吧。我卻還有一事不解……”

我心里得意的咕噥著︰你等吧,慢慢等,我就不唱,我偏不唱……呵呵。

他卻在問另一件事︰“剛才在那屋子里,你似乎只對書、畫兩樣感興趣,書,你似乎也沒有找到什麼看得上眼的,倒是對那副畫兒……我問你,你指著那副畫,在念叨什麼呢?”

沒想到他觀察這麼仔細,可是我也不怕……這年頭幸好沒有竊听器。

我不慌不忙的答到︰“奴婢是覺得,那畫兒好生奇怪,大概,是在念叨這個吧。”

胤也站起來,拿扇子一拍手心,說︰“老十四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你看那畫兒時,不像是奇怪的樣子,倒像……倒像是見了熟人的高興神氣!”

我已經受不了了……上帝作證,康熙的這些兒子,哪個是省油的燈?再這樣被他們盯著審下去,我就要暈倒了……

對啊!我可以暈倒!電視劇里好象最喜歡用的一招!我為自己的機智竊笑了一下,當機立斷……

扶著頭,軟軟的晃了幾下,我就要往地上倒。心里想著,你們怎麼還不來接住我?我可不想真的在地上摔個囫圇……

“哎?怎麼了?”胤畢竟最年輕沉不住氣,已經吃驚的叫出來,一把扶住了我。我順勢安心的倒了下去。

閉上眼之前,我看見一直坐著不動的胤似乎雙手一撐,想站起來……但後來的,我就沒看見了。因為在一陣忙亂之後,我被一抬軟轎送回了沁芳閣。

直到晚上,我的臉色一直都真的非常難看,成功的讓所有的人都以為我真的很虛弱。

在大夫、錦書、蘭香和一大群女孩子的忙亂和吵死人的唧唧喳喳中,一直讓我臉色很難看的,是我心里一直反復想著的,剛才在“書房”的情景。

別的都想得一團亂麻沒有頭緒,但只有一件……

胤,他在整個過程中,只是坐在那看著我,居然一句話都沒有說、沒有問。

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咬人的狗不叫。”我直覺的意識到,麻煩恐怕要來了。

注?18世紀英國繪畫的成就體現在三個方面︰風俗畫、肖像畫、風景畫。風俗畫代表畫家是荷加斯;肖像畫代表畫家是雷諾茲、庚斯勃羅、勞倫斯。18世紀英國風景畫在美術史上有特別重要的地位。雖然受意大利、荷蘭、法國風景影響,但經過理查?威爾遜、庚斯勃羅、喬治?摩蘭(GiorgioMoreland)等一大批風景畫家的努力,使風景畫成為獨立的畫種並直接為19世紀英國風景畫太師康斯大勃爾和透納的成功準備了條件。

此處是隨便引用的,年代不一定契合,康熙末年才剛進入18世紀初頁。還是那句話,小說家言,不要細究,純屬娛樂。

锦书

只有聰明的錦書,總是悄悄的打量我,想要問我什麼。但顯然,她實在是無從問起,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所以第二天我仍然起來和她們“排演”,一切照常。

在我們的策劃下,錦書的新舞漸漸成型,這幾天我忙著跟裁縫傾訴我對她們漢代古樂府舞衣的設想,一心想要把錦書打扮成古代神話一樣的美人兒,連一群女孩子都為這個新奇的點子興奮不已,忙著貢獻自己的創意。在一片花團錦簇中,來八爺府上的十天過去了。

這天,春雨淅淅瀝瀝,從早上一直不停,這樣的天氣讓沁芳閣里的氣氛慵懶起來。吃過午飯,我毫無形象的回房大睡起來,誰叫我這個古代的身體這麼差勁呢?

還在夢周公,蘭香慌慌張張的把我搖醒了,我不滿的要拿被子蓋住頭,她一把拉開被子,說︰“別睡啦!九爺和十三爺來了!”

九,和十三?他們兩個怎麼可能湊到一起?我懷疑的睜著朦朧睡眼還在想,蘭香已經急急忙忙的把我拉起來,穿好衣服,攏攏頭發,一把把我推了出來(這丫頭想干什麼啊?)。還沒走完下去的樓梯,胤和胤祥已經從撩起的幔帳後面抬頭看過來了。他們坐在花廳里,下首是錦書帶著一群女孩子環侍一旁。我連忙站到錦書旁邊,給他們請安行禮,然後站起來,奇怪的打量他們兩個。

這平時難得單獨湊在一起的兄弟兩,各自淡淡的別著英俊的臉,一臉客氣的微笑,但那氣氛,倒像是在斗氣。是不是誰先說話誰就輸?沒想到陰柔美形的胤還有這種跟陽光美形的胤祥一般孩子氣的一面,我看看低眉順眼不說話的一群女孩子,先笑著開口︰“奴婢失禮了。兩位爺今天怎麼來得這麼巧?”

他們兩個對望一眼,胤沒有語氣的說︰“不巧。你問老十三就知道了。”

胤祥看看胤的樣子,突然燦爛的笑了(我似乎听到身後女孩子的心掉了一地的嘆息聲)。他說︰“的確是不巧。我來八哥府上有事,順便想來看看你,誰知就遇到九哥獨自在這水邊轉悠,我說要來看你,他便也要來……一來之下方才知道,九哥挑的這錦書姑娘,真是國色啊……呵呵,我听說你又生病了?如今怎麼樣?”

胤又在做這麼奇怪的舉動?錦書是胤“挑”的?我昨天“生病”的事,胤祥這麼快就知道了?也就是說,胤也知道了?我滿腦子都是關于他們兄弟的疑問,嘴里卻說︰“奴婢不敢勞十三爺關心!實在不是什麼病,只是身體一時不適而已……”

“你向來身子虛弱,大夫說過需要一直調養,不要大意了。你剛剛在歇著?等我走了你還回去歇著吧。”

我還沒來得及謝他關心,胤又冷冷的開口了︰“八哥這府里,別的不敢說,調養個丫頭還是養得住的。”

胤祥立刻回他一句︰“這個我絕對信!天下誰不知道八哥最是仁義心腸的,我只是怕這丫頭福薄受不起。”

“受得起受不起也不是我們兄弟就作得了主的吧?她不是四哥的人嗎?”

胤祥愣了一下,有點不太相信的看了看胤,皺皺眉,突然大聲說︰“你們都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單獨跟凌姑娘說。”

胤顯然沒想到胤祥在別人的地盤上也敢如此作風,也有點不太相信的看了看胤祥,臉色變得蒼白——如果他和胤在這方面的反應表現一樣,那就是表示生氣。他一時有點放不下來架子,攔阻也沒有道理,哼了一聲,拔腿走了。其他人也紛紛退了出去,我看到錦書擔心的看了我一眼,心里不由感激,示意她放心,她才最後走了。

胤祥看看我們,問我︰“你——先坐下來——和錦書處得好?”

面對他,我不自覺放松很多,坐下來說︰“我很喜歡她。”

胤祥點點頭,說︰“的確是個伶俐人,只是老八有意把她許給老九,你還是不要太和她們接近。”

什麼?她沒有對我說過啊……難道可憐的錦書還不知道?我還在為她擔心,胤祥默默的往外看看——胤已經從湖水對面的堤岸走遠了,才換了認真的語氣問我︰“你昨天是怎麼回事?在這邊有什麼不對勁的沒有?”

我一想到昨天的事,面對的又是性格相投的胤祥,忍不住盡量簡短的把事情都講給了他。他先是有些不敢相信,接著繃緊眉頭一臉不快,最後漸漸又變得面無表情的深沉起來。我說完,他有好一陣沒說話。終于開口了,一句也沒評論,卻說︰“凌兒,鄔先生說要送你四個字︰謹言慎行,勿听勿視。”

咀嚼著這八個字,我似乎看到先生在燭光下幽幽看我的目光,只能無言的點點頭。

他又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一張紙,說︰“這是四哥給你的。”

什麼?

接過這張紙,是一張質地非常好的淺綠信箋,拿在手里還有淡淡清香,只是上面什麼字也沒有寫。

見我拿著這張無字紙入了神,胤祥突然“撲哧”一笑,說︰“我從來沒見過我那鐵面四哥還有這樣兒的……哈哈哈哈……”說著好象已經忍了很久一樣,終于前仰後合的大笑起來。

想象著胤平時的樣子,再看一下這脈脈無言的信紙,我也覺得好笑,但“側福晉”這個緊箍咒戴在頭上,又讓我實在是笑不出來。

胤祥站起來說︰“我要走了,要不是四哥借故讓我來,我幾百年也進不了一次八哥這府上。”又站住了,低聲說︰“外頭的事,你不要管,我和四哥自會打點,有四哥在,他們不會真拿你怎麼樣,你只要平平安安的過了這些日子就行了——昨天還虧得你機靈。等回了四哥府,或許我就該叫你‘嫂子’了?哈哈……”

說著也不管我一臉尷尬,大步走了,我把他送到外面,站在門口看他離去,手里仍然拿著那張沒有字的“信”發呆。錦書率一班女孩子在門外施禮,眼看胤祥走了,悄悄的來到我身邊,又是詫異又是好笑的說︰“這……這是無字信?姐姐你好福氣啊,十三爺是有名的‘俠王’,也會有如此兒女情長?真是……羨慕死妹妹們了。”

我本來急急的要辯駁,但是轉臉一看,她那平時永遠一副不在乎的笑居然真的變成了目光閃閃的的小女人感動狀,嚇得我又半天沒說話。

後來我就一直在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到處瞎逛,直到晚飯時間……

一個老媽子送來一罐湯,說是九爺指明給我補身子的,而且還不客氣的坐下來,說得了吩咐,看著我吃完了才能回去復命。我就這樣痛苦的在眾目睽睽之下,食不知味的吃完了這不知道什麼藥和什麼肉熬的湯,撐得我毫無形象的直打飽嗝。

在今天這些奇怪的事件之後,其他女孩子對我有了不少的猜測,被她們在背後的各種眼神看得我脊背發麻,我只好郁悶的拉著錦書出來轉轉。

春天、夜晚、像霧一樣的細雨蒙蒙,還有美女相伴,站在湖邊大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我突然向著山坳中的湖水放聲大叫︰“啊——啊——”

嚇得錦書連忙拽著我的胳膊︰“你怎麼啦?!”

看她被嚇得花容失色,我又沒心沒肺的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有沒有試過?心里憋得慌,就這樣大叫一聲,很有用!”

她被我弄得莫名其妙,也笑起來,說︰“偏你長了這麼個騙死人不償命的樣兒,誰知道你老是跟男孩子一樣沒個正經的。”

看著她嬌嗔起來,花一樣的笑容,又忍不住難過起來,她,還有我,命運似乎並不十分眷顧我們啊。

她急得拉著我的手搖來搖去︰“姑娘你別嚇我了!這麼一驚一乍忽喜忽悲的算什麼回事啊?有什麼心事你說出來啊。”

我舒了一口悶氣,靜下來,看著微漾的湖水,卻問她︰“你隨班子被特意請到京城來,難道就沒有想過自己的終生大事?”

她全身一震,握著我的手松開,也轉頭看著湖水︰“姐姐你反正是四爺府的人,好歹四爺會給你做主。我錦書不過是個罪奴,論身份,連姐姐一半兒也比不上。但姐姐,我們一樣,命都在別人手里罷了。”

“罪奴?什麼罪奴?!”

她慘然一笑,我悚然。她那脫離俗世般的微笑下面,藏著的是這個慘笑的靈魂嗎?

她拉著我,繞了一圈兒,細細的看了一遍四周沒人,才簡短的講了她的身世。她的父親原是浙江的一個州道官員,但因政治風波牽連,做了上頭大官的墊底,被革職流放到海南,而她被充作官奴三年。三年後,如果沒有人要買她(賣她的錢歸官府),她就恢復自由。

她原來是個官宦小姐,怪不得有這樣的氣質。和曹雪芹一樣,先富貴而後敗落的世家子弟,心里是最苦的。想著,我突然笑了,說︰“這麼說來,我們好象一個命的。你知道我的身世嗎?”

我把胤當日告訴我的那只有幾句話的身世背出來,然後笑著說︰“你看,我本來不過是個賤籍女子,還差一點就流落青樓,哪一點比得上你?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忘記以前的事了。錦書你也忘記吧。”

剛听完我的身世,她就猛的拉著我的手,淚光瀅瀅。到我說完,她又笑了。說︰“是啊,是錦書不對,倒讓姐姐去想起那些早該忘記的傷心事。你說的對,都忘記吧。等這一年過去,我就去海南,找我爹爹,服侍他一生。你呢?”

听到這里,我顧不得說我自己,連忙扳過她的身子,急急的問︰“對了!你不知道嗎?十三爺今天說,好象八阿哥要把你送給九阿哥。”

她顯然也是剛听說,表情一下就凝固了,緩緩轉過頭,又看著湖水不說話。我擔心的看著她,自己也是一團混亂,呆了一會,出了個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點子︰“錦書,你有心上人嗎?干脆和他一起跑掉吧?”

她又笑了,有點歇斯底里,轉過頭來看著我,說︰“姐姐,我時常看你,看得糊涂。有時候你精細伶俐,利落得像男孩子,有時候你偏又……”

“姐姐你听我說,既然今日我們姐妹說了這麼多,錦書就把心里的想頭告訴姐姐,姐姐看我說得對不對。

錦書是肯定不能跑的,一則,自從我家獲罪,原本定了親的表哥就再也沒了音信;二則,我爹爹他還是犯官身份,我若跑了,不是給我爹爹加罪麼?

還有,姐姐,你難道沒有看出來麼?九爺真正看上的人,是你。當日你一進沁芳閣,我們班子的女孩兒們都在奇怪,你沒看出來嗎?她們都說,我們兩個長的很像。後來听說九爺這些日子老在這附近轉,卻又不進來。還有今天,瞧九爺和十三爺那個神氣,我心里就更清楚了——姐姐你想想,九爺他必定是對你有意,但是礙著你是四爺府的人,又與十三爺……交好,他才天天在這里轉來轉去,不得其法啊,可憐他一個堂堂康熙爺皇阿哥,居然為姐姐彷徨若此……”

她輕笑一聲,“——所以,有姐姐在前,錦書自認無須擔心。”

我腦子里極度混亂了一陣,但大概我的性格實在是太樂天了,首先從混亂中蹦出來的想法卻是︰當日在熱河,十四阿哥看到我就是和十三阿哥在一起,今天他又特意來這八爺府看我……看來可憐的十三居然莫名其妙的代替胤成了緋聞男主角?

錦書也不等我說話,已經拉了我往回走,邊走邊說︰“走吧,頭發衣裳都要濕透了,要是被那兩位爺看見,又要怪奴才們侍侯不周了。姐姐,不管怎麼說,有人真心鐘情于你,都是讓人羨慕的福氣啊……錦書我,最後不過是來去無牽掛罷了……”

“來去無牽掛……錦書,可是這繁華世界不是我的牽掛啊……听你這話,我倒是想起一首詩,只有你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不過……”

“怎麼?既然有佳句,為何猶豫?”

“唉,我只喜歡它意韻高潔,但太過于淒美,讓人覺得……不祥。”

“原來姐姐還有這樣的好詩藏著?那姐姐不能偏了我,一定要寫給錦書!我還沒見過姐姐的文采呢!”

眼看已經回到了沁芳閣門口,我苦笑,我那筆鬼畫符似的毛筆字,老是抄別人的詩,也叫“文采”?老天,你一定要原諒我,這不是我故意的,都是誤會,誤會啊~~~

進了花廳,我們忙著換衣服,擦頭發,錦書自己弄好後,過來從蘭香手里接過我的頭發,一邊不做聲的遞給我一支毛筆。我眼睜睜看著丫鬟迅速的在桌上擺好筆墨紙硯,心里暗暗叫苦,連忙尷尬的轉身拉著她的手︰“好妹妹,你饒了我吧,我那筆字寫出來真不是人看的,別叫我出丑了——我唱給你听,你來記,好嗎?”

她像每次听我說我什麼都不會時一樣抿嘴笑笑瞥我一眼,丟下我濕漉漉的頭發,親自去搬了琴過來,然後坐到桌子對面,拿起筆,微笑的看著我。

我歪著頭想了好一陣,才算把《葬花吟》的詞想全了,汗一下,不能怪我水平差,實在是它太長了。于是慢慢試著唱起來,中間還很難听的打了幾個頓,幸好它的詞非常吸引人,我每次出錯時偷眼看看錦書,她似乎絲毫沒有覺得,一直在專注的奮筆疾書。

第一遍唱完,要重復唱“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之後的詞,我剛唱順了,準備投入的、不再出錯的唱這高潮部分時,卻看見錦書將筆一擲于地,痴痴的拿起紙看著自己剛記完的葬花吟,一串兒眼淚順著臉頰直滾落下來。

我嚇得把琴弦撥得稀里嘩啦一陣亂響,連忙丟了琴,繞過桌子,拍拍她的肩膀︰“你怎麼了?沒事吧?為什麼哭啊?”

這一站起來,才發現沁芳閣的其他女孩子都在我們身後,愣愣的听著,有幾個,竟然也在哽咽。錦書放下紙,抬頭看看我,想笑,但是笑得……還不如哭呢,她指著那群女孩子說︰“姐姐,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這個班子的姐妹,全都是江南一帶沒入甦州府的官奴……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淨土掩風流……”

扶著我的肩膀,她已經泣不成聲,其他女孩子感懷傷情的,竟然也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我忙得拍著她的肩,卻又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想想她們“一朝漂泊難尋覓”的身世,“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日子,還有這個連人權都沒有,更不要說“女權”的世界,這群女孩子的命運是如此微不足道,連我自己,也是一樣。黯然了又黯然,我的口才居然一點都發揮不出來,只好默默的陪著她們流淚。

第二天,我發現沁芳閣里唱起了一片《葬花吟》,錦書居然還編起了一個舞,正試演得全神貫注。

我大驚之下,連忙拉住她問︰“不是說這詩不吉利,不要唱的嗎?你……怎麼還跳起來了?”

她停下來,好笑的看著我,似乎是我太大驚小怪了,說︰“我們平日里唱的練的,都是給那些貴人老爺太太們看的,如今有我們自己喜歡的詞兒,還不許我們給自己唱,自己跳?”

其他女孩子也一片贊同聲,我不甘心,又說︰“那,這樣的曲子,肯定不能在娘娘壽誕那日演的!你們還是多練練戲,還有我們編的舞吧!”

錦書停下來,冷笑一下︰“說是這麼說的,不過姐姐你不知道,到時候演什麼都是娘娘和主子們選牌子,他們選什麼我們才能演什麼。再說,娘娘她們那樣身在宮里的女人,心里也說不定比我們好過多少,看看從古到今,多少宮怨詩,也不比這葬花吟差。”

我被她說得一呆——這個錦書,口齒脾氣居然真的跟林黛玉一模一樣了。

見說的沒用,我也無奈的笑笑︰“年年花落無人見,空逐春泉出御溝?這麼說來我竟說不過你。眼看已經是暮春時節,你是不是還要親自去葬花呢?”

“正是!我們已經準備了花囊花鋤,姐姐你不一起嗎?”

我徹底絕倒。

北方的春天漸漸暖和起來,八爺府後花園里桃紅柳綠。看著幾只燕子低低掠過湖面,重又輕盈的沖上天空,我卻茫然的靠在湖水上的欄桿邊,原本沒什麼心事可以難倒的我,現在卻在為自己的未來憂心重重。

眼看離現代的生活越來越遠了,古代的生活卻仍然應付得手忙腳亂,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真實的感覺到過對自己生活的毫無把握,難道就這樣應付一天算一天?在這“萬惡的舊社會”里,不管胤還是胤,我總感覺自己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個看上眼了的好東西而已。他們有自己完整的世界,妻妾兒女,心腹大臣……最重要的是,權力和事業,相比之下,一個女人算什麼?我就算付出所有感情努力,恐怕在他們心里百分之一的位置都佔不到。這種不平等的感情我絕對無法忍受,我永遠不會、不能忘記媽媽的教訓……可是我能到哪里去呢?像錦書說的,反正我是四爺府的人,四爺會給我做主,這種感覺真是太不好了……

這麼繞來繞去總想不出個頭緒,我一整天都在唉聲嘆氣,錦書她們排演的戲曲我一句也沒听懂,反倒讓我覺得自己像在演一個荒誕劇,把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混合在了一起,我閉上眼楮埋著頭,真希望再睜開時,已經回到了和媽媽度假時的陽光沙灘。

“姐姐。”是錦書。還是在這里……唉。

“什麼?”

“你看啊。”

我抬頭順著錦書正在望著的方向,看到湖水對面,是何公公帶著幾個人匆匆走過,立刻全身緊張起來。

我們默默的等了一會,何公公果然進了沁芳閣。他仍然笑嘻嘻的,也不噓寒問暖了,說道︰“錦書姑娘,咱們爺說,特意托兩廣總督楊大人進京述職時給捎個令尊大人的信兒,今日楊大人來了,要你速去見見,好親手把信交給你。”

“嘩啦”一聲,錦書左手邊架子上的文墨笙蕭落了一地,她也不管,只顫抖著嘴唇,道︰“楊大人在哪?煩請公公帶路!”

“錦書姑娘不要著急,八爺留了楊大人在岸芷軒品茶呢。凌姑娘,”他突然一轉頭叫我,本來听得呆呆的我沒想到還會有我的事,連忙看著他︰“因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並幾位大人都在,叫你去試演曲子看看。”

他們夠狠!拿著正式點的場面壓我,我再沒有理由不唱了。想著,我恨恨的拉起錦書就走,忙得蘭香她們連忙攔著我,給我們好生整理了一番服飾妝容才放我們走了。

一路上,錦書緊緊的捏著我的手,一句話也不說。我知道她心里緊張,畢竟,胤現在可以輕易的左右一個被貶謫犯官的命運,也就是錦書的命運,這一去,不知是凶是吉。可是我也想不出什麼安慰她的話,只好輕輕的拍拍她的手背。

我們兩個都有些緊張,也沒注意路,跟著何公公很快就來到一座軒敞的花廳。低頭進去,請安。一個小廝過來叫錦書︰“姑娘,請這邊走。”

看著錦書進了一間偏廳,我順便掃了一眼這里面的人。除了胤兄弟四個,還有四個沒有見過的人,都穿便服,看不出身份,但觀其形色,這里坐的應該就是“八爺黨”的核心成員了。一想到上次見他們的情景,又想到自己身份是“四爺”那邊的,我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幾個“大人”只拿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但那都比不上胤的眼神,直勾勾的讓我發秫。

胤開口前先對我溫和的笑了笑(我已經發現了,這一定是他對人最常用的表情),說︰“今日請你和錦書來,是想問問你們,我見你們找裁縫要布料忙得興沖沖的,這些日子排演得怎麼樣了?”

我先行了個禮,規規矩矩的回答︰“回八爺的話,奴婢們早已演好了一首新曲子,錦書姑娘歌能裂石,舞似天魔,此舞定不至于污了娘娘和各位大人的眼的。”

“呵呵,听你這麼說,我們還真想開開眼,過會你們就演給我們看看吧。”一個留八字胡,約五十多歲的干瘦老頭說。

“回這位大人的話,我們這舞,非到娘娘壽誕那日不能演。”

“哦?為什麼?”胤感興趣的問。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些人里面,胤對我是很善意的欣賞,所以我也笑著回答他︰“這舞是精心編排了場面的,屆時服裝、燈光、伴舞、配樂……都要在一起營造氣氛,才是最好的效果,若現在看了個雛形,到時候反而看不好整體效果,就請各位爺、各位大人放心等到娘娘壽誕那日吧。”

他們立刻神態各異的交換著眼色,笑起來,胤大著嗓門笑道︰“我就說四哥在外頭怎麼老不笑呢,原來府里已經有了你這麼個丫頭——怎麼偏生你就花樣多?”

我連忙跪下來回答︰“既然八爺要了奴婢來做這事兒,請八爺相信奴婢。奴婢能以性命擔保。”

一個看上去才三、四十歲的“大人”冷笑一聲︰“你一個丫頭的性命也敢擔保?不知天高地厚!娘娘的壽誕,八爺的一片孝心,弄壞了一丁點,搭上你九族還不夠!”

這是我最痛恨這個時代的一點,動輒把人的性命分成幾等,此時心里一團火直往上躥,我跪直了身子看著他們,也冷笑一聲︰“奴婢本就是四爺花幾兩銀子從死人里揀回來的,沒有九族可滅。”

那個人一愣,一張長滿橫肉的闊臉漸漸泛紅,知道他要生氣了,我才不怕,也不示弱的盯著他。

一直不說話的胤突然大笑幾聲,站起來叫聲︰“好!”說著轉身看看他的幾個兄弟,問︰“我們哥兒幾個府里,哪有這麼稀罕人的丫頭?”

胤也連忙打圓場,說︰“老阿,你是武將,不是最欣賞風骨硬挺的人嗎?呵呵……凌兒你說的有理,那我們竟等齊了娘娘壽誕再看你的大作。今日即已來了,就揀你喜歡的唱一曲吧。”

胤突然低頭湊近我的臉,眯起眼細看著我的眼楮,嘴角又扯起一道弧線︰“看看你又能唱出什麼不一樣兒的?”

我被他危險的笑嚇得心髒不听話的亂跳一陣,直到他走回座位坐下來,我才從地上站起來,麻木的看著有人把琴桌和琴在我面前擺了起來。

壞了!被這個胤嚇得一首歌都想不出來,我坐到琴桌後,慌亂的看了他們一眼︰微笑和一個人小聲說著什麼的胤,咧嘴笑的胤,仍然直勾勾看著我的胤,似乎對我充滿信心和期待的胤……

這時候,偏廳的門打開了,錦書跟在一個朝服官帽打扮整齊的官員後面走出來。這一定就是兩廣總督楊大人了,他看上去倒是一副斯文的書生樣。但是錦書看上去很不對勁,眼圈紅紅的,眼楮亮亮的,臉上似有淚痕。他父親出什麼事了?……我更走神了。

“咳!咳!”

我又慌亂的轉過頭來,那個被胤叫做老阿的武將正非常不滿的瞪著我。我知道他剛才被我頂得很火大,是有“主子”說話了,他才不敢把我怎麼樣的。看他現在臉氣得通紅瞪著我的樣子,活像個電視劇里的張飛,我連忙低頭忍住笑,卻突然想到一首很適合唱給這群人的歌。

試著撫弄琴弦定下調子,我看著楊大人和他們點頭示意坐到一邊,錦書也退到我身後站定,好好醞釀了一下情緒,才曼聲唱起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我盡量讓自己想著從這個時代直到我生活的21世紀間的歷史巨變,人事滄桑,心里漸漸充滿曹雪芹似的歷史虛無感,把琴弦撥得嘈嘈切切,似在笑他們執迷繁華,又似在替他們不值。

兩遍唱完,我仍然撥著弦,讓音樂漸漸消失,才抬頭看他們。

他們顯然、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會唱一首這樣氣氛的詞,一時都愣的愣,沉思的沉思,胤干脆皺著眉,歪著頭,一臉不解的看著我。那個剛才活像張飛的人,現在又滑稽的輪流看看我,看看幾個阿哥。

我很滿意這個效果,站起來,行了個標準的福禮,等待他們開口。

胤笑著先開口︰“這果然是你才能唱出來的曲子,這詞兒雖是古的,卻和我當日听到的你的慷慨陳詞一樣有警世醒人的效果。好!——你若是我府的里丫頭,早該賞你了。”

胤仍然是那種危險的笑,說著話,眼楮只看著我不動︰“老十四,這樣的丫頭,你怎麼賞?銀子?嫌俗;衣裳首飾?看她也不愛穿戴;賞其家人?她沒有家人……真是為難了的。”

胤一听,也樂得點頭稱“是”,呵呵的笑起來。

楊大人擊節嘆到︰“這是前朝楊慎所做臨江仙,原為感嘆漢末三國人物的,老夫還從未听過有人把這詞唱進曲子里……”

最能影響全場氣氛的主人胤此時突然嘆氣,道︰“凌姑娘此情此景,讓各位想起什麼?唐宋盛時,人皆雲,柳永詞,只好十七八歲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東坡詞則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

說到這里,他突然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疑惑表情凝視我︰“可如今凌姑娘這嬌滴滴的模樣身段,卻慨然歌之‘大江東去’,足令我輩須眉汗顏啊!”

那個楊大人連連拈須點頭,道︰“凌姑娘和錦書姑娘這樣的人物,我今兒才算是見著了……”

想到錦書,我連忙回頭看她,她怔怔的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又自顧掉文評論感嘆起來,我卻已經無心听他們的評論了,躲避著他們各式各樣驚異的目光,悄悄退到錦書身邊站著。

又閑話了幾句,叮囑我們好生排演,需要什麼就問何公公要,又特別對錦書說“要放寬心,我自會照應”之後,胤讓我們退了出來。

又僥幸過了一次關,我急著想問錦書的事,但一路上時常有人,我只好急急忙忙的走路,想回去了問個明白。

剛走到一個假山石的轉彎處,一陣清脆爽朗的女子笑聲遠遠傳來,烘托它的是一片嗡嗡的女人聲音︰“福晉您真是菩薩心腸……哪里能見著福晉這樣的人物啊……誰不夸福晉您……”

阿諛聲里顯得那個女子的笑聲分外志得意滿。我正在發愣,錦書已經敏捷的一把把我拉到路邊,拽拽我示意我和她一起跪下。我已經反應過來,遂乖乖的在路邊跪下,低頭等著這位福晉走過。

果然很快就香風陣陣,我只看見一群各式各樣的女鞋簇擁著一雙大紅綢面繡彩蝶逐花踏花盆底兒的宮裝鞋子走過。一路環佩叮當,煞是好听。

眼看花盆底兒已經走過我們,我松了一口氣,正要抬頭看,卻听得腳步聲停了,一個青年女子的聲音說︰“喲,這好象是錦書姑娘嘛。”說著花盆底兒退回幾步到我們跟前。

錦書恭順的說︰“給福晉請安。”我也連忙跟著說了一遍。

“起來說話吧。”

我們站起來,仍然低著頭,我只看見她穿著一身大紅底滾黑邊繡百鳥朝鳳花樣的旗裝。

“這是從哪兒來啊?旁邊這位……好象不是你們班子的?”

我不想在這樣的女人面前顯得怎麼樣,就沒說話,錦書說︰“回福晉,這是四爺府上的凌姑娘。八爺剛剛叫了我們去問話。”

“哦?就是那個四爺府的凌姑娘?抬起頭來說話嘛。”

我只好抬起頭,看看眼前這個康熙兒媳婦里最出名的八福晉。

和初見四福晉時一樣,她也有一群丫鬟老媽子簇擁著,吊梢丹鳳眼,菱形小嘴,眉飛入鬢,二十歲還不到的樣子,神采飛揚,表情總像是在笑,但這笑意並沒有延續到她眼里。

王熙鳳!這是我腦子里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飛快的對比了一遍她和王熙鳳樣貌氣質和身世的相同點——特別是身世命運,都是出身名門,以其能干在公公兄弟妯娌內是出了名的,靠了一座冰山而不自知,有精明而無智慧,以致于落得個……

還在垂著眼簾出神的想著,她已經吃吃笑著,開口了︰“凌姑娘和錦書姑娘真是一對兒玉人兒似的……”

突然有輕微的悉索聲響起,一個人影已經出現在近處,胤正從我們剛才來的方向走過來。

“喲,九叔!”八福晉笑得好甜的行了個禮,“九叔你這又是打哪兒來啊?”

胤一見她,已經是一臉不羈的笑,看了我一眼,才說︰“八嫂你這架子好大啊,是上哪巡幸去了?我就不能跟著沾沾光兒?”

說著竟不等八福晉回答,轉頭問我們兩個︰“剛才出來就不見了你們人影兒,跑得這麼快作什麼?難不成知道我在後頭,怕我吃了你們兩個?”

我和錦書對望一眼,都是一臉奇怪,他追出來做什麼?

還沒來得及回答,八福晉已經又吃吃的笑起來︰“九弟你好福氣啊,我方才還說,這兩位姑娘活脫脫一對玉人兒呢,這美事都讓你佔了……”

胤揶揄的一皺眉︰“那,小弟我就忍痛讓一個給八哥,八嫂你看,讓哪個好呢?”

“呸!”八福晉連忙笑著啐了一口,“他不配!他就配我這樣老臉沒皮的和他混罷咧!”

胤毫不掩飾嘲諷的看著她笑起來,八福晉沒好意思的,胡亂行個禮,仍在丫鬟老媽子的簇擁下踩著花盆底兒昂然而去。

待得他走遠了,胤先是擰著眉頭看了看錦書的表情,才沒有語氣的說︰“你先回沁芳閣吧,我有話要和凌兒說。”

錦書也面無表情的行禮,轉身,一會就消失在煙柳叢中。

剩下我,第一次單獨和胤在一起。他轉身,示意我跟他走,自己慢慢的往前踱步。

“剛才那臨江仙的詞兒,從沒听人唱過,是你編的曲子?”

此時只有他的背影對著我,我放松很多,總不能說是三百年後的人作的吧,只好含糊答道︰“奴婢很喜歡三國故事,就想到了。”

“三國?你還蠻有古意的,讀了不少書?”

我仍然是那個經典回答︰“略識幾個字罷了。”

“哼,略識幾個字?”他突然停下來轉身看看我,我差點撞到他的背上,猛然停下來,和他的胸膛已經靠得很近了,嚇得我連忙退後一步。

他又細細的看看我的臉,也不知道是在看我的表情還是什麼的,看得我不耐煩的回瞪他了,他才笑笑,又帶我往前走,一直沿小徑繞到深入湖心的一個亭子里,他坐了下來,又示意我坐。我說︰“奴婢不敢。”

他笑,說︰“還真有你不敢的?坐吧!”

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在他側面遠遠的沿欄桿坐下來,等他開口。

“八哥已經著人去甦州府,把錦書買下來了。”他又皺眉,看看听了這話後一臉關注的我,“八哥的意思,是把她送給我,因為當日確是我挑中她的。你大約還不知道,她父親原是因罪被流放的朝廷官員,如今她父親在流放地染上了疾病,有八哥出面,把他開脫出來,也算一件善事。”

善事?原來如此!我冷笑。

“救”了一個被流放,還染病的可憐的犯官,讓他感激涕零,無以為報,修書一封,對自己的女兒說,要報答恩人……于是女兒的一生幸福就成了交換。

可憐的錦書……這些人一手攥緊了她的命運,還自認為大慈大悲。

胤不動聲色的看了我一會。我沒有什麼話要說,在這些主宰命運的手下面,我的話,我的想法,毫無意義和重量,我只有沉默。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不耐煩的看著我,低沉著聲音說︰“你怎麼不說話?只要你說話,我就不要錦書便是。”

我艱難遲鈍的消化著他的話……只要我開口,他就不要錦書?那……我?

我驚詫的看著他,和他尷尬的對望了一陣。他此時看上去就像一個熱切望著自己還沒得到的新玩具的小孩。

我不敢置信的說︰“九爺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負氣的一轉身踱了幾步。

“你不是很伶俐嗎?怎麼會不明白?九爺我偏偏就看上你了,錦書不過長的和你有些相似罷了。如今只要你願意,我便向四哥討你去!”

對!我還有這個擋箭牌,慌亂中只得說︰“奴婢……終歸是四爺府的人,九爺,奴婢和錦書一樣,命不在自己手里!九爺的話,折殺奴婢了……這身份的人,哪敢有自己的想頭,那是死罪!”

他從急躁的踱步中轉過來,定定的站在我面前︰“……哦?這麼說來是我問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幾乎是哀求的抬頭看他,他望著湖水想了一想,突然笑了︰“好!既如此,我主意已定!”

說著揮揮手︰“你回去吧!我這就去見八哥!”

我莫名其妙的呆看著他興沖沖的已經走到岸邊了,才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也顧不上淑女形象了,大叫一聲︰“等等!”

他背影一滯,笑著回轉過來問我︰“叫我?”

看著這個從湖光、垂柳中走來,難得的笑得一臉美好的胤,我的呼吸被屏住了一秒,才遲遲的開口︰“奴婢我……不認識路。”

“哦!是我疏忽了,呵呵……”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去。

我看著他縴長白淨的手發了一會呆。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是要去向胤要我嗎?我該怎麼勸說他?胤怎麼可能答應?這不是添亂嗎?還有……他們兄弟怎麼拉人家手的時候都不先問一下呢?……

他一直興沖沖的走著,我就這麼呆呆的跟著,一路上丫鬟小廝都詫異的看著他,大概從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還有一些看起來等級高的下人,給他請安時都在偷笑,他也毫不在意的把手一揮自顧走著。

已經能看到沁芳閣了,我終于忍不住叫了聲︰“九爺……”

他回頭看看我,繼續走著,問︰“什麼?”

“九爺方才說主意已定,是什麼主意啊?”

“你不是說了,這不是你身為奴婢能自己做主的嗎?那就別問,我自會安排。”

被他一句話噎了回來,我不安的在女孩子們,特別是蘭香驚詫的眼神中回到了沁芳閣。不再回頭看胤,我直接沖進去想找錦書。

一直找到她的房間,才看到她坐在窗邊凝視著湖面,臉上總是掛著的那種笑早已消失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的說︰“錦書!我都知道了!現在你怎麼打算?千萬不能就這麼跟了九阿哥啊!”

她皺皺眉,看著我慘然一笑︰“姐姐,我父親年老體弱,若非他們照顧,如何能在那蠻荒之地熬下去?況且我父親說,八爺還答應他,過兩年給他重新起復,或許能官府原職也說不定。”

我氣憤的搖著她的手︰“他怎麼可以這麼說?這些虛無的榮華就換去你一生的幸福?當再大的官又有什麼意義?王侯將相最後還不是荒冢一堆?”

“荒冢一堆……姐姐你說的妙啊,就像你今天唱的,是非成敗轉頭空,可是我們能怎麼樣呢?我本就只是個沒用的女子,盡孝道本就應該像提縈那樣舍身代父的。父親還囑咐我好好服侍九爺,以報答他對我全家之厚恩。”

我氣得說不出話,站在那里直發愣。倒是她看不下去,反來安慰我︰“姐姐不要為錦書不值了。我們是什麼身份,能跟了堂堂龍子鳳孫,多少人羨慕呢。姐姐沒听她們說?”她冷笑一聲,“總能一世衣食無憂,若是生個一男半女,更是終生有靠。”說著,又冷笑一聲。

被她兩聲冷笑哼得心里冰涼……

這,就是我們唯一的出路嗎?

*********

因為有大人不清楚,特把此詞注解一下——它一直被很多人誤以為是三國演義里面寫的。

《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作者︰【明】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人。正德六年(1511)進士第一,充經筵講官。嘉靖三年(1524),因“大禮儀”廷杖削籍,遠戍雲南永昌衛(今保山),卒死貶所。天啟朝追謚“文憲”。著有《升庵詞》。慎為明中葉文學大家,命運蹭蹬,老境淒涼。其詞藻麗其外,淒咽于內。的fc

楊慎晚年所著歷史通俗說唱之作《廿一史彈詞》,原名《歷代史略十段錦詞話》,一段相當于一回。此詞系第三段《說秦漢》開場詞。

後來,清初的毛宗岡重刻付印《三國演義》時,將其移置于卷首。

所以後人們就常常將這首詞作為《三國演義》的開卷詞,作者原意的用處反而沒有印象了。

没有选择的选择

離良妃的壽誕已經沒幾天了,受我和錦書的影響,沁芳閣里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各人默默的準備著各種表演事宜。在這種安靜里,只有蘭香時不時在我旁邊念叨,不為別的,就問九阿哥和我是怎麼回事。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不要背叛四阿哥。她根本不懂,我們根本沒有背叛的資格,有什麼好操心的?所以我總是懶懶的說聲沒事,任她說去。

這幾天來,錦書總是不停的唱著跳著,好象整個人都已經變成了一個舞著的機械。除了常演的戲曲,我們新編的舞,她一空下來就是葬花吟,直唱得整個沁芳閣一片愁雲慘霧,天地變色。我們只能無言的在一邊看著。

這天,她在和一個女孩演什麼戲,唱得興興頭頭的,我沒有心思,仍然什麼都听不懂。蘭香見我一個人在角落,又不失時機的在我耳邊小聲念叨。

“……九爺對姐姐是怎麼回事啊?那日九阿哥的樣子大家都很納罕呢!平日里九阿哥都是陰沉沉不理人,從沒見過他還有那樣兒的,還……還拉著姐姐的手,一點都沒有貴人架子……”

我耳朵里听到的卻是錦書的唱詞,而且在這嘮叨干擾中奇跡般的听懂了。

她唱的分明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的心好象被針扎了一樣收縮起來。

突然用力拂開蘭香,大聲說︰“你問我做什麼?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們不過是奴才而已!要問,你去問他們那些主子啊!還不是他們想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能知道什麼?”

所有的人都靜下來看我,錦書長長的水袖拖到地上,凝固成一副畫。她寬容的看著我,無奈的笑,蘭香從沒見過我生氣,嚇得結結巴巴的︰“姐姐不要生氣啊,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我這幾天最害怕听到的聲音。何公公站在門口,奇怪的問︰“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們忙著要行禮,他急急忙忙的一揮手,也不問我們別的了,直接對我說︰“凌姑娘,四爺來了。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都在正德堂相陪,叫你過去!”

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一時呆在原地。這個陣勢……我又要去過刀山火海了。

我徑直隨何公公走出了門,連跟她們打個招呼都忘記了。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們一直快步穿過後花園,來到廉親王府難得嚴肅的幾座正堂之一。

外面廊下,耳房,滿滿的擠著幾位“爺”的跟班隨從,有的捧衣服,有的捧帽子,有的還好奇的看著我。看樣子,才下朝,他們就直接來了,又專門叫來我這麼個丫頭,是夠奇怪的。

李衛站在人群里,笑嘻嘻看著我,夸張的比著手勢和我不出聲的打招呼。我苦著臉回他一眼,我可能就要倒霉了,你小子還嬉皮笑臉?真是沒眼色,後來是怎麼成了一代名臣的?也不管他奇怪的表情,我隨何公公進了正廳。

雖然一路上都在給自己打氣,但是一看到眼前這架勢,我還是吸了一口涼氣。

胤和胤坐在上首,胤、胤、胤坐在兩側,全都是一身朝服,儼然是電視劇里三堂會審的情景。我剛踏進他們的視線,就感到了他們各種各樣的目光。

胤的目光最可怕,像滾熱的岩漿一樣劈頭蓋臉而來,不解的憤怒?壓抑的灼熱感情?高傲的自尊?猜忌的懷疑?這一切放在他那冷冰冰的臉上,制造出一種強烈的氣場,讓周圍的所有人都感受到深深的壓迫……我本不願跪下行禮,卻被壓得行了個跪禮,才默默站起來。

胤坐在胤左邊,皺眉,略顯疑惑,似乎在不滿我居然是這樣一個制造麻煩的東西。

胤的目光並不比胤讓我覺得好過,他似乎仍然和平常一樣驕傲不羈,但看我的眼神里充滿熱烈的期待,我……我沒有對他表示過什麼讓他誤會的東西吧?我連話也沒有對他說過幾句啊?他憑什麼對我這麼志在必得?

胤不耐煩的輪流看著屋子里的其他人,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糊涂像。

胤只溫和的看了看我,就皺著眉觀察起了他的四哥。

何公公沒有隨我踏進來,只在門外躬身,熟練的輕輕關上房門。

胤先輕咳了一聲才說話︰“四哥,請你來說吧。”

胤干巴巴的說︰“八弟是主人,我們都是自家兄弟,你說就是。”

胤終于憋不住的開口嚷嚷了︰“我說你們到底是在說什麼啊?我剛才不就內急去了一會嗎?怎麼就不知道你們是在說什麼了呢?”

我趁機換了一口氣,不禁對他產生一絲好感,要不是他在場,我一直不敢出氣,就要憋死了。

胤看看他這個弟弟,又滿不在乎的看了看胤,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說︰“這事說起來是我找的,我來說吧。你不是知道我看上凌兒了嗎?今天下了朝,我就去問四哥要她了。四哥說,要來看看她自己的意思,大家就都來了。誰叫你那個時候就內急去了呢?”

胤恍然的點點頭,也開始觀察起胤的反應。只有胤笑了笑。

胤低頭想了想,陪著笑對胤說︰“四哥,這事兒,說起來還得先怪四哥您府上調教出來的人實在是可人意兒的,誰見了都喜歡,呵呵……”

他干笑了幾聲,看沒什麼效果,也不尷尬,自顧徐徐往下說︰“……但終歸還是老九任性。你也知道,老九自小被宮里頭娘娘和我們這些哥哥寵壞了,最是個佔強的性子,我和老十自小和他歲數最近,一起長大的,不知道被他挑了多少東西去!他當日和我說看上了凌姑娘,我就勸他,‘世界上好物事多了去了,你不能還像小時候一樣都要搶著啊,俗話說玩物喪志,玩人喪德……’我是苦口婆心啊,還特意把他選的那個甦州的錦書姑娘,也買下來送給他了。四哥你想想當哥哥的這片心——誰知他還去是問著四哥要凌姑娘。唉!依弟弟看,四哥就不要睬九弟這脾氣了,等娘娘壽誕一過,我保準把凌姑娘完璧歸趙就是!”

胤一直在不滿的冷笑,但還是等到胤說完才開口︰“八哥,你這話我可不愛听!你說我佔強,我承認,自小是挑了你們不少好東西去,可是我也分了你們不少好東西啊!老十,你說是不是?怎麼就是我任性了呢?四哥不是也說了,要看凌兒自己的意思嗎?”

他們每次說到我的名字,我的心髒就要被嚇得停跳一秒。此時連胤也感覺到了他的幾個哥哥原來各懷心思,愣愣的看了這個看那個。

胤又干巴巴的開口了︰“九弟說的沒錯。我們幾個都是骨肉兄弟,還是當今皇上的兒子,要什麼沒有?不就是個丫頭嗎?我雍和宮向來對下人以恩相待,只要她願意了,我一定連嫁妝一起送到九弟府上!凌兒,你說,願意跟了九弟嗎?”

本來他們好好的在長篇大論的理論,現在卻猝不及防的問到我頭上。我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撲通”一聲先跪下了。胤原來還是個逼供高手,心理戰術簡直一流。

胤迅速的把目光鎖在我身上,胤此時卻淡淡的看著窗戶,我在心里咬牙切齒了一下,你們有必要這麼逼我一個弱女子嗎?一定要我站到對立雙方的其中一方?沒有辦法了,只有先把扔給我的問題推回去。

“四爺何出此言?四爺對奴婢有再生之恩,奴婢的命就是四爺給的,大恩難報,哪能自己有什麼主意呢?”

胤冷笑一聲,嚇得我心髒又停跳一秒,胤卻不耐煩的搶著問︰“你就說,你到底願不願意?”

逼得我沒處退了,唉……我盡量裝得楚楚可憐的抬起頭,這一關遲早得過,那就咬咬牙吧。

“奴婢身份卑微,能蒙九爺青眼相加,奴婢感激在心。但四爺是奴婢的主子、恩人,奴婢不能忘恩!”

“你!”胤猛的站起來,逼近我幾步,目光從不願相信的惱怒,一下子變得陰狠,“那就是不願意了?”

被他這種我從沒見過的目光嚇得整個人往後一縮,我連忙用一只手撐著地保持平衡,原本的跪姿幾乎變成坐在地上。

“九弟!”胤突然威嚴的喝了一聲,胤慢慢的轉過頭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依然面無表情的胤,突然狠狠的一拂袖,怒氣沖天的走了幾步到門口,“ 啷”一腳踹開門,回頭又看了看我,不顧胤在身後叫他,徑自揚長而去!

他看我的那是什麼眼神啊……怎麼好象是我對不起他似的?老天啊,我什麼都沒做,怎麼反而覺得自己好象欺騙了一個純情少年的感情?胤說的真是一點不錯,胤果然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孩!害得我這麼狼狽,他居然還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到底是誰家里早就妻妾成群了啊?!我好好一個純潔青年,還被胤懷疑,今後生存都要成問題了……老天快下雪吧!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

胤的背影早就消失了,我還可憐巴巴的坐在地上發怔。

坐得離我最近的胤也突然站起來,已經是驚弓之鳥的我嚇得本能的又要往後退。

誰知他輕輕握著我的手臂,一把拉起我,我愣怔的看到他眼里是一片溫和的憐惜,舉起手拂開我被汗粘在額頭的散發,他溫聲說︰“不要怕,不關你的事。”

我這才反應過來——現在已經學乖了,連忙想先看看胤的表情,誰知他已經站起來了。

胤感覺到身後的動靜,在胤走到我面前之前,已經瀟灑的一轉身坐回椅子上,唰的展開扇子,輕松的笑道︰“四哥,看看,凌兒被嚇成這個樣子,真是可憐見的,你比我們都年長,一定比九哥更懂得憐香惜玉吧?呵呵……”

早看呆了的胤也圓場似的呵呵傻笑起來,胤站到我面前,先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胤,又背對他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仍然是火山岩漿般的眼神,此時好象有一點點滿意,更多的不放心,嚴重的警告,強烈的佔有感……似乎要把我整個融化吞噬。

然後轉身,淡然的說︰“既如此,我也沒有法子,少不得娘娘壽誕之後她還是要回我府就是了。九弟……”

胤在胤走後,一直氣得拿手按著桌子發愣,此時連忙說︰“九弟不過是小孩子脾氣,過幾天看見別的好東西就忘了!四哥你放心,娘娘壽誕那日你們都來,我定叫他給你敬酒賠罪!”

胤說︰“我們親兄弟,什麼罪不罪的?你替我叫九弟改日來我府上喝酒!今日我就先回去了……”說著也不看我,就往門外走了。

胤、胤、胤連忙站起來,和他好一陣寒暄,兄弟幾個親親熱熱客客氣氣的送出了門,才轉回來。

見我仍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胤發愁的皺皺眉,叫道︰“來人!送凌姑娘……”

胤突然搶著說︰“八哥!我來送吧,凌姑娘這樣兒叫人不放心。”說著就拿眼神示意我,踏步出了門。

“哎?”胤詫異的看看胤的背影,又尋求主意似的看看胤。

我飛快的看了一眼又愣在原地的胤,他顯然不敢相信這個十四弟居然不吸取九弟的教訓,也來“沾惹”我,見我看他,他也非常不滿的看了我一眼。

我連忙回頭隨胤快步走出了這個可怕的地方。

一直默默走到水邊,湖面上微風拂來,我全身是汗,被吹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倒是很吸取教訓,不想再和他們兄弟產生什麼麻煩了,所以只盡量靜悄悄的跟在胤後面。他也很配合似的,同樣一言不發。

眼看又快到沁芳閣了,在一片垂柳掩映中,他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我,笑道︰“女中豪杰,你的膽氣到哪兒去了?”

听他這麼問,我腦中一下浮現出那西北的遼闊草原,秋冬之際蒼蒼茫茫的衰草連天。愣了半晌,才說︰“如今形勢比人強嘛,我只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

“形勢比人強?呵呵……這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說法?”他又是搖頭又是笑。

“是啊,十四爺你看這四壁紅牆,中間圈起來方方的一小塊,就是我的全部天空了……”

他愣了愣,也不由的抬頭看看天,我卻聯想到了他們兄弟被高牆圈禁,甚至更糟糕的命運,連忙停住了。

想想,轉移話題吧︰“十三爺怎麼沒和四爺一起?”

胤認真的看看我︰“他有急事,去辦差了。你很關心他?”

我也認真的說︰“十四爺你也听到過了,我很羨慕他。你和十三爺一樣,任俠豪爽,一定不能想象凌兒的心境。若是能和你們交換,凌兒真想策馬揚鞭,優游山河。在北京這小小一塊是非窩里,有什麼好爭的?”

說到後來,我已經真心的想勸一下這個讓我頗有好感的阿哥了,如果能收起那個野心,他其實會是一個多自在逍遙的王爺啊。

他詫異的看看我,慢慢轉身繼續向前走︰“所以我願意和你說會兒話,我身邊,從沒有人會這樣,和我說這些話的。但是我們也沒有你想的那麼自在啊,身為愛新覺羅的子孫,我們其實並不能自在逍遙……”

“還有,我和老十三他,也並不一樣……”

沁芳閣門口,女孩子們已經迎出來請安行禮。胤站住了,對我說︰“你安心休息一下吧,四哥九哥他們這麼喜歡你,斷不會為難你的——瞧你被他們折騰的這狼狽樣兒……我走了。”

和她們一起目送胤離去後,我有氣無力的轉身想回房間睡上一覺。

錦書一把拉住我的手︰“怎麼是十四爺送你回來?呀?你手都冰涼,怎麼身上汗成這樣?發生什麼事兒了?……”

我沒力氣說話,擺擺手,直接晃回自己房間,錦書在後面吩咐到︰“快去打熱水來給姐姐沐浴!”

我被她們擺弄進泡滿熱水和花瓣的大木桶里,很快全身放松下來,清空腦子里的一切東西,靠在桶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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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出自湯顯祖劇作《牡丹亭》唱詞。

《牡丹亭?游園》一場,杜麗娘唱詞︰“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明代著名戲劇家湯顯祖,字義仍,號海若,自署清遠道人,晚號繭翁,江西臨川(今江西撫州市)人,生于明世宗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卒于明神宗萬歷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他的不朽劇作《牡丹亭》,是我國古代戲劇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此劇不僅有高度的藝術性,而且有深刻的思想性,自其問世之日,即轟動了文壇劇場。湯顯祖被當今世界公認為“東方的莎士比亞”。

寿日

那天被她們從桶里撈起來後,我昏睡了一整天,醒來就恢復了正常,多想無益,徒增煩惱,干脆和錦書一樣投入到她們緊張的準備工作里去了。而且,在這個時代,良妃母以子貴,回府祝壽,是一件相當于紅樓夢里貴妃省親一樣的大事。整個廉親王府為此忙碌了這麼久,到時候誰出差錯都肯定會完蛋的。而且,我記得後世有一種猜測,說良妃身份低賤,卻能得到一向只以政治利益決定後妃身份的康熙皇帝的寵幸,升為妃子,就是因為她是後宮最美貌的女人,所以,我對這個娘娘也充滿好奇。

我和錦書顯然都很樂意投入的做事,這樣我們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永遠想不出答案的煩惱了。在最後兩天里,我們幾乎都很少說話,有什麼意見交流時只需要交換一個眼神。但是這種默契也讓我產生了無限的惆悵——這件事一結束,我和錦書就要離別了。我雖然很想念有鄔先生在的那個暫時能平靜避世的書房,但回四爺府之後,也許我就不能再住在書房了……而錦書,我擔心她的命運,就像擔心我自己的命運一樣,甚至,我真的很希望能保護她。我有一種強烈的念頭,想要保護在這個世界里,如此美好、卻又如此柔弱無力的珍貴事物。

但是對于我這個自身難保的人來說,這願望就像人類面對時間流逝時一樣無奈。良妃的壽誕日到來了。

沁芳閣里的人們一大早就全都起來收拾各種應用的東西,等待消息。

吃過早飯,就有人過來向我們交待事情︰娘娘上午向皇上請旨出宮,中午歇過午覺後,鳳輦啟駕到廉親王府。這之後自有種種禮儀程序,祝壽等等,我們都要在這邊乖乖回避,不得亂跑,以免沖撞鳳駕。待娘娘安定下來入了席,會由娘娘和主子們點戲,北京有名的祥慶班早已過來候著了,那時侯自有人帶我們也去後台候著,點到誰的戲,誰就去表演。如此到傍晚,正式的筵席開始——那自然也沒我們的事。晚筵結束後,與筵眾人會陪娘娘小歇一會兒,此時我們編的舞就該出場了。娘娘之前已經說了,不耐煩老看戲,鬧得慌,八阿哥才請了錦書他們過來的——主要是為了這場壓軸表演。之後如果沒有意外,娘娘就會準時啟駕回宮。

我們其實沒有多少事情要做的——我這麼說肯定會被一群女孩子白眼,因為沒事的其實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早已得到錦書的諒解,不會出現在台前。特別是現在這個狀況,要去面對那群人的眾目睽睽,我還是能躲便躲吧。听說胤原本只想辦成一個家筵的形式,除了他們兄弟,一些在京的皇親,外人就只請了張廷玉馬齊兩個上書房大臣而已。但是無奈他現在在官員中的人望勢力實在是太大了,全京城的官員們早已一窩蜂的奉上各種壽禮,打點好門路,要來壽筵上蹭個位置。

在胤前面正堂服侍的一對丫鬟有天過來看錦書她們的戲時,閑談中說起,現在連廉親王府的看門人都比那些二、三品京官架子還大,天天不知道多少人求著他們要通報、送信兒,一天下來人家塞的銀票都一大摞。“嘖嘖嘖,你沒見他們那個樣兒,給銀子一律不睬的——嫌口袋放不下!”“還不是因為咱們爺是出了名兒的‘八賢王’?誰不想來巴結啊?別說北京城里這些官兒了,听說好多外省大員,一個月前就借故兒動身來北京了,什麼金銀珠寶的送了都嫌俗氣!听說雲南運來一個好大的碧玉觀音像,是整塊兒的玉雕的!要不是娘娘信佛,吩咐給結算銀子買下來,八爺還要退回去呢!”

我一直皺眉听著,沒想到如此繁華熱鬧不堪,胤已經吃過一次樹大招風的虧了,現在還是擺脫不了這個形象啊。這麼鬧騰,康熙豈有不看在眼里,暗自大皺眉頭的?我還可以想象到鄔先生一定在樂呵呵的對胤說︰“看他們鬧去,鬧得越有陣勢越好……”

當時錦書還奇怪的拍拍我,似乎在問︰“怎麼你也關心起這些俗事來啦?”

我向她笑笑,無法表達心里這種突然的虛無感,現在越熱鬧,我就覺得越悲哀。

眼看熱鬧真的到來了,我還是有些好奇,到底有多少官兒終于擠進了這個筵席?二阿哥此時還沒有復立為太子,但是被放出來仍在毓慶宮“讀書”,身份尷尬,他有沒有被邀請?

我們樂得自在在沁芳閣一直躲到下午,吃過午飯,大家開始細細的化妝,我一再推遲,要求她們都化完了再給我弄——實在是害怕那一層厚厚的粉。

化了一個多時辰,突然一個小太監一溜兒煙的往這邊跑過來,遠遠的就叫︰“快!快!拿好東西隨我來!”

大家一時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收拾齊了,靜悄悄的隨他出了小山後的小門,往府里新建的念慈閣走去。

我很滿意自己最終還是沒化妝——反正我又不出去表演,幫錦書拎著沉甸甸的裝裹盒子,一路上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雖然個個都是急匆匆的,但是忙而不亂,各自有條理的直奔自己要去的地方,看上去場面操持的很不錯,這里面,那個王熙鳳般的八福晉功勞應該不小。

從後門進了念慈閣,這其實就是一個很大的戲園子,臨水而建,遠近都是一派清雅風光,設計這景致的人,也實在是用了心的。

我們在後台——一個水邊的二層小樓里停下來,忙著掛出衣服,頭飾,全都是備選的戲有可能用到的,因為早得了吩咐,大家雖不停的在動作,卻一聲也不敢出。

果然,不多時就听見遠遠有人拍巴掌示意,一路直傳到這邊,靜听時,有太監聲音尖聲宣著什麼,細細的听不清楚。然後雜沓的人聲便相繼響起,竟持續了好長一陣子。中間夾雜著一些隨從小廝們四處奔走為主人取用東西,人們互相低聲招呼的嗡嗡聲,隔著戲台,听上去場面似乎出乎我本來意料的還大。

一個小太監飛快的跑到離我們不遠的另一處房屋,還在門外就叫到︰“第一出《麻姑獻壽》!快!快!第二出《八仙慶壽》快準備!”

我和錦書相視一笑。她早就說過,這種場面,開場戲必定要熱鬧,吉利的獻壽戲,必定沒她們的事兒,果然如此。

只見一群早已穿戴齊整的各色“麻姑”“仙女”“神仙”奇形怪狀的匆匆沿回廊小跑進了就在我們前面幾步路的後台,舞台上一陣緊一陣鑼響,鼓樂大作,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乍然開唱,震得我這個回古代之後早已習慣安靜的耳朵嗡嗡直響。看來,這個祥慶班是卯足了勁兒要在這盛筵上好好表現一把了。

我駭然捂著耳朵笑起來,其他人此時也放松下來,現在說話倒是沒問題,反而是不大聲叫的話,別人都听不見。

蘭香突然興沖沖的從後面出現,拉著我就往小樓外的湖邊走,她嘴里在說著什麼,我一句也听不見,不過看她的意思,一定是看熱鬧了。于是還有幾個女孩子也好奇的隨我們出來——反正不遠,就是從樓的另一邊出來而已,如果有事立刻就能看到。

我舒服的站在松軟的湖邊淺草里,原來從這里往側前方走一點,躲在粗壯的樹干和柱子後面,可以看到戲台高高的側面,我們想看的當然不是戲台了。戲台下面,特別是對面坐著的人,才是女孩子們,包括我好奇的對象。

戲台對面環繞著一圈兒三面二層樓閣,樓和戲台之間的天井里黑壓壓一片人頭,說“黑”壓壓,其實還不對,因為他們都戴著官帽,各種我不認識的頂戴此時真是翎頂輝煌,密密麻麻擠在一個個大圓桌後面,此時看戲的不多,拿眼楮四處亂溜的、前前後後交頭接耳說話的倒是不少,畢竟,就是一個儀式而已嘛。

其實最顯眼的,是二樓正中間向兩邊掀起的一道長長的明黃軟簾,隱約可以看到軟簾後兩邊各站著一個太監服色的人,軟簾後面應該就是良妃的位置了——她的位置似乎坐的很深,從我們這麼遠看過去,也只能看到兩排侍女,卻看不到她,想必這也是禮儀上的精心安排吧。

在良妃的位置兩邊,阿哥們似乎是圍坐在一個個小桌子旁邊,從我們這低處只能看到他們肩膀以上的樣子,連表情也看不真切。我第一眼就看到胤,坐在隔開良妃的簾子的右手邊,這張桌子有三個人圍坐,除了胤,另外兩個應該就是二阿哥和三阿哥了,因為他們明顯年長一些,大阿哥已經被圈禁了,他們就是最年長的幾個阿哥。和他們隔了一張桌子,才看到十三阿哥胤祥。同樣格局的良妃左手邊,第一張桌子就是胤、胤、胤這三個死黨,胤就在他們旁邊一桌。除了這些人,其他的我知道一定是他們兄弟,但都沒見過,不認識。不過那個在最邊上坐著,身後還緊跟著兩個老媽子的小孩子,應該是現在最小的十七阿哥吧。

二樓兩翼同樣掛著軟簾,只是顏色是一般的白色,簾子後面,可以看到各福晉女眷同樣圍坐在小桌子旁,一個個花枝招展,頭上的“兩把頭兒”裝滿沉甸甸亮閃閃的珠玉首飾——真替她們累。

而在一樓,一溜兒小圓桌後面坐著的都是大臣,正中間最顯眼的一桌只坐著兩個中年人,可以看到他們官服上方形補子里的圖案是一只白鶴,想必就是張廷玉和馬齊了,沿他們兩旁坐的,應該也是品級較高的一些重臣。

除了這些人,各位阿哥、福晉、大人……的丫鬟小廝人數更多,還要稍微有頭有臉的才有資格捧著自家主子的東西站在四周各個不顯眼的角落。這麼下來,感覺這個地方現在裝了足有二、三百人,還好這地方臨湖,綠樹碧水,視線開闊,空氣流通、清新,重要人物們的位置安排都高高在上,一片闊朗,還真是皇家才能辦出這樣的大手筆。

感嘆了一陣,听著第一回戲熱鬧喧天的結束了,大家又急忙轉回屋子——前頭選的戲牌子應該下來了。

果然,第二場戲鑼鼓開場時,一個小太監送了牌子過來,一出《滿床笏》,一出《長生殿?春睡》,這《滿床笏》唱的是郭子儀子孫俱為朝廷高官,一家富貴的,《長生殿?春睡》是著名唱段了,唱的是楊貴妃美貌國色,海棠春睡,都是錦書她們的拿手好戲。一時間她們忙忙碌碌的準備起來。看著她們一個個裝扮起來,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又跑到外面湖邊,不想再看那百官群像,朝湖水發了一會呆,我沿湖向著戲台相反的方向走去。

現在這邊很少有人路過,越來越遠的戲台鼓點和人聲喧囂在湖面上遠遠泛開,好象是一場夢里的背景音樂。

對著湖水發了一會呆,不敢走遠,又往回走,遠遠一個小廝在門口張望,一見我,連忙跑過來說︰“哎呀!姑娘你去哪兒了?我們爺找你來了,四處都不在,急壞了……”

我看他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究竟是誰家的,停住了問︰“請問,你家主子是哪位爺?”

“是我!”

胤祥站在台階上樂呵呵的看著我。

他一身皇子裝扮尊貴齊整,更顯得英俊挺拔,氣勢不凡,但我還是覺得親切——相比他那些哥哥,他真是可愛多了。我行了個禮,說︰“十三爺你該坐在前頭的,怎麼跑到這後面來了?”

他走出來,大大咧咧的說︰“坐在那兒有什麼意思?老十比我還早出來‘方便’呢,呵呵……走,隨我去轉轉,你們就在這兒候著。”

沿著我剛才走的湖邊,他一邊走一邊問我︰“什麼時候演你那新鮮的曲子?”

跟他在一起,我輕松不少,笑著說︰“我就不會出現了,但我花心思編了一曲舞,曲子新,舞也新,晚筵之後由錦書她們演,十三爺你可要做好準備哦,到時候不要流口水!”

他又笑了︰“這麼得意?那我們這些人今天能看到凌姑娘編的歌舞,不是好眼福?哈哈……不過你不演,又實在是可惜了。”

他回頭看看,我們已經走得有一段距離了,四周空曠無人,才說︰“你不露面也是好的,我估計四哥也是這個意思。老九的事我回去就听說了,呵呵,你做得好!就憑他?以為天下好事兒都是他的?凌兒你,他也配得上?”

听他語氣,似乎對這個“老九”殊無好感,再怎麼說,九阿哥是皇阿哥,我不過是個沒身份的奴才,怎麼會“配不上”?我有些詫異的看了看他,沒說話。

“他自以為是個什麼東西!整天一副不瞧人的樣兒,自小仗著宜妃娘娘得勢,不就是能欺負我這沒娘的弟弟嗎?什麼好本事!我就看他不上,跟假惺惺的老八和草包老十在一起,能成個什麼氣候!我听說你給他沒臉,他當時就惱了?你不知道,他到今天還是一副看什麼都不爽快的樣子,呵呵……凌兒你真出氣!”

我愕然,好笑的看著這個十三阿哥,我根本沒有要給誰沒臉的意思啊,我已經盡量做到不能再委婉了,總不能就硬邦邦的說“不願意”吧。而且,後來我才想明白了,那天胤的做法,根本就是要逼我讓九阿哥死心,甚至……讓他覺得沒面子,從而恨我。想到這一層時,我為自己的將來被控制在這樣一個人手里而打了個寒顫。但此時,我卻無從辯解。

“十三爺,奴婢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那場面確是為難你,不過四哥也確是惱了,回去把你的抬籍文書都拿回來了——正白旗赫舍哩氏,房子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在書房側門對面一個小院兒……”

我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我不愛九阿哥,但這也不代表我愛胤啊,愛,平等、相知、尊重,這些根深蒂固的概念讓我怎麼以小妾的身份生活下去?我還清清楚楚背得《新婚姻法》的條文︰“夫妻有相互忠誠的義務。”但我卻要從此在那一圈紅牆里,計算著怎麼去斗福晉和別的女人那冷冰冰的目光?

他見我沒有跟上,詫異的轉身看我︰“你怎麼了?還不知道?呵呵……害羞?”

我艱難的抬起頭︰“十三爺,我問你一句話,你不要告訴四爺。”

“什麼?”

“喜歡一個女人,就一定要把她弄回去關起來嗎?哪怕自己已經有了一大家子女人?”

他收了笑意,認真的想了想,才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這是聖人禮義,我們男子本來就該如此,納妻妾,廣生子嗣,是家族大事,你喜歡騎馬,喜歡出去玩,四哥自然會帶你去的,他那麼疼你。”

什麼狗×聖人!什麼禮義!我呆了半晌,憤然拂袖轉身往回去。

“哎?你怎麼了?等等!”

胤祥大步隨著急匆匆的我回到後台,我站在台階上,想了想,又誠懇的對他說︰“請十三爺不要把今天這話告訴四爺!”

他皺著眉看了我一會,說︰“好吧。我要回去坐規矩了,等著看你編的好曲子!”

等了一陣子,錦書幾個先下來了,照常有賞。又過了兩個唱段,晚筵時間到了。外面的主子們自然要轉移到最正式的地方設筵。我們這邊一會也有人送了飯過來,隨便吃了幾口,我就忙忙的幫她們收拾裝扮起來——把唱戲的油彩妝洗掉,重新化上歌舞時要用的淡妝,一個個蛾眉微挑,眼泛橫波,紅唇欲滴,又穿上我們特別新做的舞衣,好一陣忙亂。

眼看天色漸暗,庭院里開始有丫鬟一隊隊的進來各處點燈,我知道他們又要過來了,再囑咐了一遍負責演奏的眾人,大家把各種樂器搬到戲台後面——這個才是真正的後台。

天色已經變成深藍,院子里兩層樓閣檐下四周高高的掛滿了大宮燈,地上也擺了大座燈,桌上都是明晃晃的燭台,照得如同白晝,一片流光溢彩繁華世界。

我指揮著把向來用作給台上照明的座燈都取掉,又把做好的宮燈都取來放在靠戲台牆的地上,拿我們繩子牢牢系了,從梁上扔過來,找好固定燈籠的柱子。忙亂一陣,又听見遠遠傳過來肅場的巴掌聲,我們和還在台下擺燈的丫鬟們都慌忙退出來回避。

又是一陣喧鬧,不過這次听起來比下午要輕松許多,這應該是酒足飯飽的效果。

一個小太監飛跑下來,說︰“娘娘說了,你們有什麼拿手的曲子,揀有意思的演一出,不要那些老沒意思小家子氣的,演好了有賞。”

把這個“賞”字拖得長長的,他瞥我們一眼,又一溜煙兒跑回去了。

之前夸的海口要拿出來實現了,我胸有成竹的把各種事宜快速想了一遍,再次檢查了錦書她們十二個人的服裝頭發。此時所有的人,連錦書她們都看著我,我產生了一種當導演的滿足感,對錦書笑道︰“過會恐怕滿地都是‘大人’們掉下來的眼珠子。”說得她們都是一笑,這才點點頭對眾人說︰“就照我們平日排的,大家用心吧。”

惊艳

此時深藍天幕低垂在湖面上,遠處低低的掛著一彎上弦月,又溫柔的倒映在湖水中。戲台下眾人沒經意的磕著瓜子喝茶聊天,此時戲台沒有燈,一片陰暗,燈光下的他們就被看得分外清楚。我站在戲台一邊的布簾子後,從縫隙里往對面二樓看。此時胤正賠笑著恭敬的和明黃簾子里的人說話,陰沉沉的胤拿著杯子不知是在灌茶還是酒,還不時往這邊瞟一眼,胤則在不知朝著哪兒傻笑。正看著,胤突然朝這邊投過來一眼,銳利的目光好象直接穿過了這薄薄的布簾,嚇得我連忙轉身靠在牆上。

早安排好的丫鬟們已經把十幾盞蓮花座燈放到戲台四周,這是我們仿造江南“放燈節”時常做的蓮花燈做的,只是做得更大一些,再像座燈一樣在下面加上和戲台一樣高的木制座台。

眼見戲台被一朵朵蓮花簇擁,人們好奇的把目光投了過來。我也不顧去分辨和觀察這些目光了,蓮花燈一盞一盞被點起,本被外面明亮的燈光反襯得一片黑暗的舞台突然泛起了一片柔和的光芒,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就像不遠處月光下的湖面,蓮花亭亭,我們放在蠟燭中的香料散發出陣陣清香,在空氣里悠悠散開。

人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我連忙回身示意。最擅長吹笛的樂手悠然橫笛,一絲清越的笛聲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起,一絲一絲在夜空中飄蕩,只細細的迂回環繞。透過布簾縫隙,我看到已經有不太沉得住氣的人在詫異的四處張望尋找。一片散漫的場面漸漸靜了下來,本來正在說話的人也停了,側耳細听。

見這一步的效果達到,我向錦書示意,于是她帶頭,十二個女孩子輕輕、悄悄的碎步走出。我滿意的看著她們在舞台正中朦朧的光線中擺出一個個凝固的姿態,好象敦煌壁畫里的飛天。

本來正在努力動用耳朵的人們又突然睜大了眼楮。

她們的造型的確非常特別︰頭上挽的是對于這個時代來說也非常“古裝”的高高的發髻,這是我仿造唐代仕女圖設計,讓她們研究著梳出來的,為的是與漢樂府風格相搭配。我特別叮囑,只要一頭烏油油的發髻,不要首飾,每個人頭上只要一枝簡單的累絲攢花釵子,有一串兒珍珠隨著她們的舞動而晃蕩就足夠。

與之相配的是她們穿的漢代古裝,在模糊的光線中顯得非常古樸厚重,讓她們凝固得更像廟里的女神雕像。看似平凡的一身裝裹,料子卻是大氣華貴的錦緞,這是我特意堅持的要求——絕對不能用現在樂女們常穿的,流行的輕紗舞衣,那樣太輕佻,就完全不能顯示出這支古樂府神話般厚重典雅的感覺了。

眼看已經有人在座位上往前傾,努力想湊近些看清楚。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我又轉身示意。

此時,編鐘、磬、鼓齊鳴,這音樂儼然是清朝祭祀時才用的遠古莊重曲風。同時亮起的是簡潔大氣的木框宮燈,由我們在牆後點燃,一盞盞拉著從牆後緩緩升起,懸掛在錦書她們身後上方。漸漸升起的明亮燈光下,她們身上的衣裙質地泛出流動的光,一身純白錦緞漢服,裹著同樣質地寬寬的大紅腰帶,縴腰如束。

終于看清楚她們的一瞬間,台下的人又是一片詫異,看看台上這群古裝素裹,微抬蓮足,雙手捧心的嬌俏佳人,听著這似乎完全不搭界的嚴肅音樂,一個個都滿臉糊涂。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呵呵(而且錦書她們已經凝固至少十五秒了,很累的),我滿意的笑著,又轉身示意。笛聲頓時消失,“正常”的音樂隨之全部響起,絲竹聲中,一群廟里神女般的女子在蓮花簇擁中款款舞起來。

燈光剛亮起時,我竊笑著看看了幾個坐在戲台前張大嘴的“大人”,滿意的看著這群被我成功“包裝”的女孩子。要知道,台下坐的這些滿清貴族,朝廷重臣,平日看慣了穿著水桶一樣掩蓋身段的旗袍,因為踩了“花盆底兒”而不得不走路挺胸凸肚的旗人女子,現在乍然看到這樣一群漢裝緊裹著妖嬈身姿的女子,儼然從屈原宋玉詩賦中走出的洛神仙子,豈是一個“驚艷”了得?

最妙的是,厚重質感的錦緞穿在穿在這群嬌小的江南女子身上,她們怯怯的仿佛弱不勝衣,此時舞動起來,發現她們的衣襟斜斜裹著單薄的肩膀,似露非露,誘得人心里直癢癢的想看更多——可那衣襟偏偏又總不掉下來。

正在心癢難熬的時候,編鐘、磬、鼓卻時不時在音樂中響起,古樸悠長,典雅高貴,又像在對這群垂涎三尺的男人們宣示,這是一群九天仙子,洛神女媧,你們凡夫俗子休想染指!這種欲求而不得的感覺,就是我幻想她們舞蹈時能達到的最終效果。

我又看了看遠遠坐在二樓上張大了嘴,表情像在做夢的十阿哥一眼,終于忍不住得意的笑了。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台上,真是比聚光燈更有效。可是胤看上去很不一樣,他直勾勾的看看台上,轉頭灌一口,又看一眼,又灌一口……在所有被吸引得認真看著戲台的人中間顯得非常奇怪。他那樣喝的,是酒嗎?

已經能看到台下周圍站的小廝們在悄悄的擦口水了,錦書她們才齊聲吟唱︰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

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舞姿就完全是錦書編的了,看似簡單,卻是最細微的聳肩、扭腰、邁著碎步撒嬌般的一擰身子,再回頭緩緩遞出水袖,勾魂奪魄。

這曲子里面的典故,是一千多年前的美人如玉,君王深情。曲中的佳人,也是詞作者漢宮廷樂師李延年的妹妹,漢武帝李夫人去世後,漢武帝思念欲絕,將李夫人以皇後禮安葬,命畫師將她的像畫下來掛在甘泉宮,自做悼詞一首,名《落葉哀蟬曲》,其詞曰︰“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直至其年老體衰,這思念竟從未絕斷,召來方士,讓他在宮中設壇招魂,祈求能再與佳人魂魄相會。求之不得,黯然失魂,終于有人為安聖心,設帷幕,晚上點燈燭,請武帝在帳帷里觀望,搖晃燭影中,隱約的身影翩然而至,卻又徐徐遠去。武帝痴痴的看著那個仿如李夫人的身影,淒然寫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來遲。”

當年在《史記》與《漢書》讀到招魂這個典故時,我悠然神往,為之神馳。那到底是怎樣絕世容顏,令漢武帝這樣的一代雄主生死難離?白居易曾有詩《李夫人》雲︰

傷心不獨漢武帝,

自古及今皆若斯。

君不見穆王三日哭,

重璧台前傷盛姬。

又不見泰陵一掬淚,

馬嵬坡下念貴妃。

縱令妍姿艷質化為土,

此恨長在無銷期。

但那“遺世而獨立”的淒清高潔,求而不得之美,千古之下只李夫人一人而已。

我正是把對這個良妃娘娘與康熙之間的所有美好想象傾注在這歌舞里,才有了這個本應該被我認為太肉麻的創意。望著高台上的明黃軟簾,我真的很想知道良妃此時的容顏和表情。

對于其他人來說,這個典故,在民間雖只是神話,但以他們應有的學識,該是耳熟能詳。此時這里面的意味,一邊是古時的莊嚴古雅,一邊卻又有眼前美人在無限誘惑,不怪他們神情疑惑。

眼看有幾個“大人”合不攏的嘴要流口水了,第一遍結束,其他女孩子變換隊型,邊舞邊將錦書簇擁在中間。

錦書在舞台中央翩然起舞,原本就是唱戲的嗓音清越高亢。第一遍合唱悠揚婉轉,第二遍錦書獨唱,一開口卻是哀怨動人,仿佛是洛神寂寞的傾訴。

我也已經看得入神了,沒有再顧得及看台下觀眾的表情,自己先看了個呆。

還好丫鬟們沒有忘記該做的事,早已捧著一排銅鏡悄悄蹲到台下,把台子周圍的蓮花燈光從台下向上反射。突然就有許多束耀眼燈光聚集在在舞台中心的錦書身上,錦書在這光芒中起舞,就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蓮花。的8a

我腦中突然浮現出《洛神賦》︰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揚輕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pP菅阜少歟  鋈羯瘢 璨ㄎ 劍 尥嗌盡6 蕹T潁 粑H 病=鼓啞冢 敉艋埂W     餿笥裱鍘︰ 俏賜攏 粲睦肌; 萱鼓齲 釵彝汀 br />

原來真有這樣的美人!原來曹植做出這麼好的賦,真不是憑空可以想象出來的!

“……寧不知,

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本來應該胸有成竹的我還是被她感動了。

悠遠的歌聲漸止,耀眼的光芒消失在天際,(銅鏡不是一下取走,而是將方向漸漸調整,把光束向上升至看不見的天空,再取走)她們重新凝固成一群飛天般的雕像。小廝們把掛在上方的燈籠重又輕輕放回牆後來,舞台上又回復成幽暗的蓮花池。

音樂聲也漸止,只有如泣如訴的笛聲還在黑暗中婉轉了。美人兒們突然嫣然一笑,在看不清的昏暗中,听不清的低低的隨笛聲哼唱著什麼,輕俏轉到台邊,每人捧起一朵發光的蓮花,分成兩行悠悠消失。

舞台重回一片黑暗,剛才的一切就像洛神已然離去,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

終于,笛聲細細的也漸行漸遠,直至低不可聞。

我呆呆的看著第一個進來,捧著蓮花,笑得比花還美的錦書。她卻“撲哧”一笑,向身後示意。從丫鬟撩起讓她們回來的簾子後面往外看,我一眼就看到下面人群中一只向前伸出想抓住什麼的手,此時尷尬的正停在半空。

這位可憐的大人,美人兒們回到天上去了,你能抓住嗎?

我也忍不住的小聲笑起來。

一旁的丫鬟們一邊忙著接過、吹熄一盞盞蓮花燈,一邊也吃吃低笑著。

舞台上的燈光消失後,觀眾們就被看得分外清楚,他們一個個仿佛變成了泥塑木雕,院子里安靜無比,好象魂魄暫時都被這絕代佳人攝走了。離得近的幾處桌子周圍,人們枯坐這不動,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們的悵然若失。但此時人人都在注視這什麼都沒有了的戲台,我已經不敢再去簾子邊窺視二樓上那些真正的“主子”們了。不過也不難想象他們的表情,比如十阿哥……

錦書拉著還在忍不住發笑的我,說︰“這是我跳過的最美的曲子!凌兒,你編得太美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欣賞之情,看著她,忍不住摸摸她汗濕的鬢發,說︰“不,錦書,是你太美了。”

外面持續的寂靜終于開始動搖了。先是竊竊私語,然後迅速膨脹,聲浪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哄然叫起好來。我們還在開心的低聲說話,突然幾個小廝模樣的人從後台側門激動的往里面探頭探腦,嚇得我們里面的小廝慌忙把他們推出去,大家也緊張起來,護著這十二個不應該再被看見的美女回到戲台後的小樓里。

還要去搬樂器燈籠等一堆東西,一個太監匆匆跑過來,後面還跟著幾個丫鬟,手里都托著托盤,盤上用明黃絲綢蓋著。他們也都在好奇的上下打量錦書她們。

“娘娘有賞——”

一屋子的人連忙跪下謝恩,接過兩個沉甸甸的盤子。

正要起來,他又叫了︰

“廉親王有賞——”

又接過四個沉甸甸的盤子。

又想站起來,這位公公卻又說話了︰“娘娘有話問錦書姑娘。”

錦書連忙向前跪道︰“奴婢在。”

“本宮很喜歡你們剛才的舞,顯見是花了心思的。听說你已許給了九貝勒,本宮甚慰,已經叮囑他好好待你。”

錦書恭順的磕頭答到︰“奴婢謝娘娘、廉親王、九貝勒大恩!”

“娘娘還說,既然大人們都還沒看夠,就叫錦書姑娘揀自己喜歡的曲子,不拘什麼,再跳一曲。”

“是!”

傳過話,他們一邊往回走,幾個丫鬟還不時回頭看看,興奮的議論著什麼。

錦書在原地呆了一秒鐘,站起來急切的轉身尋找我。在她看到我的那一秒,我已經知道她要跳什麼了,斷然說︰“不行!”

她皺眉哀求︰“為什麼不行?娘娘說了不拘的嘛。”

她的楚楚可憐對我也一樣有巨大的殺傷力,但我是為了她好︰“一開始就說了這曲子不吉利,更何況是在這種場合?娘娘壽誕是大喜的事情,怎麼能唱這樣的歌呢?”

“你忘了我說的了嗎?娘娘她說不定也喜歡葬花吟呢?”

可能?那也不能拿生命去打賭啊!我急得直截了當的說︰“不行!”

“姐姐,你就讓我唱一次、跳一次自己喜歡的不行嗎?”她一點也不妥協。

“哎呀你們不要爭了!外面娘娘她們多少人等著呢!再不準備來不及了!”幾個女孩子也著急起來,勸我們。

錦書堅決的看著我︰“我求姐姐為我彈琴!還有我累了,再舞恐氣息不勻,請姐姐在簾後一起唱。”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堅決的眼神,幾乎是命令的口氣。我嘆氣,既然不能阻止她,就幫她吧——要是降罪,我也好與她一起分擔——我現在又真真明白了關于“紅顏禍水”的說法,怎麼連可能要被治罪這麼嚴重的後果都明白了,我還心甘情願的幫她呢?禍水!禍水呀……

我無奈的點點頭,她笑了,迅速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補了補妝。

“台子上還沒有燈呢?怎麼辦?”一個小廝跑來問我,我想了想,“就用剛才那些宮燈吧,仍拉起來掛到上頭去。”

大家手忙腳亂的把一切打點妥當,我坐在戲台的簾子後面,面前擺著琴,還是我的意見,除了琴,就是剛才的笛子,不再用其他的樂器了。

看著燈亮起,台下前後左右議論紛紛的人們又立刻注意到了這邊。

燈剛掛上,笛聲和琴聲就響起。錦書掀起簾子的一剎那,外面立刻一片安靜,我甚至看到正前方的張廷玉和馬齊都從激動的討論中突然停下來,轉頭期待的看著錦書。

“花謝花飛飛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還是剛才那一身漢服的錦書突然高高甩起水袖,一出場就高難度的轉了幾個不同的圈,似乎一個少女在漫天飄落的花瓣中為它們驚心,一開口就唱得淒美哀傷。既然已經做了,就要做好!我也在錦書的影響下醞釀好了情緒,悵然而歌。

“游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繡簾。

一年三百六十日,

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

一朝漂泊難尋覓。”

少女不忍的輾轉徘徊,在為它們心疼的控訴,這“風刀霜劍嚴相逼”的世界。

“花開易見落難尋,

階前愁煞葬花人。

獨倚花鋤偷灑淚,

灑上空枝見血痕。”

反復徘徊無著,少女突然憤而躍起,又輕盈的落在舞台上,如是反復,把一身雪白漢服和大紅腰帶舞得像正在掙扎著飄零的花瓣,叫人悚然心驚。她怨憤的向天請求︰

“願奴脅下生雙翼,

隨花飛到天盡頭。”

然而,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她終于絕望了,那就替花好好收葬吧,埋下一座花冢,讓她們不用再在這骯髒的人世間被玷污︰

“未若錦囊收艷骨,

一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

強于污淖陷渠溝。”

她終于唱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哀悼︰

“爾今死去儂收葬,

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儂知是誰?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試看春殘花漸落,

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

我撥著弦,看著錦書早已不像在凡間的身影,不禁要怨吹笛子的樂人,怎麼把這曲子吹得如此淒艷絕倫?讓我陡然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似乎這是一首哀樂,我也在隨之長歌當哭——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而那個在台上飛舞的精靈只是一個透明的靈魂……

音樂和歌唱都終于靜下來,錦書輕飄飄落在台子正中間,任水袖從空中散落,自己只默默伏在台子上長長的行了個跪禮,然後起身回頭便進來了。我連忙一把拉著她的手,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怕她會就這麼消失了……

我們默默的站著,外面是一陣比剛才還長的寂靜。顯然,從佳人曲,到葬花吟,這突然的大喜大悲,而且都如此絕美,實在是給了人們不小的心理沖擊力。

這次,最早發出聲音的是居然是二樓正中掛著明黃軟簾的地方。我低頭從縫隙中看了看,連胤和胤他們那兩桌的六位阿哥,都在緊張的和明黃軟簾里說什麼,我擔心的看看錦書,她卻一臉平靜。其他地方坐的“大人”們也都緊張的回頭觀望起來,一時氣氛好象凍結了。

又過了一會,剛才那個小太監才在眾人疑問的眼神中匆匆跑過來,在外面就喊到︰“娘娘叫錦書姑娘!快!”

我驚恐的拉住錦書,果然要降罪了嗎?她卻輕輕的說︰“姐姐放心,沒事的。”

說著,飄然隨著那個太監出了後台,向對面觀戲樓走去。一路上,各色各樣的眼光都緊緊鎖在她的身上,我鄙夷的瞪了一眼某些色迷迷的目光,跌坐回琴前,默默無語等著那邊的消息。

誰知還沒過半盞茶的時間,消息就來了,那個小太監已經滿臉油汗,比剛才更急的跑過來︰“娘娘叫凌兒姑娘!”

良妃

“娘娘叫凌兒姑娘!”

周圍的人又都緊張的看著我。我也呆了一下,叫我做什麼?

良妃不知道我這個人,別人應該也不會特意說起,那就是錦書說的了。如果是降罪,錦書一定會一個人承擔,那既然她說出我,應該不會是要降罪吧。

這麼分析了一下,我穩穩神,想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應答詞,默默的隨那位公公向對面走去。

走到外面,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種眼光比剛才凝聚在錦書身上的還強烈。我明白,錦書的舞大家都是眼見了的,而我這個根本沒有出現過,都不知道是干什麼的丫鬟也突然被點到,的確很讓人奇怪。我只好盡量保持著儀態,低頭急步想穿過人群。

可這時候我又突然想起,我還是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在這種場合下,是失禮的,罪名也可大可小。現在再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在原地踟躇了一下,只好求上天保佑良妃是個像她的封號一樣善良的女人了。

走上二樓,最先感覺到一個人的強烈目光,微微抬頭,胤祥正滿臉欣賞的笑著向我豎起大拇指。我頓時松了一口氣,想笑,可是眼前更多道灼灼的目光——特別是胤的目光,又壓得我連忙低下頭。

早有丫鬟打起明黃簾子,走進去,看見錦書站在下首靠欄桿處,低著頭看不到表情。另一邊的簾子外,同樣有好幾道目光穿過簾子落在我身上,我的直覺,那道最強烈的一定是胤。不敢抬頭看四周,我渾身不自在的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奴婢凌兒,叩見良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說話吧。”是一把低低的溫婉女聲。

我站起來,微低著頭,把這里大概打量了一下。這里其實是一間很寬敞的屋子,屋子正北又有高台,前懸著明黃軟簾,里面一定是良妃的座了——想必現在是要見我們閑雜人等了,才放下她面前的簾子的。簾子里外都站著兩排太監宮女,他們的後面,就是隔開兩旁阿哥席位的明黃軟簾。

我低頭猜想著為什麼要叫我,感覺她打量了我一下才說話︰“你叫凌兒?是雍親王府上的?”

“是。”

“方才,是你在簾子後面唱這葬花吟?”

“是。”

“方才的歌兒,本宮听進去了,這些奴才就大驚小怪的,誰規定壽日就不許人流淚的?本宮向來沒那些忌諱。可是二阿哥說,錦書作此哀音,是心存不良,不讓我好生過壽誕,要治她的罪。本宮想著,錦書這麼個人兒,實在是可憐見的,一則怕本宮走後,你們主子為難你們,二則,也實在是喜歡這歌兒,便叫了來問問。听說,這歌兒是你做的?不要擔心,本宮不但不會治罪,還要賞你。”

沒想到二阿哥這麼壞,居然連個奴才都不放過——我懷疑他根本是想讓胤難看而已,為這差點害了錦書,還好良妃沒有追究。我緊張的衡量了一下左右兩邊這群阿哥們各懷心思的眼神。

錦書這一下子,走得真險。可是我還是不敢完全相信良妃心里沒計較,想著林黛玉,我小心的回答到︰

“回娘娘的話,這不是奴婢所做。這詩,是奴婢認識的一個金陵女子寫的,她和錦書一樣,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才華出眾,奴婢很是敬慕她。”

“哦……看看你和錦書,便可以想見,那是個怎麼樣的人兒……她如今呢?可曾許得好人家?”

“回娘娘的話……奴婢只知道……她十六歲去世了。”

沉默了一小會,她感嘆。

“原來,已經是花落人亡兩不知?……這詞果然是哀音……”

嚇的我和錦書連忙又跪下來磕頭,她還是計較了?誰知她接著說道︰

“……你們兩個今後也不要唱了。听本宮一句話,這詞兒雖氣韻脫俗,但太過寂寞高潔,恐遭造化所忌啊。你們女孩兒方才青春年華,須知哀由心生,到底不是有福的。今日本宮已替你們向雍親王和九貝勒討了個情兒,你們今後要好好作養自己,不可負了本宮這片心。”

听著這溫熱貼心的話,我和錦書不敢相信的交換了一個眼神,連我們自己,都從沒有這樣為自己著想過。

但謝恩只能是禮儀上的,我們的聲音有些發顫︰“謝娘娘!奴婢們記住了!”

“都起來說話,讓本宮好好看看你們。凌兒,本宮問你,既然這佳人曲和葬花吟都是你編的,為何你沒有與她們一道演?”

“回娘娘話,錦書資質非凡,奴婢自慚形穢,不敢污了娘娘和各位主子的眼!”

我感到她的目光突然專注的審視著我,我說完後,她的目光又向兩邊看了看,若有所思。

“果然是個玻璃人兒……既要藏拙,又要為你家主子爭臉——真真難為你,今日還辦得這麼周全——方才听錦書說這些曲子歌舞都是你編的,連各位阿哥爺都著實贊了你一番呢。

編得如此歌舞也都罷了,難得的是你這心胸。看你脂粉未施,竟是打一開始就毫無爭風頭、出尖兒的心思?”

“娘娘過獎了,奴婢身份低微,資質拙陋,不敢獻丑!”

她卻沒有在意我的話。

“……才十幾歲的小丫頭,竟有如此心胸識量,好稀罕人的。你進來,給本宮好好瞧瞧。”

一個太監打起簾子,示意我進去。

終于可以看到這層層神秘之後的娘娘了,我不敢相信自己還會有這樣的運氣,進得簾子,一眼就看到寬大的軟榻上,扶著靠枕坐得端端正正的良妃。

在厚重的頭冠和禮服下,身形嬌小的她顯得有些疲倦。一張雪白的鵝蛋臉膚如凝脂,端莊秀美,臉上淚痕宛然。唯一能讓人看出她的年齡的,可能就是眼楮了,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那眼神淡淡的好象世上一切她都已不在意,叫人看了心疼。此時,這雙眼楮正溫和的看著我。

“大膽!竟敢直視娘娘鳳顏!”一個小太監喝道。

居然忘了還有這個禮儀!我連忙又要跪下去,良妃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傾,拉住了我的手臂,輕輕把我拉到她身邊。細細的看了我一遍,她微笑道︰“不要緊,本宮準你看……老了,已是‘一朝春盡紅顏老’……”

我不敢相信的看著她。現在的局勢,胤風頭正旺,權傾朝野,她的品位在康熙後妃中也是最高的幾個了,今天又是她的壽誕,辦得也如此花團錦簇,多少官員傾其所有的討好她。這數不盡的繁華盛景,她發出的卻是這麼不祥的感嘆?難道,這一切的繁華,都不能給她的深宮歲月帶來一點快樂?

我正在想著要說什麼話勸她高興點,她卻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明黃簾子的方向,眼神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還和你們差不多年紀時,本宮也是你這個樣兒的,可著一頭伶俐勁兒,其實還是小丫頭性子……”

原本那種好象什麼都不能再讓她快樂起來似的目光在這一瞬間不見,她眼楮亮亮的,帶著一絲回憶的笑,唇角輕揚。

我從這個笑的瞬間里看到了少女時輕俏活潑的她,容顏絕世。她想到了什麼?是康熙初見她時的眷顧,還是,還沒進宮時無憂無慮的少女生活?或者……當年也有朦朧傾慕的青澀少年?

但同時也為自己和錦書真正松了一口氣——我相信這樣的女子,斷不會為難我們。

她戀戀的從往事中收回目光,低頭想想,把左手腕上一只通體碧綠的玉鐲子褪下來,拉著我的手,給我戴到手腕上。

我連忙跪下︰“娘娘!這賞物奴婢不敢當!”

她已經恢復了正常。

“之前已經賞過錦書了,今天差點偏了你的,誰叫你就藏著不舍得給大伙兒看呢。這個鐲子你就戴著,不是白給的——今兒個你都不肯露臉給本宮瞧瞧,如此資質,不是可惜了的?現在你就在這兒給本宮唱一曲吧,就要像佳人曲和葬花吟這樣,曲子新奇的,只不要像葬花吟那樣悲。听過曲子,本宮就該走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看你們跳舞,唱曲子了。”

看看這個滿足了我一切美好想象的良妃,還在回味著她剛才那偶然流露,叫人心動的一瞬間,琴桌又擺了起來。我還心潮難平,錦書微笑,期待的看著我。

撥動琴弦,樓下和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然後迅速的靜了下來。人們一定是在奇怪,被叫來問話的兩個女孩子,怎麼又要唱起來了?我甚至可以想象人們那互相示意靜下來,好奇傾听的模樣。

這首歌和之前的兩首都不一樣,這歌一開口就是高亢決絕的,堅強,而又哀傷。我看看錦書,看看簾子里的良妃,鼓勵自己︰我居然有這樣的機會,在這些人面前,為這個時代的女子們唱這首歌,也許,也是對此時就坐在兩旁的胤胤唱這首歌︰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這首《白頭吟》,也是漢朝的典故,當年文采風流的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打動了正在守寡的卓文君,兩人相攜私奔。後來司馬相如做了高官,便想納妾,遠在四川的卓文君听說之後,修書一封,以此《白頭吟》,附上一首訣別詞。司馬相如看後,羞愧難當,想到當年兩人相愛的深情,打消了納妾的念頭,並回四川與卓文君歸隱終老。

可是在這個時代,這故事卻是反面教材。卓文君不為亡夫守寡,居然不“從父”?而與男子私奔,又阻止丈夫娶妾,這三條,在古代法律中,都屬于“七出”?,是女子不為人所容的“敗德”,隨便哪一條,丈夫都可以以此為理由休了妻子。

我突然冷笑。這樣的女子,不需要哪個愚蠢的男子來休——既然她敢勇敢的愛,不惜與之私奔,自然也敢勇敢的恨,為其負心決然離去。

我突然為自己一開始還抱著的一點膽怯好笑,連錦書都敢唱葬花吟,我這個現代靈魂還不敢唱這白頭吟?這個時代的男性不允許女性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唱唱還不行嗎?

彈著琴,感覺到滿院數百人居然都一片寂靜。我想著,我不但要唱,還要你們听清楚——唱第二遍的聲音更堅強,語氣更肯定。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白頭不相離……”反復吟唱這最後兩句?,琴聲漸低。我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簾子里面的良妃,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胤坐到了我右手邊離簾子最近的地方,此時離我就幾步距離,近得我們幾乎隔著簾子都能彼此看清。他死盯著我發了呆,眼楮通紅,樣子可怕,我似乎能感覺到他呼出的酒氣。

我慌亂之下,還沒有彈完就乍然停住了,琴弦仍在寂靜中顫動,似有余音未了。

我站起來,施了個禮。遲遲沒有人說話。

半晌,簾子里傳來良妃悠悠一聲長嘆。

感覺她好幾次要開口,卻都沒有說出來,最後又嘆息一聲,才說︰

“本宮乏了,今兒就這樣吧。凌兒、錦書,你們可記住本宮方才的話了?你們都是伶俐人兒,須知命有天定,得自求多福,不要枉費我白囑咐你們一場。先下去吧。”

我和錦書不安的對視一眼,一起跪下磕頭︰“謝娘娘訓誨!奴婢們記住了!”

宮女打起簾子,我們默默退了出來,才轉身。

還在為胤可怕的目光戰栗,轉身後又要面對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我們此時的位置就在胤旁邊,他一直深深的看著我,在和我不安的目光相對那一瞬間,他突然舉起右手,把手穩穩的按在胸前,做了個以手撫心的動作。

已經走過了胤祥深思的目光,下了樓,我還在出神。胤剛才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是在安撫我?是在表達他的心意?他以為我唱的“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是為他?

走過官員們中間時,他們比我們來時還要安靜,但注視我們的目光里卻多了很多東西。

一直默默走出所有人的視線,來到只有幾盞燈,一片昏暗的湖邊小樓,這里的女孩子們興高采烈的跑出來迎接我們兩個,錦書才一把拽住我的手,她的手心里都是汗,而我的手冰涼。

我笑了,想安慰她︰“看你,一身的汗,今日你可得大彩頭啦,賞的什麼金銀珠寶可要分我一半兒。”

她也笑了,突然恢復了神采︰“要說彩頭,全是姐姐的。特別是姐姐最後唱了那一曲,誰還不明白啊?今日這些歌、舞一定出自姐姐的手筆無疑,若是姐姐出場表演,真不知會是個什麼情景呢?不過也好!讓這些主子們看看,還有姐姐這樣的人物,不想演給他們看呢!”

說著,她的笑聲清脆的響起,好象無憂無慮。我卻還在回想著今天的一切,和胤祥的對話,錦書光華奪目的舞,良妃恍惚的那個微笑……還有人們的目光……突然發現放松下來的自己已經很累了。錦書察言觀色,想了想,又笑道︰“對了!姐姐你今天唱的白頭吟,以前怎麼沒听過?又偏了錦書了!”

“呵呵……這曲子又不難,你今日听過了不就記得了,改日我再听你唱就是了……”

才突然想起明天我們就要分開了,我猛的停下來看著她。她顯然也才想到,笑容已經凝結在臉上,雙眉微蹙,依依的看著我。

偏偏此時蘭香興高采烈的跑過來說︰“凌姐姐!剛才狗兒哥跟我說,四爺叫我們今晚收拾好東西準備一下,明早就有馬車送我們回去呢!”

不是不想念鄔先生,但此時我已經把錦書也當作了親人、妹妹,這場相聚和分離竟都不是我們自己主宰的,我不由一陣心痛。無言的對視了一會,我強笑道︰“你頭發都汗濕了,我來幫你解開吧,你看你臉上的妝也糊了,趕緊擦擦吧。”

站起身,在鏡子前為她解開發髻,其他的女孩子也各自忙著洗臉、收拾東西。

外面的人聲喧嘩一陣之後已經徹底安靜下來,我知道,良妃又要回到屬于她的深宮高牆里,人們也各自散去,這場繁華,已經人去樓空。

正在用頭油要把錦書的頭發重新梳起來,外面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在這分外安靜的湖邊,夜里,听上去有點奇怪,但是奇怪在哪兒,我也說不出來。

手上的動作遲了一秒,听見有女孩子吃驚的聲音︰“九貝勒?!給九貝勒請安!您怎麼……啊——”有人重重跌倒的聲音。

我和錦書吃驚的對望一眼,急忙回身往窗外看去。幾個女孩子已經迎了出去,擋住了視線,我只瞟到一眼,幾個小廝模樣的人拎著燈籠,後面還有十來個護衛模樣的人,都是急匆匆一臉慌張的表情。

“滾開!都滾開!”

是胤!

听他的聲音,已經來到我們外面的廊下,隨著胤惡狠狠的“滾開”和幾聲腳踢在人身上的悶響,女孩子們接連響起慘叫和跌倒聲。

我氣得全身發抖,就想沖出去阻止,錦書卻慌張的一把拉住我往樓上推︰“姐姐你先去樓上躲一躲!”

“為什麼……?!”我被她用從來沒有過的驚人力氣推向樓梯口,還在憤怒的想要出去,胤已經出現在門口。

看到我站在通往二樓的一級台階上瞪著他,正在橫沖直撞的他突然靜下來。

我這才覺得了他此時的可怕。眼楮通紅時,他眼中原本就有的冷冷的煞氣驟然大盛,哪怕只站在原地,還是直逼得我想往後退,找個地方藏起來。更何況,這目光此時的目標看來就是我。

我現在才突然想念起那一天,那個在從湖光、垂柳中向我走來,笑得一臉美好的胤。可是那個他,已經被我——準確的說是被胤,給逼走了……

他又向前了兩步,我已經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錦書嚇得一手撐著桌子,一手緊緊的揪住衣襟。他仍然死盯著我,突然一笑,笑得我全身直冒涼氣,聲音低低的,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問道︰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中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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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古代女子“三從四德”中,“三從”是︰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名詞解釋“七出”︰從西周開始確立下來成為基本婚姻制度,一直沿用到清朝的,單方面解除婚姻關系的七條理由,也可稱為“七去”。男子可以以七條理由中的任何一條休妻。這七條理由是︰不順父母、無子、淫、妒、有惡疾、多言、竊盜。

古代稱私奔為“淫奔”,可能混淆家族子嗣血統,犯“淫”;阻攔丈夫納妾,可能有礙家族子嗣繁衍,犯“妒”。至于“不順父母”,不用解釋了吧。 - 這是中國法制史必考題目哦。

?寫進歌里面的沒有引用完全詩。《白頭吟》全詩為︰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愛情傳奇差不多算家喻戶曉了。

司馬相如,公元前179~前118年,字長卿,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漢辭賦家,音樂家。早年家貧,並不得志,父母雙亡後寄住在好友縣令王吉家里。卓文君的父親卓王孫是四川當地的大富豪。卓文君當時僅十七歲,有書記載形容文君的美貌︰“眉色遠望如山,臉際常若芙蓉,皮膚柔滑如脂”,更兼她善琴,文采亦非凡。本來已許親,不料那未婚夫婿短命,未待成婚便匆匆辭世,可憐文君未嫁卻不得不守寡在家。

卓王孫與王吉多有往來。某日,卓王孫在家宴請王吉,司馬相如也在被請之列。司馬相如久慕卓文君美貌非凡,更兼文采,于是奏《鳳求凰》示愛。卓文君也久慕司馬相如之才,但受到了卓王孫的強烈阻撓,便相攜私奔到成都。後生活窘迫,卓文君賣頭飾開了一家酒鋪,與司馬相如親自當壚賣酒,消息傳到其父耳中,卓王孫無法丟這個面子,只得送了一大筆陪嫁錢給他們。

《漢書?藝文志》著錄“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現存《子虛賦》、《上林賦》、《大人賦》、《長門賦》、《美人賦》、《哀秦二世賦》六篇,另有《梨賦》、《魚□賦》、《梓山賦》三篇僅存篇名。《隋書?經籍志》有《司馬相如集》一卷,已散佚。明人張溥輯有《司馬文園集》,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司馬相如賦的典故還有很多,比如被“金屋藏之”的阿嬌就在失寵後以千金求相如寫了《長門賦》,希望挽回漢武帝的歡心。感興趣的筒子可以去看看。

司馬相如才華蓋世,後來果然漸顯達,居高官,便想納妾,據《西京雜記》記載︰“司馬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

卓文君所附訣別書也不遜色于《白頭吟》,其詞曰︰

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

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好個“努力加餐勿念妾”!千古之下,仍令人無限思慕這個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女子。更何況此詞意要傳達的對象司馬相如乎?

……乱?殇……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中月?……恩?”

此時他的隨從和小廝們全都涌了進來,把他身後的屋子擠得滿滿的。一個看上去大一點的小廝听他這樣問我,小心翼翼的在旁邊躬身說︰“爺,您酒沉了,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他沒有反應,似乎身邊的人和這些人說的話都是空氣。他繼續用那樣輕輕的,卻無比壓迫人的語氣問我︰

“這麼說來,是我愛新覺羅胤配不上你?”

他怎麼會這麼說?我張口結舌。我真的有過這樣的想法嗎?……也許有?不!只是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他們會真心愛我,所以我才不會愛上他們的!

我想回答,可情急之下,如何細細辯解?

他又逼近兩步,錦書被迫得本能的退到他身後的牆角,我也不自覺往後又退了幾步,已經上到樓梯的一半。

外面的天早已全黑了,人們在緊張的低語,我可以听到女孩子們在院子里呻吟和疑問。胤今天似乎一直在灌酒,現在怎麼才能讓他恢復理智?按照我的性格,如果有一盆水潑給他就好了。

他突然輕松的左右看了看,輕聲說︰“你們都滾出去。”

人們吃驚的看著他,卻沒有動。

“滾!”他回身一巴掌打在身後一個人身上,那人的臉頓時腫起老高。

我倒吸一口涼氣。人們紛紛退到門外探頭探腦,只有錦書還站在門口,擔心的看著我,示意我跑出去,可是樓梯這麼狹窄,胤就站在下面,我怎麼跑?

正在四處張望,胤神色不滿的幾步踏到我下面的樓梯台階上,又露出了那種危險的表情。但此時他眼楮充血,眼楮眯得更加狹長,比平時更是可怕多了。都逼到這里了,我把心一橫,就想硬往下跑,不管怎麼樣,不能就這麼被他嚇住。

才沖到他身旁,听見他輕輕的笑了一聲,似乎我的行為很可笑?此時他站的位置在我下面一點,我眼前一花,已經被他扛在肩上,上了二樓。在一陣眩暈中,我只听到他的小廝隨從們在慌張的驚呼,一個小廝已經慌忙跑上了樓梯,想做最後的努力勸阻︰“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還把我攔腰扛著的胤根本不管我的掙扎,突然回身一腳,把那個小廝踹下樓梯。

隨著那聲慘叫,小廝骨碌碌直滾下樓梯。我被胤的暴力舉動驚得忘了掙扎——那個人,就這樣摔下去至少會斷好幾根肋骨的,不知道頭摔到沒有?……

樓下的人們一陣驚呆了的安靜,然後響起一陣七手八腳想把那個人搬出去的聲音,但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錦書的聲音突然在樓外急急響起︰“蘭香!四爺可能還沒走遠,趕緊去叫!別發呆呀!快!快呀!”

對了!胤,現在只有胤能救我!錦書有急智!真是多虧她想到了!

胤顯然也听到了,停在原地,突然把呆呆的我輕輕放下來,落到地面前的一刻,我被嚇得直盯住前方,暫時不會移動了的目光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眼中又多出了幾分氣急敗壞的陰狠,我已經完全不能從他的眼里找到理智。

腳剛落到地面,他的唇已經湊了過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在用力的吮吸著我的唇,呼出的酒氣憋得我呼吸不過來。死死的把我頂在牆上,他繼續侵犯我的嘴,四處探尋的舌頭急切的想撥開我緊咬的牙齒——倒不是我已經想到要這麼抵抗,而是已經被嚇得牙關緊咬。

我使勁把臉往一邊轉,避開他的嘴,感覺到那濕熱的氣息順勢吻著我的臉頰,漸漸移到脖子。

我好不容易騰出了一只腳想踢他,樓下人群傳來一陣低低的喧嘩,有人上樓來了。

有人來救我了嗎?我急切的等待著,卻是錦書的聲音,她的聲音似乎很冷靜,就是有一點點顫抖︰“九貝勒!凌兒是四爺的人,您這樣做不妥!求九爺冷靜下來!”

听到“四爺”這兩個字,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像暴雨到來前的黑壓壓雲層,嘴唇只離開我一點點,低低的吐出兩個字︰“四哥?”

錦書以為自己的勸阻成功了,又往前走了一步,要說什麼,我急得向她大叫︰“錦書快走!”

就在我叫出這四個字的同時,胤已經側身一腳踢向錦書,此時我們這道牆的側後方只有一道木欄桿,而胤用力之大,他在這過程中一直壓著我肩膀的一只手已經讓我覺得骨頭都要碎裂了。

但我顧不得自己……因為錦書跌向欄桿,那木欄桿就像紙做的一樣,碎了,錦書輕得像一片花瓣一樣往樓外的黑夜飄落下去……

好象慢鏡頭一樣,她在空中停留的一剎那,駭然瞪大了雙眼,目光還擔憂的看著我,然後她漸漸下落,我們目光的連線就斷了……她消失在黑暗中。

好象過了很久很久,外面院子的石頭地板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女孩子們的驚呼。

胤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仿佛根本沒有打算看看剛才趕走的是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他繼續狠狠的吻我,一只手在我脖頸、胸前、腰間摸索,我卻僵硬的靠在原地,不敢眨眼的看著錦書飄落的地方。

錦書!錦書!我在心里拼命的叫,嗓子卻像被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大概我的僵硬讓胤感覺並不好,他的唇離開我的臉一秒鐘,手用力的扳著我的臉︰“看著我!我叫你看著我!”

不行,我不敢轉頭,錦書不見了,我在等她回來……

一陣疼痛,他突然低頭在我嘴唇上咬了一下,我本能的張嘴吸氣,剛才一直在急急尋找的舌頭卻貪婪的伸進來,吮吸著我的舌,他的氣息急促混亂。

嘴里嘗到一股腥腥的東西,我才反應過來,猛的推開他,終于叫出來︰“錦書!錦書!”一邊向欄桿邊跑過去。才邁了一步,只被我推了個踉蹌的胤已經攔腰抱住了我,輕而易舉的把我舉起來,向里面走。我無力的掙扎著,突然痛恨這個沒有用的身體,如果是現代那個身體,我至少可以和他狠狠的打一架啊!錦書……我無力的呼喚著她的名字,眼淚模糊了雙眼。

又被放了下來,我發現這居然是一個躺椅!支撐著要起來,他卻已經不由分說向我壓下來,我來不及做別的反應,舉起手,“啪”一掌打在他的臉上。

他終于停住了,愣愣的看著我。

“凌兒你打我?……為什麼打我?你哭了?……為什麼哭?我真的喜歡你!真的!你不相信我?你不要不睬我……求你……”

他皺著眉頭,夢囈似的念叨著,輕輕把臉湊到我臉上,吻著我的眼楮、鼻子、嘴唇……和無法控制的滑落的淚水。

“胤……你听我說……錦書她跌下去了,我要去看她,要趕緊救她!”我哽咽的懇求他,希望他還剩哪怕一點點理智。

他充血的眼楮又突然睜大了,怔怔的看了我一秒。

“凌兒你在說誰?你在想著別人?不要!我不準你想著別人!你看我!看著我!”

他突然粗暴起來,把我壓倒,胡亂的吻著我,嘴里含混的不知道在念叨什麼。我拼命的拉開他正在撕扯我衣襟的手,淚眼模糊。我才不要被這樣屈辱的佔有!決不!

可是身上已經感覺到好幾處皮膚已經裸露在空氣里,夜晚湖邊的空氣觸膚冰涼。我越來越絕望,沒有人會來救我了嗎?

我用力的踢他、打他、咬他,可是他輕易的用一只手握緊我的雙手壓在一邊,另一只手已經掀起了我的羅裙。

我想到了鄔先生,他一定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也根本無法救我,在此時的京城,一切都是這些“主子”們的天下。胤,你怎麼還不來!就算是做你的小妾,也不用在這樣的暴力下被侮辱吧!

我的雙腿都已經裸露在空氣中,胤握住了我的一只赤裸的腳,吻著我的腳趾、腳踝、小腿……我的皮膚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想把羅裙胡亂的放下去蓋住腿,我用盡僅剩的力氣扭動著想掙扎開來,整個人卻從躺椅上滾了下來,一只腳踝卻還抓在胤手里。

我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想從冰涼的木地板上爬起來,胤抱住我,把我壓在地板上,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被鈍器撕裂身體的疼痛,整個人都痛得縮起來,一口氣憋在胸前呼不出來,一聲慘叫只叫出一半就消失了。

因為我覺得這種不能忍受的疼痛和屈辱已經把我的靈魂逼出了這具身體。

我似乎漂浮在胤和他身下這個女子的上方,在這沒有燈的房間里,借著昏暗的月光和外面的一點點燈光,我看著那個女子雪白的肩膀從撕裂的衣襟里露出來,蒼白的臉歪在一邊,雙眼緊閉,頭發散落在地面。

我急切的希望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是一個21世紀的靈魂,這里沒有我的事,我再也不想多看這里一眼!我要趕緊離開!離開這個見鬼的世界!

慌亂的想尋找方向奪路而逃,但胤停止了動作,緊張的觀察著那個女子的臉,他晃晃她的肩膀,撫摩她的臉。

“凌兒?凌兒?……你怎麼了?凌兒醒醒……”

眼前晃動著胤通紅的雙眼,我甚至可以在他緊張得縮小的瞳孔中看見自己蒼白的臉。我又回到了這具身體?不要!不要!我用現在身上的所有力氣捏起拳頭打他。

但是他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還有拳頭落在他身上。

“凌兒……很痛嗎?對不起,對不起……”他緊緊的抱著我,低頭吻我。我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力氣,任憑他擺布了一陣,大腦一片空白。

激烈的撞擊中,他的呼吸越來越激烈,在我耳邊喃喃念著“凌兒……凌兒……”

身體內感到一股灼熱,我被燙得緊緊的蜷縮起雙腿,身上的男人滿足的長長呼吸,輕輕伏在我身上。

每一秒鐘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他夢囈般的低語一句句飄過我耳邊。

“凌兒……我真的好喜歡你……”

“第一眼看到你,我一絲兒氣都不敢出……”

“你就那樣坐在月光下,好象風一吹你就會回到天上去……”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他五音不全的唱起來,我早已麻木,幾乎要嘲笑他了,他卻自己輕笑起來。

“凌兒你終于是我的人了……我要在府里給你建一座新樓,就像月宮一樣的!好嗎?我天天都去听你唱歌……”

眼前好像是一個小孩,低低笑著,在滿足的敘述他的美好幻想。我無法表達心里的憤怒和震驚。

這樣了,就是他的了?他把我搶回去,藏起來?

我最後的自尊在這殘酷的現實中被擊得粉碎。我似乎能听到那個叫“自尊”的東西在空氣中破裂成無數碎片的聲音。

遠遠傳來雜沓的腳步聲,緊張,急促,但是又安靜,因為這些人似乎都沒有說話。外面的光線也越來越強……

人們的腳步在樓外驟然停了下來,好象看到了什麼令人震驚的東西。空氣中一片緊張的寂靜。

“胤!你造的什麼孽!”

這好象是胤的聲音。但那個總是一臉和煦的胤也會這麼氣急敗壞的大吼嗎?我麻木不仁的想著。

胤好象一個被人從夢中驚醒的孩子,睜大了眼,無辜的看著我。

我在一瞬間突然明白了他們看到的是什麼!我居然忘記了!是錦書!

猛然坐起來,腰卻像要斷掉一樣,我痛苦的扶住腰。

“凌兒你怎麼樣?”

胤緊張的問,他的聲音在夜晚冰涼的空氣中回蕩。

他,居然,問我怎麼樣?

我不由得冷笑一聲,一把推開他,站起來就往外走,按照我的意願,本來應該更快的,但我的腿發軟。

胤一把拉住我︰“凌兒!”

我突然低頭看著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對他說了兩個字︰“滾開!”

他震驚的呆在了那里。

跌跌撞撞的扶著樓梯到了一樓,空無一人。

我越來越慌忙的扶著牆壁,走到沒有關的門那里,一腳踏出,院子里被無數盞燈籠照得如同白晝。

胤、胤、胤、胤祥、胤,以及他們每個人的一群隨從、小廝、護衛……把院子擠得滿滿的,蘭香使勁的咬著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好象是帶路的樣子,我真擔心她會把自己的手指咬斷。

就在他們前面的地上,仰面躺著錦書。

我只掃過了他們一眼。他們看著我的樣子為什麼那麼奇怪?錦書就躺在那里,他們為什麼不去扶她起來?

胤的臉好象在抽筋?胤的臉怎麼白得像紙?胤的嘴為什麼張那麼大?胤祥為什麼眼里好象在噴火?胤為什麼捏著拳頭,骨節發白?

他們都是鐵石心腸,太壞了,居然沒有一個人去幫錦書?我憤怒的走向錦書,沒有留意門前的台階,發軟的雙腿一滑,我跌倒在台階下。

跌坐下來,突然發現,就在眼前,自己的小腿和雙腳赤裸的露在羅裙外,一絲殷紅的血痕蜿蜒到了晶瑩的腳踝,觸目驚心。

慌忙低頭打量自己,衣衫已經不成樣子,肩膀和雙臂在燈光下白得耀眼,能看見貼身的肚兜。我還能感覺到被咬破的嘴唇上結起了血痂。

這就是他們表情的原因?我知道這個樣子出現在眾人眼前實在是太丑,太丟臉了……但是剛才經歷的疼痛和屈辱已經讓我沒有力氣掙扎或是掩飾了,我只想去看看錦書——她為什麼還是一動不動?我好著急。

干脆手腳並用的幾步挪到錦書身邊。她的臉好白,她的頭發長長的散落在地上,這一頭烏黑的長發,還是我剛才親手解開的呢!

“錦書,你起來啊,我還沒有梳完你的頭發呢!錦書……”

這麼多人在這里,卻只有我一個人顫抖的聲音。

她雙眼緊閉,我急了,一把抱住她,想扶她起來,她的長發粘粘膩膩的都糊在一起,我顫抖的抽出自己的雙手,錦書軟軟的躺回地面,我看到眼前這雙手上都是刺目的鮮紅。

這都是她的血?她……死了?就這樣……躺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

我眼前發黑,她最後在空中看我的眼神就像錐子一樣扎著我的心。

“啊————————————————”

無論在古代還是在現代,我都從來沒有發出過這樣淒厲的尖叫。

這叫聲太痛了,在空曠的湖邊持續回蕩。這是我的聲音嗎?我簡直不敢相信。

“凌兒!”

又是胤。他殺了錦書!還這樣一遍遍的叫著我的名字?

我呆呆的舉著沾滿鮮血的雙手盯著他,他衣衫不整的站在門口,像一個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的小孩,一臉慌張的看著我。

“九哥……剛才……送良妃娘娘的時候你就不在……我和八哥還到處找你……你……你……”胤張口結舌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突然有什麼東西“呼”的從我身邊掠過。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胤祥已經一拳打在胤臉上︰“你對凌兒做了什麼?!我打死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胤被打得歪倒在台階上,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又露出像最初一樣殘暴的表情,幾乎是本能的一個掃腿動作,把胤祥踢倒在地上,拳頭緊跟著就出到了胤祥身上。

“你敢打我?!凌兒她已經是我的人了!你叫個屁!”

胤祥也早已迅速的跳起來,大吼一聲︰“畜生!”兩個人死命的扭打在一起。

他們在打架?這樣的兩兄弟居然在打架?他們打架能把錦書換回來麼?

一個人急步走到我面前,一襲披風遮住我的視線。胤把我的身體用披風嚴嚴的遮起來。

“凌兒……”胤眼里都是痛惜,臉色很難看,手向我伸來。

我就像剛被蜂蟄到的人看到一群黃蜂那樣驚得跳起來,本能的往後退。

我看清楚了,胤的臉在恐怖的抽搐,整個人站得像被釘子釘在原地的木樁。他的目光像此時刀子一樣盯住胤的方向。

胤卻在看著我,臉在燈光下顯得沒有一絲血色。為什麼他看我的目光這麼絕望?

……我再也不想見到他們兄弟了,我恨他們全部!他們簡直是一群魔鬼,再健康的人都會被他們逼瘋!對了!他們後來還把自己逼得死的死,瘋的瘋!

我要離開他們,離得遠遠的……看了一眼胤,他的手還在半空,想要來扶我。我突然轉身朝和他們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我要跑遠些,最好再也不要見到他們!

原本一片寂靜的人群在我身後一片驚呼,有人在我身後跑來。

好象是魔鬼在追我,我慌不擇路的死命往前跑。

雙腳已經踩在了冰涼的湖水里,有人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凌兒你要做什麼?!”是胤驚慌的聲音。

原來眼前是湖……他們以為我要自殺?

我轉身看著追來湖邊,一臉緊張的胤、胤祥、胤,還有遠遠邁了一半步子,神色緊張的胤,突然笑了。

笑話!就因為失去貞操就要去死?這是我最鄙視的行為之一。作為一個現代人,珍惜生命,為社會創造價值才是生活的意義。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自殺呢!

但是這種屈辱我恐怕一輩子也無法洗去……看了看胤抓住我胳膊的手,我又麻木的笑了,這一切就因為他喜歡我?

被我笑得莫名其妙的幾個人都是一臉緊張,胤一頓足,說道︰“這樣兒不是辦法,得趕緊帶凌兒走!”

他的語意不明。究竟由誰來帶我走?恐怕現在連他也不敢肯定了吧?

胤已經興沖沖的在拉著我走了。胤祥咬牙切齒的說︰“不許你再踫凌兒!”一拳又向胤打來,胤立刻又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麻木的看看他們,就知道打架,暴力能解決問題麼?錦書還是孤零零的躺在那兒,我只想陪著她。走過去,跪在她身邊,我出神的撫摩著她的臉。

這張臉,剛才還活色生香,現在卻已經冰冷蒼白。她就這樣永遠躺在了冰冷的地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的父親不能指望她了,會失望吧?會傷心麼?她那個定過親的表哥還會偶然想起她麼?她這麼一去,那絕世的容顏和歌舞轉眼已成為過眼雲煙……是我害了她,不該教她唱那不祥的葬花吟,不該讓她這樣全心全意的對我,居然犧牲生命來保護我。此時我胸膛里已經裝不下更多的悲傷了,這種痛比身體上的痛還要厲害,我的心好象要炸裂開來。

輕輕的把頭靠在她胸前,想感受她最後的體溫,我听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在空氣中哼唱︰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人已經站到了我身後。

“凌兒,我們回家。”是胤。我被他一下橫抱了起來,整個人離開了錦書,我慌亂的伸出手要抓住她,就像剛才她跳舞時想要留住她的那個人一樣把手伸在半空。

“錦書!求你別丟下錦書!求你……”我的聲音驚慌哽咽。

還和胤祥撕打在一起的胤大叫起來︰“你不能帶走凌兒!她是我的!”

胤祥在怒吼︰“畜生!你休想!”

胤的目光像極尖極銳極冷的冰凌一樣向胤投過去,沒有說話,腳步沉重的抱著我往外走,聲音也像凍結的冰塊一樣硬邦邦、冷冰冰︰“高福兒,帶走錦書。”

一直沒有說話的胤此時突然艱難遲澀的叫了聲︰“四哥!”

胤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我突然發現那個一向以君子自立的胤竟也有那麼一點點怕他這個四哥。

高福兒臉色猶豫,小心的趨身過來還過來要說什麼,胤抱著我一邊走,一邊狠狠的一腳踹去,踢得高福兒一聲慘叫,抱著肚子滾在地上。

驚恐的看著他,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猙獰的表情。他的行為居然和胤一模一樣?他們殘暴的樣子原來都是如此可怕。我再也受不起驚嚇了,噤聲縮成一團,在胤的懷里,在胤祥扭打的怒吼聲里,在胤一聲接一聲的大叫“凌兒”聲中,不知往什麼方向遠去了……

等待

一路上,胤的雙臂一直緊緊的環繞著我。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深深的抓住我,似乎要一個個嵌進我的身體里。

李衛打起簾子,他小心翼翼的抱我下馬車,先回府的福晉已經迎了出來。

“爺們這急急忙忙回去是出了什麼事兒啦?啊——……皇天菩薩!這是怎麼啦?還有血?……”

胤的目光還是和剛才一樣。他目光到處,四福晉倒吸一口涼氣,話音硬生生頓住。

“你們各自回去。”他的話像仍然硬邦邦、冷冰冰。

進門時,他對門口的軍士和護衛丟下一句︰“除了我府上的人,任何人都不許再進來,要是做不到我滅你們九族。”

這極平淡的語氣讓軍士們都打了個寒噤,慌忙跪下,大氣也不敢出。

他抱著我徑直走向書房,只有他的隨從小廝跟著,進了書房月洞門,又只有蘭香和李衛跟著。

本來已經昏沉沉的我突然睜大了眼楮。

鄔先生站在書房門口震驚的看著我們一行人。目光再次和他的目光相遇時,我覺得中間好象已經隔了一個世紀。我迫不及待的想向他傾訴︰錦書、葬花吟、良妃、胤、我的屈辱和疼痛……我想听到他那總是能安撫人心的建議和語氣。我不由得把一只手向他的方向伸去,但剛剛攤開手掌,只看見一手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錦書的血,我被這恐怖的殘像刺傷,又本能的攥緊了手,縮成一團。

胤很快抱著一身狼籍的我走過了他,我們相連的視線斷開時,兩個人眼里都是深深的恐慌和傷痛。

回到我熟悉的房間,牆上掛著鄔先生畫的菊花詩圖,畫上的女子背影縴縴,飄然出塵。把我放在房間的床上,胤的嗓子象被什麼堵住了,讓人听了憋得慌︰“李衛到外邊守著。梅香蘭香去打熱水來。”

他的語氣非常非常淡,淡得像白開水一樣毫無情緒和味道。但雍王府的人都知道,這個主子的語氣越淡時,就是要發作得越厲害,他身邊的人或針對的人越危險的時候。梅香蘭香大氣也沒出,躡手躡腳的各自去做事了,其實我很想拉著蘭香看看她的手,她一直到回府還死命咬著自己的手,手沒壞麼?

我呆呆的胡思亂想著不相干的事,胤動作很輕的取掉裹著我的斗篷,來脫我身上已經被撕壞的衣服,我想躲開,但他那像要吃人的目光懾得我一動也不敢動。兩層衣服取下,就只剩肚兜了,他看我裸露的肌膚時牙關緊咬。

拉過被子蓋在我身上,嚴嚴的遮住我,梅香蘭香抬了大銅盆熱水進來了,他揮揮手示意她們出去,擰了熱毛巾,拉過我的手細細擦洗起來,那動作好象我是一個易碎的瓷器。

這無言的沉重氣氛讓我覺得很累。今天好象過得特別、特別漫長,我突然想趕緊睡覺,也許一覺醒來時,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緊緊的閉上眼楮,逼自己趕緊睡著,我再也不想這麼清醒……

胤的動作那麼輕,那麼小心,我實在太累了,剛閉上眼楮,似乎一下就掉進了沉沉的混沌中。

混沌中,有人在說話。

“你們看好這里,一步也不許離開。去叫世子們早上也先不用過來讀書,等我回來再說——下了朝我就過來,便是要搭上你們的性命,這里也不準有一點岔子。”又是這極淡極輕的聲音。

睜開眼楮,天色已經亮了,胤的身影和腳步從門外離去。

原來還是在這里,我失望。躺在床上沒有動,人一旦清醒,昨天那些沉甸甸的痛全都回到心里。這個世界讓我沒有起來再看一眼的動力。

但錦書怎麼辦?

咬牙坐起來,梅香正好走進來,臉上還是被嚇壞了的怯怯表情。

“姐姐你醒了?快躺下吧,還沒穿衣服小心著涼。”

我低頭看看這個身體,她已經被打理得干干淨淨,衣服也都換了。

“昨兒王爺守了姐姐一夜,什麼都不讓我們插手……”

下身還有昨天留下的不適感覺,這麼說來又被胤看光了,看來我已經沒什麼好藏著的了,我麻木的冷笑一聲,急急的追問我關心的事︰“錦書在哪里?”

“就是昨晚高總管帶回來那個姐姐嗎?凌姐姐,她人已經去了,你就不要再想了好嗎?”

“我問你她在哪兒?!”

“她……坎兒說,王爺已經吩咐拿棺木收斂了,在哪……我也不知道。”

收斂……

我胡亂的穿好衣服起來,走到院子里。梅香蘭香一起慌亂的跟著。

“姐姐你要去哪兒?王爺說了你不能出去……”

我還能去哪?不過在院子里發發呆而已。

我今後會被怎麼辦?我不是很擔心了,這個世界、這些人,還有什麼好留戀的?

……但是還有鄔先生,總是看著我笑得一臉包容的鄔先生,我可以和他放心說話不用擔心被猜忌被治罪的鄔先生,無雙智謀總是能讓人放心依靠的鄔先生。

我向前面總是有鄔先生在的熟悉的書房走去。

“姐姐你不能出去了,王爺說你只能在這後院兒里!”梅香和蘭香急得連忙拉住我。

我茫然的停在原地,呆了一陣。當日在熱河,就因為我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晚上出去了一次,胤就不準我再出獅子園了,我當時還在心里罵他什麼來著?"奇+---書-----网-QISuu.cOm"睚眥必報,專制,沒人權,小心眼……

現在卻發生了這樣的事,他會怎麼做?如今朝局之下,他的勢頭似乎還遜于八爺黨,

突然一個人一溜煙從楓晚亭下跑了過來。看到我,李衛停下來,松了一口氣,說聲︰“姐姐你呆好別出去,梅香蘭香你們看好了。”又一溜煙要往外跑。

蘭香趕上去一把拉住他,急急的問︰“出什麼事了?你倒是說清楚啊!”

他喘了幾口粗氣,說︰“十三爺的護衛跟九爺家的隨從在前門大街上打起來啦!四爺說叫我回來看看,叫府里的護衛把書房看好了小心九爺的人過來……”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了。

怎麼可能呢?我又冷笑一聲,這里是京城,他們都是皇子,為個女人,再怎麼樣也不會明目張膽闖府搶人的,胤太看得起我了。

鄔先生早已聞聲出來,站在楓晚亭下看著我。那是什麼眼神啊?……看來他已經知道了……我今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和他談笑天下事了嗎?

梅香蘭香又急急的把我推回了房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胤面無表情的推開門,梅香蘭香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奉上茶退了出去。

我茫然的看著他。我回來了,事情卻已經變成這樣,我已經相信在這個世界里我能自己主宰的東西不會太多,那就等著他說話吧。

梅香蘭香退出去後,他急步過來,一把攬我入懷,把臉埋在我頭發里。他呼吸沉重,雙臂把我勒得很緊很緊。

我受不了這氣氛,猶豫一下,問︰“剛才……十三爺他們……怎麼了?”

他猛地抬起頭,握著我的雙肩道︰“是李衛說的?今後你不要管外面發生的事了,什麼都不要知道,你就好好的待在這里,知道嗎?昨天……是我去得太晚了,太晚了……”

他好象已經呼吸不過來,頓了一陣才能說出下面的話︰“……我居然連你都保護不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是他的責任嗎?我那時的確盼望過他來救我……

他的眼神在極度的痛苦中望著我,突然用我從沒听過的最輕淡的語氣說︰

“凌兒……你放心……老八,老九,我一個都不會饒。”

呆呆的看著他突然就猙獰得變形的臉,我打了個寒噤,全身都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凌兒你怎麼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有我呢……有我呢……”

他那一瞬間的猙獰又在一瞬間消失,神色慌張的抱住我,輕拍我的背。

顧不得害怕了,還有一個我最關心的問題,其實也是我現在唯一關心的問題……

“錦書……王爺,求您好好葬了錦書,讓我去給她送行……”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語氣也一樣平淡,還很輕很輕。因為我知道說出這些話,等于承認了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胤緊抿著嘴,含義不明的凝視了我一陣,他開口得幾乎和我一樣艱難,似乎在用很大的力氣來下定決心︰

“不要去想了,凌兒,你听我說……我知道你,兔死狐悲,難免物傷其類,你又是這個性子……你昨晚真的不用那樣的……我的心都幾乎被你嚇碎了……如果你死了,我……”

他低頭狠狠的搖搖頭,粗重的喘了一口氣,又像剛從什麼里面醒悟過來一樣,他突然的搖搖我的肩,強硬的說︰“我們滿人沒漢人那麼多規矩,兄終弟及,姐死妹繼,都是常有的,我喜歡的是你的人,我不在乎那些!你再也不許有尋死的念頭!本王不許你死!待這陣過去,我還是會收你的!我……我給你抬籍!給你換個身份!我會保護你!”

我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心里不是沒有想到我的今後,但沒有一個結局有可能是happyending,我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個世界,現在這樣的我,似乎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容身了。雖然以前經常安慰自己,大不了死了再回現代,但是事到臨頭,還是恐慌,我干脆把這個問題回避過去,不去想它……誰知這個小心眼的胤卻如此直接的道出了我心中不願提起的恐慌,而且……他還說要保護我。在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那個現代的我已經傷痛無助的縮得小小的……我突然發現,被一個有力的人保護著,其實不是什麼壞事,甚至,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在撫慰我的傷口,這算是病急亂投醫嗎?但我真的,太需要這種東西了……

眼前卻又浮現出胤那孩子一樣熱切期待的眼神,我搖搖頭,怎麼可能呢?他們,他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讓我安安靜靜的生活下去?就算連小心眼的胤都願意包容我……

“王爺……奴婢知道,王爺您也知道,自從祖龍入關之後,習俗早已隨了中原,女子不潔之身,天下無處可容……昨日之事,其他阿哥爺都看到了……如今政局之下,王爺府上怎麼能有這樣的瑕疵?凌兒不願成為王爺授人以柄的口實……”

“凌兒!”他又急又痛的叫了一聲,“你就是這樣的!如今還只顧著為我著想?!什麼口實?什麼瑕疵?難道本王連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嗎?!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你听著!今後你再也不許知道外頭的事,什麼都不要管!有我胤在,就有你在!”

他不由分說的拿手捧著我的臉,不容置疑的凝視著我︰“我會好好的葬了錦書,你可以去給她送行。但我會讓你看明白,你和她不一樣,有我在,你會幸福的!”

胤守著我過了好幾天,除了上朝的時間,他把所有事情都放在書房做,我始終在他視線能到的地方。听說李衛被責罰了,所有的人被嚴格禁止向我說起外面的情況,連胤祥來過兩次,我都被關在房間里沒有見到。我不知道胤後來是什麼樣子,但是從李衛的表情里並不難聯想——他終于還是沒有得到我,不是嗎?

我總是盡量回避看到鄔先生,不想見到他眼中暗淡的星光,不敢知道他現在會怎麼看我。我明白,在京城這個地方,先生受身份的限制,能做的事情很少……太少了……自在逍遙的江南煙雨現在對于我們兩個來說,很有可能永遠只能是一個遙遠的夢了……

在反常的冷靜中,我覺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的表情和語言,別人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送飯來,我也動動筷子——但吃進去的食物就像能把我的呼吸也一起噎住,所以這幾天來,我只不停的喝湯,一些胤叫人弄的不知道什麼湯。

沒有表情和語言,我的腦子里卻總是一刻也停不住的,神經質的過著很多很多東西……所有過去的事,過去的人,還有現在可能正在發生的一切……目前太子位還空懸,但我記得二阿哥不久就復位了,但其他阿哥們各據勢力,康熙正在暗中嚴密觀察著他的每個兒子的動向,而他們那天居然在前門大街上慫恿侍衛打架?……他們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夠快?……以精明著稱的康熙不可能不知道這一切……不過說到精明,後世都知道,創立密折制度,建立自己專有的特務機構——愛新覺羅胤才是精明得最可怕的一個,雖然沒有落下什麼好名聲……但眼前這個他,不是歷史中一個遙遠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的在我眼前,我曾經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看看正在伏案疾書的胤,他雙眉微鎖,面無表情,目光專注,正在寫什麼重要的書信?文件?……不管怎麼樣,至少他此時願意保護我……

什麼都不知道,對我來說是一種可怕的折磨,我就在這一無所知中茫然等待。

但究竟在等待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敢想……

第二天,胤祥居然單獨來見我。

被他看到的那一瞬間,我瑟縮了一下——無法忘記那天晚上,我狼狽的樣子,而他們,卻一個個衣冠楚楚……

見我這個樣子,他突然頓住腳步,低頭短促的出了一口粗氣,才沉重的抬起頭,擠出一個笑臉︰“凌兒,你……別怕。我來看看你……”

哪有人笑得這麼咬牙切齒的?我皺皺眉,站起來,無言的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仔細的觀察了我一會,我也茫然的看著他。他左眼下的顴骨有一片淤青,下巴也破了,看樣子擦著藥膏,已經在恢復了。我嘆氣,他們這樣身份的人,哪怕是受這樣的小傷,恐怕都會有不知道多少奴才要因此獲罪了。如果這罪落到我身上,誰還救得了我?

“凌兒……你……你不要這個樣子了!我就是為這個來的,你知不知道你瘦得什麼樣兒了?叫人看了心里發糝……听說你每天不哭不笑,像鬼魂似的?你听我說,在外頭,四哥他為你把心都操碎了,你不要再讓他難過了!”

在外頭?我就是想知道在外頭發生了什麼,抬頭看他,希望他能繼續說下去。

胤祥急躁的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這些天四哥難過得都沒睡好一個囫圇覺,听說他天天都守到你睡著了才眯一會?四嫂也來問我,說四哥這些日子都沒回後面去了。你看他眼熬得全陷下去了……”

“四哥知道,你心里頭轉不過來,一時不能跟他好好說話……听梅香說,鄔先生這些天把案頭的筆一支支全都折斷了,手也扎得不成樣子……今天是先生說的,你不能再這個樣子了,我才過來……”

他轉身,似乎想來搖搖我,但是手遲疑的停在半空,又狠狠的在空氣中落了下去。

“凌兒,你听我說,以前大夫就說了,你身子虛弱,積弱積寒,須得一直調養。鄔先生說近日觀你氣色,積郁積怒在心,而無可發泄,听說這麼些天來,你甚至沒有哭過?五髒積郁,內體必然受損,這是醫之大忌啊!說不定哪天,你就……那四哥肯定也會撐不住的,如今這局勢,他千萬不能出一點岔子……”

听了這麼久,才找到話縫。我打斷他,語氣冷漠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十三爺,您這番話,我都听明白了,您能听我幾句嗎?”

他愣愣的看著我︰“鄔先生說,就是要你多說話,發泄郁氣……要是能哭出來更好……”

我直接問道︰“王爺他如今不讓我知道外頭的事,我只听說十三爺那天和九爺的人打了起來,請問十三爺,既說到如今局勢,如今究竟怎樣了?”

他說︰“不讓你知道,四哥這是為你好……”

但他又握緊了拳頭︰“咱們現在是不能把老八、老九怎麼樣,但這口氣咱們不會一直憋著的!老九那個畜生!第二天八哥一不在他就想來要人,我讓侍衛攔著打了一架,那些侍衛都是我親自帶出來的兵,沒吃虧!嘿嘿……後來皇阿瑪一並罰了我們兩個……”

說到他們的皇阿瑪,他突然遲疑了︰“……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總之,你要調養好自己,這樣才對得起四哥的心!”

我搖搖頭,苦笑。

“十三爺,如今這樣兒,王爺還讓貝勒爺你單獨見我,足見你是王爺最可靠、最親近的左膀右臂,凌兒有些話想對你說。”

不等他回答,我自顧自說︰“十三爺你任俠勇武,王爺百事都靠得上你,凌兒當日說過羨慕你,那是真心話。但如今只為咱們王爺謀,不得不說十三爺您有一點不好——太過仗義直率,不避嫌疑。當日在熱河,若不是你後來又願意去陪著太子……二阿哥,怎會落得被牽連圈禁?”

他滿臉震驚,慢慢退坐回椅子上,我卻越來越鎮靜,並不讓他插話,按自己的思路直接往下說。

“今後局勢眼見只會越來越詭譎,十三爺一心輔佐王爺,再有為天下不平事出頭之時,請想想凌兒的話,有必要時,也得變通,避嫌疑,既保自己,才能繼續為王爺出力,繼續為天下蒼生仗義。”

他喃喃的問︰“凌兒……你怎麼了?怎麼說起這些沒著邊的事……”

“這不是沒著邊的事!凌兒敢問十三爺,如今朝局如何?”

他好象突然醒悟了什麼,又站起來,肯定的說︰“凌兒你病了!我去叫人!你不要說了!”

我也大聲說︰“凌兒沒有病!十三爺是糊涂了,還是不肯面對現實?”

他迅速的問︰“此話怎講?”

我緩了一口氣︰“十三爺您先坐。方才凌兒問,如今局勢如何,十三爺不願答,就听听凌兒是怎麼說的,好嗎?”

他看著我發怔。

“如今太子位空懸,大阿哥圈禁,二阿哥被放出來‘讀書’,八阿哥在推選太子中被皇上貶斥,眾阿哥眼看著這太子位,卻似乎沒有誰討得了好去,是不是?”

他吶吶的道︰“凌兒……你怎麼了?這……”

“這不是我應該說的?十三爺您接著听我說。如今局勢,皇上會如何措置?”

我轉身踱步︰“十三爺,皇上是有史以來最聖明睿智的君王,一生功業無人能及。如今步入老年,最操心要辦好的是什麼?”

“自然是……社稷大統,誰承廟堂……”

“對!誰承廟堂?這個人自然在阿哥爺們中間。也就是說,皇上現在最操心的,其實就是各位阿哥爺!當日大阿哥魘鎮二阿哥事發之後,皇上震怒,最重要的是因為什麼?為了權位,不顧手足之情,兄弟相殘——今日能迫害兄弟,明日就可能迫害皇父!”

我知道這話太駭人听聞了,胤祥已經雙眼瞪得溜圓,驚得說不出話來。但我必須說下去。

“所以推舉太子事,八阿哥勢頭太大,招了皇上的忌!廢太子、推舉太子兩場風波下來,皇上只看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各位阿哥們不但沒有同心同德輔佐朝政,反而圍繞太子位各據勢力,你爭我奪已成水火之勢!皇上現在最擔心一生令名,因身後事的處理不當而毀于一旦,王爺、貝勒爺們兄弟不睦,在他老人家眼里就是有悖五倫,兄弟不睦,父子相疑,鬧起家務來,將直接動搖大清立國之根本!”

“至于這和凌兒我有什麼關系……十三爺您還不明白嗎?大到太子之位,小到小小一個不起眼的奴婢我,任何人、事,只要引起了阿哥們的不和、爭斗,就是皇上的眼中刺!太子位……奴婢就不再妄言,但是凌兒我……一區區賤籍奴才,引起阿哥失和,您和九爺竟然公然慫恿侍衛在前門大街上打起來,叫天下人如何看這天家兄弟?皇上如何能容忍?……敢問一句大不敬的話,十三爺您如果身為此時的皇上,會如何看奴婢?如何處置奴婢?”

一片死寂。胤祥嘴唇顫抖了半晌,才艱難的微轉頭,目光仍然直直的看著我,卻對門外遲澀的吐出一聲︰“四哥……”

門無聲無息的開了。胤站在門口,鄔先生就在他身後,來不及看請他們的表情,我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平復過來,軟軟的朝胤跪下來。

“王爺……正因為如此,凌兒今日才敢斗膽說出這些話。王爺、貝勒爺、鄔先生都知道,凌兒平日里不願牽涉太多,既投做女兒身,凌兒只求自在閑適,與世無爭……卻沒想到……如今事以至此,奴婢再也沒有什麼可惜的……王爺肯包容奴婢不潔之身,奴婢已經相信,王爺厚愛,今生難報,只有把心里的想頭都說出來……有鄔先生在,凌兒本不必多慮的……皇上必定將二阿哥復立為太子,以暫時平定朝局,請王爺早做打算……至于凌兒……”

我已經越來越不能清楚的組織自己的思緒,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語無倫次,但下面這句話,一定要說的。深深的吸了口氣,我才能開口︰

“若是有那一日……必定有那一日……請王爺不要再顧念凌兒……”

他在走近我,靴子仍然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已經沒有力氣了,雙手放在地上支撐著身體,頭也不想抬。

我能感覺到他俯身看著我,兩顆滾燙的水珠突然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赐死

我的心被這突然的水滴灼得滾燙,急切的抬頭看他,想親眼驗證一下,胤,這樣一個男人,流淚時是什麼樣子?

但是他已經迅速的轉身背對我,急促的幾步踏到門口,一手捂臉,一手抓著門框,抓得骨節發白。

沉默中,還站在門外的鄔先生聲音輕飄飄的說︰“王爺,凌兒不但想到了,還看得比我們更深……”

我看看先生,他的樣子很奇怪的僵硬著,神色木然,但他抓拐杖的手出賣了他,那只手抖抖的幾乎要拿不穩拐杖。

胤祥狠狠的拿拳頭捶了一下腿,站起來說︰“這都是老九造的孽,不關你的事!皇阿瑪他豈有不明白的?”

他明顯底氣不足,還想著要安慰我?我微笑︰“剛才凌兒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大清天下,阿哥爺們的體面,哪個理由都夠凌兒一個區區奴婢死一百次了。十三爺,若您真是想安慰凌兒,凌兒還有一事放不下……”

他狠狠的喘了幾口氣,想尋求幫助似的看看胤和鄔先生,問︰“什麼?”

“不知道王爺把錦書葬在哪里……凌兒求王爺和十三爺,在葬錦書的地方種上幾株梨樹和桃樹,讓她們,替還未盛開就已凋零的錦書,開花,結果……”

“……我會命人在樹叢中造一塊碑,刻上葬花吟。”胤祥接下了我的話,肯定的說。

我也相信他們肯定會做到,因為……若真有無法保護我的那一天,這就是他們唯一能為我做的事了。

我放心的站起來,想著要怎麼安慰胤。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經歷過一次死亡,又經歷了這些痛苦的緣故吧,接受了可能最壞的結局後,心里反而異常的坦然。

胤祥已經步履沉重的走到了外面廊下,看看外面的天空,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茫然的回頭問我︰“凌兒,什麼是小人魚?”

……小人魚?

我突然笑了,隨著他看看外面清澈蔚藍的天空,輕笑出聲。是啊,我都忘記了……這個世界,也一樣有孩子,和童話。

听見我的笑聲,他們幾個都驚得緊張的看著我。看看胤紅紅的眼眶,我听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軟,很溫柔︰“十三爺,是幾位世子問的吧?”

胤祥轉身,看看胤說︰“你去八哥那邊兒之後,弘時他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們又不敢去問四哥——四哥對他們那樣嚴厲的樣兒你也知道的,就扭著問我。他們說你在熱河講了個小人魚的故事,還沒講完,後來一直有事,書房也忙,他們竟一直沒機會再听你講。弘時他們要我來問你︰小人魚後來怎麼樣了?”

我繼續笑著,向胤說︰“王爺,請準許凌兒把故事講完,好嗎?”

他眼眶紅紅的看著我,手上像正承受著了千斤重壓,舉起來,緊緊握著我的手臂。

“我準許……他們每天下了學就可以來听你講故事。我還要你清楚一點,凌兒……”

他突然也笑了,但是這個笑太詭異了,把我的笑容嚇了回來。

“不管是誰的意思,我都不會讓你死。不管為此需要什麼,我都能做到。”

我看到,胤祥和鄔先生迅速交換了一個無比震驚的眼色。

第二天下午開始,弘時他們幾個果然早早被鄔先生下了學,听說我可以繼續給他們講故事,他們不敢相信的互相看了一眼,樂滋滋的一個個爬到椅子上坐好。胤就和鄔先生坐在一簾之隔的屋子里,我仍然在他的視線之內。

“上次我們講到哪兒了?……”我滿足的看著幾個小孩期待的眼神問。

“小人魚想要一個靈魂!”

“小人魚想要把魚尾巴變成雙腿!”

“巫婆想要小人魚的舌頭去交換!”

“對了!海底的皇帝有六個女兒,其中最小的公主,美麗的小人魚,因為愛上了人間的王子,想要擁有像人一樣的不滅的靈魂,死後可以升到美麗的天上,她離開了海底珊瑚和珍珠砌成的宮殿,去找可怕的巫婆。但是巫婆卻說,要用小人魚最珍貴的東西去交換……小人魚的歌聲是海底最美的,巫婆想要小人魚的舌頭,也就是她這美麗的聲音,去交換可以把她變成人類的藥。”

“可是就算得到這種藥,小人魚還要承受魚尾巴裂成雙腿的疼痛,她變成人之後走的每一步都會像踩在刀子上,她的舞姿可以優美得像一條魚,卻疼痛得像在刀尖上跳舞……”我突然想到了錦書,心里猛的抽搐了一下。她舞蹈的每一步是否都像踩在心中的刀尖上?

深吸了一口氣,我繼續︰“……可是如果不能得到王子的愛,不能讓王子娶她為妻,她就會變成海面上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人魚臉色蒼白,但是她答應了巫婆。巫婆割下了她的舌頭,小人魚再也不能講話和唱歌了。她拿著巫婆給她的藥,游過自己父親的宮殿,她再也不能在里面唱出美妙的歌,她將要永遠離開自己的祖母、父親和姐姐,放棄人魚三百年的生命,去換取王子的愛……游到海邊,王子的宮殿就在那里,小人魚喝下巫婆的藥水,好象有最鋒利的刀子在割開她的身體……”

我突然用手抓住胸口。那種身體被撕裂的疼痛……

“……她痛得昏了過去……”

“不要講了!”

胤突然臉色鐵青的掀開簾子,嚇得幾個孩子連忙爬下椅子。

我慌忙站起來,拉住他,懇求的望著他︰“今天還有幾句,講完了世子們也該去進晚膳了。明天再接著講。”

我不等他回答,轉身微笑,安撫的看著這三個嚇得呆站在原地的小孩,蹲下來,和他們平視,我接著講︰

“小人魚醒過來,發現王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的魚尾巴已經裂開,變成了人類的雙腿——小人魚已經落入塵世,變成了一個人間的美麗女孩子。王子把小人魚帶進了自己的宮殿,所有人都為小人魚輕盈優美的腳步驚嘆……”

我停下來,說︰“後面的故事,明天再講。福晉那邊的人該來叫世子爺了。”

他們期待的看看我,又看看胤的臉色,乖乖跑出去找他們各自的伴讀小廝了。

我覺得胤和鄔先生他們已經陷入了和我一樣的等待狀態,但是胤仍然不讓我知道外面的任何事情。我只能在接下來的每一天,繼續講故事。

“王子一天比一天喜愛這個美麗可憐的啞女,他帶她一起騎馬遠足、登上高高的山峰,小人魚的腳疼痛得流出鮮血,但她總是開心的笑著,陪著王子一直走到最後……”

“但是當宮殿里的人們都沉睡之後,小人魚不得不來到海邊,把雙腿放進冰涼的海水,悄悄的撫摸自己的傷口。她的姐姐們有時候會冒險游得很近,悲哀的看著她,告訴她海底的事情,告訴她,海底宮殿里的親人有多麼想念她……”

“人們都傳說王子要結婚了,王子要娶的是鄰國的公主——這樣才門當戶對。王子就像喜歡一個心愛的孩子那樣喜歡著小人魚,照顧著小人魚,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為妻。如果王子和公主結婚了,小人魚就會在那天早上變成海上的泡沫……”

“每個廟宇的鐘聲都在響起,音樂聲飄在城市的上方,士兵們莊嚴的敬禮,王子的宮殿里每天都舉行宴會,孤零零的小人魚穿著最華麗的絲綢衣服,她無法說話,只能悲哀的看著王子。王子卻對她說︰‘祝福我吧,你是最愛我的人啊,我親愛的、有一雙能講話的眼楮的啞巴孤女。’”

……

四天又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胤的眉頭越鎖越緊,他的目光幾乎粘在我的身上,只要有可能,總是一刻也沒有離開我。鄔先生的表現正好相反,他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目光越來越暗淡,似乎再多看我一眼,他就再也不能承受什麼了。

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東西沒有告訴我。但我的心里卻越來越清明,依舊淡然處之,而且,總是會輕松的笑——當我看到幾個急于听故事的小孩子時。

講故事的最後一天了。

“婚禮終于舉行了,豪華的皇家婚禮上,芬芳的油脂在貴重的銀燈里燃燒,人們笑著,喝著酒,祝福著王子。小人魚站在人群中,眼里看不見這繁華熱鬧,耳朵里听不到這歡樂的音樂,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為了這場繁華,在這世界上已經失去的一切。”

“海邊的宮殿里,華麗的宴會上,小人魚為王子和公主跳起了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她跳舞,因為這舞,美得不是人間能擁有的。但是可憐的小人魚,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腳在流血,她微笑著,但是她的心也在流血……”

“夜深了,小人魚來到海邊,等待著黎明到來,自己變成泡沫消失的那一刻……”

弘晝突然叫起來︰“怎麼能這樣!不要不要!凌兒你快改掉!”

我笑了︰“還有呢,听我說呀……”

“夜晚很快過去,眼看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小人魚的姐姐們突然從波濤中浮上海面。她們原本長長的頭發再也不能在海風中飄蕩,因為已經被剪掉了。她們給了小人魚一把鋒利的匕首,告訴她︰‘我們去找了那個巫婆,用我們的頭發交換了這把匕首,你听著,只要用這把匕首插進那個王子的胸膛,他的鮮血流到你的腳上,你就可以變回魚尾巴,重新回到海里,讓我們一起回到父親的宮殿里去,繼續享受我們三百年的生命!快啊!我們的父親和祖母傷心得頭發都全白了……如果在太陽升起之前你還不殺死王子,就要變成泡沫消失了!’”

“好!快殺了王子!”弘時興奮的說。

我停住了,轉頭看了看簾子後面,胤的目光極具穿透力,專注的鎖在我身上。

“小人魚,她拿著匕首走進王子和公主的房間,看見美麗的公主幸福的睡在王子的身邊,她看著王子清秀的容顏,匕首在手里發抖。朝霞越來越明亮,小人魚看看朝霞,又最後看了一眼王子,她祝福著這對幸福的新人,把匕首扔進了海里……”

“什麼!不對不對!小人魚真傻!”弘時氣憤的一拍桌子。

“第一道陽光照在小人魚身上,她覺得自己在漸漸融化成泡沫……”

看著幾乎是懇求的望著我的幾個小孩子,我笑著說出結局︰

“可是小人魚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滅亡。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她看到光明的太陽,看到在她上面飛著的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它們在用人類看不到的形體飛在天空中,它們在用人類無法听到的最美的聲音說︰你,可憐的小人魚,像我們一樣,曾經全心全意地愛著,努力著,你忍受過痛苦,堅持下去了,你善良的愛和努力,為你自己創造出了一個不滅的靈魂。

人們在陽光中醒來,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悲傷的尋找著小人魚……

在冥冥中,小人魚對著王子和公主微笑。她跟著其他的天空中的精靈一道,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了美麗的天國。”

孩子們感嘆的,滿足的,默默的想著,離開了。胤走出來,深深的凝望我,溫和的說︰“這是個好故事……就是太悲傷了。只要有人還愛著她,她就不應該離開。”

我像以前那樣,俏皮的歪歪頭,笑著反駁他︰“可是人就算回頭重新走一遍來時的路,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這都是注定的。”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捏緊了我的肩。

又過去了兩天,我沒有事做,搬了一堆書在房里細細的看起來。心中空明的時候,特別適合看書。

這天上午,在弘時他們的瑯瑯讀書聲中,我泡了一杯茶,在自己房間的窗下出神的看著宋詞選。不可否認,對于回古代這麼久了,還是只能看這些最基礎的東西,我非常汗顏,也許我剩下的時間,已經遠遠不夠讓我在這個世界里面慢慢學習成為一個才女了。

胤上朝去了還沒有回來。這些天里,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有他在身邊,他甚至已經和鄔先生一樣讓我覺得親切。不是不知道他的本性,但是以前那個慷慨激昂,幻想人權的我已經開始向這個世界妥協,把自己悄悄的藏了起來。況且……我想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否則,他不會總是把眉頭鎖得那麼緊,那麼不舍的看著我。事實證明,女性的第六感,往往驚人的準確。

瑯瑯的讀書聲突然斷了,一陣稍微有些混亂,但是低低的人聲響起,然後很快又安靜了。應該是胤回來了,我低頭繼續看書。

但是隱隱听到有人短促的笑了幾聲。這聲音有些牽強,似乎笑聲中有一種奇怪的張力,把氣氛弄得一點也不好笑。

胤帶了什麼人回來吧?也許是在討論事情。

後來有好一陣都沒有再听見聲音,我把注意力回到了書里。

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從窗前經過,還不止一個人。是梅香蘭香吧?我沒有在意。

又出神的翻了一頁書,我轉頭找茶杯,卻發現房門已經開了,一個人影定定的站在從門外投進房間的光線里。

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僅看外表,他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身材精瘦,但從他站立的姿態看,精神狀態顯得比許多中年人還強。我發現他時,他正專注的看著牆上那副菊花詩圖。

我已經迅速的站起來,還在踟躇著不知道該怎麼見禮,他已經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我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清 的臉上倒八字眉微皺,他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表情淡淡的,但明顯帶著長期形成的居高臨下的神態。大概因為老了,上眼皮有些耷拉,我猜想他年輕時眼楮可能不像現在這樣是三角眼。他目光到處,我突然有一種剛剛被X光透視了一遍的感覺。

早已習慣那群阿哥們的無聲無息,和時常稀奇古怪的舉動,我平靜無言的福了福——以不變應萬變。

但是抬起頭來,我赫然看見他身後,門外廊下,幾個太監和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簇擁著胤和胤!

很難說他們兩兄弟中哪一個的臉色更蒼白。

胤沒有看我,他視線向下,臉繃得緊緊的,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著我,像正在噴射岩漿的火山口。這目光灼熱得我的心疼痛了一下、慌亂了一下,但在這半秒鐘的時間里,我已經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輕輕跪下來,我磕了三個頭,平靜的說︰

“奴婢凌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听見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抬頭見他表情為難的退了一步,轉身看了看門外,似乎想求證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他很快轉回頭,低頭想了想,又向外面揮揮手示意了一下。

一個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上前,輕輕關起房門。

我安靜的跪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穿一身平凡寧綢長衫的老人,歷史上當政時間最長,成就最高的康熙皇帝。

早已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當它終于到來時,我有一種將要解脫的輕松感。但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康熙居然親自出現——想想最近胤越鎖越緊的眉頭,我已經有幾分明白。想必他也那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這麼小的事情上違背自己的意願吧?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坐到上首的椅子上,他又看了我幾秒,才說︰“起來說話吧。”他的聲音很和藹。

我站起來後,他想說什麼,又搖搖頭沒有開口,從表情上看,好象是思路被打斷,原來準備說的話都沒有用的樣子。我耐心的等待著——結果是絕不可能變的。

他終于問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第一次見我的情景,他問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的歪歪頭︰“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追問︰“人市?你家,原是什麼人家?”

我又笑了,沒有感情的背道︰“小蓮,揚州樂籍女子,虛歲十六。其族早年獲罪被賜姓黑,歸入賤籍。江淮一帶遭災,因秦淮河天香樓向其族以十兩銀子高價求賣,憤而不從,遂投河。”

然後補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記憶,這些是四爺在奴婢家鄉查出奴婢身份後,告訴奴婢的。”

他又吸了一口氣,皺眉,抿嘴,看著自己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背想了想。

“你……在看什麼書。”

“皇上見笑了,奴婢看的是宋詞。”

“哦?你…最喜歡誰的詞?”

“奴婢最喜歡甦東坡的詞。‘大江東去’‘明月幾時有’‘缺月掛疏桐’‘十年生死兩茫茫’‘夜飲東坡醒復醉’‘清夜無塵’‘世事一場大夢’……讀其文字,當真是‘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我侃侃而談,只把他當一個路邊茶館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胤對朕說,初見你時,‘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也是東坡詞啊……”他點頭嘆道。

低頭又想了半晌,他才抬頭,眉頭皺得深深的︰“凌……兒?你可知,朕今日所為何來?”

我耐心的笑,似乎是在回答弘時他們的簡單問題。

“凌兒近日被禁止知道外頭的任何事情,但凌兒心里是明白的。皇上,請問賜給奴婢的,是毒酒還是白綾?”

他眉稜骨赫然一跳,真正震驚的看著我。

“你!……”

他站起來,向我趨近幾步︰“你怎麼知道朕是要你死?胤向朕要你,朕……就將你給了他如何?”

我還是笑︰

“皇上……您是千古以來第一聖君,天文地理無所不曉,甚至通夷語,會算術幾何,識窮天下。您的聖算必不會錯的,凌兒毫無活下去之理——否則,何需皇上您聖駕親臨?”

“哦?你說!你說說!為何?”

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人,卻還來逼著我問,就算知道他是對我好奇,但看在我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就不能快點解決嗎?我不耐煩了,但是這話又不得不答,而且還不能說太多。

“皇上……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

他幾乎把兩條短短的八字眉都皺到了一起,研究什麼難懂的東西般看著我的眼楮,他現在只是一個為兒子操心的老人,我並不怕他,坦然和他對視。

他轉身,頹然坐下︰“你……是個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兒子……對不起你……”

我知道,在他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了,所以我是個好孩子絲毫不能改變什麼,按這個時代,這個身份,我要是知趣的話,早該……笑話!作為一個學法學的女生,想到的就是這兩個字來概括——強奸犯和殺人犯不但活得好好的,還要保存他的體面;而受害者,則要去死。

我跪下,沒有語氣的提醒他︰“皇上,是奴婢身份低微,受不起雍親王和九貝勒厚愛。奴婢以不潔之身,有辱雍親王體面,更今生難報雍親王救命之恩,早該自我了斷的……”

“你不用說這些……朕知道,必是胤留著你,他辦事一向精細,若是要你活,你就必定死不了。”他垂著頭,無力的擺擺手,“朕其實早就暗示了胤……他卻……朕的兒子,朕還是了解的,胤,他怎麼會這個樣兒?便是胤,自小也沒對什麼人這樣兒上過心啊?”

他嘆息︰“可越是如此,就……”

我冷笑著接過話頭︰“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著,無論奴婢跟了哪位爺,另一位爺必定……懇請皇上快些賜凌兒解脫!”

這個老人幾乎是疑惑的看著我︰“朕來……也是想看看,你會是個什麼樣兒的女子?如今,朕明白了……可是……這樣的人兒,朕的兒子就這麼糟蹋了?朕……是怎麼教他們的?……格天體物,禮義仁愛,他們學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心痛,我知道,這心痛與我毫不相關。他是把對大阿哥,二阿哥,八阿哥等等兒子的失望聯想到一起去了。想想從去年——康熙四十六年,一直到他死去,這個一生奮斗打下江山盛世的老人,卻因自己的兒子們擔驚受怕,傷心難過,我同情他。但是,這一切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跪到他身邊,輕聲溫言道︰“皇上……皇上您一生功業彪炳千秋,阿哥爺們個個文才武德,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大清盛世將至……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抬頭,看著我︰“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又抬頭看看遠方,他狠狠的抿了一下嘴唇,剛才那軟弱的一瞬間立刻被收得干干淨淨。

拉我起來,他也站了起來,目光有些遲澀的望著前方,緩緩說道︰“你是個有風骨的孩子,朕很喜歡你,但是……朕沒教好兒子,是朕害了你……你……不要怪朕……”

我連忙又要跪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朕……要走了,你不要再跪著……不要跪了……”

他親手拉開門,背起雙手,似乎看了看還站在門口的自己的兩個兒子。但是很不幸,他的兩個兒子,此時都只死死的看著我。

他也略偏了偏頭,似乎想再回頭看看,但很快又轉了回去,猛然大步抬腳就走,聲音冷冰冰︰“胤,胤,隨朕去暢春園!”

康熙走得僵直的背影早已閃過了,胤胤還釘子似的立在原地。

胤的表情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惶恐,他一眨不眨的看著我,似乎這樣就可以用目光把我吞下去,帶走。

胤卻除了臉色蒼白之外,面無表情,他的目光堅定得像磐石,似乎想要給我灌輸某種信心。

但我只有一直微笑,微笑,覺得今天我已經笑到臉上的肌肉都酸痛。

恨?沒有。完全沒有。那個不懂得怎麼去愛的,被寵壞的孩子,已經嘗到了自己任性的苦果。一個原以為得到了的東西,卻最終沒有得到,反而因此失去,這對于他,總算是個教訓吧?

愛?我不知道,胤那個目光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的連此時的康熙都能違背?他能做到什麼?

但我是真的想離開了,想到可以離開這個世界,我心里一片清明。

侍衛們半請半推的把他們兩個弄走了,在他們還能看到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到一個小太監托著盤子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再看他們,剛才那短短的幾秒對視已經道盡了一切。我現在關心的,是眼前的盤子——里面放著小小的酒壺酒杯。

我往杯子里穩穩的斟酒,听著人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書房院子外。

端起酒杯,我笑笑,回古代之後,還只喝過一次酒呢。那次,我同時見到了在古代我最欣賞的好男兒,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熟悉的拐杖聲有些鈍鈍的響起,鄔先生出現在院中,他的樣子,好象突然間已經蒼老了十歲。

我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對先生說,非常、非常重要……

“鄔先生!四爺曾經帶在身上那幅我的小像,是你畫的吧?……能看到凌兒最真實的樣子,先生您畫的真好……”

他的臉本就蒼白,此時更是踉蹌的退後兩步,他眼楮里是從未有過的哀傷,仿佛怕痛似的緊抿著顫抖的嘴唇。

“凌兒真想回江南去,春天錢塘看潮,甦堤賞柳,冬天就擁爐賞雪……”我笑著,“可惜這杯酒,凌兒不能敬先生了。”

一仰頭,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腹中很快便絞痛起來,跌坐回自己的床上,視線開始模糊……

小太監看看我,滿意的收起酒杯,走了。

我的在心里祈禱,媽媽,讓我回去吧,讓我回到有你在的,屬于我的時代。

意識也開始恍惚了,所有的疼痛突然消失……我好象回到了剛剛在古代醒來的那一刻,鄔先生握著我的手,眼里是那種——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不霸道,深邃但不自以為是……的星光。我突然笑了,但他眼里的星空卻在下雨……這是怎麼回事啊?我疑惑的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臉,他才是我在古代唯一的親人,不是那些連自己都身不由己卻想佔有別人命運的主子。他一直在默默含笑的看著我任性撒嬌惹是生非……有沒有想到這個世界原來根本容不下這樣的我呢?他為我畫的像,畫的菊花詩,我真想帶給我媽媽看看……我笑著,抱著他的手,安心的“睡”進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