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番外之康熙

《《尘世羁》》

知道暢春園的春天景色怡人,可是這個春天,朕還沒來得及細細看過——每次踏出宮門,都是因為有事,讓朕眼中風景全無……

張廷玉最後一個小心的躬身退出,朕卻從他打開的門縫中看到一眼綠樹垂柳。已經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了…太陽穴隱隱作痛,我看看自己撐在在軟榻上的手,干瘦。朕,老了。大概因為,朕的兒子們都翅膀硬了。

從去年冬天廢太子,大阿哥魘鎮事發,朕就住進了暢春園。在熱河,他們讓朕不敢回煙波致爽殿,而住進四邊無靠,冷冰冰的戒得居。回了京城,朕越發覺得紫禁城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移到這偏居京城一隅,景色也柔和許多的暢春園。

朕的兒子們……都“出息”了……

老大敢施邪法魘鎮老二,朕將他終身圈禁;老二……朕觀察了他三十多年,雖然柔弱一些,便是受了妖法魘鎮,穢亂母妃,怎至于就要調兵逼宮?老三……見太子倒台,門人已經四處聯絡外官,幸得被朕止住了;老四……太子的事他牽涉究竟有多深?老八……竟是百官齊心,要推舉進毓慶宮,說什麼八阿哥聰明好學,禮賢下士,寬厚仁德……當真以為朕老了麼?!老八他聯絡的全是大人物,全是對他有用的人。這不是什麼禮賢下士,這是結黨營私!刑部冤獄,朕已經查明,冤案根本不止張五哥一件,可是老八卻瞞天過海,欺騙朕躬,保了幾個大官,冤了黎民百姓。這能叫仁德,能叫寬厚嗎?胤禎、胤祥他們清理國庫虧空的時候,老八替好些個皇子官員還了欠債。他也是個皇子,哪兒來的那麼多錢?!這些個線索,細想起來叫朕都膽戰心驚!听說老九是他的錢庫……這錢……從何而來,朕已經沒有力氣去細查了……還有老十、老十三、老十四……

亂子從自己家里鬧出來,從自己最信任、最疼愛的幾個兒子身上鬧出來,太讓朕傷心,也太讓朕害怕了……朕覺得累,每天要喝三次鹿血,三次參湯,但是這樣熬不久啊!需得趕緊平定朝局……朕打算復老二的太子位,但是,其他兒子們虎視眈眈的盯著……朕要再看看……再看看……

昨晚皇子們齊聚老八那里,為良妃賀壽。仁孝之舉,朕一早就是準了的,原以為,不過是個家宴,借這機會,他們兄弟熱熱鬧鬧、和和睦睦聚一聚也是好的。誰知宴會還沒開始朕就得到消息,竟是百官齊聚,許多外官也專程趕來,浙江鹽茶道、福建巡撫、雲南銅政……這些自請述職的要員,急急趕至京城,連朕的面還沒見,倒已經穩穩的在做老八的座上賓了!

好嘛!他們要述職,竟是去向老八述的!

昨晚一直有消息不停的遞來,除了張廷玉馬齊早就收到邀請,是向朕請過旨去的,其他自己鑽門縫的官員都有了名單。其實何需別人再描述給朕听?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老八那里是何等繁華熱鬧,多少貴重禮品堆積如山,多少齷齪官兒阿諛奉承,如同早些時候百官齊心推舉的盛況——真是烈火烹油的盛景啊。朕望著窗外的夜色,只有冷笑而已。

但是後來,消息中都出現了兩個女子,真是怪事了!听了這兩個女子的原委,朕也看了抄來的葬花吟,不由得一笑。這葬花吟,唱得好!正該給他們這些被豬油糊了心的糊涂人听听這悲音!可惜,恐怕只有良妃真正听進去了……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這個編歌編舞的女孩子,有些意思!她是老四府上的,又為了避嫌而沒有出場,不佔風頭,是個腦子清醒的伶俐人,由此可見,老四的精細,已是爐火純青了。

看著奏折,良妃身邊的太監過來請旨,良妃已經回到大內,說今天要來暢春園謝恩的,朕正在著人回去說不用了,就有新的消息,慌里慌張的傳來了。怎麼?他們兄弟在一起,就一次也不能安穩嗎?!

听了消息,朕先是不敢相信。母妃壽誕,眾目睽睽,胤居然殺死良妃剛剛親賜的女樂,逼奸兄長家的婢女?聖人禮義,天家仁德,他的行為卻和禽獸無異?朕不相信這是朕辛辛苦苦教出來的兒子……但是……又不得不信……他們可以調兵逼宮,用下流手段魘鎮兄弟,不顧江山社稷、百姓生計一心只為自己收買人心……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朕轉眼就明白了。這是一個道理。

想要一個女子,這女子卻不是他的,就不顧禮義廉恥強佔她。

那如果他想要的是這個天下呢?!朕又偏不給他時,他又將如何?!……看來,朕操心這身後事,很明顯不是在胡亂猜疑啊……朕當日說,宋太祖趙匡胤燭影斧聲,死得不明不白,可堪警覺,張廷玉還笑朕過于憂慮。可是看看,看看朕的這樣一群兒子,可懼,可嘆……

“皇上……”侍衛劉鐵成小心翼翼的進來,神色猶豫的看看朕的臉色。

放下拄著頭的手,冷冷的道︰“又出什麼事兒了?說吧?一時還氣不死朕。”

“皇上!這……”他更惶恐了。果然又是出事了?

“說!”

“扎!前門大街善撲營總管帶有急事呈奏,因位份低,不能直覲天顏……”

“你給我說!羅嗦什麼!”這些奴才一個個羅嗦得朕心煩。

他又看看朕的臉色,還在囁嚅,張廷玉又急急進來了。朕太了解他了,只逼視著他。

“皇上……九爺和十三爺回去時,不知怎麼言語沖突,各自的侍衛在前門大街上打起來了,善撲營的軍士不敢攔,也攔不住,請旨……”

抬頭看看殿頂高高的藻井,五顏六色精描細畫看得朕一陣陣頭暈。

“不許攔……讓他們去打……打死省心……”

張廷玉急急趨前,一邊小聲吩咐︰“去叫太醫!”

“不許叫!朕好好的叫什麼太醫!”

可是頭一低,眼前還是暈眩了一下,張廷玉緊張的過來扶我︰“皇上……”

“朕沒事,歇一下就行,沒那些孽障氣朕,朕的壽限還長著呢!”

“皇上,如今九爺和十三爺……前門大街是京城要道,亂起來有礙交通,且有損皇家體面……請皇上下旨。”

皇家體面……鬧家務鬧到現在這個樣兒,太子都廢了,還剩什麼體面?

“……叫德楞泰,帶上朕的金牌,帶上他手下一隊侍衛,去把那兩個孽障給我帶到這里來。”

把他們兩個分別放在東配殿和西配殿,我——一個父親,和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想去看看自己這兩個兒子究竟是怎麼了。

我先去了老十三那邊。老十三我很欣賞,豪爽坦蕩,有她母親那樣的蒙古人豁達天性,可惜也因為如此,是個千里駒,卻做不了太子。相比之下,老九和他母親宜妃一樣,自幼養尊處優太過,心眼太高,不知民間疾苦,在眾阿哥中紈褲氣最重。更重要的是,眼前,老十三以老四為主心骨,老九以老八為主心骨,儼然是兩“黨”。而老八的做派,我本就很瞧不慣,昨晚老九的丑事,又是在老八府上發生的,老八對人一向只知道寬縱,以買仁愛虛名……仁愛,這就是他“仁愛”的後果!對老九竟寬縱到做出這種丑事,哼……朕,還沒有打算饒他,也不想先見了他心煩!

見過他們出來,已經到午膳時間。眯眼看看天,太陽光從樹葉中星星點點的灑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向朕講這個女子的樣子,胤掩飾不住渴望的向我要她的神情,都讓朕想起朕的少年時,和先前皇後在一起的日子。皇後一身剛骨,氣韻高貴,少年時在索額圖家書房讀書,皇後還沒有和朕大婚。朕偶爾也淘氣,時常偷偷去找她,听她彈琴唱歌,拉她手去玩兒,她卻總是能說出一堆大道理,叫朕要有為人君的樣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啊……自從廢了胤,朕幾乎夜夜夢魂不安,總能見到皇後,卻是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皇後她一定在怪我……怪我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兒子……

“皇上……請旨,午膳擺在哪邊?”是太監總管李德全。

甩甩頭,擺擺手,往東暖閣書房走,說︰“去傳張廷玉。”朕肯定要對這兩個兒子小懲大戒。至于那個女子……哪個廟里沒有屈死鬼呢?即使她沒有自裁,胤也該知道怎麼做。

胤在宗人府監禁三天閉門思過已經出來了,向朕謝恩時還是一臉戾氣。胤祥朕只罰他去上駟院洗了三天馬,朕看他瞧胤的樣兒,目光里都是恨意。管不得他們那麼多,朕卻還沒有听到胤關于那個女子的信兒。看他每日如常的樣子,朕簡直要疑惑了。

听說胤暗底下摩拳擦掌的找了好幾次老四,都被老四化解了。朕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些兒子們了。

那女子沒有尋死?那就必是老四護起來了……

老四,自幼刻薄冷峻,最是謹慎精細的一個冷人兒,朕有什麼意思,他不但能清清楚楚了解,更總是能干脆利落的做到;老九,自幼倨傲不羈,一副萬事不在眼里的陰沉樣。按照他們本來的樣兒,如今這行為,無論如何朕也不相信是他們做出來的,怎麼可能如此反常?就算那女子如胤祥所說,在沒有親眼見到之前,朕還是難以想象。都說愛新覺羅氏出情種,但到底是什麼女子,有如此容貌和心計,竟迷倒了我這樣兩個最不像情種的兒子?

又過了幾天。

胤不得其法,行為舉止已日漸失常至狂悖——在自己府里又殺了兩個婢女,在外頭見人不順眼就是一鞭子,鬧得他身邊的侍衛都是恐慌怨怒而不敢言,連一向對他最有拘束力的老八,看他的表情也愁容滿面,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而老四,表情行為一切如常,只是咬緊牙關一眼也不看老八、老九——也頂著不提那女子的事。本來,一個小丫鬟而已,我竟也被這無言頂得無話可說。

但是日常朝務時,偶爾看看胤鐵板似的面孔,朕已經明白,這個女子,一天也不能再存在下去了。無論她在誰那里,遲早都是他們兄弟間的一個火種,在這非常時期,連一點點火星子都不能有!

接連忙了幾天,總算得了個空兒。下了朝,叫住胤胤,說要去胤府上看看,朕話音剛落,他們的臉已經刷白。

在心里冷笑幾聲,這半個月,朕的耐心已經被這兩個逆子消磨盡了。那個女子,不管她怎麼個好法,讓他們兄弟變成這樣兒,就是狐媚罪過!——朕已經為她備好了毒酒。

胤的書房空蕩蕩的,這麼快就等通知到所有人等回避,胤做事治家果然有一套。隨便看了看,朕還笑談了幾句,他們兩個卻好象什麼也沒听見。臉沉下來,朕直接叫胤帶我去見那個女子,他神色奇怪的變幻了一下,往左右小廝看了看,最後還是低頭過去了。

書房後院不大,但是布置深得江南風韻,轉頭看看臉色茫然的胤,他就是在這里見到那女子的。據他自己說,第二日他的窗課本子上就抄了甦東坡一首《蝶戀花》,就為那句“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從此竟不能忘懷。少年人初次動情,為之魂牽,原是一件風流雅事,誰知竟會害了這個女子……

沒聲息的推開門,心底是有好奇的。

先看到一個女子的側面,在從窗紙透進的陽光下白得耀眼,竟看不清五官,但見一身素服,烏油油的發髻隨意挽著,頭上一個首飾也無。哪有十幾歲的女孩子做如此打扮?若非心如縞素,實在不祥。

她專心的看著一本書,竟沒發現朕。這房里布置簡樸,更是毫無裝飾擺設之物,也沒有梳妝台,只在一張小幾上堆了幾本書,床榻上只幾床料子樸素的被褥。

這屋子空闊得雪洞一般,哪像女子住的?唯一算裝飾的就是牆上一副圖畫了,在圍了幾株清瘦菊花的竹籬後,一個女子背影縴縴,欲走還留,發絲和衣角在秋風中微拂,一派清高蕭索,卻又脈脈如訴。其詩雲︰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把這兩句在心里咀嚼了幾遍,暗自叫聲好。這清高氣韻,翩然出塵……

看畫時,女子已經丟下書站了起來,似乎有些踟躇,對朕這個陌生人的出現有些奇怪。但我把目光迅速轉到她身上時,她落落大方,毫無做作羞怯之意,只不卑不亢的福了福。

朕突然發現,很久沒有看到過臉上一點沒有妝的女子了,她臉上的干淨顯得五官分外清秀,叫人賞心悅目。

她的眼里霧蒙蒙的,似乎什麼都看在眼里,卻又什麼都不在意。這目光落到朕身後,眉目間突然有說不清意義的光芒一閃而逝——她看見的自然是胤胤。

還在被她的目光所吸引,她已經輕輕的跪下磕了三個頭︰“奴婢凌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听見自己長長吸了一口氣——這孩子竟靈慧至此……

這麼一剎那,她已經分析出朕的身份?不自覺轉頭想求證——是不是……走錯了?

但是只看了一眼胤胤的表情,就知道沒有錯。

胤沒有視線向下,臉繃得緊緊的,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著她,目光灼熱。

……沒有錯……揮揮手讓德楞泰關上門,朕要坐下來,重新想一想。

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她身材非常嬌小,而且瘦得嚇人,可以想見這些日子里,她心里也受了不少煎熬。此時她只平靜的看著我,雖眉目微擰,似有無盡的倔強之意,但發白的嘴唇卻隱然含笑,似乎她等待的什麼已經到來了。

原來的想法完全被打亂,不知如何說起,只好先叫她起來說話,朕听見自己的聲音分外和藹。問她什麼呢?

“你是南方人?”

她蒼白的小臉突然俏皮的笑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她的聲音輕靈,這蒼白卻燦爛的笑讓人心痛。人市?……

追問她,她告訴了我更令人心痛的事實。賤籍,秦淮河天香樓,族人出賣,憤而投河,失去記憶。這……就是編戲詞兒,沒有親眼見到,親身經歷,也編不出來這樣的……老四,親眼見了這一切,救了這樣一個孩子……原來他對民間疾苦的了解,比朕想象的還要深。

要低頭看著自己精瘦的手背想一想,才能整理自己被這一切震驚的心情。朕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啊……是不是朕在皇宮里關久了?朕也許該去進行朕一生中的第六次南巡了?再去看看江南,看看江南的靈秀山水、人物……

隨便找點什麼問她,只是想听她再說說話︰

“你……在看什麼書?”“喜歡誰的詞?”

“奴婢最喜歡甦東坡的詞。‘大江東去’‘明月幾時有’‘缺月掛疏桐’‘十年生死兩茫茫’‘夜飲東坡醒復醉’‘清夜無塵’‘世事一場大夢’……讀其文字,當真是‘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看著她姿態如此自然的侃侃而談,似乎朕只是一個在路邊茶館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狐媚?這個詞離她豈止千萬里?

有風骨在其內,她不做作,不扭捏,不嬌不媚,淡定從容……

可惜,朕竟然是來要這樣一個孩子去……死。如果她知道了,還能如此輕松的笑談麼?

要使勁皺眉,才能說出這句話︰“凌……兒,你可知,朕今日所為何來?”

她笑得比剛才還輕松,似乎朕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簡單。

“……請問賜給奴婢的,是毒酒還是白綾?”

“你!”不由得站起來,這是真正的,震驚。朕……不相信!

“……將你給了胤便是?”

“……凌兒毫無活下去之理,否則,何需皇上您聖駕親臨?……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

趨近了,深深的研究這個孩子霧蒙蒙的美麗眼楮——這個蒼白柔弱的身體里,究竟裝著一個怎樣洞穿世事的精魂?!

朕要坐下來,坐下來,支撐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你……是個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兒子……對不起你……”

“……奴婢以不潔之身,有辱雍親王體面……

“……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著,無論奴婢跟了哪位爺,另一位爺必定……懇請皇上快些賜凌兒解脫……”

這一句一句看似卑微恭順的回答,她竟然是在提醒朕……朕已經明白了……

她,不但早已明白,而且早就在等著這一天……她真的完全不留戀這繁華?也許跟了老四或老九,不但有繁華富貴,還有熱烈的情愛。可是她,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居然像一個早已勘破世情的老僧,有些等不及的看著朕,等不及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朕要向她道歉……朕教的什麼兒子啊?糟蹋了這叫人心疼的好人兒……

她卻耐心的安慰朕︰“……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朕想起了這幾十年來艱苦奮斗下來的江山基業,犧牲了多少江山靈秀所鐘的人?皇祖母、皇後、伍先生、甦麻喇姑、周培公、熊賜履……一個個把心血灑在大清基業上的故人,在朕之前離開的人們,走馬燈似的過在腦子里……這個得來不易的錦繡江山,朕要把它看好了!要我大清盛世相傳!不能讓它被……被那些不爭氣的孽障……糟蹋了!

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仍在微笑的孩子,她似乎已經變成了蒼白得透明的靈魂,不在人間……不再受人間的苦,也是好的。

強迫自己抿緊了嘴,拉她起來,轉身欲走,看見胤胤還死死的盯著她。朕不想再看他們的目光,怕自己也想再看看這個叫人心疼的孩子,硬生生扭回頭,聲音已經變得冷冰冰︰“胤,胤,隨朕去暢春園!”的67

離開了,腳步越來越快。毒酒是宮里藥房常備的,足份量的砒霜,只一口就可以要了那個小小的身體的命。……只有安慰自己,這也是她的期望,希望她走得快些,不要痛苦……

胤胤的腳步在我身後拖沓遲滯。朕的腳步也有些虛浮。

為了這個江山,要犧牲多少好好的人兒……我放在老二身邊的朱天保、陳嘉猷,其學問人品,何嘗不是崖岸高峻的正人君子?要照他現在這樣胡鬧下去,這些人遲早也會被他害了,可是他是朕的兒子,朕和皇後的兒子……朕老了……朕只能給他最後一個機會……朕去南巡,散散心,把朝政交給他,看他究竟會怎樣折騰?

萬一……老二果然不爭氣,還能交給誰?這樣的錦繡江山,這樣的靈秀人物,難道要交給老八、老九他們,就像糟蹋這孩子一樣糟蹋了?……

原來老四,朕看走眼了。原都說他德薄量淺,刻薄寡恩,只勝在辦事精細,是個好臣子。可如今看來,他心胸並不冷漠,也毫不狹窄,他不但心中有熱騰騰的愛,還有極大的包容之心——只是性子太剛毅,不易被人了解……他心里,其實很苦……

看來,是要重新、好好看看這些兒子們了……只可惜了這個孩子……

胤番外(一)

門,被德楞泰輕輕關上了。

我仍然不打算看一眼站在身邊的胤,我怕我只要一看到他,多年來辛苦修身養性的成果就會毀于一旦——我會撲上去毫不猶豫的親手掐死他。

我剛才也沒打算再看一眼房間里面,皇上正面對著的,已經在我心上深深扎根的那個蒼白的人兒。

我已經準備很久了。

往身後看看,侍衛後面,太監中間,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捧著酒壺酒杯。里面應該用的是砒霜。管藥房的張寶在我接管內務府後就入了我門下,他說早已做好準備,那個負責看守藥房,一步也不許離開的守庫老太監,在我給消息之前,無論什麼地方取毒,一律只給砒霜,其他藥,或受潮變質,或與別的藥混合了,尚未清理出來。我是管著內務府的親王,這點小事,若不能做得滴水不露,我胤這麼些年的虛名就白擔了——我不認為這樣是過慮,雖然宮里頭永遠是用千年不變的鳩酒——砒霜,但是這件事,一點差錯也不能出。

李衛已經回來,遠遠的在側門那里躬身侍侯。照我早先的吩咐,一回府,他直接去後頭小佛堂叫性音,坎兒把所有人摒推在書房外。鄔先生,老規矩,有外人出現時,一律只回避在他的房間里。梅香蘭香奉過茶回避出去了,就在這書房院子里。

再想了一遍,我才冷冷的看了一眼低頭看著地的李衛,要是凌兒沒有活下來,我要他們殉葬!

房間里聲音低低的,凌兒的笑聲卻響起。她笑得輕靈、蕭索、釋然,我明白她早已在等著這一天,難道她真的已經心如死灰?我把拳頭握緊,再握緊。

凌兒……我這樣愛她,卻沒有保護好她。

但這越來越多的磨難,只能讓我燃起越來越熊熊的心火和斗志——我,愛新覺羅胤,向我信仰的佛祖發誓,就算要下地獄,就算為此需要登上帝位,我也要去做——保護她,愛她,讓她不再受苦,還有……為她報仇。

門被皇上親手拉開,他雙眉皺得很緊很緊,神色哀傷。凌兒……為什麼你總是讓見到你的每個人心疼?看到你,我總是會陷入一種很奇怪的情緒……你讓我想到活在這世界上一切值得高興的事情,哪怕,僅僅是活著;可是同時又會想起所有值得擔憂和哀傷的事情——你的目光看著一切,好象又穿透一切,讓人想到韶華易逝,繁華一夢——佛家說的,萬事皆空。

凌兒……你特別美麗嗎?也許……可是當你不在眼前時,我想起的你,除了瘦小的身子,干淨的臉龐,其實就只剩下一個虛無的東西,一種感覺,也許……是你身體里的那縷精魂。

深深的看了你一眼,你的目光卻霧蒙蒙的,那個笑,快要把我的心都揪出來了。如果不成功,這就是見你的最後一眼?……不可能!性音和鄔先生都說,砒霜雖然是產常見的毒中藥性最厲害的,但也因為如此,它被廣泛使用,更被廣泛研究。性音更保證說,他們江湖人,早有一套可靠的解毒辦法。萬一凌兒被賜毒酒,只要我能確定用的是砒霜,他就有辦法。賜死無非是兩種可能——毒酒或白綾,如果是白綾,就更簡單了,只要我把周圍的人都安排好……

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甸甸的,隨皇上離開你的每一步都叫我心痛。你又要承受一次痛苦了,就算能成功……不!是一定!一定能成功!我會彌補你,我會實現我的諾言——我能給你幸福。

可是我又需要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我們走時,只留下賜死和監督收尸的兩個太監。就是宮里頭妃嬪賜死,也不過是多幾個太監而已,不過是個女人,還能逃了不成?這樣容易做到的小事,皇上不會想到,居然也有挽回的可能性……

出府了,皇上進了御輦,我也上了自己的軟轎。此時,性音應該已經指揮他的幾個徒弟把書房悄悄圍起來了;李衛應該已經去給太監塞銀子,請喝茶,和梅香一起哭著求他們讓給凌兒最後梳洗換裝了;蘭香……已經被性音灌了砒霜,換上了凌兒的衣服,打扮成凌兒的樣子——小太監才見了凌兒一面,蘭香和她年齡、體態相仿,且已經是個死人,太監親眼見到凌兒喝下毒酒,怎麼也不會想到的。

轎子四周是馬蹄整齊清脆的“得得”聲,我們走得越來越遠了。此時兩個太監應該在旁邊屋子等著梅香給凌兒梳洗換裝,而蘭香應該已經被換進了凌兒的房間;性音應該已經把凌兒帶到側門附近的秘室里進行第一步的解毒——鄔先生于醫道上也頗為不俗,已研究過性音提供的解毒方法,覺得是說得通的,但是究竟有多大把握……?我只有握緊自己空虛的手。

這條路如此漫長……想起我帶你去莊子上看馬那次,抱著你,幾十里路一轉眼就過去了。而現在,你應該已經在被性音和他的徒弟們帶去老黑頭的莊子的路上了,一乘不起眼的軟轎早就等在側門,我親自叮囑過,除了性音任何人都不能用。

老黑頭的莊子上,有踏雲和小棗紅,你一定會喜歡的。那也是我的所有莊子中離我王府最近的一個,誰會想到,你不但沒有死,還就被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李衛和梅香應該已經由小太監看著,把蘭香的尸體運到左家莊化人場了。

性音有沒有在路上就趕緊用內力為你逼毒?據說解毒的第一步,就是用綠豆湯和生豆漿灌,催吐出還未完全進入血液的毒素,這在府里就應該做好了,現在再用他的內力徹底逼出剩下的毒……但是性音說,你體質太過虛寒,近日又不進飲食,僅靠喝湯維持。毒,會很容易侵入你的身體,徹底解毒恐怕不易……

“王爺……”有人在叫我?已經到暢春園了?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身體也僵硬得厲害。

艱難的鑽出轎子,胤的轎旁圍了幾個人,樣子焦急,皇上不滿的向他那邊看過去。

有人把他扶出來,他居然在哭。

我狠狠的回頭。就算完全能理解他哭的心情,也絲毫沒有減輕我對他的痛恨。是他,侮辱了凌兒!還害死了凌兒!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

皇上對我的表現似乎還算滿意,讓我留在書房陪他看折子討論政務,不耐煩的把胤放在了一個偏殿叫侍衛看守起來。

我自然一點也不會出錯,任何方面……政務,我熟悉的侃侃而談,另一邊,應該也不會有差錯吧……凌兒應該已經到了莊子上。有一座單獨的別院,專門為我偶爾要去散散心,小住兩日準備的,位置在山坳一邊的最高處,隱秘,幽靜,就算要打仗,也是易守難攻。因多年不去,也有些荒了。我早已吩咐性音讓他的徒弟們親自悄悄去打掃出來了,莊上除了老黑頭一家,沒人知道,當凌兒住進里院時,他一家也已住進外院,方便照顧,也很好掩飾,就說我把那宅子賞他了。老黑頭一家都在我手里,他們也知道我的脾氣……

不用說話的時候,我都在反復的想著他們做此事的每一環。如何進行,可能會有什麼差錯,如何彌補……見了好多大臣,我不用像應付皇阿瑪那樣應付他們,所以他們看我的樣子都很奇怪。皇阿瑪總是很寬容的看看我,他應該能理解,本來屬于我的,一個這樣可憐的人兒,她本來可以幸福的……

我的心痛根本不用假裝,因為她也可能真的就這樣死去了……這種可怕的可能性偶爾會讓我眼前發黑,就算皇阿瑪賜參湯也沒有用。

眼看她經歷的每一層苦難和困難都只能讓她在我心上的烙印越來越深。正如那天我對凌兒說的︰“不管是誰的意思,我都不會讓你死。不管為此需要什麼,我都能做到。”胤祥在離開之前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說︰“四哥,你已經痴了……只是,凌兒如何承受得起?曾因酒醉鞭名馬,惟恐情重累美人啊……”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幾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這也許就是我的性格,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我想去做,一定都會做到底,直至成功為止。

天終于黑了,皇阿瑪賜過晚膳,放我和胤回去。雖然我沒有看他,但知道我們都走得很慢……腳下好像有膠粘住了,我們的每一步都舉得很沉重。

出了暢春園,不要轎子,我騎上馬機械的往回走。胤突然騎上馬,一個人胡亂飛奔走了,他的隨從們大呼小叫的追了去。我沒有反應,雖然我心里早已打馬飛奔向了莊子,但是不能……現在不能……

慢慢捱回府,支走福晉和所有的人,叫來李衛他們兩個,細細問了一遍。

“……兩位公公收了五十兩銀子,在書房喝茶,就讓我們給凌姐姐換裝梳頭了,性音大師把凌姐姐接了過去……”

“……一直到後來送去左家莊化人場的路上他們都沒有再看一眼……已經把骨灰交給蘭香的家人了,說是暴病,100兩撫恤銀子也給過了,他父親說謝王爺恩典……”

“王爺,凌姐姐已經到莊子上了,性音大師叫了他的一個徒弟回來傳信兒說性命應該無礙,但至今未醒,還說王爺其實不必急著過去,若去,最好也等到三更時再動身,以免惹人生疑……”

別的都不需要听,有那一句話就夠了——性命無礙……

揮退他們,一個人坐在房間,打開那副畫,細細的看著,想著,等著……

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鄔先生的這副畫中。

我那時和老十三焦頭爛額的在江南,從鹽商身上千方百計要銀子,修河堤,救災民。狗兒和坎兒兩個小家伙的出現,我頗為欣慰,他們很聰明,又是被我親自救回來的小叫化,稍加調教,今後必定是用得上的。得知鄔先生也救了一個人,我還和老十三嘲笑了一番,說我們江南此行就是劫富濟貧來了。

過了半個月,年羹堯的信和畫像一起送到我手上,我對他辦事的利落很滿意。

先看了信,無聲感嘆一下,隨手遞給胤祥。展開畫,立刻被畫中人的目光神態吸引。一個少女青裳樸素,面色蒼白的斜倚在床上,眼楮微睜,目光迷離,似乎在看著很遠的地方。她五官精致,但最吸引人的,並不是她的容貌,而是眉目微擰,嘴唇緊抿的那一股倔強之意。

我最先感嘆的,卻是鄔先生高才,更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人——當然不僅僅是因為畫筆好。誰都知道,一個人字畫就是一個人的心胸視野,這麼一副簡單的白描小像,卻如此生動,為何?

鄔先生看人,已經能直接洞穿人心,這目光用來看事,也必定入木三分——不是尋常人能達到的。

後來事務煩心,只得知先生已隨性音安然起程進京,叮囑了一回福晉要以國士之禮相待,就把這事丟開了,倒是胤祥,對著畫兒嘖嘖感嘆了半天。

回京城時,發現百官和眾兄弟們隆重得異常的在碼頭接風,我已知道事情不對,干脆鬧了個不歡而散;不敢回府就直接去找皇上交差使,皇上什麼意思也沒吐,說我們辦得好,他人的指責不用去管,就是不說一句實在的。

不賞不罰,就是壞事。退出來,想到這幾個月的辛苦,我還先強打精神安慰了一番胤祥,才氣悶的策馬回府——也許鄔先生,能從這混亂的朝局中理出些什麼。

然後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了你。在鄔先生身後,人群中間,因為沒有化妝,衣著樸素,你的外形簡直有些面目模糊,但是你眼里的晶瑩閃爍的光芒讓我在人群中第一個注意到你。

走近先生時,我其實一直在不自覺的看著你。你居然也在毫不回避的,好奇的看我,那目光如此輕靈生動,讓我想起……想起江南那碧綠的水面上時時變幻流動的波光,想起江南的春天里隨風輕顫的花瓣。

我有些疑惑。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自己。我何時有過這樣文人般善感的聯想?而且還是因為一個女子?我還以為,自幼我就只會揣摩人情世故,細察朝局變化,然後縴毫不差的去完成事情,任何事情,還都是有利益的,那麼一直到我一生終結,都會是這樣了,誰知心中還會泛起這極細小的波瀾?已經走到萬福堂門口,我終于又回頭,再看了一眼,你還在望著我,“水是眼波橫”,我總算親眼見到了。這細小的波瀾在我心中一圈一圈,似有似無的蕩漾開來……

胤番外(二)

至于這細小的波瀾,是如何在心中卷起越來越大的漩渦,直至掀起驚濤駭浪的?每一點一滴,我都能清清楚楚的想起……

那天下午,我見到了你的可愛。你居然徑直回去睡大覺,睡醒了又糊里糊涂進來,無緣無故的把窗戶打開,視房間里的我、胤祥、鄔先生如無物。不知道為什麼,我也隨他們笑起來,但是又突然想起來,我不是心里有事,午覺都沒歇好嗎?這個笑,不僅僅是鄔先生解答了我心中疑惑的功勞吧?……告訴了你身世,你的反應讓我可以相信你真的已經失去記憶,但是你哭得讓我幾乎要害怕。這樣一個小小的身體,薄命的女子,卻裝進了一個如此性靈、剛烈的靈魂,我不忍的把你抱回房間,你的眼淚把我心里原本的漣漪打起了一層層的浪……

後來你在書房議政,我心里幾乎是本能的陡生警覺︰怎麼可能?你究竟是什麼人?誰派來的?……但是你察言觀色,看了看我的臉色,懇切的跪下來,回答胤祥話,眼楮卻看著我︰“十三爺取笑了,四爺是奴婢再生為人的恩人,又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這麼點小見識,也不知道對不對,也不怕爺們責問我說錯了,只把心里話說出來,想為主子分憂罷了。”

听了這話,我也已經回過顏色。的確,你是鄔先生無意中從水中救起,那時性音也在,你幾乎已經是個死人了,活下來實在僥幸而已,況且根據你原本的身世,也毫無可疑之處,誰會想到你竟然會陰差陽錯進了我府?現在我又買你進了府,你又沒有親人可以作為把柄要挾,之前也跟京城政局絲毫扯不上關系……

難道你果真就如此七竅玲瓏?狗兒他們也是,聰明過頭,剛進府,還沒來得及細細管教,看著京城熱鬧新鮮就想出去玩,一時沒看住就搗亂……你是個女孩子,不會惹禍,又是這般伶俐,若是可信,在書房也的確用得著。

後來我閑閑的向鄔先生問起你,他高深莫測的微笑了一下︰“貝勒爺,在朝廷,您能得十三爺這樣任俠勇武的皇弟傾力相扶;私底下,文,鄔某還算將就,武,能得性音這樣的江湖高人真心輔佐,就連去一趟江南,也能找出狗兒坎兒這樣兩個孩子……為什麼,你就覺得老天不可能再給貝勒爺一個像凌兒這樣的女孩子呢?天下歸心者,萬物自然趨之啊……”

這話,讓我想了一夜。天下歸心?我能做到麼?這方面,我無論如何也比不過老八,更何況,上頭還有太子……

後來有一天,施世綸在朝堂上被老八老九公然責難,我自然要替他頂著,下午去戶部查了檔案,晚上又去我府里找帳冊——戶部事結後,帳冊一直在我府里。

有外人來,書房是有老規矩的,早就有人去傳鄔先生,讓他穩妥的回避進了他自己的房間。叫上老十三,我們幾兄弟頭昏腦漲針鋒相對的磨蹭了一夜,老九老十不耐煩的走出去院子里換口氣,老九卻說︰“老十,你听听,像是什麼人在彈琴。”老八沒從帳冊里找到破綻,正在低頭沉吟,听這樣說,也感興趣的走了出去。他側耳听听,笑著問我︰“四哥,這琴彈的倒像是我們府上那些女孩子們練琴的感覺,沒想到四哥府里,也有這樣情景兒。呵呵……這等雅事,兄弟們可否有幸一睹啊?”

我知道他們。我府里頭向來是外言不入,內言不出,他們找不到縫子,早就感興趣多時了。此時沒有理由拒絕……應該是你,我想,還好,只是個丫鬟而已,頂多被他們算個風流雅事……

如果那時我能知道這一眼會種下這麼大的禍根,無論如何也不會……可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了……

我無聲的給老十三一個眼色,也踏出門來,一直隨在我身邊侍侯的高福兒也小心跟來。他們見我默許,便一起向院子後頭去了。

老九老十剛走到一個廊下,就頓住了。老八也輕輕的走前去默然站立,我和老十三在回廊轉角處也看到了,你,坐在月光下,山石中,認真的一邊想什麼一邊彈著琴。

你那時的琴彈得……實在是算不上好,但這也是最妙的……你在月光下的樣子驚人的美麗,卻又彈得猶豫不決,分外招人憐惜,讓人恨不得立刻去握著你的手,細細教你……我突然非常後悔讓他們進來。那感覺,就像被外人窺到自己珍而藏之的什麼私人收藏。

你突然唱起來,一首很新奇的歌兒,取的《詩經?蒹葭》的意思,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你的聲音淒然迷離,婉轉悠遠……

我听見胤祥輕輕吸了一口氣,于是連他的存在都不滿起來。這迷離悠遠的佳人,明明是我的!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芳香,卻見依稀彷佛,她在那水中央……我突然擔心你會像那神話古記兒里的仙子一樣,在月光下輕吟,發現有人偷听,就會受驚飛走……

直到唱完,你還沉浸其中,一遍一遍的撫著琴,我們兄弟幾個也一直默默站著。他們一定和我一樣,都怕這仿佛身在月宮中的一幕會消失……

直到“ ”的一聲,似乎是琴弦斷了?胤……就是胤!他突然向你走過去,拉起你的手看了看,我也捏緊了拳頭,原來是你指甲斷了。

後來你的應答還算得體,但那自然瀟灑的姿態也讓我不滿——他們也看到了,你是如此出眾。

幾句話把他們打發走,胤開玩笑的說要問我要了你去,哼……開什麼玩笑,我的笑著回答他︰“這孩子剛從南方買進府來,甚是山野,諸多規矩不懂,有待調教。送這麼個人給九弟,別人不笑我寒磣,我這做哥哥的也不好意思啊……”

打個哈哈,寒暄一陣把他們送走,又叮囑了胤祥幾句,待他走後,打發走高福兒,我才重新轉回書房後院。燈火全無,萬籟俱寂,你已經睡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一個人茫然的在月光下轉了一會,突然發現鄔先生微笑著站在他房間門外看我。他剛才一定也都听見了,還看見了我這奇怪的樣子。我尷尬起來,叮囑他早些休息,外頭風涼什麼的,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高福兒把常備的去淤生肌的藥膏給你裝一小瓶兒送去,誰知他回來卻說你本來推辭不要,還是拗不過才收下的。這是什麼奴才?要知道我從沒有對哪個下人這樣體貼過,你居然讓我沒面子?就不怕惹惱我?你那麼聰明,難道不知道只有我才能給你一切?……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重陽節,太子代皇上設晚宴。毓慶宮一堂春色,太子挨桌勸酒,各兄弟們談笑風聲,看似和睦溫馨,其實彼此心里都清楚,眼前各人都有自己的算盤。突然間覺得眼前人人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相比之下,想起你那輕俏鮮活的樣子,我才微微笑出來。胡亂喝了一通酒,和胤祥說著話,好不容易把這無聊的晚宴打發過去,我沒坐轎子,直接打馬回府,把小廝們都遣走,徑直轉到了書房後院。

又是燈火全無,萬籟俱寂,你已經睡了。那夜漫天星斗,沒有月亮,我站在你房前,被涼風一吹,我突然想笑話自己——胤胤,你向來……就是幾個妻妾,也不過是皇上指婚,大臣聯姻,才娶進府的,更從來沒有自己看上過什麼人;如今就是看上了,就如老十所說,直接“收房”就是,為何卻如此輾轉在意起來?

轉身想走,卻又幾次回頭。眼看夜已經越來越深,終于忍不住輕輕叫你,听到你受驚的聲音,我都滿足得能笑起來——我一定是喝醉了。

而你,再次讓我毫無優越感——你磨蹭的打開門,雙目迷糊的四處張望,看你的神情,我的要求還不如睡上一覺更吸引你。你真的就一點也不打算討好我嗎?哪怕是假裝——事實上也應該,很榮幸——這麼晚了我卻獨獨想到你。你這個……奇怪的小東西。

我終于拉著你軟軟的,小小的手穿行在府中,走在星光熠熠的湖邊。那一夜的對話讓我確定了心中的疑問,擁著你單薄冰涼的身體,我的確很感激,上天真的很善待我,這樣的你,真像是從天下掉下來的……

“王爺……”坎兒在門外叫我。想著你,時間過去得這麼快,已經三更了。

身後,王府里早已黑沉沉一片,我咬牙打馬疾奔,後面跟著狗兒坎兒和胤祥親自為我挑選的十名親兵。

馬蹄聲在黑夜里分外急促,就像我的心跳聲……

……你去熱河了,幾天沒有見到你,我突然想到你那副小像,翻出來看看,把它放在身上……

……在熱河的那一夜,轉眼就不見了你,得知你深夜還和老十三老十四出去過,我簡直想叫你出來訓斥一頓,但你已經睡得很香……我只好訓斥了一頓那些守門的衛兵。我覺得我自己真的很奇怪……

你對我說︰“若是喜歡上了一個東西,就會覺得它是最好的,卻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東西好,我才會喜歡它。”我心中隱隱不安,也許,我這個皇阿哥對于你來說,也不一定有什麼稀罕的……如果你並不喜歡我的話……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只好命人把你喜歡的小棗紅帶回京郊的莊子上,我一定會帶你去騎馬的……

後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沒有時間細想,也來不及……來不及先收你進房。但是太子出事那夜你拉住老十三手臂的樣子,我經常想起。知道太子出事,你卻不希望連累任何一個人,我看到你在那緊張的一瞬間,目光是坦蕩的,我突然為自己曾經對你的懷疑和小小猜忌而慚愧。你心里,似乎根本沒有兒女情長、功名成敗,你只是一個雖聰明,卻依然保持著善良純淨的女孩子。

這一點,在我終于有空帶你騎馬那次得到了證實……雖然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在莊子上,我看著你吃飯吃得狼吞虎咽。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就算餓壞了,在本王面前好歹也裝裝樣子嘛!但是你毫不在意,頭也不抬的把喜歡的菜吃了個精光,我不由得又好笑又心疼,你這麼瘦,以前也吃了那麼多苦,不知道要吃多少東西才能補回來?連你這麼無禮的樣子都如此叫人憐愛,叫我怎麼舍得把你放到老八那里整整一個月?我幾乎要等不及……卻沒想到你倔強的反對我的決定,見硬的不行,又來軟的,又哭著懇求我,說不願意做一個可憐的小妾。

我本來真的是惱了,我堂堂親王,康熙皇阿哥,連多少王公大臣家的郡主小姐都是主動送上門來,你一個沒身份的小丫頭居然敢這麼頂撞我?似乎嫁給我是一件天大的委屈事?但你越不願意,我就越是急著想要擁有你……

看到你越說越害怕,我還是壓下怒火想了想,也許真的是那樣,你的確不是那樣小意兒的女人,所以才如此鮮活可愛……可是,難道我不能保護你?你難道不相信擁有我的寵幸你能得到多少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一股熱氣涌上心頭,我決定給你抬滿籍,立為第二個側福晉,這下,你該滿意了吧?我管著內務府,給你身份不過是舉手之勞,我胤,難道不能做到一件這樣小事,以搏紅顏一笑?

這暗夜里,風聲呼呼刮過耳旁,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我們的馬蹄聲,就只有四周樹叢、農田里風吹過的嘩嘩聲。

你進了老八府里,書房突然冷清了很多,笑聲也少了很多。連鄔先生都說,擔心你在八爺府會惹事……我想給你寫幾句話叮囑你,但總是下不了筆,幾天過去,胤祥要去老八那里了,過來問我,我干脆把空白的信紙交給他。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詫異神情,我突然明白一件事……你其實已經是我的人了,和我府里所有的家生子兒奴才一樣,生死去留都在我手里,根本跑不掉的,我卻為什麼還總是莫名其妙的掛念著你?……我想,我要的,原來是你的心。

胤問我要你,我其實並不十分意外,這麼久過去,還特別想到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惜,你是我的人,沒有任何人可以搶走!我們坐在你面前,我滿意的看著你的回答,聰明如你,自然不會讓我失望。我知道,老八原本一定沒想到我居然不願意放你,才幫老九要人的,知道自己壞了事,又想息事寧人。老九惱了,我並不在意,當時只在氣頭上,根本沒想到他後來會喪心病狂至此——這也要怪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讓我們兄弟兩個都為你發了痴?

良妃壽宴,我冷笑看著春風得意的老八。他風頭太過,早已吃過虧了,現在這樣子,莫非是想破罐子破摔,先收買了滿朝文武,屆時再在大臣們的擁戴下……來硬的?哼……那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況且,上頭還有我們精明的皇阿瑪,豈能讓他敗壞了自己一生辛苦打下的功名?

佳人曲,的確傾國傾城。和老十三交換了一個贊嘆的目光,我看看滿臉疑惑的老二,感嘆不已的老三,真想驕傲的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你——我的凌兒,若是你出現,該有多美?但是你沒有出現——非常好,我不能更滿意了,你幾乎是完美的。

但是葬花吟的出現,又讓我覺得這一切出乎了某種控制之外……太子……不,二哥說的不錯,這的確給人不祥的感覺,但是誰能想到呢……

就像良妃說的,這是不是太過了?美到極致,恐招造化所忌……你又唱了《白頭吟》,這其實有點難登大雅之堂,但是你唱得實在很好听……所有人都听住了。最吸引人的,是你歌聲里那倔強、勇敢、哀而不傷的高尚情致。誰能得到你那“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心?

你還有些不安的退出來,對上你有些怯怯的目光時,我情不自禁的以手撫心。今天的一切,讓我驕傲,也讓我焦急。雖然只有一夜了,但我連一夜也不想再等……從明天起,我就是你的一心人,我會給你一生的幸福承諾。

隨眾人送走良妃車駕,叫李衛給蘭香傳信兒叫你們早做準備,明日回府,我懷著有些奇怪的不安帶著老十三一起上了回府的馬車。為什麼不安?現在想來,就是因為胤,晚上他一直在陰沉沉的灌酒,送良妃車駕時他也沒有出現……

直到蘭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出現,我才明白過來,讓我不安的果然是你!

迅速調轉馬車回去,蘭香急的只能揪著衣襟說出︰“九爺喝醉了……凌姐姐……”但是這就夠了,我高高提著一顆心重新回到老八府里,直闖進後院,驚動了老八他們,出現的,卻只有老八、老十、老十四!我沒有停下腳步,冷冷的問︰“九弟呢?”

“我們也一直在找他……難道……?”

老八臉色灰敗的看了一眼蘭香,我們再也沒有說話,沉默中只有急促雜沓的腳步聲……

趕到戲台後面,看到一群丫鬟驚得呆了的胡亂靠在地上,一群小廝,嚇壞了的在廊下面面相覷,剛才跳舞的那個女孩子,錦書,躺在血泊中……

後來的一切,我不想再回憶一次……我腦中至今還回蕩著你淒厲的慘呼……

但你是我的,無論什麼樣的你……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我要帶你回家……我還會有一生的時間來愛你、呵護你。一定!

轉過一個彎,黑壓壓一片房舍出現在眼前,莊子到了。在最高處一棟小樓里,還有隱隱的燈光……

我翻身下馬,悄聲進莊——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向你的位置走去,我的腳步越來越急……已經到了院子,伸手就要推門,我卻突然停住了……

你,是否還活著?我,是否已經做好準備接受那個萬一?

身後,狗兒坎兒,還有我的一隊親兵,都在無聲的等待著。

我的手,卻停在半空,遲遲不能推開這扇門……

*****************

查的小資料︰

砒霜中毒的搶救方法如下︰(1)盡快予以洗胃,即使服毒已超過4小時,也應洗胃。對神志清醒者,可先予催吐。洗胃可用溫開水、生理鹽水、1︰2000~5000的高錳酸鉀液或1%碳酸氫鈉液,每次200~300毫升。催吐、洗胃應反復多次進行。洗胃後可給予0。5%活性炭懸液200~300毫升(或用燒焦的饅頭未溶液),以吸附去胃內殘余的砷化劑。(2)催吐、洗胃後,應予導瀉,可用蜂蜜水或硫酸鎂20~30毫升等。(3)民間解砒霜中毒方有︰?經霜過的胡蘿卜纓1000克,煎湯飲。?綠豆150克搗碎,雞蛋清5個,調後服下。?甘草、綠豆粉各50~100克,水煎,洗胃後飲服。?硫黃12克、綠豆粉15克,共研為細未,冷水調服,緩緩服之。中毒癥狀嚴重者應盡快送醫院搶救。

结局之一

庄生晓梦

“我”在黑暗中漂浮。這黑暗是一片平和安詳的混沌。

當“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立刻變成一條長長的隧道,黑暗盡頭有一個極小的光點。“我”向著那個光點飛速移動,但是為什麼?“我”不知道,仿佛這只是一種本能。

沖出那個細細的光門,“我”沐浴在耀眼的白光中。看見了塵世的一切,它們卻又如此透明虛無,“我”迷惑,“我”是什麼?為何存在?

直到我听到一聲呼喚。

“寶寶!寶寶!醫生!醫生!”

誰在叫我這個肉麻的小名?……是媽媽!

我全身激動得發熱。

沒有錯,是全“身”。

醫生在詫異的說︰“這些天一直都很正常的,怎麼腦電圖突然消失了?不是儀器故障吧?”

倏忽之間“我”已經下沉,塵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我,凌岱宇,躺在充滿消毒藥水味道的醫院里,睜開眼楮的一剎那,我同時伸出僵硬的雙手,緊緊的抱住媽媽。

“醒了!”我即使沒有睜開這雙真實的眼楮,也知道是穿白大褂的醫生在驚呼——剛才那個“我”已經把這間病房看得很清楚。

媽媽猛的看著我,呆住了,受了剛才的驚嚇,這喜悅一定來得太突然了。我微笑,安慰的拍著她的手臂︰“老媽!我都去另一個世界轉了一圈回來,你還是這麼年輕貌美啊?”

“是寶寶!寶寶!”媽媽驚恐的抱著我哭起來,眼淚迅速打濕了病號服的衣襟。雖然在笑,但我的眼楮濕潤,我回古代過了一年,在現代是多少天?媽媽受了多少驚嚇?

醫生手忙腳亂的拉開媽媽,和幾個護士檢查著我身上、頭上的各種輸液管、儀器電線。“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在恢復之前腦電波突然消失……”他咕噥著。

我笑著,心想,這有什麼希奇,你不知道,我還回過古代,魂魄附在一具古代的身體上生活了一年之久呢。

媽媽捂著嘴,一瞬不瞬的看著我,我也微笑的,安慰的看著她。剛才,就在靈魂回到這個身體的前一瞬間,媽媽叫“寶寶”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情景︰年輕得幾乎有些稚嫩的媽媽緊張的撫摩著大肚子,在呼喚還沒有出生的我“寶寶”。我真願意回到媽媽的肚子里去,那座小小的,溫暖的宮殿里,能听到媽媽的心跳,安全、溫暖,讓人留戀。怪不得,每個嬰兒出生時都在大哭,它們一定都在抗議︰我不願意離開……

就算我已經長大,也不願意再離開,不會,我不會再離開媽媽……

“凌總,小宇的朋友來了。”媽媽的秘書,小王阿姨輕輕推開一道門縫一邊說,一邊欣慰的看看我。

媽媽征詢的看看醫生。

“沒事了,她現在各種指數已經完全正常,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醫生說。

“小宇!”第一個擠進門的是胖子陳立,他緊張得一張胖臉都繃緊了,“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要是你再不醒,我就要被掐死給你殉葬了!”

“死胖子!現在還只想著自己的命!我掐死你也活該!”一個臉色鐵青,比他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大男生的從他身後進來,目光立刻就死死鎖住我的眼楮。

是自稱從小學就暗戀我,被父母一起帶出國一年後又死撐著一個人回來上學的甦承勛,我死黨里年齡最大的“承勛哥”。他一向是個溫文而雅,對我們這群他認為的“小鬼”高高在上的小家長形象,原來還有這麼凶悍的一面啊,呵呵。

一個美少女從被他們堵住的門口拼命擠進來,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經伏在我身上,掄起拳頭就砸。

“你這個死丫頭!昏睡了一個星期哎!嚇死我了,嗚嗚嗚……”

“拜托!清舜小姐!我剛醒哎!還是個病人啊!你又想出人命啊!砸死人了……”被砸得很無辜的我哀怨的和她一起大叫。

……他們一個個擠進來,病房很快就塞滿了,隨之很快響起了一片驚魂未定的歡笑聲。我一個個的看著他們,幸福的嘆了一口氣。幸好那只是一場夢……雖然真實得我的心至今在為她們揪痛。但是我總算回來了,回到了我自己的幸福生活……窗外陽光灼人,清閑的暑假還沒有結束……

三天後,為了慶祝我的康復,大家要去我們最常聚會的酒吧狂歡一下。甦承勛到我家接我時,媽媽正在嘮叨。

“不準再游泳了,不要喝有酒精的飲料,凌晨之前要回家,不要離開大家一個人在外面,過馬路要小心……”

我慘叫一聲︰“老媽——這些幼兒園阿姨全都教過了——老媽你身為英明神武智慧與美貌並存的新一代女強人怎麼能這樣碎碎念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現代自強自尊新女性形象呢?!”

媽媽白我一眼,正要開口,我已經飛撲過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啵”了一下她的臉,真誠無比的說︰“媽媽我發誓,我現在無比珍惜這幸福生活,一定會照顧好自己,也絕對不會再離開你了!”

她眼楮濕濕的看著我,我也心軟軟的撒嬌︰“媽媽……我已經完全好了,也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生活里總是會有意外的嘛,我們能做的就是,努力珍惜現在,生活得更幸福,不是嗎?如果你再這樣每天念我無數遍,我也要‘反念’你了!每天從你起床開始,一看見你就在你耳邊念‘凌波!你不準不吃早飯,不準超時工作,開車時速不準超過40碼,不準一工作就忘記按時吃飯,不準為了工作生氣傷自己的身體,不準拒絕經凌岱宇批準過的男士的約會邀請……’哈哈哈哈……”

我終于抱著肚子大笑起來,媽媽也無奈的笑了。我毫無形象的滾倒在沙發上,卻看見承勛雙手插在褲袋里,靠在門邊看著我溫柔的笑,目光里閃閃的都是寵溺,心里一動,笑聲停止了。這個笑,我曾經見過的,是鄔先生,還是胤?

但是一想起那場“夢”,我就糊涂了。

那樣淒美的一場相聚,如絢麗卻短暫的煙花,在深沉的夜空中踫撞出一場絕世的風流繁華,然後又無聲無息的消失……究竟,它本就是鏡中花,水中月,或是讓莊周也不能得解的一場夢?我就這麼白白的心痛了一場……

承勛走過來俯身看我︰“小宇……你怎麼了?”他的目光全是緊張的關心。以前的我怎麼會覺得他太老成不夠好玩就完全忽視他的存在呢?他明明……是愛我的呀?以前的我怎麼那麼沒心沒肺?全世界都知道他回國是因為我,連研究生都選在和我同一所大學念,我怎麼能做到把他的心意全當作空氣呢?特別是他還一直默默無言的照顧我,包容著我的沒心沒肺……

“咳!咳!”媽媽的聲音。她端了一碗湯出來,看著我們呆呆的對視發笑。

我茫然轉過目光,媽媽把湯遞給我︰“出去之前把這烏雞湯喝了。”

“我又不是生病,無緣無故喝什麼湯啊——”我又慘叫起來。

“你昏睡了一個星期,只靠流食維持,現在是要好好補補。”承勛接過碗,坐到我身邊,把湯端到我面前,“……何況阿姨煲的湯這麼好喝。乖,不要鬧,喝了湯過會就可以出去玩了。”

他總是這樣,把我當個小孩。就算他從小學就暗戀我,現在我也已經長大了啊。但他半家長、半朋友式的照顧總是讓我無法拒絕……嗯……這樣想起來,我除了媽媽之外,最听的就是他的話了……

終于可以出門了,我胡亂換上仔褲T恤,站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己。唉,可憐我好不容易曬出來的健康膚色居然白了不少。“一定要去曬回來……”我咕噥著,從鏡子里看到承勛已經走到我身後。

“在咕噥什麼呢?野丫頭,看你這頭發,梳一下吧。”他淺笑著,用手撥弄著我那一頭永遠桀驁不馴的長發。

這情景又讓我恍惚了一下。三百多年前,是否真的有過一個叫做錦書的女孩子,我曾經親手為她解開長發?

“你怎麼了?是不是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自從醒過來之後你經常這樣莫名其妙的走神。”承勛繞到我身前,扶著我的肩仔細的看著我。

抬頭看看他俊朗的臉,我搖搖頭笑了。既然是一場夢,就讓它過去吧,今晚和以後,我都可以無憂無慮的享受生活,這樣的幸福,原來那麼值得珍惜。

凌晨,我已經微醺,喝酒了?噓……只有一點點,連承勛哥都沒有阻止……好吧,我承認,他象征性的阻止過那麼一下下。

走出酒吧,大家突然都自覺的把我留給了承勛。一直送到我家樓下的小花園里,承勛突然拉著我,站住了。

回頭看他,路燈昏黃的光芒在醉眼中旋轉成一個個小光圈,他柔順濃密的短發蓬松的覆在額前,低頭看我的樣子……就像漫畫里的大天使。我咯咯笑起來︰“承勛哥,你怎麼才能長得這麼漂亮的?分給我一半嘛……就一半!”

他沒有笑,卻認真的說︰“小宇,我有話想對你說。”

夜晚的風有些涼,我也想認真的……看了他一秒,還是忍不住接著笑了——我猜,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說啊,我洗、耳、恭、听!”我笑著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

“小宇……我父親母親知道你這次出了意外,也很擔心,听說你沒事,他們都很欣慰,叫我要幫阿姨照顧好你……幾年沒見你了,他們很想你,想邀請你,和我一起,今年冬天去舊金山陪他們過聖誕節,好嗎?”

憋了半天原來就是這個啊,他還緊張的看著我,我突然長長的哀號一聲。

“怎麼了?!”

“我還以為承勛哥終于要對我表白了呢,結果是這種小事!我小小的自尊受傷害了,嗚……”

“你!”他如釋重負的握著我的肩膀,“你這個野丫頭!以為我真的不知道該把你怎麼辦?”

他低頭吻我,很溫柔的,輕輕的。繁星滿天的夏夜,花園里每一個空氣分子都在傳遞著玫瑰花香。

長長的安靜,他終于滿足的離開我的唇,把醉酒+缺氧得神智有些恍惚的我攬進懷里。靠在他成熟寬闊的肩頭,听見他在說︰“原來一直以為可以慢慢等下去,等你長大,等你明白……你那麼自由可愛無憂無慮,我不想把任何感情強加給你。可是這次意外讓我發現,我已經等夠了!就像你說的,‘生活里總是會有意外,我們能做的就是,努力珍惜現在,生活得更幸福’,我一刻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在等待上了……

用雙手捧著我的臉,他笑著說︰“這麼多年,我還需要什麼表白?既然你也在等著我開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已經答應了呢?”

“不是不是!”我“奸笑”著退後幾步,“哪有那麼容易啊!要做我男朋友很難的!還有很多要求的……”

“要幫我寫作業!要陪我玩!我闖禍了不準凶我!對了!永遠不能對我生氣!我生氣的時候要哄我!還有不準看別的女孩子,只準對我一個人好……”

“在你需要的時候準時出現,在你不想見到的時候隨時消失,你玩渴了給你水,累了哄你睡覺,你喜歡的東西就算是月亮也要摘下來送給你……”

承勛又把雙手插進褲袋,笑得好狡猾,“……陪你去海灘曬太陽,還有,用一生的時間陪你環游世界,哪怕是去南極看極晝極夜,去非洲雨林找食人族。”

“……你都知道啦?”

“笨蛋!你以為我這麼多年不惜一個人回國守著你是在做什麼?認命吧,你已經被我寵壞了,除了我,還有誰敢要你?”

原來我被設計了……很多年?我正要再次哀號一聲,他已經及時堵住了我的嘴。

佔夠了便宜之後,他再次滿足的離開我的唇,長長的手指滑過我的眉毛,鼻子,臉頰,掠過我耳畔凌亂的發絲。

“現在沒有意見了吧?”

我很無力的趴在他胸前,“不……還有呢……不管什麼時候我都不會丟下媽媽,聖誕節去舊金山,我也要媽媽陪我。”

“怎麼你以為我就會丟下阿姨一個人嗎?我父母會親自給阿姨打電話的,除非阿姨有自己的約會……”

“那我們現在就去跟媽媽說。”

“不用啦!”

為什麼?看看他狡猾的表情,沿著他詭異的眼神,我向身後張望。

身後二樓,我家陽台上,媽媽正看著我們微笑,此時她背對燈光,眼里卻有光芒晶瑩閃爍。

我又出丑了!

“媽媽你居然窺探我的隱私!過分!”我的不甘心的叫聲在花園里回蕩,同時響起的還有身邊這個狡猾的家伙得意的笑聲。

十一月。南京某大學,某棟教學樓。某階梯教室。

我趴在冬日暖陽下昏昏欲睡。這課是我最沒興趣的法制史,身邊坐著被我拉來“替死”的承勛,正在認真的幫我听課,手里還拿著筆在記課堂筆記。我在這幾個月里充分發掘出他的各種可以利用的優點,包括他無論什麼方面的知識都能超強理解接收,非常適合用來幫我上課記筆記以及應付考試,真是賺到了……哈哈。今天特意選了這個能曬到太陽的位置,我卻還沒有完全睡著的原因是,教室里有好幾個女生都不時把感興趣的目光投向承勛。哼!雖然他出現在這里好象年齡上是大了點,但是一點也不影響他的魅力散發,我狠狠的一一回瞪那些女生的目光,向她們宣示我對承勛的佔有權。

“你在做什麼呢?不听課也要安分點嘛。”承勛騰出一只手拍拍我動來動去的腦袋。

我又乖乖的趴下,問︰“你听得那麼認真,在講什麼有趣的東西啊。”

“歷史本來就是社會科學各學科中我最感興趣的一門,特別是每個專業學科的歷史,以史為鑒觸類旁通,你不要小看了。”

我無言,撅嘴,看看台上的老夫子。法學院里面,我只喜歡那些一邊做法律實務比如律師法官,一邊做教學的老師,那樣才有現實意義嘛,教的東西也夠實用,管那些古人干嗎?

老夫子正侃侃而談。

“……民商法方面,雍正皇帝做了幾件成績突出的改革。剛才我們講的‘攤丁入地’是其中之一,這是稅賦制度上的重大改革,可以說,正是有了康熙朝的‘永不加賦’和雍正朝的‘攤丁入地’,才有了康乾盛世。清朝後期社會農業經濟發展迅速,資本主義經濟也不可抑制的萌芽,人口急劇增長,到道光朝就突破了四億。這個成果,同時也要歸功于雍正朝的另一項重要改革,廢除賤籍。

賤籍,就是不屬士、農、工、商的‘賤民’,世代相傳,不得改變。他們不能讀書科舉,也不能做官。這種賤民主要有浙江惰民、陝西樂籍、北京樂戶、廣東戶等。關于‘賤民’的生活狀態,舉幾個例子︰在紹興的‘惰民’,相傳是宋、元罪人後代。他們男的從事捕蛙、賣湯等;女的做媒婆、賣珠等活計,兼帶賣淫。這些人‘丑穢不堪,辱賤已極’,人皆賤之。在陝西,明燕王朱棣起兵推翻其佷建文帝政權後,將堅決擁護建文帝的官員的妻女,罰入教坊司,充當官妓,陪酒賣淫,受盡凌辱。安徽的伴當、世僕,其地位比樂戶、惰民更為悲慘。如果村里有兩姓,此姓全都是彼姓的伴當、世僕,有如奴隸,稍有不合,人人都可加以捶楚——也就是毆打。雍正元年,就做出了對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樂戶、惰民、丐戶、世僕、伴當、戶等,命令除籍,開豁為民,編入正戶的改革。”

說到這里,老夫子笑了笑,把書順手擱在講桌上,背起手,悠然的說︰“……這些只是做為輔助了解——說句題外話,關于雍正為什麼剛一登基就急于作出這樣突破封建等級傳統的重大改革,後世和野史一直很多猜測聯想。要知道雍正登基之初,外有西北邊疆重要戰事,內有國庫空虛,政敵窺視四周。而賤籍制度在封建時代幾乎一直存在,就是改革決定做出了,也需要很多年來消化,不是一下就可以得到好處的……”

“小宇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承勛偶然回頭看見我的樣子,驚訝的用手臂環過我的身體,另一只手握住我緊緊揪在心口的右手。

我沒事,只是剛剛還散漫一片的心被什麼東西突如其來的刺痛了。痛得我揪緊了心,突然得我無法呼吸。

凌兒,賤籍;錦書,官奴。

胤、胤、胤、胤祥,還有胤、胤……

錦書蓮花盛放般的舞姿,綻放在冰涼石板地上的鮮血……

胤孩子般瘋狂熱切的目光,胤的眼淚……

康熙蒼老的聲音︰“你……不要怪朕……”

我已經無法再騙自己,說那都是一場夢。我只是在那個世界里死去了……也許那個世界里真的有人為我心痛過,他們不再是歷史上一個個冷冰冰的名字,我曾經用身體和靈魂感受了他們的喜悅悲傷,甚至體溫。他們仍然同時活在我的記憶里,所有能給後來的人們留下名字和沒有名字的人,狗兒坎兒蘭香梅香,錦書,鄔先生……

下課鈴聲響得刺耳,承勛還在緊張的觀察我。我朝他笑笑︰“沒事了。”

教學樓外,法國梧桐的落葉鋪了滿地金黃,它們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冬日的陽光毫無阻擋的灑下來,但寒風也偶爾卷起落葉。承勛的手臂安全、溫暖的圈著我的肩膀,我往他的大衣里擠了擠,大口呼吸著清冽的空氣,微笑,抬頭,天空是一片溫柔的淺藍色。

錦書,凌兒……我會替你們,看每天升起的太陽;我會替你們,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中卷

残?生

“我”在黑暗中漂浮。這黑暗是一片平和安詳的混沌。

當“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立刻變成一條長長的隧道,黑暗盡頭有一個極小的光點。“我”向著那個光點飛速移動,但是為什麼?“我”不知道,仿佛這只是一種本能。

沖出那個細細的光門,“我”沐浴在耀眼的白光中。看見了塵世的一切,它們卻又如此透明虛無,“我”迷惑,“我”是什麼?為何存在?

直到塵世間傳來雜亂的呼喊聲,每一聲都傳遞著刻骨的痛。

“凌兒……”

我看到胤。他一個人跪坐在蒼茫的郊野,埋頭痛哭,他身邊有一匹可愛的馬兒,無奈朝夜空打著響鼻。像一個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又害怕一個人孤獨面對黑夜的孩子,他讓我悲憫。還想安撫一下那只馬兒,但我已經不受控制的,飛快、透明的掠過了他,遠遠的只剩下他渺小的身影。

“凌兒……”

我看到胤。他雙眼深陷,下巴上胡子拉茬,額前沒有剃的頭發長起來淺淺的一層,但是目光卻堅定得近乎僵直。我原來很粗心?從來不知道,不了解他有這樣一面——他似乎隨時準備著跳進冥界把我拉回來。這麼多的灼熱藏在他總是冷冰冰的、猜疑的、審視的理智形象里,他不累嗎?他這復雜難懂的心,簡直讓我恐懼。

“凌兒……”

溫柔的鄔先生,他清瘦了很多,深深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的右手輕輕搭在一具身體的手腕上。真想嘲笑他,指尖抖成那樣子,能把到脈?

我看到那具身體。她蓋著被子,床上看去卻平平的似空無一物。我突然明白了。

“這麼些天她脈息一直很正常的!只是神智未醒而已,毫無緣故的,脈息怎麼就消失了?”性音在緊張的低聲問鄔先生。

在我能做出自己的選擇之前,已經迅速的下沉了,塵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

睜開眼,我先努力向著鄔先生安撫的微笑。

他黑漆漆的眼眸里乍然閃起一點、一點、又一點的星光。然後飛快的轉身站起來,背對我,我听到他在問︰“我是不是……看錯了?”他聲音里,有一半不敢相信的驚喜,和一半等待的恐懼。

他當然沒有看錯。胤已經踉蹌兩步來到床前,我看到他的臉,僵硬得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臉色蒼白。

“這是怎麼回事?鄔先生?你可曾見過這樣兒的?會不會……”性音詫異的說。

鄔先生先是轉身,確認的,深深看我一眼,然後急急把性音拉到一邊小聲商議起來。

胤緩慢的在床沿坐下來,俯身,抓著我的手輕輕在他臉上摩挲。胡子茬蹭得癢癢的,我笑了一下,他先是不敢相信,盯了我有移時,臉部肌肉總算有了點活動,慢慢的,也笑了。

鄔先生性音和尚用他們各自的方法給我把了一遍脈,在一邊小聲研究一陣,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都展開了眉頭,向著胤確定的點頭示意。

我一直沒有說話,但是忍不住要看著胤,努力的用眼神向他表達我不敢說出來,或者說我知道說出來也已經沒有用的嘆息︰

胤,你太可怕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明明親口喝下了毒酒,康熙明明叫走了你,你居然還是把我硬生生的救活了。先不管我本來、根本就不願意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就說你違抗聖命,還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如果這被你的政敵發現,我就是把柄……今後我該怎麼辦?你該怎麼辦?難道你沒有運用你的謹慎、精細、理智考慮過嗎?為什麼一定要救我啊?

得到了鄔先生和性音的肯定,胤才開口,但是聲音嘶啞得堵在嗓子里,要扭頭鎮靜一下,才能說出話來︰“凌兒……”

叫了一聲,又停住了幾秒,似乎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就胡亂找了些話說︰“……你……還有什麼地方感覺不適?想不想吃點什麼?”

我感覺很好,雖然這具身體軟綿綿的似乎不太听使喚。說到吃,我倒是覺得喉嚨里火辣辣的干澀得厲害。

“我想喝水。”這四個字好象還沒出口就消失在空氣里。

我奇怪,清清嗓子,再次開口,但一個“水”字再次消失在空氣里,我只听到自己發出輕微的“啊啊”聲。

什麼啊?我不耐煩了,大聲叫道︰“胤!鄔先生!”

還是沒有听到聲音……我發出的只有微弱的,難听的“啊啊”聲。

本來已經滿臉輕松的性音和鄔先生吃驚的對望一眼。胤也吃驚的瞪著我。

我開始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不自覺的用手撫摩自己的脖子,慢慢的說︰“我的聲音……”

還是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鄔先生沉聲問道︰“凌兒,你不要急,慢慢告訴我,你嗓子感覺怎麼樣?”

“我沒有急啊,嗓子好干……”不用再說下去了,因為我的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估計我白白張嘴的樣子很像一條掙扎在沒有水的陸地上的魚。

胤猛的回頭看向性音和鄔先生,但我輕輕拉拉他的衣袖,他又猛然回頭看我。

努力的比了個手勢,徒勞的說了個“水”字。就算啞巴了,至少也有個口型可以幫助別人理解我的意思。

胤會意的回頭看看,鄔先生從桌上就著茶杯給倒了杯茶,遞給胤。胤正要扶我起來,我已經自己撐起半個身子,湊到他手邊,把杯中水咕嘟咕嘟喝光了,又可憐巴巴的望望桌上的水壺。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這杯子實在是太小了,本是用來品茶而不是喝水的,胤一直在說︰“慢些慢些……”,我累得又倒回床上,嗓子的干澀總算得到了一點點緩解。

性音突然“啪”的拍一下自己的光頭,重重的“嗨”了一聲。

鄔先生問他︰“這……難道被毒燒壞了嗓子?解毒不是已經很及時了嗎?”

“唉……解毒之後常有這樣的……咽喉是人體要害中最弱的一環,又最早接觸到毒物……不過不妨的,王爺,徐徐調治,多則幾年,少則幾月,多半能好。”性音胡亂的撓著自己的光頭,不安的說。

“我不要多半,我要完全。”胤冷冷的說。

“性音一定竭盡所能!這就去開方子煎藥!”一向嘻嘻哈哈的和尚“撲通”跪下磕了個頭,急匆匆退出去了。

……這麼說來,已經可以確定我成了啞巴?

雖然無法說話,但我心中清明,突然自嘲的笑了︰

凌兒凌兒,你以前一定是犯了口舌之忌。

想一想,你是不是話說得太多了?太肆無忌憚驚世駭俗了?還唱那些歌……就算招來的殺生之禍被胤這樣強悍的人救了,但是老天拿走你的聲音,看你今後還怎麼牙尖嘴厲?看你今後還怎麼唱歌唱到害人害己?活該!報應!

我又是點頭又是笑,胤先是呆了,然後輕輕的搖搖我,好象在喚醒一個夢魘中的嬰兒。

“凌兒你不要這樣!沒有聲音了有什麼關系?你還是我的凌兒!何況,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我自然的張口說話,听得沒有聲音,又連忙擺手。

不是的!我不是被這個事實氣傻了,我是在反省自己啊!能讓我活下來,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只是……我已經不是那個凌兒了。這個千瘡百孔的靈魂,這個不堪折騰的身體……

我們兩個都急著想安慰對方,卻無法用言語交流。發現了這一點之後,我們又都靜下來,凝望對方,所有的語言仿佛一縷一縷在空氣里漸漸消散。

要怎麼才能讓你知道我這一肚子的話?我無奈的看看自己的雙手,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就認真學拿毛筆,認真學繁體字。可是現在,我幾乎無法完整的用繁體字寫出哪怕一句話。

我求助的望向鄔先生,他卻先低頭嘆息。胤伸手握住我舉在自己眼前的雙手,眉頭緊皺,突然就紅了眼眶。

鄔先生深呼吸,抬頭,勉強的笑著,說︰“如今萬幸凌兒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嗓子也尚可治療。凌兒如今正好也可以安心學寫字了,以你才智,以前若不是心思不屬,如今一筆字早已看得了,呵呵……”

胤好象被提醒了什麼似的,眼眶還紅紅的,卻也努力換出一個笑臉︰“凌兒,從現在起,你再也不會受苦了,我以愛新覺羅的姓氏向天發誓!這是你受的最後一次苦……今後,你要開開心心的,一切有我呢。”

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心里有很多話急需說出來,卻只能用眼楮和手表達最基本的情緒。如果能說話,我此時恐怕早已在長篇大論了︰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康熙知道嗎?如果不知道,你怎麼能如此冒險?我現在被藏在哪里?昏迷了多久?剛才說給我解毒,是怎麼解的?現在外面局勢怎樣?八阿哥他難道不會察覺此事,並捏為把柄?還有胤……當我還在虛無中漂浮時,“看”到的是真實嗎?……還有……

可我已經無法說話了,努力接受著這個事實,我說服自己,這些話其實也不那麼急著需要說。真相自然會隨著時間呈現,人的行為比語言更可信。語言,反而常常被人利用、誤用,帶來誤解和傷害。

那麼我其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仍然能听、能看,已經足夠好了,人要知足啊……我也努力的笑,感激的望著胤和鄔先生,不再試圖徒勞的向他們傾訴什麼。但是心中有一股復雜難平的情緒在鼓動我,自然的伸出雙臂,我用了一個在現代最喜歡的肢體語言來表達我的心情——擁抱。

雙手抱住胤時,他的身體一下就僵硬得一動也不敢動。越過他的肩頭,我看見鄔先生。我的擁抱,是因為想給讓我覺得親切安全的人,而他,是我最想擁抱的人。但他只難看的點頭笑了笑,無聲的退出房間。

眼睜睜的看著他從外面關上門,我的情緒又在一瞬間冷卻。在現代我喜歡和死黨們左擁右抱,因為那種身體語言的親切感是任何語言都無法表達的,但是在古代……

一意識到這點,雙臂就失望的垂落。胤仍然保持著僵硬的姿態,我已經重新靠回枕頭上。

但是這個擁抱似乎給了胤莫大的安慰和鼓勵,他臉上的表情在復雜的變幻,眼里一一掠過欣慰、傷感、愧疚……最後留下一片興奮的肯定。抱著我,把頭輕輕的放在我身上,他低聲叫我的名字︰“凌兒……”

我在說話,當然沒有聲音,他也沒有看見。我無奈的停止了說話的努力,又希望有一種手勢能簡單明白的告訴他,我的擁抱是因為驚異、感激,甚至重新得到安全感的敬畏……但是他已經在自言自語了︰“凌兒……只要你還活著,我還能看到你,一切都沒有關系。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帶你去看踏雲和小棗紅……對了,老黑頭一家負責照料你,你上次來喜歡吃的什麼菜,每天都可以弄給你吃,這邊山頂居高臨下,也很隱秘,你可以出去看看,風景極好的,你一定喜歡……”

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胤站起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進來。”

李衛小心的低著頭進來,就地打了個千兒︰“王爺,已經五更天了,請王爺示下,是否要備轎?”

我能看見胤的側臉,那山川般險峻的的線條巋然不動,表情堅毅如磐石。

他回頭看我一眼,正好和我呆望他的目光對上,他眼里那道無形的、高高的屏障在一瞬間融化。在這個瞬間里,不能否認我心里的震撼,這樣一個男人,他……這是何苦?

他已經回頭,一邊想著一邊慢慢說︰“這幾日宮里宮外都在忙著準備皇上的出巡,正在把政務交給太子,皇上都不叫‘大起’,我就不去宮里了——但叫他們準備著,外頭有什麼信兒及時傳給我。”

太子?二阿哥已經復位了?康熙又要南巡,讓太子監國?我被這消息吸引,專注的看著他們。

“扎!”李衛答應著,頭也不抬的又說,“毓慶宮那邊有信兒過來,鄔先生正在看,說稍後請王爺出去商議。”

“好。你先下去吧。”

李衛又磕了個頭,抬起目光看看我,他在安慰的笑,微微點頭向我示意一下,退出去了。但在那短短的一個目光里,我明明看見有什麼藏在下面的的復雜表情一閃而逝。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嗎?

一時我又自嘲的笑了,剛才還在“說”自己之前風頭太露,遭了報應,現在又關心起這些東西來了?太子如何,康熙如何,與我何干?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結局,而且,就算有那個野心,也根本沒有改變歷史的那個能力,我還是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吧。

胤又坐回床邊,拿手替我攏著耳邊的頭發,繼續說︰“我已經給你換了個身份,是旗籍,早就準備好了,不想要到這樣兒了才用上……幾日前我親自去戶部存了檔。你要記住,現在你叫赫舍哩?蘿馥,是赫舍哩氏一個破落旗人家的獨女,前年14歲已參加過選秀,因疾病落選。如今,你既這樣……別的也都不必記了……也不會有人問……到了外頭,大家都是叫你蘿馥……凌兒,她已經和錦書一起葬了,改日我會帶你去憑吊她‘們’,從今往後,你,蘿馥,不要再去想凌兒和錦書的事,她們,都已經是故人了,明白麼?”

點著頭,我的目光和他專注目光好象粘在了一起,仿佛這樣能更深刻的把彼此的意思傳遞給對方。

有人敲門。是性音煎好了藥,由一個小姑娘端了一起送進來。

看著我喝藥,胤說︰“這是老黑頭的小女兒,喚做碧奴的,十四歲了,我看著還算伶俐,你要在這莊子上住一段時間,府里的下人不便調出,就派了她來服侍。老黑頭家的,那個李氏也還算能干,雖說是做粗使的,有什麼事也還可以照應。碧奴隨你住在樓下小院兒,老黑頭一家就住在外院,我若不在,你有什麼需用的他們會照料,也會傳信兒給我。”

我點點頭,表示我明白了,一口氣喝完了藥。碧奴端了空碗出去,性音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胤問︰“還有什麼事?”

“王爺,凌姑娘七天沒醒,您也有七天沒好好睡個整覺了,從前頭……還在府里那些日子算起,您竟這麼熬了一個多月,如今凌姑娘身子已無大礙,外頭也沒事了,您也得好好作養身子……”

听得他這樣說,我也深有同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我從沒關心過胤——畢竟,關心他的人已經夠多了,上到康熙,府里有一眾妻妾,下頭有他精心調教出來的一批忠心奴才。但是眼前,這一切似乎完全是因為我,我不想承擔這麼大的責任。從法理上說,享受越多的權利,就要承擔更大的義務——如今他為我做的越多,我就越無法擺脫他想要加在我身上的一切。

我抓著他的胳膊搖搖,認真的比著手勢,又努力配合口型,要他去休息,要他注意自己的身體,他應該去做很多更重要的事,而不是守著我。我真的很希望能把這復雜的意思全部傳遞給他,到後來,我已經急著把他推開,要他走。

但他一把抓住我慌忙推他的手,皺眉說︰“你不要這樣兒,叫我看著難過……你一定會好的,你可以再唱歌,再跟我講你的那些大道理……”

“我們兄弟自幼被皇阿瑪打磨的好身體,如今又有這麼多人照料著,不會差的,你不要操心這些,要是嫌煩了,我這就去找鄔先生,你好好眠一會兒……”

又過去了幾天,我已經可以在小樓里外四處轉轉了。小樓的位置很好,往下可以望見莊上人家黑壓壓的房舍,再遠處是整齊的農田,左邊遠遠的是養馬的那片平緩山丘,樓後幾乎就是這小山的山頂,幾株低矮的樹木稀疏的長在草地上。我猜,站在那里看背後那個方向的風景,視野一定不錯。只是我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到那個程度,除了在院子里走走,我最大的運動量就是整天整天的臨帖寫字,寫得手腕酸痛。

我發現胤連晚上也住在這里,就在我另一邊的房間,自從我醒來之後,他倒是每晚都睡覺,但白天幾乎都不在。听他偶爾說起,八阿哥負責籌辦,別的阿哥也要兼幫著打點康熙出巡的禮儀和關防事宜,加上太子復位後很多事情又要重新交割,宮里很是忙碌。鄔先生每個白天都過來一次,給我把把脈,指點一下我臨的字帖,陪我說說話,他又恢復了一貫平靜無波的樣子,偶爾也微笑。性音最經常出現,我的藥都是他在負責,連他那神秘的徒弟我也見到了兩個,倒是長得很平常,不高,也不是肌肉型的,只是全身上下透著精悍之氣。

只有我一個人在房間時,碧奴一直陪著我,我猜這一定是她的任務,幾天下來,我發現她跟梅香性格差不多,羞怯膽小,話也不多。她的母親,人稱“老黑頭家的”,只要我下樓她就會出現,亦步亦趨的跟著我。她像有四十歲了,看上去很是憨厚,卻跟祥林嫂一個毛病,喜歡嘮叨。一般來說,她能從我下樓嘮叨到上樓,我悶得無聊,听她說話倒很是有趣,我也了解了不少這個時代“勞動人民”的人情世故(其實好象是八卦)。原來她是老黑頭的第二個小妾(連老黑頭都有這麼多妻妾!),她進門不久正房就去世了,她們兩個小妾多年一直不和,偏她又只生了兩個女兒,直到前年另一個妾室去世,她的日子才開始好過起來。但因為她不得勢的緣故,老黑頭的其他兒女都已經配了門戶不錯的姻緣,她的大女兒直到去年,18歲了才定親,這小女兒碧奴至今還沒定親。

怪不得碧奴總是這麼膽怯,一定是從小就沒有受到過什麼好的照顧,說不定還經常受欺負。身為“庶出”,又是女兒,真是不公平,我油然生出一股打抱不平的保護欲,想著,要是能幫到她就好了。

這一天晚上,胤沒有過來,我暗自松了一口氣︰慢慢的他也該少過來了吧。第二天,直到中午他才出現,臉上似笑非笑,看上去怪怪的。他推開門時我又在臨帖,碧奴見他進來,慌忙伏地磕了個頭出去了。

“你怎麼一開始就臨歐體字?鄔先生也同意?歐體字精妙處在于清瘦秀美,但其內里卻有剛骨和韌勁,不適合女子柔美氣韻,何況女子腕力不足,也難練成。你還是先老老實實從館閣體仿起吧。”

我搖頭,撅嘴,表示我就是喜歡這種字,而且鄔先生現在根本就不會反駁我的任何要求,這讓我心情很好。

“呵呵……隨你。”胤閑適的一撩袍子坐下來。我放下筆,歪頭看看他。

“今早皇上啟駕南巡了。我們兄弟五更就在宮里頭候著,總算妥妥帖帖把皇上送出了城。在京所有大臣王公皇子貝勒都去送儀仗了。現在太子監國,奇 -書∧ 網我總算可以在這邊住上一段日子,好好疏散疏散了。”

怪不得他顯得這麼輕松,太子廢而復立這半年里,波譎雲詭,確實讓他們都操碎了心,現在局面暫時有了個說法,是可以先把弦松一松了。不過,這放松和安定也只是暫時的,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面呢。

他的手突然伸到了我眼前,輕輕撫過我的臉︰“在想什麼呢?凌兒……其實你不說話的樣子,也很美。”

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的親密舉動讓我很緊張,有點茫然的看著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輕笑一聲,他用雙手握住我的手,說︰“悶了這麼些天,想不想出去看看?午膳之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凭吊

現在正值初夏,北方的天氣不算很熱,農莊四周稻田和草地的清香隨微風四周飄散,牛羊鴨鵝的叫聲偶爾傳來,氣氛顯得分外平和慵懶。

我一個人坐在一頂小小的轎子里,抬轎的是老黑頭從莊上臨時喊來的幾個莊戶,胤和性音騎馬在前帶路。從我住的院落一帶往後繞,穿過還不到山頂的一條樹木濃密的小路,很快就下到農莊的另一面,轎子在的麥田間穿行了一陣,我能看到金黃的麥穗沉甸甸垂著頭,偶爾探進遮住轎子窗戶的棉簾。轎子最後停在一帶清流前。

“你們先去吧,回時我自會去叫。”性音在說。

悉悉索索穿過稻田的聲音遠去,胤親自打起簾子,扶我出來。

站在外面,最讓人舒服的是空氣里的味道,四周成熟的麥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讓我原本沉寂的心小小雀躍了兩下,這麼也許說有點肉麻,但這的確是原始、蓬勃的生命氣息。

前面一條極清淺的小溪,看上去完全不是天然的——兩岸用小塊小塊石頭碼得整整齊齊,可能是這個時代的農田引水渠。但是她蜿蜒而過,在初夏的陽光下浮起氤氳的水氣,和上游一處樹林、竹林,還有這邊廣闊的農田形成了一種生動的景色,很自然,很美。回頭看看來時的路,平原上金黃的麥浪滾滾,遠處是農莊那座小山,從這里可以望見山頂一片青翠,以及山頂往下,綠樹掩映中密集的房舍,至于哪一棟是我現在住的小樓,倒是分不出來了。是帶我到這里看風景的嗎?我疑問的看看胤。

胤拉著我的手,穿過水渠上青石板鋪的小橋,一邊走一邊說︰“上面那樹林再出去,是一片草沼荒地了,偶爾只有莊上人的牛羊放牧去那里,離官道也很遠,所以這里非常僻靜,我帶著鄔先生,和十三弟一起來選的——他就在前頭等我們。”

小樹林里都是矮矮的闊葉樹,很一般。倒是前面一帶竹林,看樣子被人精心管理過,可能也是農莊上的“經濟作物”吧,長得非常茂盛,很多叢甚至高過了樹林,在微風里颯颯作響,倒顯得這野外清韻頓生。

又往前繞了幾步,突然出現一片林中空地,碧綠的淺草地毯般茸茸的鋪了一地,可能這初夏幾場雨的滋潤,草里還藏著一叢叢蘑菇,我不由得一笑,這真是個不錯的地方。而且最妙的是,由于矮樹的遮擋,這里看不到近處的景物,對于四周的農田很隱蔽,但是遠處,我又能望到農莊所在的那片山丘,站在那山頂上,一定也能看到這個小天地。眼前,一座別致的小亭子八角飛檐,悠然亭亭于樹林和竹林之間,綠草如茵的空地上。亭外有簡單的石凳石桌,一匹馬兒拴在亭外一棵樹上。胤祥站在亭下,正微笑看著我們。

“四哥!”胤祥向胤隨便打了個招呼,算是熟不拘禮,“凌兒看上去還算有精神。”

他穿一身平常的袍褂,仍然英俊挺拔,只是看我的樣子有些擔心,我向他笑笑,作勢要福一福行個禮,他連忙一把攔住了︰“你這是怎麼回事,鬧虛規矩做什麼?進去看看,怎麼樣?都是鄔先生的字。”

我也看見了,亭子正中間有一塊青石碑,上面刻有字。疑惑的看看他們兄弟,我走進亭子。

亭內八根原木柱子,都比一人合抱還粗,一圈欄桿座椅也精雕細琢,還有木料和油漆的味道,顯然是新建的,我無心細看,只去看那碑。石碑用料是光澤很好的青石,足有我肩膀這麼高,兩面刻字,字是鄔先生那一筆豐潤挺拔的顏柳體。

正面是一首詩︰

飄零風雨可憐生,

香夢迷離綠滿汀,

落盡夭桃與李,

可堪重讀瘞花銘?

詩後有一段短短的誄文︰

金台始隗,登庸競技,十年祝 賾杏嗷搖T岊事裎模 兄 榍藎 鬧 疾蕁S撓髻眩 槐仄鷸厝 手 br />

憶女凌、錦,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瞬息浮生,薄命如斯。欷覷悵怏,泣涕仿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最後落款是︰

金陵書生鄔。

胤祥在身後說︰“這就是錦書……和‘凌兒’的墓。”

不用他說,我也已經知道了,這後面,一定是《葬花吟》。扶著碑身轉到後面,果然,“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這一個一個端正飄逸的字里能讀出泣血椎心的痛。

不用再看了,我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碑身上,心跳得厲害。

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近我,扶我下來,說︰“錦書的骨灰就埋在亭子下面,桃樹和李樹的樹苗已經運到莊子上,這幾天就能種起來,過兩年就能結果了。”

不知從哪里取來小小一杯酒,他對我說︰“你身子還不能飲酒,以此薄酒饗故人,從此你也可以放下她們了。”

放下她“們”?淚眼模糊的看看他,我面對的,其實也是我自己的墓碑啊。

突然很想感謝他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有人這樣安葬我,哪怕再次漂浮到那無盡的黑暗中,我也滿足。

盡力比著手勢,“啊啊”的發出聲音,不管能不能讓他們懂得。淚珠滾落,在視線清晰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胤祥不忍的轉身不再看我。

胤一把握住我的手︰“不用‘說’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去吧,好好哭一場。”

錦書,我向石碑默禱,其實你去後,世間的這些形式已經並不重要,因為你已經可以回到美麗的天國。而我,我的一部分已經永遠在這里,和你埋葬在一起,卻還不得不繼續面對這殘缺的重生。

我的手已經抖得只能把酒潑潑灑灑的倒在地上。扔掉杯子,轉身,找到最近的那個肩膀,從那個夜晚開始,一個多月以來積累下來的眼淚終于敢放心的傾倒出來,氣勢簡直鋪天蓋地。

“性音,去備轎。十三弟,你先回去吧。”

“不,四哥,我還有些事要與你商議。”

“……那你與我一同去莊上,可會有人知道?我們來往這邊莊子,恐惹人生疑。”

“不會!四哥你放心,這你能做到,我老十三也能學到。……只是,凌兒這樣哭,會哭壞身子的。”

胤一把抱起我,邊走邊說︰“不妨,性音和鄔先生都說,要她把這些日子體內的郁氣和積毒都哭出來,才好調養。”

我被放回轎子上,等了一小會,听見性音帶著人回來,在吩咐起轎回去。轎子穩穩的起步,我其實已經沒有刻意想哭了,但是這個身體似乎不太听我指揮,眼淚好象從壞了的水龍頭里往外嘩嘩直淌。我只好郁悶的從臉上抹掉一把又一把眼淚,一直回到住的地方,我口干舌燥的要喝水時,眼淚還是停不住。

這一場悲慟,讓我在床上又躺了整整兩天,但當我醒來時,發現全身奇跡般的輕松,之前一直笨重遲滯的感覺全沒了。只不過,可能有點輕松過分——以前是整個人沉甸甸,現在是輕飄飄,人虛浮得找不到重心。大概是因為這個效果,我喝的藥、吃的藥丸味道又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覺得自己很像一個藥品實驗機。

但是我這個藥品實驗機似乎當得還算值得,鄔先生和性音的醫術果然不錯,半個月過去,我已經可以自己走出院子沿著外面平緩的草坡往山頂走走了。

山頂有一排白樺,樹干修直,潔白雅致,枝葉扶疏,因其顏色淺白,遠望時不如其他顏色翠綠的樹木顯眼,容易被忽略,但是走到它們眼前時,白樺的干淨疏爽就讓我喜歡多了。不止一次的扶著一棵白樺,我能望著隔了一大片農田,顯得小小的那個亭子尖出神,一直到碧奴催我回去。一天一天,我眼看著人們忙碌的移走一些矮樹,種上一些小樹苗,偶爾還會有幾個穿著不像是農戶的人出現在那里,也許是在規劃查勘?

這天傍晚,日影西斜,我覺得太陽的熱氣已經被山上的植物吸收得差不多了,又丟下筆,出門往山上走。李氏在身後一聲遞一聲吩咐碧奴︰“把小姐跟好了!瞧著太陽要下山了就趕緊回!帶了手巾沒有?”

腳剛踩上院外軟軟的草地,迎面就看見一天沒出現的胤帶著李衛和幾個隨從正從莊下石板路打馬而來,我又站住了。他臉色沉郁,臉上泛起一層油汗,我還很少見到他這種樣子呢。見到我,他一愣,催促馬兒疾步上前,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身後一丟,端詳著我說︰“現在這氣色看著還不錯,天熱了,少出來曬日頭,這是剛回來呢?還是打算出去轉轉?”

我只能笑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自然的拿手上的帕子給他抹了抹汗,可是這個動作一開始,就又覺得不妥,臉上騰的火熱起來。正尷尬間,碧奴在我身後代我答到︰“回王爺,小姐剛下樓,想去上面走走。”

胤還在為剛才那個動作笑我,此時也不看他們,揮揮手︰“你們各自去吧,碧奴,叫廚房準備晚膳,先弄個冰糖綠豆湯,綠豆要莊子上新出的,弄好拿冰冰起來。”

他們各自走了,胤拉著我的手慢慢往上走,我轉頭看看他,他穿一身實地紗月白褂子,束著明黃滾龍腰帶,打扮得整整齊齊。知道我看他,他也微笑的轉頭看我,問︰“在看什麼?”

我歪歪頭笑著,用手指指臉,撅嘴皺眉,做個發愁的樣子,指指心,擺擺手,意思是問他為什麼一臉不開心。

他被我這鬼臉逗得呵呵笑起來,說︰“有意思,呵呵,你問我為什麼不開心的樣子?”

我點點頭。

他回轉了頭,重新拉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哎,和鄔先生已經商議過了,也沒什麼大事,心中煩悶,所以才來看看你。”

我見他不打算說,急急的拉著他的手搖搖,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比了比這個地方,表示我悶在這里沒意思,想听听外面的事情。

他笑︰“你這個小東西,外面那些事情有什麼好听的?無非是些……”

他又停住。無非是什麼?我郁悶不滿的看著他,說話說一半真是吊人胃口。

“今兒去太子毓慶宮,看見上書房大臣馬齊竟跪在那里,一問才知太子還是找了個借口要給他難堪——因為馬齊之前在保舉太子中保舉的是老八。堂堂宰相,如此無端羞辱,成何體統?我去找太子,他卻在斗蛐蛐,好說一陣才算放馬齊走了。太子復立才一個月時間,朝政不理,卻一心排除異己,倒行逆施,我和老十三左右不是人,辛苦做事做得心灰啊。今日為了貪賄官員名單,我又和太子爭執了一番,現在恐怕人人都知道連我這個太子死黨都和太子發生齷齪了。好嘛,我何必去受那個氣?我和十三弟再不能和太子攪在一起了。我們也要撂撂挑子,像老八那樣,清閑清閑,看太子究竟要折騰出什麼來。”

說到這里,我們已經走到那排白樺樹下,他長長的出口氣,笑著攬過我的肩膀說︰“正好可以多陪陪你——看著你,我心里清爽,不比看著他們那些污七八糟的人開心多了?”

我習慣性的望著下方遠處樹林和亭子的地方,其實什麼也沒看到,心里在想著他說的話。太子最後還是扶不起的阿斗,胤心里明明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卻連對我這個啞女說話還這樣保留三分,真是……也許對于他們來說這完全正常,但是對于原本心直口快,現在卻無法跟他細細講清楚的我來說,實在是不夠爽快。

見我發呆,胤也隨著我的視線一起看向那邊,我能感覺到他全身在一剎那間警覺起來。剛才還是完全的放松狀態呢,怎麼回事?我奇怪的看看他,他眼楮危險的微微眯起來,目光尖銳的看著亭子那邊。我也重新看過去,和過去幾天一樣,又有幾個人影在那邊,看穿戴不像農戶。

胤搭在我肩上的手和臉上的肌肉一起僵硬著,我使勁拉拉他的衣袖,向他傳遞一個疑問的眼神。

他低頭看看我,慢慢的說︰“那邊……是什麼人?”

難道不是你派去的嗎?我也很吃驚,不是說那里很隱秘嗎?怎麼會有外人過去?

這用手勢實在是表達不清,情急之下,我找了個樹枝,在樹下松軟的泥土上寫字︰“以前也有。”

他低頭看看,問︰“以前你也見到有人在那邊?”

我點頭,一手指自己,一手指指他,又指指那邊。

“你以為是我派去的?”

我又點頭。

“不是。除了管那竹林的農戶去種樹苗,不應該有其他任何人能去到那邊。”

他慢慢的說完這話,似乎心里已經有了主意,低頭見我緊張的看著他,又安慰的一笑,拉我往回走,說︰“你這字已經看得了,等腕力恢復,凌兒的字一定很不錯,呵呵……”

回到住的地方,他讓我先進房間,他自己卻找來李衛、性音到一邊的房間商議去了。

我起初有些不安。我相信“我”和錦書的墓算是胤的機密,何況我還在住這麼近的地方,他絕不會讓什麼人有機會泄露的。這件事透著奇怪……但是廚房送來的冰糖綠豆湯甜、沙,沁涼,對于我總是苦澀的嗓子很有緩解,喝得香甜,我就把這事忘在腦後了。

山上的夜晚有涼風習習,我蓋著薄被,原本睡得很沉。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夢里反復出現輕輕的,但又紛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這麼美好的夜里不睡覺,卻在密謀什麼。我不耐煩的翻了幾次身,突然听到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在上樓,若是在白天,這聲音根本不可能被听見。但在這安靜得能听到呼吸的山中夏夜,我又貼著床在睡覺,這從木樓梯上傳遞的腳步聲讓我突然之間寒毛直豎。

腳步聲停在我門口,有推門的聲音,憑著對這動作頻率的熟悉感,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是胤。但知道是他並沒有讓我放心,因為這行為太詭異了。保持著睡覺的姿勢,我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

他站在門口,我听見他在空氣的無聲的輕笑了一下,也許是我剛才翻過身之後的睡相很不雅觀讓他發笑吧,但這輕松的呼吸里似乎也有種強烈的氣場,我覺得身上開始冒冷汗。他走到我床前,掖掖我的被子,看了我幾秒鐘,似乎確認我睡著了,又轉身,我听到關窗戶的聲音。然後他很快走了,悄悄的關門聲響起,還是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在下樓。

他似乎已經出了小樓所在的里院,我才在黑暗中睜開眼楮,睡意全無。

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我已經披上衣服輕輕起床了。躡手躡腳下樓,里院里一片寂靜,碧奴房間門開著,黑糊糊的。我打了個冷顫,趴在院子木門的縫隙往外看,外院西邊廂房最外面一個角樓的底層房間燈火通明,碧奴正端了茶往里面走,幾個性音的徒弟背著手門神似的守在房間外。

我的好奇心被完全挑起,雖然知道這好象是不小的機密,但我就是心癢癢想出去看看究竟。正無法可施,性音從院外幾乎是雙手舉著一個人進來,往地下隨便一摜,雙目精光直射向我這邊看來。

*********************

注︰

瘞,念yu,去聲,意︰埋葬。北周瘐信有《瘞花銘》,借傷春感懷身世,很受古代文人推崇,成為古詩文中常用的典故,可惜年代久遠,其文據說在北宋年代就已經失傳。

這段詩和誄文中的“金台始隗,登庸競技,十年祝 賾杏嗷搖T岊事裎模 兄 榍藎 鬧 疾蕁S撓髻眩 槐仄鷸厝 手 !崩醋源 抵斜本┘紀獾摹跋闕!保 渲芯烤孤裨岬哪募遺 丫 豢煽跡 搗 芏啵 徹笞逯憂櫚謀:嗦? 櫻磕衫甲畎 逆 遙孔苤 隙 皇喬 〉南沐 蛭 唬 奔瀋喜晃嗆希  沐嵩諢始伊昵蕖<赴倌昀次娜四 投噯?搶 抗派私瘢  淖值靡粵鞔  闕H叢誚夥藕蟺腦碩 斜換倭恕W柿俠醋員本┤妨系蛋浮︰竺嬉徊糠質竊 盾餃嘏 場分姓 模 ~~表鄙視偶。

窥?望

我猛的幾步退離院門,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那個人!那個人的樣子……他穿一身王府里小廝常見的青衣,但上半身的衣服爛得一縷縷的。說到恐怖,我之前一般以為恐怖片里滿身是血的那些造型最恐怖,但這個人,他身上沒有一點血,只裸露在外的兩只手臂好象沒有骨頭般耷拉著,肌肉以一種毫無道理的方式隨意擰著,看樣子里面的骨頭整個都粉碎了,他嘴里被死死塞著什麼東西,但臉上肌肉扭曲得不成人形,滿臉亮晶晶的汗珠,眼珠瞪得幾乎要從眼眶里脫落出來,那種正在忍受極其強烈痛苦卻無法呼喊的恐怖感覺能讓看到他的人仿佛感同身受。這只有一個瞬間的一眼讓我胃里恐怖的翻騰起來,慢慢的蹲下來,我強自要求自己鎮靜!鎮靜!正好頭頂門檐上一只貓大概被我嚇到了,踩著瓦“喵”一聲蹦了出去。

我不顧一切的重新往那邊看,性音已經不再注意這邊,正在隔著門說了句什麼,然後推門把那個人塞了進去,他正滿不在乎的轉頭要對徒弟們說些什麼,門內一聲低低的驚呼還沒響完就斷掉了,是碧奴!性音大步走進屋里,轉眼就把嚇暈了的碧奴抱出來扔在門外地上,我看到他的一個徒弟有些吃驚的動了動,但門里面突然又走出鄔先生!鄔先生仍然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小聲說了句什麼,性音轉身吩咐他的徒弟,他身音相當粗、低,我听得很清楚︰“你們到外頭,沿著院外一周守好。”

性音和鄔先生轉身進屋,性音的徒弟們也無聲無息的出去了,外院頓時又一片寂靜,我卻被這一幕接一幕驚得挪不動腿。我知道屋子里面肯定是胤,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今天傍晚看到錦書墓前有外人這件事。也許有人泄密?但是他們辦事的效率未免快得太可怕了吧?當然,可怕的還有手段……我很想去看看碧奴,她安靜的躺在那里,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聯想,而且,他們會不會殺了她滅口?

我緊張的在原地瞪眼看著那房間燈火通明的窗戶,里面的聲音低得完全听不見。有人站起來踱步,我從映在窗上的影子認出了胤。

不知道過了多久——其實我的理智能判斷時間比較短,應該還不到二十分鐘。門開了,性音這次只用一只手拎著那個人出來,那人的眼楮已經瞪得和死魚一樣絕望而恐怖,但什麼都比不上他那雙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軟綿綿拖在地上的手恐怖。胤和鄔先生也走了出來,看上去已經解決了什麼疑問,一副輕松的樣子。性音看見了還躺在地上的碧奴,回身用眼神向胤請示,我用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裳。胤用腳尖輕輕踢踢碧奴,笑道︰“不妨,不知死之苦,焉知生之歡?叫她看看也好,今後當差侍侯必定能更加勤懇用心。”他瞥了一眼被性音拎著那個人,“若不是此事要做出個隱秘的樣子給老八看,我本該把這奴才的家法放在府里,叫上上下下的奴才都看著,幾千兩銀子加一個小店兒就敢賣主?哼……”

碧奴已經醒過來,手足無措的跪起來,背影在發抖,頭也不敢抬。鄔先生此時才沉靜的說︰“其實,從此事反而可見王爺府上已經十分嚴謹密實。”

“唔?”

“李貴兒是因為廉親王以其老父相逼,才不得已陷進去的,廉親王給他銀子,不過是以為自己恩威並用。孰不知,李貴兒在萬福堂當差,卻至今連書房里頭大丫鬟蘭香不在了都絲毫不知情,他們好不容易從這探消息,最後除了知道有一個墓之外,根本沒什麼用。這豈不是說明,王爺您府上,各房各院各司其職,規矩森嚴,便是一處小紕漏,也遠壞不了全局。若是被八爺他們知道蘭香替死,那就說明凌兒必定還活著,這個後果就……所以,正是因為王爺治府果然成效卓著,我們才反而可以就此挽回主動,甚至將計就計……”

胤點點頭,向李貴兒笑道︰“你是個孝子,我會著人好好贍養你老父天年的。”說著向性音示意。性音猶豫一下,就地行了個禮︰“請王爺示下,既如此,是否還要行家法處死?”

胤還沒有說話,鄔先生已經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要!”

“不但家法要行得真真兒的,還要留著尸首在那些人能看到的地方。”胤也會意的邊笑邊淡淡的說道,似乎這是一個還不錯的笑話。

性音也會意的點點頭拎著那個人出了院子。胤輕松的轉身對鄔先生說︰“先生辛苦,連夜請過來看這些糟心的事兒,明日胤還要回府著福晉招呼府中下人整頓一下家務。今晚要委屈先生在這邊將就一夜了,明日再與胤一道回府。碧奴,去把東廂房那間客房收拾出來……”

他們還在說什麼,我比剛才還小心的往後退著離開里院的門,用和早已僵硬的腳不協調的速度飛跑回房間,拿被子捂住頭。那個人恐怖扭曲的臉仿佛就近在眼前,蘭香天真活潑的笑語還仿佛環繞在耳邊。蘭香替我死了?為什麼?蘭香和錦書不是一樣的嗎?她雖然只是個丫頭,但這世界上一定也有愛她的家人,她對于他們來說一樣很重要,她卻要替我這個本來就該死的人去死?是我害死了她們,錦書和蘭香。

但是和看到錦書死時的憤怒與痛心相比,我現在心里的憤怒早已被恐懼擠到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去了。我從小就不敢看什麼恐怖片,只喜歡看一切輕松、娛樂、完美大結局的東西,因為我已經知道人世有這麼多苦難,不想再去刻意尋找它們。可是任何恐怖片都比不上我今夜親眼看到的一切恐怖——我以前真是太天真了!在這個世界里妄想什麼自由、幸福?我憑什麼在錦書和蘭香之後活下來?論身份,我和她們有任何不同嗎?找不出任何理由,只因為有這樣一些人的左右,我居然連死去都可以再重生,那我還能妄想自己能主宰什麼呢?這個極權世界里的他們,後來的他,胤,就是法律,就是很多很多人的命運。

還有鄔先生,他做的一切無非是和胤相互成全,那是兩個男人之間在事業上的默契合作,成全胤的權力之路,成全鄔先生早年被打壓無法施展的足以睥睨天下的心術謀略。

那麼我算什麼?和他們相比,我不過是個稀里糊涂過日子,還自以為聰明的,胤說的“小東西”,如果他們不再喜歡我,不再稀罕我,我的命運會和錦書和蘭香有什麼不同?

窗外“嘩啦”響起一聲悶雷,我驚得猛的掀開被子,正好看到一道閃電劃過沉沉黑夜。很快外面就響起 里啪啦的雨聲,听打在瓦上、石板地上的聲音,雨點很大。茫茫的雨簾和時不時響起的雷聲此時籠罩了尚處于黑暗中的世界,我睜大眼楮望著床頂的紗帳,不敢想象此時,那個可憐的李貴兒在被用什麼“家法”處死。小時候常常嘲笑外婆每天念經,現在我卻不由自主的想起從小听熟了的那個經文,“觀自在菩薩般若菠蘿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希望那個受盡折磨的人不要變成怨魂,早些解脫。

夢里穿行著很多奇怪的人形,他們個個手腳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狀態的扭曲著,死死瞪著我卻不說話,蘭香雙眼恐怖的圓睜著,嘴角流血,她雙眼沒有焦距的向我這邊看來了!她的手像平時那樣輕巧的拉住了我的手!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聲的恐怖,終于強迫自己睜開了眼楮。胤拉著我的手,在認真的低頭看我,我一抬身子,頭正好和他的臉撞上了,我倒先“啊”了一聲。

驚魂未定的我倒回枕頭上,瞪著他,他好笑的揉著額頭,另一只手還拉著我的手不放,說︰“是我嚇到你啦?還是做噩夢了?”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我左右望望,昨晚的一切難道也是噩夢的一部分而已?

見我糊涂,胤笑著摸摸我的臉︰“睡糊涂啦?天都大亮了,雨也停了,就你還在睡。”

向已經重新被打開的窗外看看,果然有一縷陽光灑在樹枝上,被雨水洗得碧綠的樹枝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我昨晚來給你蓋被子了,看你把被子都蹬到一邊,睡得跟我額娘宮里那只懶波斯貓似的。呵呵……快起來吧,廚房有你喜歡的點心,中午我就要回府辦事了。”

果然是他,昨晚的那好似發生在陰曹地府的一切,那個閻羅王般的胤。

我突然發現做啞巴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管不住自己的嘴,說出什麼不應該說的話。

他言笑晏晏,我心里的恐懼卻一分也沒有減退,並且覺得以前我有那麼多好機會卻沒有想到要去討好他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我後怕的用另一只手抓住被子角發愣,他眯起眼楮似笑非笑的看了我幾秒︰“怎麼了?好象受了驚的樣子?”

千萬不能讓他看出來什麼!急中生智,我向窗外指指,胡亂比畫著,見他還是不明白,便推他去桌上拿紙筆。

坐起來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寫︰“雷電交加,嚇得沒睡著。”

“呵呵……昨晚被雷電驚醒過?怪不得睡到現在……可憐見的,還怕這個,早知道我就在這邊陪著你,沒事了沒事了,啊?”胤輕松的笑著,撫摩著我的頭發安慰我。

我可憐巴巴的望著他,如果他在這陪著我,我只有更害怕。

他也笑著看我,隔得很近,我又發現一件事,就是胤的臉只適合他平時面無表情帶點冷傲的樣子,完全不適合“笑”這個表情。就算在笑,他臉上的線條也永遠帶著高高在上,帶著一點嘲諷和輕視,只有他的眼楮能顯露他的感情,此時,這雙眼楮亮亮的,目光柔軟無比。

還在審視,他的眼楮突然離我已經很近很近,嘴唇急切的貼上了我的。我沒有任何反抗,他用雙手把我緊緊圈住,熱切的吮吸著,到後來,我也有些被動的配合起來,但是立刻羞得又無法呼吸的別開了臉。

他沒有繼續,離開我的臉一點點距離,用手指抬起我滾燙的臉,笑道︰“再不起來,大家都知道你是小懶貓了,叫碧奴進來侍侯你起床,我得走了。”

直到碧奴幫我收拾整齊,臉還在發燙,我重新要了一盆冷水,狠狠的把臉放進去“冰鎮”了一會。抬起頭來,看見碧奴臉色青白,神思不屬,想到昨夜的恐怖,我安撫的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回去再睡一覺。

“小姐!碧奴不敢!請小姐不要責罰奴婢!”她卻受驚的跪下來求饒,我愣了,才明白她把我也當成“主子”,以為我在責怪她不認真當差。

我連忙拉她,她卻發著抖死也不肯起來,我只好也跪在地上,讓她可以看到我的臉,誠懇的向她做手勢,表示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她不用這樣。她呆呆的看著我,我知道這樣表達不清楚,但她又不識字。努力一陣,無法可施,只好嘆氣拍拍她的肩,下樓去了。

後面好些天沒有再下雨,炎炎夏日,一出去就能曬蔫人,我每天除了寫字,就只能听聒噪的蟬鳴,好些天沒有再出去山頂看風景了。眼看七月已經到底,胤究竟在忙著什麼將計就計的陰謀,我一點也無法得知,他在這邊消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候也兩三天都不再回府或進宮,看上去逍遙得簡直不像他。

這天胤正好不在,傍晚,我坐在窗前百無聊賴。走到外面靠著欄桿,莊子里炊煙裊裊,升高了的青煙似有似無的盤旋在黑壓壓的屋頂上,眼看樹影婆娑中一輪渾圓的太陽沉沉西下,東邊卻已經有一彎淺白的下弦月極不起眼的掛在淡藍天空上,我不由得一笑,這個世界此時看上去恬淡安謐,不是沒有讓人留戀之處啊。

現在農歷七、八月之交,大概是陽歷九月,已經過了“白露”節氣,其實夜晚已漸漸涼快了,但依舊是日長夜短,太陽下山之後天還會亮至少一個時辰。想著,我突然決定去山頂走走,望望錦書的墓,多日沒有出門,人都悶壞了。

想到這里,我直接邁了腳步,碧奴連忙跟上來。出了院子,沒听到李氏慣常的大驚小怪,我好奇的回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正從院子一角繞出來,看樣子要跟著我,見我看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一下。

我認得他,他是性音的一個徒弟,長相端正但不出眾,可以說有些平凡,不說話時看上去精悍威猛,似乎體內蘊蓄著一股不小的力量隨時準備爆發,但是現在這麼咧嘴一笑,倒顯得不過是個憨厚的農家少年而已。知道他一定是得了吩咐跟著我的,人也並不討厭,我笑笑繼續走,沒有再看他。

又站在白樺樹下遠遠眺望,眼前景色早已不同。山下大片麥田被收割得干干淨淨,東一堆西一堆的只有一些稻草垛,視野便更加開闊,那個地方的樹也有所不同了,矮樹中間一片嫩綠青翠的小樹林已經成形,相信是種了成活下來的桃樹和梨樹。雖然這人間煙火早已與錦書無關,但我覺得她一定會喜歡的。此時心中一片平和,覺得生死大防不再那麼值得悲痛,我也曾經魂魄無歸整整七天,只是我沒福氣去到天國,也許……是胤太強悍了,硬把我從天國拉了回來。

想著,莫明的微微笑起來,正好下方稻田遠遠的有幾個人在放馬馳騁。看他們在馬上的瀟灑身姿,應該是年輕人,他們騎得極快,筆直朝著一個方向奔來,暖色的田野、夕陽下,他們駕御著一匹白馬、一匹黑馬、一匹大紅馬,給這片安寧的土地又增加了幾分動感。我又點頭感嘆,要這樣,這副畫面才生動完滿了。

正欣賞著,他們又近了許多,我開始發現他們似乎非常熟悉的直接奔向那里,錦書和“凌兒”的墓。我站在高處,可以看到他們一路騎來的路線幾乎是筆直的,這直線最後指向那個亭子。已經到了我正下方,三個人中有一個一直跑在最前面,後面兩個,此時我倒發現,很像是不得已在追著最前面那個人。

我“啪”的抓下了一塊白樺樹皮,把自己嚇了一跳,左右看看,不知道為什麼碧奴不在。沒在意她,我回頭繼續細看,沒錯,中間那個人騎馬的姿勢很眼熟,最後那個人身形偏胖,而且,他們腰間的一縷明黃不是尋常能見到的,那種明黃色在夕陽的金光下分外耀眼。

是胤、胤、胤!看起來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屏氣看著他們直接進樹林看不見,一會又在樹林縫隙中露個身影。胤跑到水渠邊洗了一次手,胤有一次甚至背著手靠在樹林邊緣的一棵樹上望著這邊,雖然知道他看不到我,我還是趕緊躲到樹後面去只露個頭,心也砰砰跳。他們看樣子都在等胤,最後胤被胤拉了出來,看意思是要他騎馬走人,但胤歪歪斜斜的站不穩,手里拿的應該是酒瓶,他胡亂的甩開胤,又跌跌撞撞的往里走,胤又要去拉,胤搖搖頭對他說著什麼……

“小姐!”

我被耳邊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大跳,碧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

“太陽都下山了,小姐還是回去吧,轉了這麼一會,也該用晚膳了。”

我強自按下亂跳的心,不想讓她看到那邊,也不想讓她覺得我有什麼不對,便沒有再看那邊一眼,扶著她慢慢回去了。

晚上胤沒有過來,我胡亂吃了晚飯,就拿本書回了房間發呆。夜深了,碧奴籠上香燻爐,吹滅燭火退了出去。我抱著被子坐在床上,不知道他們回去了沒有,胤怎麼回去的?胤應該早已知道了,是怎麼處理的?

想起胤、胤,也許他們大部分的兄弟都是如此,有那麼可怕的一面,同時又有讓人如此心軟的一面,讓我不由自主的願意為他們的行為找到理由、辯解(我發現早已不再恨胤,殺死錦書,他的死刑只是來得晚一些而已,但是卻更慘)︰錯的不是他們,而是這個權力的旋渦,把他們塑造成了這樣復雜的多面體,要爭奪,要有手段。在這個環境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們必須這樣……

那麼除非能離開這個環境,否則我永遠也不要以為得到了真正的安寧……可是就在傍晚,我還真心的為這安詳平和那麼滿足呢……

一直到半夜才睡著。窗外,被月光清輝投下的樹枝陰影早移過了窗欞。

问心

第二天醒來,看到窗上已經灑滿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了,碧奴早已悄沒聲兒的守在我房間里。連忙起來,比畫著怪碧奴怎麼不叫我,她說︰“王爺和鄔先生來了,叫不要吵醒小姐呢。”

打理停當下了樓,一樓正廳門窗都大開著,鄔先生坐在窗下隨便翻書,胤在書桌前寫著什麼,房後樹木綠蔭在微風中婆娑,這是個清新的早晨。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男人,有些出神。

“凌兒!怎麼站在門口發呆?”胤放下筆叫我,鄔先生聞言也丟下書微笑看看我,“我已經吩咐把你的早點擺過來了,正想去催你呢,不然就涼了——早上睡多了于養生也不好,中午再歇午覺就是了。”

對鄔先生笑笑算打招呼,我到桌前拉把椅子坐下,幾個小碟子里整整齊齊碼著蜜制百果糕、芸豆卷、千層金腿西施卷、木瓜酥,還有一小碗梗米粥,小巧精致,色香俱全,看到它們,我就餓了,別的心事立刻暫時退位,專心開吃。

胤寫完手上的東西,擱下筆,把紙揭起來,吹了吹墨跡,笑著遞給鄔先生。鄔先生接過看一遍,點點頭,卻只說︰“王爺這筆字,已近圓滿了。”

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不知道他們又在打什麼啞謎,我現在已經覺得做人還是不要那麼好奇算了。但我有自己的一點點想法,要讓他們告訴我一些什麼——他們欠我一個解釋。

拉過一張紙,拿過剛才胤用的筆,我很努力的展示了一下自己寫字的成果,寫到︰“想再去亭子那邊看看。”

字還是很丑,但至少能正確、整潔的寫出來了。厚著臉皮先遞給鄔先生,他和胤交換了一個眼色,沒說話。

胤看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手看著外面說︰“恐怕你不能再去那邊了。”

我等著他解釋。他沒有回頭,繼續說︰

“你一定想不到,連我也沒想到。不知怎的,那里居然成為京城文人墨客相聚會文的地方了,近日其名大有傳遍京城之勢,儼然成為一大風流故典……之前別人都不敢向我提起這回事,還是我直接在上書房堵著問了張廷玉,他才告訴我的,連他家兩位公子,都受邀了兩次,被他約束沒有來。很多大臣和他們的家僕當日都看了你與錦書的歌舞,回去便有不少人做詩詞向老八歌詠之——那時外頭還不知道有變故。可是前段時間,突然有信兒傳出,你們的墓造在這里,還有好字、好詩文,文人雅客、王孫公子們居然就趨之若騖……那日我們看到的那些人就是的。”

他冷笑一聲,才接著說道︰

“京城新近流傳的好詩文,大半都是做給你們兩個的,那亭子也已經被詩文帖滿了——我已經著人去抄了回來,凡是看著不好的,稍有輕浮詞句的,一律抹掉。他們還給那亭子起了個名字,叫‘花冢’,呵……我記得翰林院王鴻緒寫的那篇賦,連鄔先生都贊好呢。”

鄔先生見說到自己,也呵呵笑道︰“那文借紅顏凋零抒發仕途多艱、流光易逝之感,確有可取之處啊。不過凌兒,你心思靈動,我認為有一點不必瞞你。我們認為那些人就是八爺、九爺故意放出信兒招來的!但你不用擔心,這正好說明,他們根本不知道你還活著,所以出此下策,希望我們因此被驚動而有所動作,比如,把你送到別處,甚至離開京城,那麼肯定會落入他們在四周道路早已安排的耳目。目前,一切平靜不變,就是最好的應付之道,這里,正是‘燈下黑’,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時間一長,他們自然就知道無望了。王爺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你只安心在此休養便是。”

他們果然計劃得一點不差,我點點頭。胤一定知道那些人里面也有胤,而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就在眼前,就在遠遠的小山頂上,遙望我的墳墓,遙望我墳墓前的他們。這種感覺很奇怪,似乎我真的是一個鬼魂,在墳墓上方盤旋著,冷眼看那些前來憑悼的生者。

胤轉過身來,觀察著我的反應說︰

“這里頭還有個笑話呢,那里離京郊官道頗遠,道路不便,來往的京城人士之多,有時候,直到深夜還有人在那里飲酒做詩。文人墨客不便從我莊子里過,就從另一邊的荒地上走,次數多了,硬是踩出來一條小路,從亭子遠遠的直通官道。儼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呵呵……”

他語氣里其實沒什麼笑意,連笑聲也完全是嘲諷而已,的確,這種意外的附加後果誰能想到?只是他對胤的反感和厭惡至此可能已經根深蒂固了。身為被追悼對象之一的我,也開始厭惡起來——那些自命風流的文人、王孫,他們裝模做樣的作些詩文附庸風雅,把別人命運的悲慘當作自己賣弄的題材,可曾對墓中人有過任何的尊重和真心同情?

上午我就在正廳里臨帖寫字,胤和鄔先生自顧處理著自己的事。接連寫好了幾封書信,叫過李衛到一邊細細叮囑了一番,看著李衛出去,胤轉回來問鄔先生︰“如今皇上讓胤代胤祥管了兵部,對年羹堯難保不形成制約啊。”

鄔先生想了一想︰“年羹堯遠在四川,當地情況復雜,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想制約也不那麼容易,最多不過放幾個耳目眼線在他身邊,年羹堯人稱‘年魔王’,豈是那麼容易被擺布的?王爺倒不用擔心那些,依鄔某看,只要王爺看緊了年羹堯,別的都好說。”

說到這里,他突然看了看我,“何況,年羹堯的妹妹年氏在王爺府中,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這次他述職回京,正好以親情撫慰之。”

听說到這里,胤也看了看我,說︰“正如先生所說,年羹堯一家都是我旗下家生子兒奴才,難道還敢有外心?”

“呵呵,外心尚不至于,年羹堯此人,論其才具,無論四爺哪個門人都不能比,但比別人多了一個‘膽’,方才接連榮升有今日之高位。且不說當年,他在南京練水軍,為籌糧餉血洗了一個村子;從軍西征,以一員微末偏將,先斬後奏,就敢殺陝西總督葛禮,因此得了皇上的器重。就說去年他剛到四川任提督,上任之初就在川西剿匪八千,再得朝廷大力嘉獎——王爺想想,川西蠻荒之地,哪里來上萬人那麼大股匪擠在一個山頭?不說別的,就是山寨糧餉也吃垮了!此事我和十三爺商議過,但當時年羹堯正受嘉獎,不宜讓王爺斥責他,就沒有對王爺講起——十三爺據其他參加剿匪的下級軍官消息,也認為,那八千人里,頂多有數百人是真的‘匪’!他順路血洗村寨,不論男女老幼殺個精光,按人頭數報的‘匪首八千’。靠人頭數升品級,拿的人血染的紅頂子,年羹堯,他不是善人哪。”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我听得呆了,腦中已經浮現出一個渾身沾滿人血,拎一把鮮血淋灕的大刀,腰間纏著一圈人頭的魔鬼形象。看看胤,他氣得臉色有些發白,站在原地背手想著什麼,沒有說話。

鄔先生往椅背上輕輕松松一靠,胸有成竹的說道︰“王爺,善御天下者,善御人,只要把合適的人用在合適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這次這趟差使,年羹堯便是不二人選!”

胤這才活動了些,點點頭說︰“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委給別人,十三弟已經把刑部手札著戴鐸親自遞過去了,瞧著罷,八月十五之前就該有消息。”

他語氣突然變得陰冷︰“這次若不能干干淨淨斷了老九的左膀右臂,他也沒臉受我夸他的‘膽大心細’,還好意思叫什麼‘年魔王’?”

沒幾天就進了八月,細細灑過一層秋雨,又涼快了不少,漸漸進入北方最怡人的季節——秋。有一天,我覺得自己見到了樓後綠樹上第一片變黃的葉子,滋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緒來,便有些愣愣的,這個身體,到底多少歲了?17?18?我竟不記得,而且身份卑賤得連個生日都沒有。

一直到晚飯過後,我還懶懶的,抱了一本《景德傳燈錄》,研究起禪宗來。天已全黑,胤一直沒有出現,這郊野農莊安靜得能听到樹梢在風中輕輕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了,碧奴已經睡眼朦朧,刺繡也不繡了,拄著頭在發呆,她一向如此“死心眼”,我不睡,趕她都趕不走,都怪胤把她嚇的。

翻了一頁書,門外突然響起胤的聲音︰“凌兒,還沒睡?”

我和碧奴同時被嚇得全身一震,這聲音怎麼像從空氣里突然出現的?幽靈?

見沒有答應,胤敲敲門,又叫了我一聲,碧奴才回過神來,戰戰兢兢的打開了門。果然是胤,一身親王服色穿戴整齊,只沒有戴帽子,此時背著手站在黑暗的背景下,臉色和話音都帶著一點笑意和醉意︰“嚇著你了?”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想起去年重陽夜,我笑了,他偶爾還真是幽默。我故意不理他,嘟著嘴,從他身邊擠出門來到外面廊下,好奇的往院外張望,胤親昵的拿手從身後圈住我︰“小心些,別歪出去了,看什麼呢?我讓轎子直接過來的,怕你睡了,囑咐他們都不要出聲兒。”

突然被他抱住,我有一點緊張,特別是一回頭看見碧奴低頭暗笑著,躡手躡腳的貼著牆退走,正要下樓。

轉過身來想回房,但發現這樣更曖昧,他不松手,我就正被他摟在胸前。還好他並沒有作弄我,一手摟了我的腰回到房間,放松的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桌上我剛才喝的茶杯,就便喝了一口,我阻止不及,見他看我一笑,顯然是故意的,頓時臉發燙。他又翻翻書,沒話找話的說︰“看傳燈錄?小腦袋里裝的不少,呵呵……”

他笑得很輕松自在,我卻還在為他剛才曖昧的舉止窘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好。誰知他又說︰“過來幫我更衣。”

笑得好壞啊,我瞪了他兩秒鐘,最後還是乖乖的幫他脫去外頭的大衣裳往架子上掛,一邊听他說︰“今晚又喝酒喝過了,睡不著,嗯……我方才見朗夜風清,繁星滿天,不如……我帶你去騎馬?”

出去總比兩個人在室內好,而且這可是他自己提出的建議,我連忙用力的點頭。

“怎麼,你早就想去騎馬了嗎?怪我怪我……”

一邊說著,他已經拉起我的手出門了。

不知道從哪叫過一抬軟轎,他又抱著我坐在了轎子里,但他這次一點也不安分,一會抓一縷頭發在手上繞著,一會聞聞我的臉,小小的空間里我被他“騷擾”得全身燥熱,正尷尬時,一縷似有似無的清香鑽進我鼻子里,仔細聞了一下,我連忙跺腳“叫”停轎。

“怎麼了?”下了轎四處尋找,胤在身後問我,性音和他的一個徒弟也急急忙忙的趕上來以為出了什麼事,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總是會跟著的,真是沒隱私。

很快找到了,此時我們在山脊上,幾戶農家後面並沒有用籬笆圍著,種了有七、八株桂花,差不多都是含苞待放,暗夜里的花朵一顆顆細白米粒兒似的,透出清幽的香氣。

“呵呵,這幾株桂花著實打理得好……”胤說著,也繞到這樹邊來,目光灼灼的明明只瞧著我,嘴上卻也在說著桂花。我懷疑他根本沒有看上一眼桂花,只覺得整個人籠罩在他目光的無形束縛下奇#書*网收集整理,無可遁形。

“這邊也不遠了,你們回去吧。”轎子走了。

“你們去前面馬場,把兩匹馬叫踏雲和小棗紅的牽過來。”性音和他徒弟也走了。

我們都默默無言,我看著花,他看著我。我有一種第六感,雖然這段時間以來胤總是對我有一些細微的親昵舉止,都點到為止而且非常自然,我幾乎已經有些習慣了,但是今晚的他有些不一樣,為什麼呢?可能是因為他身上的酒氣……我不由得發愁,他應該又是上哪兒赴宴去了,喝了些酒就直接過來找我……只好祈禱這夜晚的涼風多吹一會,把他吹吹醒。

性音他們很快就把馬牽過來了。踏雲純白的鬃毛在夜晚涼風中飄拂得像一副畫,盡管是在看不清楚的夜晚,我又無法發出聲音,小棗紅還是在幾個人中直接走向我,親昵的用臉蹭我。拍著她的脖子,我為之前這麼長時間沒有想過來看看她有些羞愧——她還記得我,我卻……

身子一輕,轉眼我就坐在了踏雲背上,胤似乎向性音他們揮了揮手,自己也一躍上馬,穩穩坐在我身後。馬兒撒蹄飛奔起來,我才發現今夜深藍天幕上好象瓖嵌了無數的鑽石,在眼前平緩的草地上方展開了一幕瑰麗的圖景,亮得如此耀眼的繁星在現代的城市里早已絕跡。

舍不得眨眼楮,被風吹得淚水涌上眼眶,于是星星變成了一條條銀色的線,躍動、劃出雜亂的軌跡,恍然感覺我們正向遠在天上,卻近在眼前的那片銀色的天河奔去。它此時只是我眼里的一條銀亮光帶,由無數的光點組成,仿佛蜿蜒在什麼極樂仙界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絢麗的光芒看得我頭暈,我們才停了下來。被胤抱下馬,我轉眼看他,天上的星光神奇的倒映在他眼里,他的眼楮也亮得像一顆星,此時正專注的看著我,不知道倒映在我的眼里的星光是什麼樣子。

雪白的踏雲和溫柔的小棗紅在斜斜的草地上漫步,吃草,偶爾甩甩尾巴。在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美麗星空下輕輕坐下來,前方是清晰可辨的銀河,那驕傲挺拔的獵戶星座懸在西天,蜿蜒曲折的北斗像一串兒反射了太陽光芒的水珠,永恆展翅的天鵝座以那耀眼奪目的十字形描繪出星空中最為浪漫美麗的圖案。

我要在這樣的星空下,才能想起,還很小的時候——那卻是在幾百年後,曾經住在老家的鄉下,那里的星空也和這一樣璀璨奪目。滿天星斗下,外婆給我講的是牛郎織女,媽媽卻會給我講《小王子》,我一直最愛的,聖艾修伯里囑咐滿世界人在沙漠里幫他留意的小王子,雖然最後,他也像小王子一樣消失在了沙漠的天空,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是和小王子一樣,在一顆又一顆星星上旅行去了。

“如果有人愛上了在這億萬顆星星中獨一無二的一株花,當他看著這些星星的時候,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語地說︰‘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

“如果你知道我就在其中一顆星星上,每一顆星星對你都有了意義,當你仰望星空的時候,所有五百億顆星星都在向你微笑……”

眼前只剩下模糊的銀光,對于媽媽來說,我和外婆是不是也在其中某顆星上?我們仰望的明明是同一片星空,但我們相隔的時間只夠這顆星發出的光芒走很小、很小的一段距離——對于它們來說。所以小王子告訴我們︰“路太遠了,而這身軀太沉重,我無法帶他一起走……”

所以只有我的靈魂在時空中飄蕩遠游。宇宙和時空,這神秘無垠的蒼茫意象讓我為自己的渺小滑下一滴眼淚。

但我還是笑著的,這種感情,是震撼,不是悲傷……不過,也許,有一點點傷感。胤悄悄摟住我的肩,不知什麼時候也已坐在我身邊的草地上。

他的肩膀是此時唯一讓我覺得踏實可靠的存在。此時的我,是從宇宙規則中失控的一縷游魂,隨便在一個時代借用了一具身體;此時的他,也不是什麼親王,未來的皇帝,在這星空下,他也不過是一個渺小的,和所有人一樣有喜怒哀樂,有血有肉的凡人。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這美得讓人窒息的一幕直接透過了我的眼楮,烙進我的靈魂里。

安靜中,反而像有許多無形的東西絲絲環繞在我和他之間,纏綿不絕,只是那些感受在我們彼此心中都已通透明了,不再需要語言。

踏雲甩著尾巴悠閑的繞到我們面前,打破了我們的沉默,胤突然把我的頭順著他的胸前放到他的腿上,我幾乎是枕著他的腿仰躺在地上了,然後他的臉就在漫天星斗的背景下向我俯近。

有一種溫熱恍惚的氣息包圍了我們,我努力想自然的迎接他的吻,如果一切都已經這樣發展了,我希望我能還算主動的去接受,而不是被動的去承受。

他的氣息越來越急促粗重,我不得不用手托住他的臉來分解一部分壓力,他的臉滾熱。我感覺到他的脈搏快得有些紊亂,似乎流過血管的血液在拼命的奔跑著,為了一個極其熱切的渴望……

但是我的靈魂里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因素,仿佛有兩個小人在里面爭執︰

——這樣的情節不是很浪漫嗎?他的心跳是真的,我願意接受。

——不!男人的欲望就是這樣的,這是可怕!難道你忘了那個夜晚,胤的吻難道不是如此真實的熱切渴望?

——不一樣的,絕對不一樣!胤愛我。他為我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胤也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冒天下大不韙,只是為了爭奪你而做的最後掙扎。他傷害了你。愛情!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不是這樣的……

——你的身體已經在反感了!難道你還不承認嗎?

——不是的……如果這樣還不行,這樣的感情還無法相信,那我還能依靠什麼?

——不要強迫自己接受了,想想吧,想想鄔先生,想想你向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想想胤王府里那些姬妾,裹著繁瑣沉重的頭飾和綾羅,把臉涂得白的白紅的紅,在小小一片院子里算計著,怎樣從他心里分得小小一塊地方,今後也許困守紫禁城,仰他鼻息終結一生。想想良妃的眼淚。你能接受嗎?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胤的手已經沉重的滑向我的脖頸、胸前……沒有理會我搖得越來越否定的頭。

靈魂里的一方已經完全佔了上風,加上身體上的反感不適,好象靈魂和身體在劇烈的爭斗,我無法控制自己,終于無法再忍受下去,雙手捂臉猛的掙脫他的懷抱,在草地上直滾出好幾圈才停下來。顧不上看他,我蜷縮著坐起來,拼命搖著頭想把這個大腦里的爭吵都趕出去。

“凌兒!”

胤先是驚得僵在原地。當我終于無助的搖頭看著他,他才慢慢走過來,蹲下,看著我,他的激情完全被打斷了,此時的眼里,居然有一點點不敢相信的委屈。

“你……還是不能接受我?我以為……”

他好象突然泄了氣,目光有些無神的望向前方天幕上的點點繁星。

“還在宴會上,我就一直想著你,所有的人都在裝腔作勢,勾心斗角,只有你……急著想見到你,路上看見星星這麼好,覺得你一定會喜歡,就獻寶似的帶你出來看。你身子污了,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只是痛心你受的傷害……救活你,冒了多大風險,我自己都不能估計,但一點都沒有猶豫,我控制不了自己……這些天,每次踫你我都小心翼翼,因為我看不到,看不到你霧蒙蒙的眼楮下面藏著的那顆心……”

他低頭,張開自己的雙手,在我眼前緊緊的握成一個拳頭。

“結果,還是什麼都抓不住嗎?你的心……究竟在哪里?”

他的臉色蒼白,語氣極淡極淡,但那語氣里,都是握了一手空氣的空虛,失落,心痛……還有,憤怒。

我吃驚的望著他,他卻沒有再看我,站起來緩緩走了兩步,背對著我。

“凌兒……你還想要什麼?……我,還能給你什麼?”

在我的震驚中,他飛身上馬。雪白的踏雲帶著他遠去了,他丟下了我。小棗紅和我一起望望他們,低下頭湊近,拱拱我,我卻只能像一具雕像般凝固在那里,在漫天星光下,看著小棗紅純淨的眼楮,腦中只剩下胤最後的問題。

他在問我的心。但是我,真的就知道自己的心嗎?

春宵

四周都是無人的曠野,早已看不到人煙,只有明亮星空下秋日略顯衰敗的淺草在微風中輕搖,夜很深了。

也許真的會有魑魅魍魎夜行于此,那麼我希望路過的他們能在星光下顯形,讓我好好看看清楚,和鬼魅精靈相比,胤離開,他可能不會再寵我、愛我這個現實,哪一個更讓我害怕。

夜涼如水,我輕輕仰天躺下,張開雙手,神秘的天穹上,大熊、小熊、仙女、獵戶、人馬、天鵝、水瓶……無數星星閃著明亮的眼楮看著我,如果媽媽在,她一定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但是她不在,而我也該長大了,不論古代現代。穿越了茫茫時空和那無盡的黑暗,以為自己看明白了一切,卻看不清楚自己。

我的靈魂不過是正好路過這里,這不過是個借來的身體,短短一生,電光火石,白駒過隙,早該放開心胸,為何還被紅塵俗事蒙了眼,對塵世中的得失如此狷介起來?

如果在此時,此事,命運只給了一條路,為什麼不勇敢些,去走,去愛?哪怕只是……去嘗試?如此膽小怯懦,這個千瘡百孔的命運還能怎麼繼續下去?我不喜歡悲劇,為什麼不能努力去把今後的故事走得輕松一些,開心一些?

我從來沒有反感過他(雖然偶爾會害怕),但我覺得自己已經了解了他的愛,對于他的思想和處境來說,做到的這些幾乎已經超過他所能。而他絕對的感情、和絕對的可怕,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從來無法想象的奇妙組合,至少我此時的人生,已經完全屈服在他手里。

……但我只是,因為預知了他們的結局,而過多的計算著自己的結局,這是自私嗎?如果這樣繼續,我還能有愛嗎?如果沒有愛,絕對的自由是不是只等于空虛?

我們自以為長長的一生,那些曲折的歡笑、淚水、失去和擁有,對于頭頂這些永恆的星辰來說,都渺小得如此不值一提。如果放開那些心心念念的計較呢?我已經是個不能見光的“死人”,也許永遠無法成為他的妻妾,我們對于彼此都永遠會是最特別的……如果硬要追求完美無缺,世上哪有什麼人、事經得起審視?……

胤!你專制、霸道、小心眼……口口聲聲說不在意我的失身,那為什麼後來過了那麼多年,你還對已經被你打敗的八阿哥九阿哥那麼絕情殘忍?我不過是你眾多女人中的一個,而他們是你的親兄弟……我只能用最老土的理由安慰自己說,這也許是因為你非常在乎我,但你們兄弟的在乎都讓這個身份卑微的我難以承受。

既然你等了這麼久,為什麼就不能再多等一小會?你也是個被寵壞的人,沒有過被拒絕的經驗?當然你更從來不會、不需要用心去了解女人,所以你看不到我的心……你想得到你理應得到的,無可厚非,可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而已……

小棗紅不安的圍著我轉圈,用嘴拱我,時而在四周急促的轉上一圈又回來,怯怯的朝空氣中打著響鼻。

沒有用的,這里不會有人。

望著星空,周圍的一切漸漸不真實起來,我好象漂浮在宇宙中,四周都是星星,透明、純淨的白光籠罩著一切……

“小姐——”許多人雜亂的呼喊聲,腳步聲響起,在安靜空曠的夜晚傳得很遠很遠。

我悄悄笑了,如果胤都不再要我,你們還找我做什麼?

“小姐不能說話,你們要仔細留心!每根草都給我翻過來找!”性音的聲音急得有些凶狠。每根草都翻過來,我是拇指姑娘麼?我又笑。

小棗紅緊張的奔向那個方向,跑出一段之後似乎又不放心我,折回來圍著我團團轉,看人們還沒有過來,又奔出去,又折回來……

呵呵,小棗紅,我愛你。

“那匹馬!”

“快!快過去!小姐——”

我被塞進轎子抬了回去。碧奴和李氏驚恐的呆在樓下,看著手忙腳亂的一大群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性音在沖她們吼︰“去準備熱水,我這就去煎藥湯,你們要用藥湯兌了熱水給小姐沐浴,她不能受寒……”

我明明什麼事都沒有啊,眼看也有四更天了吧,何必擾得大家都不能睡覺呢?

但根本沒有人打算來“听”我的意思,他們各忙各的。我最後還是坐在了大木桶里,泡在一桶藥水里。其實藥香很好聞,但是碧奴怕我不喜歡,又特意往里面加了不少香花瓣,混在一起味道怪怪的,反倒讓我大皺眉頭。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胤。無論我想與不想,要與不要,你全都給我了。

皺著眉,眼淚終于一顆顆滾下來,滑落進厚厚浮著的一層花瓣底下,褐色的藥水里。

不知道什麼時候,人們的聲音漸漸都消失了,有人推開門,進來,關上門,繞過屏風——

胤臉色發白,死死看著我,我從未听過他說話如此無力︰

“凌兒……我居然丟下你……我氣糊涂了,我只讓他們去把你弄回來,看到王府側門才想到他們不知道你在哪,你又不能說話,那邊可能還有野獸……”

我一直睜大了眼楮望著他通紅的眼眶,眼淚還一顆一顆的往下滑,視線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看著他腳步遲遲的不敢走近我,看著他握緊拳頭砸自己的頭……

“……又狂奔回來,你讓我失去理智了,但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你听我說……”

他小心的、乞求的、一步一蹭的走向我︰“一切都沒關系……只要你還在就夠了,我以愛新覺羅的姓氏發過誓的,我會照顧你,哪怕最後也不能得到你……我……”

他終于也有所屈服和讓步了嗎?這個承諾,不管它是否有可能實現,但對于專制霸道小心眼冷峻刻薄高傲的他來說,是不是說明,他終于肯放低姿態,去正視感情無關身份貴賤只在于心靈這個事實?

為混亂的一切搖搖頭,不想再傷腦筋。我們這不過是第一次爭吵,雖然有一方始終無聲但卻矛盾激烈,我剛才還已經成功的只把他當作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呢,為什麼要把一切用語言變得復雜?

他的語無倫次被我打斷了,當然我無法用有聲的語言。

“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來,我一手拉住他的拳頭,一手掩住他的嘴。我知道自己全身赤裸,還一身的藥水,沾滿了花瓣……但是誰管那麼多,我已經在吻他,雖然笨拙,但這畢竟是我的第一次嘗試。我被一種近乎鹵莽的勇氣鼓動著。

他全身還帶著外面夜晚的冰涼,愣了有好幾秒,呆呆後退一步,捧起我的臉,急切的、詢問的、不敢相信的看著我的眼楮,在得到我的眼神肯定後,他不顧一切的摟緊我水淋淋的身體回吻我。我身上的水和他身上光滑的衣料潮濕曖昧的摩擦著,這氣氛爆發得太激烈,壓得我踩在木桶底的腳滑了個踉蹌,還好我雙臂繞著他的脖子,他的雙手也抱著我,只是木桶歪斜,灑了一地藥湯。

沒有人去理睬藥湯,胤一把抱起我——這次不是橫抱,他用一只手扶著我的背繞到胸前,另一只手托著我的臀,這樣,我們的嘴唇就可以不用分開了。但是這樣的接觸……不用他舌頭的吮吸和挑逗,我已經全身軟得跟沒有骨頭似的,羞得雙手抱緊了他的脖子不敢睜眼。

把我放在床上,他仍然舍不得離開我,急迫的在我臉上、胸前印下他的吻,一只手胡亂扯下簾子。外面的錦緞帳子落下來了,里面的紗帳也飄下,我顧不得滿身的水和花瓣,扯過被子想蓋住自己的身體,胤一把的手壓住了我那只正在扯被子的手。

“不要……讓我好好看看你……”他聲音嘶啞。

被他吻過的每一寸肌膚都火辣辣的燥熱起來,被他的目光侵略下,赤裸的身體像被無數極細的針在輕扎,麻、癢,如臥針氈,無地自容。

我害怕自己想起什麼不好的東西,破壞了這良辰美景,寧願他不要停下來,不要給我時間思考……還自由著的那只手緊張拉住他的手臂,哀求的望著他搖頭。

“不要害怕……凌兒……不要怕……”

唇舌再次交纏,他胡亂蹬掉靴子,脫掉衣服,拿雙手反復摩挲著我的全身,動作越來越急迫。感受到他胸膛結實鼓脹的肌肉的壓迫,我難堪的扭動身體,哪里避得開?他的吻滑向我的脖子、胸前……一直往下,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栗著,我恍惚的抱著他的頭,絞緊雙腿。

“放松些……不要怕……凌兒……我愛你……愛你……”他含混不清的安慰著我,滾燙的嘴唇沒有一刻離開我的肌膚,雙手捏住我的雙腳,輕輕分開我的腿,他居然!居然吻到那羞人的地方……

我早已不能做任何思考,只剩下這身體本能的迎接著各種它從未體驗過的感觸,他用唇舌和手指深深淺淺的試探著我身體的隱秘……好象有電流一陣緊一陣傳遍全身,我早已沁出一層細汗,無法控制這身體發出小貓般的哼叫,只好死死咬著自己的食指,越來越無法承受那種酥癢,仿佛有一道強大的電流貫穿全身,我抽搐般扭動著,腰臀處卻被他的雙手死死的抓住無法動彈。

癱軟的歪在枕頭上,不敢睜眼。

“凌兒,你看著我……”被他扳正了臉,我朦朧的看著他抬起來的赤裸身軀,他額前也沁出密密的汗珠,笑得……

不敢和他對視,我又趕緊閉上眼。

他滾燙的胸膛直俯上來,湊在我耳邊呢喃,語氣濕濕粘粘纏綿不盡︰“凌兒……我要開始了……放松些……相信我,小人魚為了留在人間,失去了聲音,沒關系,因為不需要她再說什麼,王子會娶她,發誓愛她一輩子……不……是生生世世……”

我睜開眼楮,視線卻一片模糊,不知道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他的進攻已經開始了……

連靈魂也徹底沉溺了……

我很想好好睡一覺,身體的勞累實在無法繼續支撐我的靈魂繼續清醒了,但是身邊這個男人讓我睡不安穩。

他只沉寂了很短的一小會時間,然後喃喃的、自言自語的向我傾訴著什麼,但是那時剛剛雲消雨散,我已經失去意識……或者說昏睡過去。但他幾乎不停的動著,把手放在我的胸前或臉上,用雙臂環繞我或者把頭放在我身上……似睡非睡間不知道他都說了些什麼,因為無法休息讓我頭痛欲裂,如果還有力氣,我簡直想向他翻個大白眼,他早不是初嘗雲雨滋味了,怎麼還這麼興奮?要知道他孩子都有一堆了,如今府里還有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我無不蒼涼的想。

但是那些都是早已能想到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做女人的附帶後遺癥,我有自己的原則,我不會做他的妾,我能接受他的世界僅限于我和他兩個人。

“凌兒……你睡著了嗎?……你的汗也好香……對了,你好象一直都不喜歡香,那次……”

他把頭埋在我散開的頭發里,鼻尖呼著熱氣輕蹭我的耳垂、脖頸……我長長嘆氣,有你在耳邊這樣嘮叨,睡神都能被你吵醒。干脆翻身摟住他的身子,把頭抵在他胸前,哀求的搖著頭,希望他能讓我睡一會。這胸膛傳來的溫熱和安全感讓我很滿意,也許可以讓我安穩的睡上一會……

“凌兒……”他笑了,可是聲音卻如此干澀曖昧……為什麼,我沒力氣想。

他突然重新壓到我身上,滾熱、沉重,難受的睜開眼楮,發現他的眼里都是欲望……壞了……

“凌兒……小東西……你累了嗎?可我忍不住了……”他的嗓子似乎干得要冒火。

我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嗚咽,他又開始動作,身體被強烈的沖擊震撼著,大腦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

……早就結束了,我卻還是不能睡……被他圈在手臂上,又被他把頭攬到胸膛上,被他翻過去側身抱住,又被他舉到自己身體上方……他滿足的呵呵傻笑——真的,絕對是傻笑,又拿手指撥弄我的臉頰、耳朵、頭發……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好象把我當芭比娃娃,可我覺得就算是芭比娃娃也能被他折騰昏了……

響亮的雞鳴聲遠遠近近的響起……天哪!至少五更了!初秋季節,這時候天也該蒙蒙亮了!

“怎麼這麼快?五更了嗎?”胤疑惑的掀起一點簾子往外看,原來人們的傳說真的沒錯,無論什麼樣的男人都有像孩子的一面。我拿被子蒙了臉把自己裹起來,老天啊,讓我睡一會吧……

“凌兒……”胤正掀我被子不知道又想做什麼,幸好外面有人聲傳來。

“王爺……”門外,李衛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謹慎低沉。

“什麼?”胤不滿的淡淡問到。听這語氣,如果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來打擾的人多半會倒霉——我心中一松,李衛現在差不多也練成人精兒了,眼下一定有大事,胤該走了,我可以睡覺了……

“王爺,昨晚坎兒在京郊驛站接到了年大人。”

“哦?”胤猛的坐起來,“年羹堯到了?什麼時候?現在何處?帶了些什麼人?”

“回王爺,坎兒和年大人,以及年大人隨身帶的五十名親兵仍在驛站。年大人昨晚三更到的,坎兒的信傳過來的時候……小的們沒找到王爺……沒有王爺的意思,如今坎兒還和年大人一起在驛站等消息,不敢進京城。”

“好!速速去把年羹堯接到這里來,讓坎兒坐了轎子帶他的五十親兵到我府上去歇息——你親自去辦,叫上性音在這邊兒所有的徒弟和你一起去。記住,年羹堯不許進城,不許見官員,直接過來。另外,府里頭,款留好那五十兵士,不得我信兒一個都不能出府!”

“李衛這就去辦!”听得他磕頭離去,胤略想了想,轉身看我,我剛剛睜開惺忪的雙眼。

他又無聲的笑了,輕輕捋順我散了滿床的長發,低頭在我耳邊邪邪的問︰“昨晚如何?對本王還滿意嗎?”

我被他這語氣燙得全身燥熱,薄怒微嗔瞪了他一眼,把臉埋進被子里。

“害羞了,呵呵……小東西……”他的手又不安分的探進被撓我癢癢︰“我要起來了……凌兒……”

按理說,是不是有什麼規矩,我應該服侍他起床的吧?

我有些猶豫,也想坐起來,卻被他一把按住了。

“不要動,知道你累了……”他滿意的輕笑了一聲,“……你身子弱,本王命你好好休息。”

我報以微笑,乖乖閉上眼楮。

可是他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歪在我身邊,雖然閉著眼楮,也能感覺到他隔得很近的看著我,見我沒有反應,他干脆又鑽進被子里抱住我。

你到底走不走啊?我徹底被打敗了,痛苦的睜眼看他,他正皺眉凝視著我︰“凌兒,你怎麼舍得我走?……”

他的臉蹭在我胸前肌膚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我忍不住扭動身子想避開,他卻不依不饒的繼續騷擾我,哀聲抵擋不住,眼看又要引火燒身,我掙扎著翻身到床邊,掀起錦帳一角……

“凌兒……你做什麼?”

我笑著向他示意,指指窗戶。房間朝南,早上的陽光總是能照進來,此時雖然還沒有陽光,但可以看到窗紙上映著天光已泛白。

“唉……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我現在才算明白了,你這個小妖精……”

胤抓回我的手,壓在枕上,無數個吻沒頭沒腦的落在我身上。好一陣,他才猛的起身套上衣服鑽出錦帳,自言自語道;“再看你一眼我就起不來了……”

我微微笑,听他大聲叫碧奴。

“今兒你要好好守著小姐休息,照平日里規矩好好用心,送來的藥要看著小姐喝下去,我就在樓下,小姐醒了就來報我一聲兒……”

碧奴一邊服侍他梳洗,一邊唯唯應著。我已經沉入黑甜夢鄉。

中秋

沒有夢,安穩,香甜,這一覺是我這個靈魂擁有的記憶中最完美的睡眠,也許是因為這里面有太多過往的積澱?

還未睜眼,我先微笑,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只是想微笑而已。

睜開眼,滿床狼籍,眼前就有被碾壓得發暗,皺巴巴的干花瓣。想起昨夜繾綣,全身騰的發熱起來。又閉上眼,惶恐一小會,微笑才重新、慢慢從嘴角綻開。

至少,這原本就無法回避的一步在最後還是我自己情願邁出的,無論何時再想起,已經有了無悔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到了這個殘缺的生命活下去的理由……

今後,要面對更多,我得重新打起精神活下去。

床上沒有我的衣物,把頭探出去,先聞到一陣清香,溫醇馥郁,令人心怡,然後再疑惑的看看窗,掀起的窗欞外,有清淡的秋日陽光打在樹葉上,那方向……莫非……已經是夕陽西下?

“小姐!你醒啦?”碧奴從外間轉身,見我疑惑,先是笑咪咪,得見我赤裸的肩膀,又滿臉飛上紅霞低頭急急去取衣服,慌張里只好拿話來說。

“小姐,王爺可真疼你,听說你昨兒看了桂花特別喜歡,一早就囑咐莊上種桂花的人家把最好的桂花都移到這樓後窗下來了,小姐你聞聞……可真香……”

不由得呆了呆,這效率,在任何事情上都這麼高……不要她服侍,手忙腳亂的穿上里頭抹胸、穢衣,見她拿的衣服大紅滾金色邊繡著怒放的牡丹,連連搖頭,自己去挑了件月白底上繡紫色小碎花滾紫邊的,胡亂穿上,一邊由著她整理一邊往窗外張望,指指太陽,比了個手勢問她什麼時間了。

“小姐,已經是晚膳時分了……”

沒臉見人了,我居然昏睡了一整天!

銅鏡中的人兒,清秀的臉頰緋紅欲滴,早已沒有了原本的蒼白,神色慌亂喜悅,目光盈盈的似要滴出水來,但眉間隱隱藏著疑慮憂懼……

我狠狠撫平眉頭,不再看那銅鏡,長嘆一聲。

“小姐,你這麼好看,比那些畫兒上的仙女還美呢!怎麼還嘆氣啊?王爺又這麼疼你……”

碧奴好象變得比以前嘮叨了?梳洗完畢,服了每日必用的藥,我便想下樓,卻被碧奴攔住了。

“小姐,王爺說了,待小姐醒了要先去通報……”

我突然急著想見到胤,似乎只有見到他,觸踫到他的存在,才能驗證那種存在感、安全感。

做個手勢攔住碧奴,我徑直出門下樓。

“小姐……”碧奴在身後怯怯的叫著,我卻在第一級台階下停住了——邁下一步樓梯,才發現腰腿軟軟的根本用不上力,一動就酸酸的直要發抖,不由得大窘,站在那里發起愣來。

碧奴不明所以,小心的扶著我問︰“小姐……”

連忙低頭掩飾,一手扶欄桿,被碧奴攙著飄飄乎乎的下了樓。回頭再看時,她似乎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也早已羞得滿臉通紅,聲音小得蚊蠅般囁嚅幾句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指指門窗緊閉的正廳。

不再要她攙扶,有些賭氣的大步往那邊走去,到了門口,伸手欲推,卻听到里面人聲。

“……但王爺怎麼對八爺他們打這個招呼倒是其次,只是那檔案,記述著朝廷百官不為人知的隱秘,多少盤根錯節的厲害關系,幾乎能掀翻整個政局啊,拿到了它,如何措置,如何處理此案,向皇上交代,才是當下最該早加計議的要務。”這是鄔先生。

“哼……跟老八老九能隨便打個招呼?江夏鎮男女老幼八百多條人命被這奴才一鍋端了,誰給他的膽子?少不得又要我來做這個孤臣!那手札是十三弟親書,連十三弟也擔了極大的干系……況且,那檔案就放在老八府對面,老九名下的當鋪里,如何拿得到手還未有定論……”胤的聲音沉沉的惱怒著,把我原本的心思趕得一干二淨,專心听起他們的談話來。

“奴才願替主子分憂!”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乍然響起,急切、堅硬。

“你少給本王惹麻煩就不錯了!我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奴才!?叫你去抓一個任伯安就殺光了整整一個鎮的人!你還不知道本王為什麼不讓你進京城?這些日子你就給我住進蘭若寺去,那是我的寄名寺院,不會有外人,沒有我的話,你一個人也不許見!一步也不許出!”胤听上去很生氣,語氣凶險嚇人,但是了解他的人就知道,這不是真的生氣,至少,並不非常生氣。

“是。”听這男子的聲音,似乎也很了解胤這一點,所以雖恭順小心,但並無害怕之意。

“四哥也不要過于責怪年羹堯了,那任伯安任伯年兄弟勢力之大我們都曾見了的,若是他們真的召喚鄉勇抵抗,年羹堯也不得不動武,他既抓住了任伯安,知道了〈百官行述〉的下落……呵呵,九哥的財神沒了,一年就要少幾百萬兩銀子的進項,任伯安如今在我的刑部大牢,逃不了凌遲,要是連〈百官行述〉也被我們拿到,八哥九哥經營這麼久的文班底也算是垮了……無論如何,年羹堯這次都是功大于過啊。至于怎麼拿到〈百官行述〉,我倒是有個主意……”胤祥說話語氣平靜,不甚在乎中還帶了點興奮得意。

房間里的談話聲突然停下來,異常的安靜中,我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房門已經極快極輕的開了,一個人警覺的目光倏忽間掃得我打了個冷戰。還好我本來就不是想偷听,姿態還算坦蕩,不至于場面太難看,于是也平靜的回望他。

一看清我,他流露出的詫異比我想象的還多,然後是疑惑、猶豫……電光火石間,我也看清了他。這個男子三十幾歲的樣子,長像乍一看非常平凡,但能明顯感覺到他在盡量內斂自己的某種氣勢。古銅皮膚,藏在單衣里的身材勻稱沉著,不高不矮,隱隱有結實的肌肉在舉手投足間滾動,若不是他臉上幾道橫紋帶了太多煞氣,看著這就跟性音那些徒弟們差不多。這一定就是年羹堯了,離我想象的那個魔王形象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我記得他看過我的畫像,最早就是他去調查的“我”的身世,此時此地突然見到,詫異一下也還算正常吧?但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措置,低頭想了想,迅速回身石頭般紋絲不動的側身站在門口。

我心中暗贊一聲︰好個精明的武將!這麼一站,進可理解為是恭讓我進門,退可理解為是守在門口等待主子的吩咐,等看了我們的反應,他的下一步舉止盡可得體進行。但正因為如此,他殺人無數的行為若不是出于狂暴嗜血,就必定是在冷靜計算下,打定主意要殺給自己鋪路的——殘酷得如此精細冷靜,果然是個魔王。

這短短幾個動作、閃過的無數念頭不過發生在一瞬間。門內,鄔先生坐在書桌後微微笑,一左一右坐在上首的胤胤祥已經同時低低喚了一聲︰“凌兒……?”

“呵呵……抓住偷听的小奸細了……”胤站起來,大步走向我,把還在向他們兄弟行禮的我拉起來,用一只手臂攬著我的腰進了房間,轉眼我就被他半摟半抱的放進一把椅子。

掃見胤祥和年羹堯不敢置信的眼神,我恨不得有個地縫可以鑽進去。

“四哥……莫非……你已經……”眼見我們的親昵和胤的反常舉動,胤祥吶吶的問。

“呵呵……恭喜四爺得此紅顏知己。”鄔先生笑得過分平靜,似乎要表示,他覺得這早該發生了,但听上去就反而怪怪的。

胤完全沒有在意他們,含笑問我︰“什麼時候醒的?不是說叫碧奴來通報嗎?她怎麼當差的?”

我連忙擺手,比畫著表示這是我自己的意思,突然又看見年羹堯偷眼直直的審視我,顯然我還是個啞巴這個事實讓他更加疑惑不解,頓時滾燙了臉,全身不自在起來。

“……怎麼穿得還這麼素?……”胤說著我,也隨我轉眼看看年羹堯,“這是赫舍哩?蘿馥,我知道你見過她的畫像的,此事我稍候要向你交代,你先去廚房吩咐擺上了晚膳來——門也不用關了,透透氣兒。”

年羹堯就地打了個千兒︰“ br />

眼看他的身影鐵塔般移出里院,鄔先生突然長長的舒了口氣道︰“年羹堯這筆橫財,發得可真不小啊……”

“唔?”胤胤祥同時把目光轉向他。

鄔先生平靜的,甚至有些疲倦的笑了笑,沒說話。

“老九是老八的錢庫,江夏是老九的錢庫……”胤冷冷的道,顯然早已想到。

“這……難道年羹堯抓人順便劫財,把江夏錢財搶了個精光,才殺了滿城人滅口?他這奴才狗膽包了天了!?”胤祥也冷冰冰起來。

“呵……帶兵沒有銀子不行,只要他給王爺帶好兵辦好差……”

“鄔先生說的是,這區區幾百萬銀子我還是舍得起,只要不是給老八老九拿去收買人心用,可嘆的是年羹堯這奴才,這麼大筆銀子,在我們面前居然敢一點也不提起……”

胤和鄔先生交換了一下目光,仿佛這一切早在他們計議之中,默契的不再說這個話題。胤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時也沉默著思考起什麼來。銀子、奴才的忠誠度,他們好象都自動忘記了那滿城人命?我只有在心中發出一聲嘆息。

有下人過來擺起餐桌餐具,準備上晚膳了,李氏在一邊瞧著,看看我,看看胤,猶豫了一下。我不自在很久了,如果不是為了听他們這些事,早就跑掉了,此時斷不肯、也不該和這些人一起吃飯的,我連忙站起來,匆匆行了個禮就要溜。

果然如我意料的那樣有一番爭執,胤和胤祥都要我留下來。不過年羹堯回來之後,胤大概覺得禮儀不便,也就不再堅持。

從那天夜里開始,秋雨綿綿不絕下了兩天,讓人總有些倦倦的慵懶之意,胤每天只來陪我半天就走了,他要帶著年羹堯回王府去看年氏,這幾天,王府里必定一團融融春意,www奇Qisuu書com网眾人熱熱鬧鬧在闊敘天倫吧。

天晴了,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晚上一定會有很好的月亮。我又回避在樓下正廳里,門窗緊閉。和前兩天一樣,一隊隊工匠僕婦的帶著許多東西去重新布置我住的房間。

樓上除了兩翼的房間之外,中間正房全部被打通。連我原先住的那間一起,變成四進,中間是小廳,西邊一間布置軟榻、書架等做日常起居,東邊兩進才是臥房,重新布置了一張紫檀木瓖螺鈿象牙雕花的大床。這兩天每夜回去,房間里都多了不少東西,大紅瓖金邊的幔帳喜氣洋洋,床邊紅燭在玻璃罩里跳動著熱烈的火光,銀燭台下飾有雕了善財童子的整塊精巧碧玉,瑪瑙果盤里堆了異香異色的熱帶水果,小圓桌上一整套郎窯紅的杯壺,那釉色紅得刺眼。一對粉彩開光嬰戲瓶擺在梳妝台上,那上面栩栩如生的可愛頑童們倒是讓我一笑。還是因為插在長長美人瓶中的百合讓我多看了兩眼,才發現那美人瓶是唐朝的青釉。最後,還多了一面能照半身大小的玻璃鏡,這是貢品了……

站在那里,隨便掃視一圈,卻總是沒有任何心思落能在那些東西上。胤胤,難道你真的以為從此能用這樣的生活糊弄我?守著一屋子珠光寶氣的寂寞?

冷笑著,丟下筆和字帖站起來,心里有東西在尋找出路呼吸,干脆走出門去,樓上的匠人僕婦手腳利落來往穿梭,但靜悄悄的沒人說話。那些箱籠無非是衣服首飾,你說得對,胤,你還能給我什麼?

又出門走向山頂,我需要一點疏散來想想心事。下了兩天雨的山路泥濘,碧奴忙忙的給我穿上踩水的油布靴,李氏大驚小怪的叫了轎子,也不再在意,任轎子把我抬上沒有幾步路遠的山頂,站在從稀疏的白樺間灑下的秋日陽光里,望著遠遠的亭子發呆。

意外的是,我又見到了胤。他騎的大黑馬神駿不遜于踏雲,腰間的明黃和熟悉的身形讓我一眼認出他。他還不知道自己最近有多大的損失?再這樣經常的來一個墳墓前報道,他這個最富有的皇阿哥要被敗光也不是難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靠在白樺挺拔的樹干上,我一直仰望湛藍的天空,很久很久。

夜里,胤要在府中設中秋團圓宴,和他的妻妾、兒女。這邊,由得人們在院子里擺了香案,拜了月亮,我懶得听碧奴一一列舉胤送了些什麼精巧點心、珍奇瓜果、名家書畫、珠玉首飾……不耐煩的把她關在門外,一個人坐在桌前,打開窗戶,吹滅蠟燭。

也沒有耐心看那樹梢上一輪銀盤似的月亮,就著它灑下的冷冷白光,我無意識的提起筆。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我只喜歡這兩句,死、生、契、闊,死、生、相聚和離別。短短四個字包含了人生的無常和無奈,這些都不是我們能主宰的,相比之下我們多麼渺小,我們只是在命運冥冥指點中相遇,然後,與子成悅。所以我總是自動忽略掉後面兩句,偕老?沒有永恆,我不相信永恆,能抓住的,只有每一個眼前、當下、擁抱時的體溫。

輕輕舉杯,胤,中秋快樂,你會但願人長久嗎?

喝了點酒,居然趴在桌前睡著了。迷糊中有人在輕輕撫摩我的臉,溫熱的唇在寸寸試探。難道我這麼想念他?夢里都有如此真實的觸感?

“凌兒……”

身上蓋著他的斗篷,胤的雙臂從身後環繞著我,見我睜眼,輕輕把我抱到他腿上坐起來︰“凌兒,你看。”

月光明亮,桌上白紙黑字看得分外清楚,在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後面,是胤那一手眼熟的趙孟\體,文雅遒勁、暢朗嫻熟。他添上了我刻意忽略掉的那兩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幽幽月光下,我有些像做夢,恍惚的笑著,回頭看他。

“我說了,要生生世世的,這一世,當然更要白首偕老。為什麼不寫完?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凌兒……”

在我眼前攤開手掌,他手中藏著一顆星星——一粒碩大的菱形鑽石熠熠生輝,特別是有冰冷月光的反射,簡直讓人無法逼視。

“看它像什麼?是年羹堯這次帶來的,別的我都退回去了,但這顆鑽石讓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星星……我有樣東西要送你,正好把它瓖起來。”

那種被物質填塞的空虛感又讓我反感起來,盯著他的眼楮,認真的搖搖頭。一只手大弧度的劃過整個房間的角度,然後再搖搖頭。

“呵……”他把頭輕輕靠在我脖頸。“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怕你嫌金銀器俗氣,都是特意挑的瓷器玉器和字畫呢,雖然這兩天都不能一直陪你,你也該明白我心里時時都掛記著你……反正再多的東西和你相比也不算什麼,你喜歡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好了。但你听我說,凌兒……”

他把我扳正,有些憂傷的凝視我的眼楮︰“我心里掛記著的,還有……你性子剛烈要強,我知道你在意你的身份低微,如今雖然……但是現在情勢,我卻不能給你名分。我不想委屈你,可是,不能接你回府,不能把你注冊進我愛新覺羅家的玉堞,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心中比你更不安,怕你倔強起來,又會出什麼岔子……你現在就告訴我,你是我的了,再也不會有意外,再也不會離開,是嗎?”

他在熱切的等待我的肯定,他也會缺乏安全感?我輕輕頷首,偷偷笑了。我們在乎的其實不完全是同一個問題。最大的區別就是,我打定主意絕不會要任何名分,這樣,今後萬一……萬一有了任何的可能,我才可以“進”“退”有據;另外,這樣我也能永遠成為對他最特別的存在。恍惚記得在熱河我就提醒過自己過這一點,人心總是這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麼對于胤這樣一個男人來說,永遠不能讓他放心的覺得已經安全、完全的佔有,是否才能讓他心中永遠有絲絲縷縷的牽絆放不下呢?

那麼就讓我來試試吧?既然愛了,我當然希望我的愛情故事能更美一些……媽媽那失敗的愛情留下的教訓,就當是我的教材好了……

“身邊沒有你的時候,我總覺得缺了什麼……總是提心吊膽的,怕又有什麼會威脅到你的存在——你已經這麼可憐了……”

“可是還要這樣等兩三年,才能萬無一失的安排你回府,我……”

我已經在紙上寫字。

“凌兒什麼都不需要,名分、珠寶首飾,一切都是身外物,只要你的心在,就夠了。”

他深深呼吸,攬過我的頭,看著我的眼楮,說︰“你看看這滿屋子擺的哪樣東西不是我的心?我的心早就被你偷走了,還問我要?該死的小妖精……”

被他抱起來走向大床,我還不舍的看著紙上越來越遠的那八個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會嗎?

廝守

秋高氣爽。踏雲在我笨拙的駕御下不耐煩的搖頭晃腦,小心撫摸著它桀驁的鬃毛,試圖讓它平靜下來,我心里想著,你這個家伙架子怎麼這麼大呢?想著馴馬的年輕人說的要點,雙腿重新一夾馬腹,滿以為它會像胤騎著的時候一樣飛奔起來,誰知踏雲一蹶蹄子,我整個人都往後倒去,慌忙間抓緊了手中韁繩抱住馬脖子。在碧奴和其他幾個人的驚呼聲中,眼前先晃過溫柔的藍天、碧奴和經常跟著我的那個性音的徒弟張皇的臉、遠處的風景……還有胤帶著李衛匆匆走來的身影……

壞了!我來學騎馬胤並不知道,他這些天忙得團團轉,我原以為他在這種時間根本不會出現呢。

還好踏雲只是想警告我一下,很快就停下來在原地悠閑的轉圈。身邊的人早已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出,胤的怒“吼”響起︰“你們當的什麼差?啊?以為小姐有點什麼事你們掉不了腦袋?!”

我慌忙從馬上滑下來,胤顧不上教訓人幾步趕上來接住我輕輕放在地上,才又要開口訓斥我,我已經擺好了哀求的樣子抓住他手晃來晃去。

“你……”胤嚇人的瞪了我幾秒,看上去氣得七竅生煙說不出話來,其實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擔心而已,無辜的跟他比劃著轉移他的注意力︰千萬不怪其他人,是我堅持要來的。

“今後我不在,不許讓小姐獨自出來騎馬,你們都听清楚了,要再有一次,我拿你們試問!”眼楮看著我,他硬邦邦的丟下幾句。

“是!是!”人們慌亂的磕著頭。

一直把我帶到很遠的地方停下來,松開韁繩,胤突然抬起我的手。

腕間一涼,看著他給我戴上的鐲子,一種溫潤通透的白,光澤含蓄內斂,卻絲絲不絕,隱隱流轉似有生命,這倒也罷了,那白中有殷紅,絲絲滲開,仿佛有一只蘸了朱砂的筆剛剛洗過的水,那紅,是活的。

這就是傳說中只在西疆天山發現過的碧血玉?多年來為了找尋它在苦寒之地極稀少的蘊藏,多少人葬身雪域……

胤的氣息有少許焦急,在我耳邊問︰

“這幾天事情多,都沒怎麼陪你,可是覺得煩悶了?怎麼想到要出來騎馬?”

我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卻舉起手腕,拿疑問的目光笑睨他一眼。他時常這樣塞給我些“小”玩意,雖然我連房間里的那些箱籠都懶得去打開,但這些東西,他再怎麼無所謂的樣子我還是能看出些價值的,都說雍親王多年禮佛,克己儉樸,怎麼也會有這麼奢侈的習慣?

“喜歡嗎?……告訴我,你可是不開心了?皇上對太子擬定的貪賄名單一概準了,這幾天便在票擬上百官員鎖拿進京,朝野側目,十三弟管著刑部,如今馬齊又被太子擠兌得‘抱病在家’不肯做事,事情都落到我和十三弟肩上……”

伸手捂住他的嘴,罷了……他分辯著,語氣有些小心,有些委屈,是怕我寂寞不滿,那里還想得起介紹一下這個玉鐲子。

只好笑著搖搖頭,把頭靠進他胸膛。

“不要看著我們騎馬容易,自幼練了多少年才這樣兒的,初學時危險,我們兄弟幼年學騎射都有多少諳達跟著,礙著身份,奴才們又不能近身教你……今後不要隨意任性了,何苦叫我擔心呢?”

我們已經漫步在枯黃的草地上,遠遠近近,北京的深秋景色一片明淨空闊,藍天上還偶爾有晚去的大雁排成“人”字或“一”字形飛向南方。這些日子來,胤和我的“蜜月期”過渡得非常順利,只要他在這邊的時候,無論是討論機密還是無事閑坐,我們幾乎形影不離,其他人漸漸習慣,也開始見怪不怪起來。他不在時,我也完全沒有什麼孤單哀怨的感覺,因為我已經知道,他同樣在意我的身份和寂寞,我們的愛至少是相互的,我不用再擔心。反而因為時光靜好,心中安穩,整個人都恢復了以前的活力,偶爾還輕飄飄的想笑,想跑,原來女人真的很需要愛情的神奇滋潤。

沒有忘記那些死去的人,和這個世界的殘酷,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迫切的想要給自己制造更多美好的記憶。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誰知道這安寧能維持多久?我很用心的珍惜眼前的一切,擔心著美好的事物總是無法長久……今天想要騎馬,立刻就不顧阻撓興沖沖的來了,誰知道這樣率性而為的機會還能有幾次?

我知道最近朝中至少看起來很平靜,太子繼續胡作非為,人們懶得再去理他——連仍留在江南游山玩水的康熙都對太子的作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上的奏折一律批準,別人還能做什麼呢?只好靜觀其變。而胤和胤祥計劃中,奪取“八爺黨”手中那部記錄百官隱秘把柄的檔案的事情,我雖然不知道詳情,但也能看出進展順利,八阿哥他們沒有覺出什麼不對——其實根本是防不勝防,胤這一著重創“八爺黨”的妙棋就要成功了。

所以胤就有更多的時間和心情跟我在一起,每天纏纏綿綿的連我自己都快要嫌膩了……話雖如此說,但是心中滿足安寧,時常偷笑看看胤,卻發現他的目光也正粘在我身上——就像現在。

“看我做什麼?要是你又摔了可怎麼好?你是不是覺得本王還為你操心少了?”他故意沉著臉。

“……罷了罷了,不要這樣兒看我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我算是知道了……”他終于忍不住笑了,低頭擺手。

“你不是要騎馬嗎?我來教你……”

我收起噘嘴蹙眉的可憐像,奸笑著擁抱了他一下,就急急忙忙要重新上馬鞍。

“哎……慢些,腳鐙子要踩進去,手扶好了,這樣……”

胤陪我玩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到午膳時分我們才回去了。

“十三弟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去叫我?”剛踏進正廳的門,胤就笑呵呵的說。

“嘖嘖嘖……四哥,早上在毓慶宮走的時候,你那樣子,誰見了誰倒霉,可這才一兩個時辰,怎麼就‘撥開烏雲見晴天’了啊?”胤祥懶洋洋的蹺著二郎腿歪坐在椅子上,話雖是在說胤,眼楮卻只笑咪咪的盯著我。

我雖然已經被他嘲笑得臉皮都厚了不少,還是羞了,惱怒的瞪他一眼——其實哪掩得住笑意?胤干脆笑笑沒理他,向一直坐在書桌後沉靜微笑的鄔先生打起招呼來。

秋冬之交,景色愈發蕭瑟起來,寒風動輒卷起遮天避日的落葉,除了那些長綠植物,樹木都只剩下光禿禿枯枝的在冷冽的空氣里隨風顫抖。我去山頂眺望的時間少了,在胤的指導下,倒是學會了騎馬,雖然技術不夠好,但也足夠與他並轡而行。

每次並轡策馬在不遠的山野間漫步,都是我最享受的時間,但這種難得的自在時光又總是會勾起我深藏心中的那個悠游江湖的夢想。如果……當然我知道那不可能……胤能和我一起遠離這個權力爭斗的漩渦,在青山綠水間廝守……

一想到這里,我總是不能呼吸的轉頭凝望胤,胤總是寬慰的、戀戀的看著我,默契的把我攬進他懷里。

十月初二,年氏在王府誕下胤的第三個女兒,眾人又有一番慶賀忙亂,胤一連三天都守在王府沒有過來。天色陰沉沉的,像要下雪,卻老是下不下來,叫人心中憋悶。

相比康熙的“成績”,胤的子嗣太少了,而愛新覺羅族的女兒又總是被忽略不計的。事實上,在現代就看到過的一個歷史真實現象讓我印象異常深刻︰歷史上,愛新覺羅族的公主格格們全部短命,沒有例外,活過五十歲的只有屈指可數的三個。由于身份禮儀的束縛過多,而給她們的權利、自由、關愛太少太少,她們沒有夭折的也大部分面目模糊,死在青春年華,遠嫁和親給蒙古和西藏各王公的更是沒有一個活過婚後十年,也就是不滿三十,就算留在京城指婚給貴族子弟,也因為連與丈夫見面同寢都不得不公開記檔而終年苦守貴族高雅形象,活寡婦般郁郁死在高高紅牆里。

其實,就算是身為最受矚目的尊貴男兒又怎樣?看看胤兄弟們的一生就知道了。不幸生在帝王家。

十月十三胤生日。康熙四十八年的第一場雪從十月十二就開始扯絮般下個不停,到十月十三早上胤離開時,地上已經積了有厚厚的一層,踩進去能陷住整個厚厚的靴底。

“忙了這麼久的事今晚就該揭鍋了,我要在府里設壽宴請皇兄弟們都來看出好戲,呵呵……若是鬧得晚了就不過來了,你早些歇著,明早少不得還要和十三弟去太子那里……忙完了就過來……”

見我到了院門還要跟著他往外走,胤轉身站定,攏了攏我身上的紫貂皮風毛昭君套說︰“這天就不要出來踩雪了,後頭梅花瞧著也要開了,屋子里地龍燒得暖暖的,你就把窗戶開著看看梅花,寫寫字可不是好?回去吧。”

微笑點頭,把懷里捂得暖烘烘的手爐子塞給他,眼看他的暖轎消失在不遠的雪中,我才慢慢扶著碧奴回了房間。

因夏天住樓上是為取涼意,冬天卻不便取暖,所以剛立冬我就搬到樓下早已打點妥當的西廂房。在正廳西間和我住的這西廂房,一推窗就能看見一小片梅林,原本只有黃色臘梅的,胤嫌不夠好看,又叫人移了不少紅梅過來。下雪這兩天,大半梅花已經含苞待放,滿院幽香。

日短人倦,剛入夜我就早早睡了。好夢正沉,外面又有人聲,我正懶懶翻身,便覺得房內燈火亮起,眼皮本沉重得睜不開來,羅帳搖動,腳踝突然被人握住,一個冰涼累贅的東西繞上腳踝,一聲清脆的“ 嚓”。明知是胤,我還是被驚醒,慌忙撐起身子,先看見腳踝上一圈兒璀璨奪目,胤握著我一只腳正低頭欣賞。

他見我醒來,又趕緊扶了我的肩讓我躺下,笑意微醺︰“可巧今天才拿到的,總算是瓖好了……十三弟親自帶人去抄了那《百官行述》來,我當著眾兄弟把那東西一把火燒了,連人犯任伯安一起把案子善後處理推給了老九,呵呵……”

把九阿哥手中暗藏的王牌當眾扯出來毀掉,再把這個燙手山芋塞回去給他,這次讓八阿哥九阿哥受重創大出血還要憋著自己去悄悄處理傷口,果然好手段……

“……鬧久了睡不著,還是想過來看看你……”

我好奇的重新坐了起來,靠在他懷里低頭細看腳上,不知道他又弄的什麼新玩意。

上次那顆星星樣的菱形碩鑽瓖嵌在粗粗的金鏈子上,這金鏈子雖然粗,卻打制得十分巧妙,表面細細的刻成繁復的鏤空花紋,隱隱可見是中空的,節節相扣,靈活如蛇。相隔幾個小節距離各瓖了兩粒碧綠流光的貓眼石,因我腳踝一圍的長度有限,鑽石和兩粒貓眼石之間已經不能再放下別的了。除了鑽石耀眼,那兩粒貓眼石如深山幽潭般極藍極綠,角度不同,顏色和光芒也如貓眼般變化流轉,幾乎讓人移不開眼楮。整個鏈子雖因這三顆寶石而極盡奢華,整體卻雅致精妙,毫無俗意,特別因為,這腳鏈接合的地方是一把小小的金鎖,造型如同幼兒身上常戴的長命鎖,古樸可愛,將它拈起細看時,金鎖正反面還刻了字。正面是“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不敢相信的抬頭看看胤,他正專心觀察著我的反應,唇角噙著寵溺的笑意。低頭再翻過鎖的反面來,只有兩個字“凌、”。

他見我看得發呆,得意的擁住我說︰“這是找了最善制鎖的祁州王家以精鋼所鑄,外頭是看不見的,鏈子中間有一圈兒精鋼為骨,瓖起外頭這些東西,連著中間鎖芯也是精鋼的,鑰匙只有一把……”

他指間捏起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黑鐵鑰匙,隨手往外頭鋪了香灰的琺瑯彩瓷痰盂里一扔︰“把你鎖起來,不管你是海底龍宮來的人魚公主,還是天上掉下來的小妖精,都跑不掉了……”

心中酸熱一點點直冒到鼻尖,淚盈于睫,我像在做夢,迎著他壓向我的胸膛,雙臂死命摟緊了他的脖子舍不得放開……

半夜纏綿。我睡時胤還沒睡,我醒時胤還未醒……看著他沉睡時的樣子,濃眉仍舊淺淺的鎖著,似有心事始終環繞,只有習慣性緊抿的嘴角輕輕揚起,一副滿足的樣子。滿足……我側身像八爪魚似貪戀的環抱他,卻又立刻為自己的動作害羞起來。

轉眼想起他今天還有正事,連忙掀起帳幔一角看看窗戶——窗紙上一片白亮,趕緊推醒他。

“凌兒不要鬧……那是外頭雪地的光映的……”他先是警醒的看了一眼,然後立刻懶懶的翻個身把我壓到懷里,咕噥著。

但有人在外面咯吱咯吱用力的踩著雪,人聲響起。按理說,胤還在休息時不應該這麼響。

昨晚隨胤過來的是坎兒,他清秀的聲音在外面院子里謹慎的響起︰“王爺,十三爺來了!”

胤驚醒,雙目炯然和我交換一個“一定出什麼事了”的眼神,坐了起來。

暗香

忙忙的幫胤整理著衣服,梳洗,一邊想著,到底這時候發生什麼事了?昨晚剛忙完大事,那麼晚才休息,這一大早就算辦事也該去宮里……

胤要我自己回去接著休息,自己帽子也不戴就大踏步走出門去,我儀容未整,不便跟出,但忍不住留一點門縫出來往外看。

胤祥仰天背手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里,已經跟雪人似的,胤顯然和我一樣驚了一下,趨身拉住他手臂︰“十三弟!你這是怎麼了?”

胤祥緩緩低頭,隨便晃晃頭上的雪,突兀的冷然一笑,道︰“呵呵……四哥,我到你府上听李衛說你不在,就知道你一定在這里——同樣是擁美賞雪,紅梅傲霜,為何你這處是‘暗香浮動’?,‘繡被五更春睡好’?……我卻是‘斷魂只有曉寒知’??”

胤聲音猛的一冷︰“什麼斷魂?誰魂斷?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四哥,老八老九還手好快啊,你一定猜不到,我拼命十三郎差點就稀里糊涂的在夢里去見了閻羅王……”

“我們到里面去說。”胤不由分說的拉著胤祥進了正廳,听得他大聲吩咐︰“暖酒上來,坎兒叫上性音去接鄔先生過來……”院子里很快忙亂起來。

我也急急忙忙梳洗整齊就要過去,碧奴取了我日常穿的白狐皮裘追出來,硬是給我搭在了肩上。

屋子下面地龍不分日夜燒得暖融融的,此時門窗大開,窗外紅梅在一夜間開了好幾樹,分外妖嬈可人。胤祥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但我看著,傷心倒多于憤怒。我進去時,他正瞪著窗外在自顧說著話︰

“紫姑是從小就跟著我的,才十幾歲時我收的第一個通房大丫頭,雖身份低微……”說到這里目光怔怔的瞥了我一眼,“可四哥你知道我,從來不把她當下人看的,她比我還大著三歲,平日里噓寒問暖照顧我最是精心的……我有次生病,她守著我三天三夜沒合眼……皇上就要給我指嫡福晉了,我本都說好到時候一並兒給她開了臉抬了籍扶個側福晉的……我不明白……”

這個平日里遇到什麼事情都神采逼人的年輕阿哥此時委頓的搖著頭︰

“……她什麼時候也成了老八他們的人?就算我早知道全府上下都是眼線,也不相信她會……沒這道理……可我馬上就逼問了文三——四哥你知道的,我一向知道他是老八他們的人,只是一時懶得換新管家——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哼……才知道紫姑這陣子老回去給她母親探病都是假的,她母親早就死了!她去見的,就九哥府的管家。”

酒熱了,我倒了兩杯,先遞一杯給胤祥。我還是沒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顯然很需要傾訴和安慰。再遞了一杯到臉色鐵青的胤手里,輕輕捏捏他在桌下握緊的拳頭,胤那憤怒與後怕交織的目光直直的移到我臉上來。

眼見我們兩對視,胤祥一仰頭把酒全倒進嘴里,突兀的干笑道︰

“四哥,我自小就最佩服你……你看如今八哥府上,整日車水馬龍賓客滿堂,可他那些門客心腹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鄔先生;我府里頭也有那麼些女人,不要指望有個貼心的了——明知道都是為別人賣命的眼線,還那樣待她們,可結果怎樣?原來連紫姑都藏著身份,這麼多年溫柔情義竟是做戲?還想要我的命?可就算如此,我還是命人厚葬她……”

說著他又無緣無故瞥我一眼︰

“……要我說,若是我也像四哥這麼……只要有了凌兒這麼一個……我準把滿府里頭那些賤人都趕到黑龍江去給披甲人為奴!”

我開始還側耳听著,看樣子是胤祥最信任的侍妾受九阿哥支使,昨晚試圖暗殺胤祥失敗。低頭正為他們兄弟間的爭斗已經到了要用暗殺手段的地步而驚心,卻沒想到胤祥說到我身上,不由一愣,先轉眼看胤。

胤臉色在極短的瞬間微變一下,但我還沒來得及為此不安,他已經開始綻出笑容,很快的摟了一下我的腰,看看我,神色間溫柔無限,低頭想想,笑嘆到︰“十三弟……這次是我連累了你……只是我十三弟人品尊貴,英武不凡,怎麼為那些個無情無義的卑污奴才灰心起來?京城和外藩多少王公貴族家的小姐都眼巴巴望著你呢,我這就去給你物色幾個品貌俱佳的,屆時請皇阿瑪一並指給你。笑話!我十三弟還愁找不到可人的紅顏知己?”

“罷了罷了……我是再不敢相信了,這次僥幸躲過了,還指不定下次躲不躲得過呢!要是天天都得防著枕邊人要我的命,那種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他們說話時,我想了一想,臉上已是微微熱起來,這個十三阿哥,怎麼還是如此粗疏率性,看來日後那場禍事是難免了……

見我有些尷尬,胤祥轉而問到︰“鄔先生怎麼還沒到?”

“雪天路滑,自然要慢些。”

“我方才所說真沒一點夸張,鄔先生真是厲害。”胤祥說道,“那樣的心術智謀誰人不服?只是也太孤僻了些,不愛俗物,不沾名利……四哥,他好歹也該成個家吧?”

胤放下酒杯嘆道︰“十三弟,你還是不知道他啊。若不是我再三相請,他或許就在哪座山頭削發為僧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頭又無緣無故亂跳了兩下。望著屋後虯枝斜倚,艷光傲雪,突然重新披好狐裘,在他們兄弟的目光中出了正廳。

繞過院子一個小角門,又走幾步才進了梅林,雪大,落到睫毛上就融化了,晶瑩欲滴,我連忙把雪帽套上,碧奴已經趕出來給我打起傘。身後屋內,靜悄悄的沒人再說話。

正在細細玩賞哪一枝梅最適合插瓶,鄔先生的笑聲響起,轉身看著他們重新坐下來,暖了酒在說話,我才重新回頭,找了一陣,終于打定主意,折了一枝小心抱著回去了。

站在門口,房內暖意撲面而來,胤揮退碧奴,親自幫我拂掉頭上肩上的雪,脫掉外頭狐裘。我見鄔先生又在書桌後作畫,胤祥在一旁愣愣的瞧著,于是取過書桌上常擺著的大青花瓷甕,把梅花擺進去,也湊前去看。

鄔先生手中一只小狼毫蘸了朱砂紅正在點染梅花。橫生虯枝下,一個女子清窈的身形裹在一身茸茸的雪白皮裘里,與茫茫雪地融為一體。她正微微抬頭似在賞梅,素手縴縴輕扶一枝梅花。畫面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大半個側臉,烏黑的發髻挑落一縷垂在耳後,目光盈盈若有所思,嘴角含笑,眉間微蹙,姿容卓絕。整個畫面上只有紅、黑、白三種顏色,紅的梅花、朱唇,黑的虯枝、烏發,白茫茫的天地,銀裝素裹冰清玉潔純美如詩。

鄔先生眼中的我,比以前多了些沉靜雍容,少了很多隨時都像受了驚似的不安,只有眉目間那種氣韻始終未變。這樣的我,就是他當日的期望嗎?我的目光早已隨心思轉向正專心揮毫的鄔先生。

胤卻從身後遞給我一杯熱酒︰“小小喝一口,驅驅寒氣。”

鄔先生放下筆,自己先默默看了一陣,才抬頭笑問在他身邊呆看的胤祥︰

“十三爺,今日是為你壓驚來的,這美酒、美景效果如何?”

“鄔先生,你這支筆胤祥算是服了……這畫可不正是‘暗香浮動’四個字?”

“俗!”鄔先生毫不留情的貶道,笑著大搖其頭。

胤祥也不惱,笑著和他理論︰“我胤祥肚子里是沒多少墨水,但是這畫上梅花就像能聞到香氣,畫中美人就像一轉眸子便會看見我,暗、香二字不是恰如其分?浮動二字不是字字傳神?”

“呵呵……那是因為十三爺鼻子底下,青花甕中,就插了一枝梅花,而畫中佳人就在十三爺眼前,不比畫更真切?”

胤祥被駁得無話可說,鄔先生深意的看著我︰“凌兒,你覺得呢?”

我一直和胤默默站在一邊,一杯溫酒入喉,早有些醺然。見他這樣問,回頭看看笑容淡淡的胤,也走到桌前。剛提筆,突然又怕字不夠好糟蹋了畫,猶豫起來。

“但寫不妨,我鄔某在,這樣的畫多少幅還是有的。”鄔先生笑著安慰我。

我果然落筆,在空白的右上角寫︰

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我一邊寫,胤祥一邊念,念完最後一個字,鄔先生擊節贊一聲,對胤祥說︰“十三爺,可見了這江南毓秀地,清淡西湖梅?”

胤祥念完了句子正在沉思,听他這麼說,沉思的目光轉向我。

鄔先生突然不再繼續這個詩畫的話題,轉而對一直一言不發的胤道︰“王爺憂患很深啊。”

胤沒言語,把我拉到軟榻處一人一邊坐下來,才沉聲道︰“焉能不驚心?如今太子失德,哼……就算他不這個樣兒,我們多少好兄弟也會把他逼‘失德’,如我們之前計議,太子很有可能再次……八弟他們的勢力如今已經盤根錯節,我們辛苦幾個月,好不容易小勝一局,他們就能立刻反噬,險些折損了十三弟,且那內奸竟能安插如是多年,如此之深。若是有一日,八弟做了太子,甚至登了極,我們還有活路麼?眼前已是水火不容之勢,十三弟……”

胤祥早已認真的看著胤。

“你可怪四哥,拉你入這險地?自從昨夜開始,我們與‘那一邊’已成冰炭之勢,如今已經無路可退了……”胤語氣幽幽的,害我沒來由打了個冷戰。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頭上,胤祥臉紅得像關公,在空氣里猛力一揮手大聲說到︰

“四哥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會怕了老八老九他們?什麼‘拉’我進險地?我是心甘情願跟著四哥的!若不是四哥自小庇護,我早就死在他們手里了,還能等到昨兒晚?這條命留著了還不是四哥你的?!再說了,他們算什麼勢力最大?頭頂沒有老天爺還有我們皇阿瑪呢!”

好個知事明理、一身肝膽的血性男兒!我望著他,無法掩飾心中贊嘆,胤祥正要兀自往下說,鄔先生拿拐杖重重敲在地面水磨青石磚上“篤”一聲清響,朗聲笑道︰

“好!好個十三爺!”

他也有些激動起來,自己倒了杯酒喝了,才轉向正專注等他說話的胤和胤祥。

“四爺,十三爺正是天賜給四爺的無雙國士!頭頂沒有老天爺還有我們一代聖主康熙爺,此言堪比凌兒方才一句‘不為繁華易素心’啊。八爺他們如今看似一樹繁花艷冠天下,根子扎在哪兒?今年早些時候皇上一番貶斥,八爺羽翼下阿靈阿、王鴻緒幾乎便要吞藥自盡,呵呵……他們已走上邪路,如今四處伸手,看似滿城風雨,哪抵朗朗乾坤一輪紅日?況且……如今四爺你在朝野之勢哪一點差過‘八爺黨’?打個比方,四爺你是根深千尺,枝干茁壯,看不出什麼景致,但八爺他們,看似爬了滿牆遮天蔽日,卻畢竟只是枝干柔弱的葛藤啊……”

“先生又在拿話安慰我。”胤苦笑一聲,“八弟就算只是藤蘿,這蔓延攀抓之勢早已無孔不入,要清除何等煩難?”

“是!鄔某是在安慰王爺,但鄔某之言句句佔理。天將降大任者,豈避煩難?鄔某還敢斷言,今後必定還有凶險!十三爺、凌兒、甚至我鄔思道,都有可能……但是王爺難道忘了我們當日還在江南時秉燭夜談,知天命,順天命之言?王爺身在此位,只能盡人事而為之,難道還想歸隱林泉?王爺擔心十三爺,或許還擔心凌兒,那麼王爺必定清楚……”

鄔先生目光突然一緊,幽冷的逼視著胤︰“覆巢之下,無完卵。”

胤他們兄弟兩個的臉色很難看。

鄔先生的話句句是在敲打胤剛剛因“情”而出現了一瞬間軟弱的弦——如今奪嫡之爭已是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除了用盡心機走下去,沒有別的路。

我仿佛也被推入了這個巨大的旋渦,他的話向我展開了一個可怕的圖景︰如果歷史的結果走向另一方的勝利,那麼八阿哥九阿哥後來的結局就是胤胤祥的!八阿哥九阿哥全家各有上千口人全部流放,沿途叫苦連天,怨憤載道,不少人都死在流放途中,包括他們自己……

全身閃過機伶伶一個冷顫,一定要這樣嗎?不管是什麼黨,他們所有的人……

胤已經握緊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溫暖、堅定。轉眼看時,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溫和的看我一眼,捏緊我的手,他又轉頭望向門外的滿院白雪,幽黑的的眼眸寒光乍現,顧盼間尊貴睥睨的皇家氣勢盡顯無疑。

他的聲音比冰雪還多了幾分陰寒︰“你們放心,我會保護你們。”

他已經愈發堅定了嗎?要用一切手段,在這條獨木橋上打敗所有人,走下去……胤祥站得跟被冰凍住似的,怔怔望著他的四哥,鄔先生長舒一口氣,重回平日的沉靜,放松的坐下來,笑道︰“花花江山多少繁華,天下英雄都為之折腰……昨夜一把火,燒出此驚天大案,皇上的南巡,也該結束了吧……眼見眾阿哥紛爭迭起,憂患最重的還是皇上……所以凌兒此言更難能可貴啊……四爺你真該好好品品︰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胤走到書桌後,揭起如今已經干透的畫紙,默然看了半晌,叫過坎兒道︰“把這畫好好裱起來,不許污縐半點。”

又走過來,拉起我的手向鄔先生笑道︰“還是凌兒折的這枝梅好,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青花甕中,那枝梅花正努力綻放著,吐露環繞一室的幽香。

************************************************************************

注︰?梅妻鶴子林和靖,詠梅絕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本來完全不需要注釋的,只是後面幾首都是詠梅題材,所以干脆放在一起有個意境上的對比。歌詠同一個對象,內容卻大不相同,因為反映出來的早已不是那個對象,而是作者的心境。偶是不是太多話了~~汗,大家其實都知道的~`

?蝶戀花?梅宋?歐陽修

簾幕東風寒料峭,雪里香梅,先報春來早。

紅蠟枝頭雙燕小,金刀剪彩呈縴巧。

旋暖金爐薰蕙藻。酒入橫波,困不禁煩惱。

繡被五更春睡好,羅幃不覺紗窗曉。

?古梅宋?蕭德藻

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

丑怪驚人能嫵媚,斷魂只有曉寒知。

?西湖梅元?馮子振

甦老堤邊玉一林,六橋風月是知音。

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变起

雖然說的情勢凶險,但畢竟上有康熙和太子,沒有火引子也生不了大事,只在暗流洶涌間已是到了康熙五十年。

剛過完年,又下了幾天大雪,這天胤下朝,仍是李衛跟著過來。但李衛穿一身嶄新的官服,頭上素金頂子官帽在雪地里也算是煌煌了,整個人精神抖擻,竟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胤微笑著攬了我的手︰“不是說了雪天不要出來接我嗎?小心地上踩著滑……狗兒雙喜臨門,來找你辭行討賞了。”

李衛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突然翻身給我磕頭︰“不敢討賞!雖說凌姐姐是主子了,但狗兒心里還是一直把凌主子當姐姐看的,狗兒就要去四川成都做縣令了,今後不能常見到姐姐,心里實在舍不得,狗兒代翠兒給姐姐磕頭辭行。”

我早已慌忙拉了他起來,胤在一邊呵呵笑著向我解釋︰“年前成都府下有一個縣令的位置出缺,我就票擬了李衛去,把翠兒也賞給他帶著了——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麼!他如今也是朝廷官員了,不能叫他光著個身子孤零零的上路吧……明日就該起程了。”

“謝主子大恩!……”李衛又已經趴下磕頭,胤打斷他︰“罷了罷了,你這些日子頭也磕了無數了,知恩是好事,本王用人都是取個心地,你好生當官,才是報我的恩,比磕多少個頭都頂用。”

“主子的話狗兒全都記得牢牢的!……”不喜歡看人在我眼前磕頭,我拉起他,想了想。我不喜歡戴首飾,此時身上鐲子戒指一概也無,于是從頭上取下唯一的一個發飾——一支累絲金鳳釵塞給他。這釵子別的也平常,就是那金鳳口中顫巍巍餃著一顆東珠是難得的︰東珠向來是皇家貢物,除了本身價值,更有一重身份象征,太子的帽子上就是瓖十二顆東珠以示與平常皇子的區別。當日我堅持不收這個釵子,還是胤死乞白賴不知道干什麼打了個岔,害我一時忘記了才丟在這里的。

“這……狗兒不敢收!翠兒哪配戴這樣的物事……”知道他必然會推辭不要,我把臉一垮,裝做不高興的樣子比劃一下——我和翠兒本不是一樣的嗎?硬是把釵子塞在他手里,胤也在旁邊說︰“既說只當姐姐看,就收著吧,你們小夫妻兩個也留個念心兒——說起來你們還是一處兒來的……”

“……謝主子……凌姐姐,咱們都是四爺從苦海里救出來的,狗兒翠兒走了,請凌姐姐多替狗兒翠兒照顧王爺,別叫王爺老這麼操心勞神的……”李衛說著聲音已經哽咽了。

我微笑看著他點頭︰這個好福氣的家伙,娶了青梅竹馬,從此官運一路亨通,才智得到了發揮的舞台,在胤和弘歷羽翼底下得享天年。若我的靈魂也能投做個男兒身……

胤見他動情,拍拍他肩,又對我說道︰“還有一樁呢,我打發孫守一隨李衛去四川做個武職,掙個功名,他卻問我要碧奴……”

我要仔細想一想,才想到孫守一就是經常給我做保鏢的那個性音的徒弟,一個憨厚寡言的年輕人。想到這一兩年來,經常都是碧奴和他跟著我,碧奴時常神秘消失,我要出去走走她就急忙要去叫上他跟著……種種蛛絲馬跡,原來他們早已有意了,我居然粗心沒看出來。回身看看臉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的碧奴,不由得微微笑了。但一轉念,胤語氣淡淡的,對他們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又擔心起來,轉眼疑問的看向胤。

胤知道我的意思,安慰的攬過我的肩︰“我知道怎麼處置……叫孫守一過來。”

只有性音急匆匆過來跪下︰“和尚門下徒弟犯了私心,是和尚教導不嚴之過,已將孫守一綁在外頭等候王爺處置!”

“誰說要罰他了?去,把他弄過來。”胤似笑非笑,問得性音一愣。在眾人眼里,胤性格實在是有些怪戾的,這個樣子,連我都擔心有人要倒霉了,不由得在斗篷底下拉拉他的手。李衛也連忙跪下要求情︰“王爺,孫守一平日里盡忠職守,從無差池,還請王爺開恩……”

胤笑著一擺手,性音出去了,外面正在原地待命的護衛中發出小小響動,不一時,兩個親兵打扮的人就把全身僵硬的孫守一半拖半推的弄了進來。

孫守一被凍得臉色青灰,手腳硬邦邦的,卻死死的看了我身後的碧奴一眼。我看不下去,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成全他們,一轉眼,目光卻落到他身後一個親兵身上,心中跟發生爆炸了似的極快冒出無數個念頭,腦中“轟”的一聲,失態的拿手指了那人,急急的想說話。

人們的注意力一下隨著我的指尖轉向那個年輕的士兵,胤的目光早已冷冷向他掃過去。

我心中著忙,眼看場面有些混亂,看看神情悲苦對視的孫守一和碧奴,又看看那個莫名其妙被胤嚇得跪下磕頭一句話也不敢說的士兵,拉拉胤,示意有話要進屋去說。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失禮的舉動,胤顯然也很奇怪,眼色動處,性音凝然守好了院門,胤扶著我進了正廳。

關上門,我急忙到書桌前拉出一張紙,就著硯中干澀的殘墨寫字,胤看了我的第一句話,笑道︰“這個自然,我既成全了狗兒翠兒,為何不能成全他們?就值得你這失驚打怪的?可不像我的凌兒啊……那個親兵也是老十三帶出來的老人兒了,有何不妥?”

我已經寫完第二句話,胤在我身後看了看,深思的看著我︰“此人長相的確和胤祥相似,當日仿佛听十三弟說過這個笑話……胤祥因此抬舉他進了漢軍綠營,拉出去帶過兵的,因是胤祥選出來的可靠人,這次隨李衛放出去到四川,打算在年羹堯的四川提督府做事的……至于,若扮做十三弟,能有幾分相似?凌兒你為何會這麼問?怎會需要一個假扮的十三弟?……”

……院中靜悄悄,胤拿火折子打了火點上蠟燭,拈起我寫過字的那張紙點著,看著它燒成一團黑灰,又在地上踩得粉碎,才和我再次踏出門。

人們都緊張的看過來,走到孫守一面前,胤直接說︰“小姐把碧奴賜給你了。”

孫守一和碧奴都是渾身一顫,碧奴拿手帕握了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孫守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不停的在雪地里磕頭。

堂堂男兒為愛屈膝,我忍不住要去扶他,才剛剛想動就被胤不動聲色的攬住了,他接著說道︰“你和碧奴雖有私情,但並不逾矩,既你師傅性音已經罰過你,罰,就算了。這恩嘛,是小姐給的,碧奴就賜給你……但本王現在還不能讓你們成婚。你可等得?”

人們都細听著這心思難摸的王爺說話,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說過,就在今年或明年,小姐終究要回王府的,但在這邊兒就少不了碧奴侍侯,何況她年齡尚小,孫守一你也得隨年大人去打磨幾年。我將你外放了武職,這一兩年好好掙個功名,像李大人這樣,屆時小姐回了府,你再攜了碧奴去做夫人享福豈不是更好?……你放心,她的嫁妝是短不了的,呵呵……”

說到這里,胤才揭開謎底,孫守一已哽咽著抬不起頭,碧奴也嗚嗚咽咽跪下磕頭。

“呵呵……哭什麼?這不是喜事麼?瞧瞧李大人和翠兒就是你們的榜樣,好好做事,只取你們的忠心,我雍親王府里頭什麼恩給不起?”

“謝……王爺……謝小姐……”孫守一語不成聲的謝著恩,胤已經轉向跪在他身後的那個士兵。

“你留下來。我會讓十三爺把你編回來,差使稍後再派。你叫什麼名字?”

“回王爺,小的叫趙吉!”

他篤實的磕了個頭答到,和此時院內的其他人們一樣,一幅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我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已經覺得沒有初見時看上去那麼像︰外形上,他原就更敦實了些,毫無胤祥的俊逸;神態上便更無相似之處,哪來一點皇家子弟的不羈和貴氣?但是事在人為,一定要試試,何況連胤都听從了我的建議︰留下這麼一個人也不費什麼事,今後只要讓他刻意模仿,也許有一日用得上……

自從喜氣洋洋送走李衛等人,一切又回復原位,我幾乎都要以為這樣從夾縫里偷來的寧靜生活可以永遠繼續下去了。胤听了我建議,甚至沒有多問的就把趙吉春放進王府做了護衛總管帶,命他暗地里著意模仿胤祥的舉止,甚至減肥以接近胤祥的體態。倒是胤祥自己,在听說這件事後很是有些不解不屑。碧奴自從得了許配的承諾,對我親熱貼心許多,不像以前那樣一味恭順膽怯,臉上也時常掛著笑容,她的母親李氏更是對我越發無微不至。人的快樂是可以傳染的,我只是希望世界上更多一些幸福的女人,就像翠兒,也許還有我自己,因為她們還要替錦書和蘭香,活得加倍幸福。

康熙五十一年。

五六月間,江南該是梅雨季節了,北方地氣漸漸熱起來,陽光好的時候,我還是喜歡到外面走走,騎騎馬。

站在山頂,我撫摩著白樺一塊塊細白的樹皮發呆。遠遠的亭子處已是桃李成林,我偶爾仍看見有人出現在那里,大概“花冢”已經成為京城一景了?但我沒有再注意看過有沒有胤的身影,這兩年讀書偏好老、莊、佛經,更覺得前世今生一片混沌,一切不再繞心。

倒是自稱自幼禮佛的“圓明居士”胤,卻時常拿兩樁“俗務”煩我︰一是我的嗓子始終無法發聲,二是我兩年多來還未能孕育子嗣。

他想要我為他孕育我們的孩子,可是我的身體絲毫沒有動靜。

“小姐體氣虛弱,只是不易結胎,但並非不能……”性音和鄔先生仍然定時例行給我診脈。性音這話的意思,就是如果我要想懷孕,只能听天由命了。而關于我的嗓子,鄔先生說的更玄︰

“其實你的嗓子早已沒有用藥的必要,現在能不能說話,只看你想不想說話了……”

我自己細想想,大概這兩年是被胤寵笨了。在這個小小的天地里,政治局勢只在他們的口頭、紙上,離我的生活很遙遠,也不會有我無法接受的,需要和別的女人共處甚至爭寵的情形出現,更不會有任何外人的打擾,這麼說來,我的確懶懶的不怎麼想說話。

听了鄔先生的話,我自己也嘗試著發音說話,但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試了幾次,便放棄了。

我想還是因為我並不在意的緣故,如果我曾試圖稍稍加以努力,也只是不想讓胤一直為此擔心而已。

長長舒出一口氣,我百無聊賴的往回走。

進了院子,走到我住的小樓下,碧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小聲說︰“小姐……”

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發現碧奴目光慌亂一臉緊張,她臉上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了。

“小姐,人……院子里頭的人都不見了……”

悚然心驚,回首四顧,院中一切如常,四周綠樹婆娑,但的確一個人影都沒有了。本來應該早就接出來的李氏,院外粗使的小廝,還有總是存在的性音的幾個徒弟和胤的護衛親兵……這詭異的安靜讓我呆在原地,手心瞬間捏出一把汗。

凌兒凌兒!你果真是變呆笨了!怎麼到現在才發現?胤一早就特意過來帶著性音急急出去了,如今這氣氛……難道真的有人設好了圈套,今天就要出事?

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好好想想,對方為何還沒有露面?

安慰的按了按碧奴的手,我又掃視了一遍四周,終于發現,樓上我住的地方,門開著。

想必就在那里等我了?該來的躲不過,我反而沉靜下來,捏著碧奴的手,款步上樓。

緩緩走到門口,見到房中坐著的,一個好象應該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人……

他安靜的坐在我的小廳中,白淨的手指拈著我日常用的紙筆在寫著什麼,嘴角帶了一抹含義不明的笑意,雖然是第一次出現在這里,卻氣定神閑,仿佛這里是他自家書房。

一轉眼看見我,他擱下筆,不慌不忙撢撢袍角站起來走向我,身形比胤瀟灑,腳步比胤祥飄逸,目如寒星卻帶笑,俊美的五官輪廓如江南清秀的丘陵起伏,在離我不遠不近的距離定定站住,有些蒼白的臉上展開一個春風般既親切又帶了些嗔怪的笑容,如軟玉般溫熱的手捏起我冰涼的手指,聲音溫潤可人……

“凌兒!這許久不見,越發美得不象話了,嘖嘖嘖……怨不得四哥這麼疼你,等閑連衣角也見不到一塊兒的……”

這個人……洵洵儒雅,君子如玉,若不是親身經歷過一切,當年初回古代的我,早已被他的溫柔和煦融化成一灘水,但如今,心卻涼涼的如一團冰。

八阿哥,胤。

寂寞深宫

身後,郊野微風徐徐送來清新的麥田氣息,我低眉斂目,指尖擰著衣角滾的織錦滾邊,徒勞的想思考出任何對策,腦中卻有無數想法亂哄哄全了涌上來,一時理也理不清。

僵硬的由著胤把我輕拉進屋,坐下,他笑著看看驚恐的碧奴︰“看來凌兒也不打算招待客人一杯茶了,罷、罷,我只是來請凌兒的……”

轉向我,悠然說道︰“我更是來求凌兒的……”

我怔怔的不說話——我原本也無法說話。

“我額娘……病重了。”

就算想到再多種可能性,也決難預料到他會以這樣一句話開頭,抬頭看去,他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蒼白。

“癥候有了一年多了,怎麼也調養不起來,這半年連床都起不了……若不是額娘,我也不會這麼急著找你——原不想打擾你的。凌兒……我也是去年才發現你在這里的,你也不必疑惑,四哥原本藏得極妙的,只是太過寵你了……呵呵……只可憐了九弟,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我握緊了椅子扶手,手心卻汗津津的直打滑。

太寵我?這和他如何找到我有什麼關系?難道,是王府姬妾有所不滿,又不明我的身份,以至有所泄露?如果是這樣,又要為難胤了……但胤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斷不會讓九弟知道的——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兒,何必讓他又不得安生?”

八阿哥胤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世留下的史料據說被雍正和乾隆改過很多,除了知道他是個失敗者,關于他這個人本身似乎就是陰柔險詐,連康熙都為之驚懼。但我一向的觀點認為,如果直到雍正登極還被他的勢力擠兌得無法施展手腳進行改革,那麼胤的組織謀劃能力肯定不在胤之下。要說他的失敗原因,除了命運之外,最大的敗筆就是太早開始謀劃,太快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當他和太子在斗爭中兩敗俱傷,並且都失愛與康熙,才讓隱藏得更深的四阿哥,也許還有十四阿哥,得到了真正的機會。如果沒有回到古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我心目中的胤,幾乎應該是他們所有兄弟中“綜合能力”最優秀的一個。面對他這明顯的精心策劃,我毫無信心,就算現在能對峙一陣,又能有什麼對策呢?我比他們,差太多了……

他說沒有把我的情況告訴九阿哥,我想是真的,因為受感情影響,難免影響他要做的正事,我也早就不會這麼安然了。但以良妃重病開始話題又是為什麼?我的確無法忘記那個溫婉柔美,會為一曲葬花吟落淚的良妃,和我見她時那抹恍惚的微笑,胤想用感情影響我?但是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頭已經隱隱做痛。被他帶走,性命至少無憂,因為他會讓我成為威脅胤的一著棋子,只要我活著……如果真的陷入那種處境,我怎麼能再讓胤為難?除非自己解決……

“為何嘆氣啊,凌兒?我知道你對九弟心懷怨恨,但是九弟他對你一番痴心天地可鑒,這兩年他受的煎熬叫誰瞧了都心疼……”

“但我今日並非為了九弟而來……我額娘病重這段日子,對身邊的人說,想再听一遍,當日在我府中那個女子,唱《葬花吟》……”

但是錦書已經死了,想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都會莫名的抽搐……

“她近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所以我不得不來請你……凌兒……”

看著他盡量顯得鎮靜的淡淡憂傷,我寧願相信,他真的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母親最後日子的每一個願望。我也願意相信,如果良妃真的已重病不起,想再听听《葬花吟》,一定是因為她根本就已經覺得那深宮歲月不再值得留戀,她已經不再想留下去……

但是我更相信,胤絕對也沒有打算一見完良妃就把我送回來。

我在一瞬間徹底清醒。的確,讓最真實的感情和最殘酷的政治需要聯系起來,多麼詭異的說服力,多麼可怕的對手……

而且,似乎還有一點很好笑,他如此信息靈通,原來還不知道我已經不能說話唱歌?

我像一個啞巴應該的那樣,嘴上“咿呀”發聲,做著口型,微笑著在手上隨便比劃——並不在意要表達什麼意思,我甚至懶得看他要再用什麼借口。

“你!……”胤不自覺的上身前傾,吃驚的看著我。

“你難道?……為什麼?……是因為皇上的毒酒嗎?”他迅速的移開了目光,皺眉思考起來。

碧奴一聲未出,人軟軟滑倒在門檻上,她身後閃出一個利落的人影,在我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已經跪在胤面前︰“八爺,該上路了。”說完滴溜溜的小眼楮就轉到我身上。

不管是他的綠豆三角眼,老鼠似的兩撇小胡子,還是那種故做深沉神秘的姿態,都讓我非常不舒服,我不想仔細觀察這個打扮怪異的中年人,急忙去看碧奴。

“凌兒放心,我不會為難他們的,讓他們小睡幾個時辰,也是迫不得已,其他人也都會在半日內醒過來……張真人,見過小姐了?”恨恨回身看他,胤已經恢復自若的神態,提筆在剛才的紙上接著寫起來。

“小道張德明,久聞小姐芳名了!”老鼠胡子就地給我打了個千兒,但骨碌碌的眼珠子里毫無禮貌可言。我厭惡的別開眼,看來今天是逃不掉了,想了想,站起來不再理睬他們,徑直轉到里面屋子里,在箱櫃里翻找起來。

張德明似乎想來阻止我,但胤抬手阻止了他。看著我拿了一個通體碧綠的玉鐲出來,胤微微點頭嘆息︰“這是額娘當日賞你的……”

他折好手中信紙站起來,示意張德明把昏迷的碧奴扶到椅子上坐好,把信塞到碧奴手中︰“我已修書給四哥,說明情由……凌兒,你的嗓子我們稍後再說,眼下皇上巡幸熱河,不在京內,我可保你萬全——請你進宮見見良妃娘娘。”

胤幾乎是誠懇、請求的看著我,但事實是,他根本沒有給我任何選擇。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看外面,胤,你再不出現,我們又不知道能怎樣再見了……

“凌兒,委屈你了……”

一塊黑布蒙上雙眼,胤輕輕抱起我,一邊說,一邊下樓。

剛下樓,胤就帶著我坐進一個小轎里,我能感覺到轎子不易察覺的被抬起來,猜想他們該怎麼出莊子?莊子外圍也應該有守衛的……

隨著道路的上、下起伏,我幾乎已經敢斷定他們走的是往“花冢”的方向,也許要往那邊的路出去,然後上官道。最可懼的是,一路上,不時有人輕聲匯入這個隊伍中,看樣子是一路上安排的人手,組織相當整齊嚴密。我還記得听胤祥他們說起過“八爺黨”有一個不可忽視的武備力量,就是白雲觀的道士張德明,手下訓練了一批武藝不俗的弟子,跟性音和尚的情況差不多,看來今天動用的就是這些人了。他們兄弟還真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士……

我居然笑了。因為我實在不知道現在應該心急如焚,還是听天由命。

不知走了多久,我又被胤扶下轎子,登上一輛馬車,當馬鞭破空揮舞的聲音響起,馬車急弛起來時,胤取下了我眼上蒙著的黑布。

裝飾低調精致的車廂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馬車外整齊的馬蹄聲听上去聲勢頗為可觀,想必我們已經上了大路,他們不用再遮遮掩掩。從胤的表情仍然看不出什麼,但他淡淡落在不知什麼遠處的目光比我印象中的要陰郁。

一路無言。馬車停下來,我重新被遮住眼楮,坐回小轎,當轎子最後平穩的落地,我被胤帶出來,取下蒙眼布時,已經在一處布置雅致的室內了。

幾個丫鬟一聲不響的來往服侍,我幾乎要懷疑她們是不是也是啞巴?門外釘子似的守著兩個人,八阿哥消失了一陣,幾個大夫輪流被人帶進來給我診脈。

他們有的穿著官袍,看頂戴,是級別甚高的御醫,有的听稱呼是八阿哥府上聘的名醫,從紗帳後伸出手去,我並沒過多的注意他們︰如果連胤和鄔先生都沒有找出辦法讓我重新開口,你們也是徒勞。

胤、鄔先生,現在你們一定已經發現了吧?胤一定會大發雷霆,鄔先生也許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人們又都出去了,我一個人枯坐到天黑,丫鬟點上燈燭,送上飯菜,我蜷縮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雙手抱著腿,無意識的捏著腳踝上的金鎖。隔著布襪,我想摸索出那幾個字,與子偕老、與子偕老……

一陣涼風吹來,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他看看桌上未動一筷的飯菜,轉身吩咐人去換了熱的來,才關上門,溫和的說︰“凌兒,這是專門給你做的膳食,廚子當年也是江南名廚呢,味道應該不壞,好歹用一點,餓壞了身子,我怎麼向四哥交代?”

我倒很感興趣,你打算怎麼向你的四哥交代?我不知該怒該笑,斜睨他一眼。

他有些疲倦的盯著銀燭台上,玻璃罩中凝固了似的燭火,低聲道︰“我下午又去看了額娘……這些沒用的東西,平日里自詡名醫聖手,個個說得起死回生……他們連你的嗓子是怎麼回事也說不上來……罷了罷了,想必四哥早已用盡辦法……”

胤突然用一種近乎擔憂的目光看著我︰“凌兒,你如今這樣子,說起來都要怪我和老九,你若是怨我們,我也無話可說,但良妃娘娘對你也算有知遇之恩,無論如何,你都要去見見她。不知道為什麼,額娘生病這些日子,對人都有些愛理不理的,卻偏偏想起你們……”

“我自幼就未能承歡額娘膝下,因為他們說我額娘‘身份低微’,呵……”這聲冷笑,激得我驚疑的望向他,這想必是他心中最深的遺憾了?

“但我已經努力……這些年……”

他又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嗓子,不再說下去,一直到有丫鬟重新布上熱騰騰的飯菜,才打破沉默。揮退丫鬟,胤柔和的說︰“我不知道額娘為什麼要听那悲淒的曲子,但額娘既然一再想起,就請你去……或許能勸勸她……明日我就帶你進宮,來,先吃點東西吧……”

我幾乎一夜無眠,一合上眼,腦中就出現很多紛亂的景象,都是過去,沒有未來。

有丫鬟跪在帳外輕聲叫“小姐”,我才掙扎著從亂夢里醒來。今天依然陽光燦爛,銅鏡里的我看上去精神不好,面色蒼白,我被穿上一身很像丫鬟的不知什麼衣服,還戴上了一個簡單的“兩把頭兒”,給我梳妝的丫鬟硬要往我臉上抹胭脂,我終于忍無可忍——如果這是胤要帶我進宮的偽裝行頭,我為什麼要配合他?一抬手把胭脂盒掀翻在地,我看到鏡中的自己滿臉怒容,丫鬟們大概沒想到我這個看似脆弱的啞女會有這麼大脾氣,一時不知所措。

“怎麼了?”胤掀起簾子走進來,翎頂輝煌,朝服冠帶整齊氣派,在很多早上的這個時候,我見到的通常是另一個人,穿著同樣一身裝束……

站在那里面面相覷的丫鬟們慌忙跪伏在地,胤揀起地上那盒胭脂,笑道︰“凌兒何必跟這些不懂事的丫頭慪氣呢?但庸脂俗粉確也不配你的顏色,罷了,走吧。”

出得門來,外面是到處都一樣的庭院高牆,我甚至看不到紅牆外有些什麼別的建築,也無法判斷這里是不是八阿哥自己的府邸。

和我坐過的胤那頂一模一樣的明黃袱幔親王坐轎就停在院門處,攜了我坐上去,胤的笑容迅速消退,一路上不再說話。

宮門里是深深的甬道,兩邊高高的紅牆綿延不斷,叫人絕望。看到里面的宮女,我才明白這身打扮為什麼讓我聯想到丫鬟,可能是在良妃壽宴上看到過,留下的印象——這原本就是一身普通的宮女打扮。還好也不用穿花盆底兒,我被另外幾個宮女太監簇擁著跟在胤身後,穿過層層宮牆,直入後宮。

我沒有什麼方向感,更從來沒有來過皇宮(除了在現代參觀故宮),只覺得這道宮門很小,胤這樣身份的人日常應該不會由此出入。我打定了主意,努力抬頭四處張望,希望有認識的人出現,或者有人認出我,去向胤報信,他不是管著內務府嗎?宮里頭總該有些耳目。

但隨著七拐八彎越走越深,我漸漸失望。一路上每個地方的宮女太監,甚至一些年輕的帶刀侍衛,一見是他,無不遠遠躬身,肅然侍立一旁,頭也不敢抬,胤像是早習以為常,步伐瀟灑,翩然而去。

我這才明白胤最近為什麼眉頭越縮越緊——胤已經成功的營造起了一種天下歸心的氣勢。只可惜我也早已知道,他的氣勢不但令他的兄弟們咬牙,更讓他精明的父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他最後幾乎完全失去父親的心,甚至讓康熙憎惡。可憐他此時的志得意滿,留不住病重的母親,也留不住父親的一點點慈愛……

經過一些小門,沿一條碎石小道,穿過郁郁蔥蔥的綠樹、灌木,發現我們已經直接來到一處宮苑之內。眼前的房舍精巧別致,卻怎麼看都少了些皇家氣派。見胤突然出現,宮女太監們毫無驚訝之意,紛紛行禮請安,打起簾子。

胤拉了我的手,踏入殿內,直接向東面一處掩了重重繡簾幔帳,但此時敞開著門的房間走去。大概是這小殿四周圍繞的綠蔭太過于濃重,突然從陽光中踏入這里,讓人覺得陣陣陰寒,且里面隱隱環繞著連綿不絕的藥香,仿佛連殿內所有的木料里也已滲透了那苦澀煎熬出的味道。

“給額娘請安。”我被這寂靜中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隨胤跪下了。

“娘娘請八爺。”看宮女的樣子和語氣,這些無用的禮節他們早就重復了無數遍,卻還是不得不繼續。

胤在簾內淺笑的說著什麼,不一時,宮女出來叫我。

有些遲疑的走進去,我並不知道心里是什麼感受。我原本應該恨胤的……

但當我看到病榻上的良妃時,心中一酸,暫時忘記了別的事情。

她像那次一樣,微笑期待的看著我,原本雪白的鵝蛋臉兩頰有些凹下去,面上更像白玉蒙了塵,顯出不祥的灰敗來。

“你過來,讓我看看。”良妃的目光溫柔的波動一下,聲音毫無底氣。我剛跪下來,無聲的磕了個頭,見胤點頭,便走近幾步,跪到她床邊。

良妃的手冰涼,有微微的汗,她無力的握握我的手,笑道︰“好,好,這丫頭長好了些兒,比以前還好看了,就是怎麼瞧著有些蒼白?怕不是我這屋子光線不好?……可是听了我的話,好好作養身子了?這幾年過的還好?我還要見見那個錦書,偏生九阿哥說她有了孕,罷了,上我這沾了病氣可不是罪過?……咳咳……”

兩個宮女急忙送了痰盂毛巾上前,又忙著給她捶背,我連忙趁個空隙轉頭以目光向胤求證,良妃這是病糊涂了,還是從頭到尾就不知道當日她走後發生的事情,他們一直在編謊話安慰她?

胤臉色沉沉的不置可否,還好我不能說話,只好微笑著安撫的拍拍良妃的手背,听她饒有興致的繼續說。

“……我沒多少日子了,兒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難過,我這輩子享福也享夠了,受皇上這麼大恩典,兒又孝順……就是想著以前認識的那些老人兒都不知哪兒去了……又想著心里特別疼你們兩個孩子,看到你們就想起我年輕那會兒……可惜沒機會再見見,每次問八阿哥九阿哥,他們都說你們過的好……過得好就好,我瞧著也高興……你怎麼總不說話呢?給我彈彈那葬花吟吧,我這邊的人誰也沒有你們唱得有味兒……”

“額娘,你累了,今日就先歇著吧,我已安排凌兒住在這里,歇兩日你身子好些,讓她天天給你彈曲子……”胤已經幫我解圍,一揮手示意我退出去,但是听到他的話,我怔了好一會才磕個頭,退出來,站在空曠幽冷的殿內,錚亮的水磨青石方磚上發愣。

如果把我藏在這里,簡直比胤把我藏在那莊子上還要絕妙……簡直是匪夷所思。安排無關人等進宮固然是有違禁例,但誰能奈胤何?他的勢力看樣子早已遍布皇宮和京城,而良妃病成這個樣子,也無力阻止,起不了什麼作用……康熙不在京城,得力的侍衛肯定都隨駕走了,皇宮守衛必然松懈很多,這麼多宮房內,此時多關了一個人簡直是泥牛入海無處可尋,而且就算胤有一天猜到了,又怎能擅闖母妃寢宮?

饒是這里涼沁入骨,我還是急出一身冷汗來。

叫了一屋子太監秘密的囑咐了一陣,胤徑直離去,走時也不再看我,我只從偏殿中窺見他目光陰郁似有不甘的凝望了一陣良妃的小殿,狠狠抿嘴轉身。

被宮女領到殿後一片偏僻的房舍住下來,我注意到總是會有兩個太監形影不離的跟著我。但我認為他們多慮了,我根本無法逃走︰既不認識宮里道路,又不能說話,走錯了,甚至可能暴露身份,給胤闖下更大的禍。

房前應該是這片宮苑的小園子,樹木花草長得過于自由繁茂,有些雜亂,更顯得淒清。鑒于八阿哥的影響力,想必宮人絕不至于對這里的花草也疏虞打理,那麼這種狀況的出現必定是因為它們的女主人,良妃的興趣。

她曾勸我們不要唱那不祥的曲子,原來她自己也偏好這樣的清冷氣氛,哪里又是什麼吉兆了……不過,也許,她只是想看著它們生長的自由吧?

自由……抬頭望天,四面紅牆,只能看見小小的一方藍天,壓抑。無意識的撫過開得一叢火焰似的美人蕉,我曾經如此向往的自由,居然就這樣漸漸淡忘了?

宮女太監們對我十分客氣冷淡,我估計就算能說話了整天也用不上一句。已經三天了,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些什麼,甚至沒有再被叫去見一眼良妃——那畢竟只是個借口?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此時我最害怕的就是在無知中被動等待。

等待,我痛恨這個詞。

這處宮苑很有些古怪,就算在初夏的白天也陰陰涼涼,入夜後簡直寒氣襲人。

可此時夜已經有些深了,我還靜靜站在濃密的植物中間沉思默想。在房中輾轉反側了一陣,實在無法入睡,干脆出來清醒清醒,整天守著我的兩個太監已不知所蹤。許久沒有好好思考過,我可想的事情其實很多,比如藏在一團迷霧中的我的未來。

前殿悉悉索索有人過來,說話聲漸漸靠近我站的暗處,燈光剪影中,我從打扮看出是兩個宮女。

“姑姑,定妃娘娘好象從來都沒來過咱們永和宮吧?”

一把嫩稚的聲音,我猜這小宮女最多十四歲。

“是啊,我跟了我們娘娘都有八年了也沒見過……各宮主子這些日子差不多都該來看看了,人都這樣兒了,還有什麼意氣?不過咱們娘娘就是太善良了,又沒跟她們爭過什麼,虧得有了八爺,才不至于被人作踐了去,只可惜……”這宮女听上去是個干脆利落的人,此時也黯然的低了聲音。

已經走到近前,小宮女順手潑掉手上端的水,有些憤憤,但很小心的低聲道︰“那些主子們來看看有什麼用?要說……要說……皇上要是能來看看,比八爺請多少名醫都有用。”

“唉,這話就是對姑姑我也千萬別提了,皇上……”她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怕是有三五年沒在我們主子這里留過一宿了,如今娘娘病到這份兒上,也沒听皇上有什麼言語……若不是八爺爭氣,咱們娘娘這日子才難過呢。”

“可惜八爺不是太子……”

“胡說!不想要腦袋了?這些話是你說的?今後再敢說這些自己先割了舌頭去!宮里頭是什麼地方……”

那個“姑姑”低聲訓斥著小宮女走遠了。

我這才從幽暗的藏身地里走出來,一抬頭正好看見爬上宮牆的半個月亮。千百年來,後宮里頭,無非是些這樣的故事,我並不覺得特別為誰難過或者不平。但身臨其境,面對曾經與我算有過知音之緣的良妃,聯想到十三阿哥那位莫名困守荒廟終老的額娘——我記得她封號敏妃——還是忍不住心中淒涼。

康熙康熙,你自詡一代聖君,只可惜……這算個什麼家?

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

慘白的月亮好象一個冷冰冰的眼楮,一陣輕風從身後樹梢卷過,如一聲無奈的隱隱嘆息,我全身寒毛直豎,逃也似的回了房間。

度日如年。

與胤粘在一起的日子或許蠢鈍,但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兩三年一晃而過,短得叫人心痛。這後宮中的日子短短十天,每天眼巴巴看著窗檐下的日影一點一點磨蹭移過,樹下螞蟻忙忙碌碌把什麼東西搬來搬去,然後發現好不容易才熬過半日。

十天尚且如此,這後宮眾多妃嬪的數十年又當如何?想到胤終究會做皇帝,茫然和焦灼就籠罩了我。我討厭、甚至害怕這個後宮。

但是解決目前的危機畢竟是最重要的,十天來我一有風吹草動就緊張的四處張望,盼著像什麼電影里一樣,屋檐下跳出武林高手擄走我,或者一個給胤做耳目的宮女太監塞給我一張安慰的紙條,說馬上就會來救我……幾乎風聲鶴唳。

沒有奇跡,甚至都熟識了這里的宮女太監,也沒有看出哪一個有任何破綻。胤你到底在做什麼?怎麼還沒有找到這里?

正在咬牙切齒,一個宮女悄沒聲息的推門就要進來,太沒有禮貌了!我恨不得踢翻屋子中間那不緊不慢吐出香燻的青銅浮龍三足鼎。見我面色不好看,那小宮女猶豫的瑟縮了一下,收回正要踏入的一只腳,就在門外道︰“姑娘,八爺叫你去娘娘跟前彈琴。”

不管怎樣,總算有點事情發生了。我深呼吸,隨她出了門,這就是那天晚上我無意听到了她說話的小宮女,此時她好奇的看看我,稚氣未脫的臉龐上都是好奇。我向她微笑,她反倒一副受了驚嚇的表情,乖乖轉回頭帶路。

兩個太監一直跟我到殿前才停下,小宮女打起簾子,也不跟入。里面門窗都被嚴嚴的遮了起來,幾乎黑漆漆的一片,我正原地站著讓眼楮適應里面的黑暗,胤的聲音傳來︰“凌兒?你到這邊來。”

摸索著往那個方向走,厚重的幔帳動了動,胤的眼楮在黑暗中閃爍,引我到房間里,紗簾外已擺好的琴桌坐下,他聲音極低極溫柔的說︰“娘娘想听著你的琴睡一會兒,便不用唱了,隨便彈幾首罷……”

“還是彈彈葬花吟吧……”良妃的聲音穿過床榻的幔帳,听上去虛如一縷若有若無的絲。

“好,好……”胤沒有再理我,一轉身守回病榻前。我看見他雙手緊緊握住良妃從縫隙里伸給他的一只手,突然覺得自己窺見了什麼不該看的隱私似的不自在起來,忙低頭調弦。

幾年沒有彈琴了,有些生澀,待得慢慢找到了感覺,又被自己的琴聲勾起新愁舊恨。

撥著弦,里面一點動靜也無,我猜想良妃已經睡著了,但胤一直坐在那里沒有動。我總感覺他的眼楮在那暗處瑩然流光,滿屋子都是從他身上透露出的哀痛和不甘,以及良妃那種長久煎熬出來的,苦澀得發甜的藥味兒。

黑暗中不知時光,這些听覺、嗅覺、視覺甚至第六感組合成一個奇妙的心理空間,人們陷在里面,仿佛被催眠。良妃好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甚至猜想天都黑了,嘩嘩的雨聲由遠及近,由小變大,雨點敲打屋瓦的聲音密集而激烈,但殿內依然是另一個世界。

“ 啷”、“嘩啦”,雨聲掩蓋中,突然有人踢開門,大步走來,扯開重重幔帳。外界的光線讓我已適應黑暗的眼楮感覺到強烈的刺激,眼前白光旋轉,我被人抱著雙肩拎起來面對殿外,慌亂的眯著眼,看見九阿哥胤的臉離我只有幾寸距離。

瞪視我一秒鐘之後,他出乎我意料的轉向胤的方向,嘶聲怒吼︰

“八哥!為什麼騙我!?”

太監和侍衛跟著擁了進來,但都不敢出聲,一陣小小的混亂之後,胤臉上帶著些許厭倦攜了胤去偏殿密談,而我被送回後面。宮女們早已忙忙的守到良妃身邊,當我踏出殿門時,分明听到她的一聲幽幽嘆息。

用過晚膳,天已經全黑。雨勢絲毫沒有變小,打得我心里坑坑窪窪,忽然覺得疲倦,這大雨能否干脆些,洗淨一切混亂?桌上的紅燭燃掉了半根,燭淚毫無形象的癱軟在燭台里,夜都深了,仍然沒有人來打擾我,也許八阿哥對九阿哥有超強的控制力吧。

在熱鬧的雨聲中,我很快熟睡。

當我醒來時,這熱鬧的雨聲居然還沒有停止,煩躁起來,胡亂扯著自己的頭發想翻個身,感覺身上壓著什麼東西。

揉揉眼,窗紙上映出來的天色是灰蒙蒙的。胤衣冠整齊,跪坐在床前腳踏上,身體伏在我床邊,雙手隔著錦被緊緊抱住我,似乎睡得很沉。他的側臉,居然是笑著的。

但他感覺到了動靜,立刻就驚醒了,抬頭看到我,滿足的嘆了一口氣,重新把頭放回我身上。

“太好了,你還活著。”

後來的三天,很難說我和胤兩個人誰更尷尬些。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特別是他的這個樣子。

他的這個樣子,就是指,他看起來是真的被八阿哥瞞住了,好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我。

有時候他很高興︰

“八哥帶薛醫正他們去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八哥打小就沒有什麼事能瞞過我。得了消息,等了這麼多天,終于讓我找到了,果然是你,呵呵……”

有時候他很焦慮︰

“凌兒,只要你活著就好,我還有機會彌補……就怕永遠沒機會求你原諒……那時候……是我糊涂……經常去花冢,只為了問你一句話︰你……你還恨我嗎?”

有時候他很陰郁︰

“如今雖然……但皇阿瑪就要回京了,八哥卻不讓我送你走,又不告訴我能有什麼辦法保你不被皇上知道……”

有時候他還很憤憤不平︰

“……四哥一定對你很好……但是,你真的愛四哥嗎?你要清楚︰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甚至更多。”

這樣的情形讓我想起久違了的卡通片,他雖然很小心的連我的衣角也沒有再踫到過,但無時無刻不像影子一樣跟在我身後,簡直滑稽。還好我無法開口,只好無奈或者悲哀的看著他,搖頭或點頭。這是我此時能作出的最大努力了,他說的不錯,八阿哥在那沉沉黑暗中的獨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恐怕連自稱沒有什麼事能瞞過的九阿哥也無法完全清楚。我只能猜測胤說的那個“雖然”後面,究竟又有什麼陰謀要發生。

這三天里,八阿哥有些忍無可忍的來過一次。

他面無表情的踏進門來時,我正在梳頭,這里可沒有宮女會來服侍我——正合我意。

“九弟,弟妹昨天特意到我府中問我,你為何連續兩日留宿宮中,她一個婦道人家,還得替你維護,對里外的人說你是有事去了直隸。你很清楚,成年皇子留宿宮中是大忌,何況是在我額娘宮內。若不是皇阿瑪還在熱河,我在這宮里還能起點作用,怎可能瞞過四哥?前日你只有進宮沒有出宮的檔,我雖多方遮掩,但四哥管著內務府,說不定早已知道了——你今天就給我回去!”

胤一直站在我身後,默默看著我梳頭,听著胤說完,遞給我一只釵子,才開口道︰

“好。哎……釵子放在這邊,要斜斜的……不過八哥,我回去,自然要帶凌兒走。”

“……”

“不能?”胤轉身,笑道︰“八哥,那你告訴我,為何不能?只要凌兒在我手中不就行了?”他又看看我,接著問道︰“那件事進行得很順利,皇阿瑪已經有反應了,為何不把凌兒給我?”

胤也看看我,剛才臉上浮起的的些許惱怒沉靜下來,緩步走到梳妝台前,也拈起一個珍珠耳環在手中端詳,說︰“九弟,我要把凌兒留在這里,直到事成。你瞧著罷,這次指不定比我們計劃的還成功。”

“那是自然,逼了這麼些年了,二哥又是個急腳貓,狗急跳牆就在眼前。”

胤沒有理睬胤的話,只稍稍提高了聲音︰“……九弟難道不記得你的門人任伯安了?凌遲處死才有兩年不到……九弟啊,不是八哥說你,你想想看,那段日子你消沉頹唐,八哥也疼你,由你去了,結果怎樣?四哥和十三弟都出了殺著,你還被蒙在鼓里,我們幾乎被逼上死路啊。你就听八哥這一次,凌兒可憐見的嗓子又壞了,我日常怎麼對人你還不清楚——斷不會為難了她的,等這陣子過去,自然讓你好好攜了凌兒逍遙自在去。”

兄弟兩個沉默了一會,窗外是幾日來時大時小但一直沒有停過的雨。

胤先開口︰

“那,就麻煩八哥,繼續替我在外頭遮掩一陣子了,既說我去了直隸,就是直隸吧,就說我差使不知道什麼時候兒才能辦好呢……呵呵……”

胤目光陰沉的審視他,移時,似乎得出判斷,無法再說服他,順手把那珍珠耳環往梳妝台上一扔——“叮”的一聲清脆悅耳——自己拔腳走了。

直到從鏡中倒影看到胤出門才緩過氣來,我已經想到了將要發生什麼,我不是還曾經讓他們有所準備嗎?那個被我硬要留下來的趙吉……

都怪我這幾天只顧著想你了,連這麼明顯的事情也沒有想到,可是,你到底在做什麼?有沒有努力尋找我?胤?

胤留在這里的第四天早上,我被關在這里已經是第十五天了。

宮苑中的植物被連續幾日大雨打掉了枯枝敗葉,又洗得干干淨淨,越顯出那些青翠挺拔的健康枝葉來,但季節已過,這只是最後的繁盛,開到荼蘼。

剛由胤陪著用過早膳,我認命的扶著窗框看那外面的雨,突然見一個宮女急急忙忙從雨中跑來,連一件避雨的油衣也沒有穿。

“姑娘,娘娘叫你,快!”

“怎麼了這麼失驚打怪的?可是娘娘不好了?”胤背著手走出門去。

“給九貝勒請安,娘娘她也不是不好了,就是突然起來了,還說想走走,奴婢也不知道……”

那小宮女很驚慌,竟然一直站在雨中說話,好象隨時打算轉身再跑走。

我想了想,立刻沖入雨中。

“凌兒等等!拿著傘!當心淋壞了!”胤也跟在我身後追出來。

路程不算長,但雨也不算小,當我全身濕淋淋,上氣不接下氣的沖進寢殿,看見良妃時,驚訝得忘了下跪行禮。

良妃端端正正坐在琴桌後面,隨手撥著弦,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灰蒙蒙的雨簾。

我這才注意到,殿內的那些幔帳帷幕全都被拉了起來,連窗戶也打開了,比平時乍然明亮了許多。光線映在殿內美人臉上,就在不久前還枯槁灰白的一張雪白鵝蛋臉居然重新煥發了光彩,淡淡的紅暈染在額角和顴骨,目光清澈晶瑩,甚至連眼角的皺紋好象都突然不見了。

“怎麼了?這丫頭,怎麼又看著本宮發呆啊?”

她的笑聲出奇的輕盈明媚,我心中一酸,順勢跪下來磕個了頭。

這可不是人們說的,回光返照?

“去叫八哥,快!”

胤在我身後低聲吩咐。

“已經著人去叫了,時辰太早,八爺還沒進宮。”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了的宮女有些惶恐的低聲道,顯然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九阿哥,今兒這麼早就進宮了?”

“給良妃娘娘請安。”

“罷了罷了……丫頭,你過來。”

走近了,她拉了我的手,示意我坐在她身邊,突然收了笑意,用我從未見過的精明目光打量著我,正色道︰

“前幾日見了你,就知道不對,為何一直不見你開口?”

我連忙從椅子上滑下去跪了就要磕頭,她卻仍拉了我的手不放。

“不要磕頭啦,起來起來,又沒說要責怪你……你告訴我,嗓子怎麼了?還有……”

她仍然用那種精明的目光瞥了一眼站在薄紗簾外的胤。

“若不是見你,我也想不起來,他們說那個錦書好好兒的,必是在編謊話兒騙我呢。九阿哥你別著忙,我心里頭可不糊涂︰若是錦書好好的,兒必定會帶她來見我。如今只得你來,可見……錦書的境遇必定連你還不如,我想著,她莫非已經不在了?”

呵,這必定就是年輕時的良妃了。觀察敏銳,邏輯清晰,三言兩語道盡真相。

看著她生命中最後的嬌艷容顏,我無力的點點頭。康熙康熙,你至少也該來見證她最後的美麗吧,當年不正是這樣的她吸引了你嗎?

“唉,紅顏薄命古今同……我記得,你該是雍親王府上的人吧?這樣人才,自然不會配給別人,現在必是跟了雍親王的?”

她的明敏讓我無言點頭︰她的兒子沒有一樣騙過了她。

“兒也恁的不懂事了,把個好好的姑娘關在我這里許多日,像什麼話?雍親王可不氣惱他麼?”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又嚴厲起來。

“九阿哥你也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皇上最恨你們兄弟鬧家務,你還跟著八爺鬧個什麼?既是自幼親厚的兄弟,平日里該多勸勸他才是。我倒也罷了,這一去,一了百了……你若是鬧個不好,你額娘,宜妃姐姐今後可靠誰去?”

听到“兄弟鬧家務”,“撲通”一聲,胤無言跪倒。

待得听到自己額娘的名號,胤吶吶的磕頭稱“是”。

我吃驚的看著良妃——今天才算是真正認識她了,只可惜,是不是已經太晚了?我突然心痛的捏緊她的手。

她突然興意闌珊起來,笑著對我說︰“你這孩子,又這樣看著我做什麼?你嘴上雖不說話,眼楮里都寫著呢……唉,你是個好孩子,清清淨淨女兒家,何必把你攪到這些污七八糟的事里頭來?九阿哥,你說是嗎?”

胤現在幾乎是吃驚的重新磕下頭去,分辯道︰“娘娘,八哥和兒臣我們並沒有什麼污七八糟的事情,兄弟里頭也很好的……”

良妃沒有再听他說話,柔聲對我說道︰“你就再給我彈彈琴吧,我教過她們多少次,琴要用心——可還是沒一個能彈出那個味兒……縮手縮腳,心有羈絆,為著應付彈琴而彈,自然不成的。”

她走到窗前,一手扶著窗欞,斜斜靠在窗邊牆上,不知道在望著外面的什麼地方。風吹得她寬大的衣裙往後飄起,越發顯出單薄的身子。

一個宮女在她身後小聲勸道︰“娘娘,仔細風大吹壞了鳳體,讓奴婢扶娘娘回去休息吧。”良妃恍若未聞,一動不動,也不再說話。

我不想再彈那什麼葬花吟,這淒風苦雨的,不是要把心都彈碎了?

寢殿中顯得空蕩蕩,仿佛只剩下良妃孤獨的背影。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白鶴嗷以哀號兮,孤雌于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于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眇而復揚。(司馬相如《長門賦》,就不用再注了。)

我以為我是悲憤的彈起了《佳人曲》,但琴聲流露出來的分明是無奈。為什麼都過去一兩千年了,一個這麼美好的女子仍然要為一個等不到的男人等待?

琴聲在雨聲中顯得很渺茫,這佳人終歸抵擋不了自然規律的殘酷鎮壓。

頭頂隱隱滾起悶雷,在殿中低沉的轟然回響。

一個小太監叫到︰“八爺!”驚喜的聲音分外尖細,傳入殿中,胤似乎松了一口氣,轉身迎了出去。

良妃的身子突然軟軟的晃了晃,搖搖欲墜。我一顆心幾乎跳到嗓子里,一把推倒琴幾步趕過去,正好來得及和一個宮女一起接住她癱倒的身子。

琴滾在地上,弦雜亂的震動出聲,殿內頓時有種混亂的氣氛。全身濕淋淋的胤已經一個箭步沖進來,聲音微微顫抖的叫了一聲“額娘”。

胤帶來了兩名太醫。當胤和太醫、宮女、太監一擁而上,圍著良妃忙得團團轉時,我和胤這兩個外人只得站在一邊發呆。

那個宮女說的不錯,良妃至少還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可以依靠,而且胤是那種即使已經成年,還會回來與母親融融絮語的細心人。

過了一會,太醫們謹慎的向胤小聲匯報著什麼,胤從一個宮女手中接過藥碗,揮揮手。看看身上的宮女衣服,我連忙隨著人們躬身退出。

正在此時,一個小太監又在外面“尖叫”起來︰

“雍親王、十四貝子給良妃娘娘請安。”

雍親王!這三個字驚得我眼前一黑,胤終于來了!

胤臉上變色,往外看了一眼,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抱起我往殿內深處躲藏。

我還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已經被胤脅藏在後面一個厚重帷幕下,看樣子是宮女們日常準備茶水的小隔間內。

殿內很快就安靜下來,兩個人的腳步還帶著水聲踏入殿內。然後是例行的禮儀,他們叩頭道︰“兒臣胤、胤給良妃娘娘請安。”

良妃沒有動靜,胤的聲音道︰“娘娘說多謝雍親王、十四貝子掛心,這麼大的雨,難得還巴巴的跑來。”停了一下,他的腳步聲才走出來。

十四阿哥已經在追問︰“八哥,娘娘怎麼樣了?我剛才去給額娘……德妃娘娘請安,四哥正好也在,德妃娘娘說叫我們兄弟來看看良妃娘娘,有什麼需要的,叫我們兄弟多幫襯著。”

“是啊,八弟,內務府早已按日向皇上行在呈送娘娘的醫案,不日內必定就有恩詔。這邊兒一應應用物事有什麼用得著的,叫宮女跟內務府老黃說一聲兒,我每日著內務府遣人送來便是。”胤的聲音很正常,像一個年長皇子應有的沉著,又帶一點兒親切的關心。

八阿哥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苦笑。

“四哥,十四弟,改日我定當親自去向德妃娘娘謝恩。我額娘……薛太醫只叫喝點參湯……”

參湯吊命,良妃已在彌留之際了。胤也動了動,似乎看我一直很安靜,才突然想起我早已不能說話,連忙放下捂著我嘴的手,有些歉意的低頭看看我,但我沒有顧得上理他。

胤和胤顯然也為此沉默了一下,胤稍稍振作了聲音道︰

“四哥,十四弟,胤在此謝過兩位兄弟了,但胤此時心中悲慟迷亂,恐禮節不周,無法招呼,請兄弟們先回去,待我好好送了額娘……再親自登門道謝。”

“八弟,良妃娘娘身子這一向有些時好時壞,參湯平日里也用的,你怎可灰心?好好照顧了良妃娘娘,我這就去叫太醫院張醫正過來,他出自杏林世家,醫術高明,必定有法子的……”

“是啊,八哥,等娘娘好了,我和四哥再來給良妃娘娘請安,眼下就不打擾良妃娘娘了。”

他們的腳步居然往殿外走去,我心中一慌,難道胤就這樣走了?不由得掙了掙,胤雙手圈得鐵箍似的,咿咿呀呀發出幾聲,在密集的雨聲里連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們已經在殿門處磕頭了︰“請良妃娘娘安心榮養,兒臣胤、胤告退。”

他就這樣走了?恐慌像一種氣體,在我身體里急速膨脹,讓人無法忍受,我明明就在他眼前了……

有人在打開殿門,傾盆大雨的嘩嘩聲立刻傳進來,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馬上就要掩蓋胤剛剛還離我這麼近的身影……

我就像一個馬上就要爆炸的氣球,閉上眼楮,被心中的那股氣體憋得流出眼淚。

“胤!”

氣球爆炸了,我終于把多日來心中念叨的那個名字沖口而出。這聲音如此嘶啞變形,卻又因為我的努力而放大了很多個分貝,甚至在這殿頂上盤繞著回聲,真難听!

但我總算做到了。不顧一切的扯開帷幕沖出去,突然發現身上沒了阻力,回頭一看,胤原本環繞著我身體的雙手無力的垂落在身體兩側,他不敢置信的看著我,用一種幾乎是受傷的目光。

但我顧不得他,因為有腳步急急的過來了……

胤走向我的姿態古怪僵硬,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知道沖到他面前,然後同時和他在還相距一步距離時硬生生頓住。

現在該怎麼辦?

“赫舍里?……”胤迅速的回頭瞥一眼胤,聲音冷漠的道︰“這不是半月前我府里頭報了私逃的丫頭?”

“坎兒,把她押回府上看嚴了,我要親自審他,八弟……喔?九弟?……叫你們見笑了,告辭。”

他的臉偏了偏,我看見他明明臉色鐵青,但眼里終歸還是有些笑意。這幾句話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但他好象也並沒有誠意打算做出一個更好的解釋。做個小小的表面工夫敷衍兩句,算是給過八阿哥一個台階吧,而且這樣說了也可以立刻帶走我。總之,我的暴露,讓他們兄弟幾乎就這樣面對面的撕破臉皮,大家在做什麼,彼此心知肚明。他們需要保持天家兄弟的雍容和氣,高貴姿態,哪怕背地里恐怕已經在往兄弟身上捅刀子。

胤站在門外殿檐下,一言不發的輪流看看他的四哥、八哥、九哥,還有我,目光是極度克制的驚訝。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仿佛在打量我這幾年里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坎兒走進來背著殿內向我擠擠眼,貌似粗魯的拉了我胳膊要走。我推開他的手,在原地向良妃的方向跪下,只說出兩個字︰“娘娘……”嗓子又哽咽沙啞得難受。

從懷中取出那碧綠得一汪水似的玉鐲子,雙手呈上,道︰“良妃娘娘,留著這鐲子,就當是凌兒陪著娘娘……”

那個被叫做“姑姑”的大宮女看看胤的臉色,悄然走下來接過我手中的鐲子。胤原本看了看胤,似乎希望他能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但所有人都無不驚訝的發現,胤站在那幽暗處,背起雙手,牢牢的看著住我,臉上居然微微帶笑,雖然他的目光分明是悲戚的。

胤無聲的一甩手,仿佛萬事不關心的重新回到良妃身邊。

我站起來,隨坎兒走向雨中,轉身前忍不住再看了一眼站得遠遠的胤,目光相對,復雜得一時羼雜不清。

胤及時向坎兒示意,我終于被拉著離開了,胤似乎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穿過層層宮門,胤胤的護衛、隨從漸漸一撥撥跟上來,漸行漸遠。就這樣輕易的,離開了?我幾乎不敢相信。

出得一座宮門,胤的轎子就停在那里,一片鮮艷的明黃,在灰蒙蒙的雨中分外明亮溫暖。我還在原地發怔,身後有人推了一把,我糊里糊涂的鑽進轎子,胤也隨後進來了——然後我就被擁進一副熱呼呼的胸膛里。

“起轎,回王府!”胤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呵,是真的。我不用再提心吊膽,一切都有胤在呢!茫茫的雨聲中,我終于安心的抱緊他,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給心找到一個安全的棲息地。

风雨如晦

“叫我。”

“……?王爺?”

“不對!像剛才那樣叫我!”

“……?胤?”

“對!再叫!”

“……胤。”

“大聲一點兒,本王這可是在命令你。”他在我頭頂竊笑。

我也笑了,頭靠在他胸膛里念經似的念叨起來︰

“胤胤胤胤胤胤胤胤胤胤……”

窗上的雕花是熟悉的五福捧壽花樣,琴桌前幽沉的木樨香纏繞著直散到窗外來,站在門口的是永遠讓人覺得心中安寧的鄔先生,我又回到了雍親王府的書房。鄔先生對我能這麼快回來似乎並不十分奇怪,而是對我重新恢復語言能力顯得非常滿意。

胤把我重新安置在書房後的小院子,命兩個小丫鬟來服侍我沐浴更衣——不知道為什麼,連梅香也不再在這里了。我收拾妥當重新來到書房時,胤正在向鄔先生小聲交代些什麼,見我出來,深深看我一眼,和鄔先生交換了一個目光,便又轉身消失在雨中。

他在忙什麼?鄔先生似乎並不打算跟我說起,卻親自給我泡上一杯熱騰騰的茶,示意我伸出一只手,給我把起脈來。

碧螺春的清香隨著熱氣裊裊上升,然後氤氳在空氣里。雨小了,微風送進來的雨絲涼沁沁的,鄔先生烏黑的眼眸收斂了光芒靜靜的看看我,又看看外面的天,書房中連空氣也寂如一潭深山中的湖水,把我滿肚子的問題全都憋回了心里。

良妃今天真的熬不過去了麼?太子是否又將被廢,十三阿哥會受到牽連?今日之事就發生在宮內,怎麼能瞞過康熙?——就算瞞過了康熙,已經被八阿哥知道了的我的存在,從此將成為埋在胤身邊的一枚定時炸彈,他可以用它隨時制約胤。在未來越來越緊張關鍵的時間里,胤怎麼可以有一個這樣的軟肋?

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和胤的好日子恐怕是回不來了……

“我早先便說你的嗓子已無妨,王爺只是不放心,如今可好了,我和性音和尚也不必背上庸醫的頭餃了,呵呵……”抽回手,鄔先生笑道,“這兩年你身體養好了些,本就沒什麼大礙,只是這些日子又失于驚嚇憂慮,給你開兩劑安神宜氣的藥罷。”

說道“驚嚇憂慮”,他才認真的審視著我,一種強自克制的關懷和無奈從目光中不可抑止的淡淡散發,于是他又很快別轉了頭。

滿心的憂慮和疑問不知如何開口,加上幾年來已經養成不用語言表達的習慣,只好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微澀的甘醇在唇齒間蔓延,兩個小丫鬟在敞開的窗下走廊上扇著烹茶的小爐子,恍惚間我好象回到了幾年前,初進這府時,我也曾在那窗下傻乎乎的烹茶,全然不知這個世界的凶險。

不由得轉眼看看鄔先生,感覺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就算在一間屋子里,我們之間卻好象已經被命運隔開,擋在中間的,隱隱已是一場前世今生的鬧劇。

先生隨意的穿了一身青色衫袍,坐在窗下,身後窗外能看見剪影般的竹葉,正是鄔先生畫作的風格。此時他微微側著身子,沒有看我,光與影映出的側臉若有所思,目光深深如午時的夜色,里面隱隱搖曳著什麼神秘的,沒有人能讀出來的東西。這個把自己深深藏起來的男人,是命運讓他如此隱忍堅持,此時的我覺得自己終于懂了他,突然為他心酸。

見我們都愣愣的不說話,他笑了笑,起身從身邊的櫃子里小心的搬出一把琴,我連忙上前幫他把琴放到小幾上。

“凌兒可還認得這琴?”

怎麼可能不認識?只需一眼,甚至手捧它的感覺,我已經認出它︰杉木,靈機式,尾端木質焦黑,有非常難得的梅花斷紋。

“自然認得。這不是凌兒以前在書房,向先生學琴時彈的那一個嗎?”我的聲音和以前相比,有些啞,有些低,正好神奇的符合了我的現代審美觀。

“你許久沒見它了。我原打算將這琴送到莊子上給你,聊做消遣,但王爺不願讓你有所聯想而傷感……”

“凌兒一定不知道,這琴是我祖父所制呢。”先生語氣悠悠,但听不出感情。他任我扶著坐到琴前,順手撫過琴弦,

“听說,在我家鄉曾有一座數百年的古寺,曾經盛極一時,但至我祖父年輕時,正逢亂世,香火稀少,已經破落。偏偏有一年夏季,又被雷電擊中大殿,正殿傾頹,寺里的和尚無錢修繕,紛紛游方去了,大都一去不回,最後只剩下年邁體弱的老住持。我祖父自少年時便常去與他論道說禪,此時便要接濟他。不料這位大師卻送了祖父一塊木頭,說,他也要遠行了,臨行要把這木頭送給祖父。這是寺廟正殿最中央的頂梁橫木,已有數百年歷史,原本是上好的杉木,這次被雷電劈斷,別的寺眾打算用它燒火,被大師留了下來。他叮囑祖父,以此木制琴,必有舉世難得之音。祖父當時不解,第二日,再去寺中要給大師送行,才知道就在前夜,大師已在寺中坐化,成佛西去。”

大概因為書房的氣氛是太完美的鋪墊,這個故事一開始就抓住了我。撫摩著這琴焦黑油亮的尾端,原來,這琴早已有了幾百年的前世今生,我出了神,仿佛看到它曾經是樹林中生機勃勃的小樹苗,經歷幾百年風雨,眼見了幾朝幾代人事變幻,又因挺拔出眾,與佛祖結緣,頂起了寺廟的大殿,看著在自己下方一代又一代芸芸眾生為自己的心事向那泥塑木雕的佛像虔誠叩頭祈禱,但終于物是人非,最後連寺廟都破落了,只有那位大師夜夜的念經聲繞梁不絕。

是否連這木質肌理中都滲進了《楞嚴》《金剛》《大悲》?我俯身,把耳朵貼在木頭上。原來以前的我那樣亂彈琴真正是暴殄天珍呢。

鄔先生默默審視我,似乎對我每個動作的意思都了解得很清楚。見我這樣,他笑道︰

“還有呢。祖父厚葬了大師,時逢前朝政治黑暗,天下眼見已陷入不治之世,祖父亦對世事灰心,從此拋下俗念,只潛心研究制琴。他游歷拜訪了當時全國上下的制琴名家,用了二十年時間,斫制了無數的琴,也親眼見了前朝敗落,本朝聖祖龍興,漸漸心胸開闊,眼界洞明,不以世事為念,而以詩文、篆刻、音律聞名江南。直到祖父年老,才取出此木,傾盡心力,斫制成琴。其雁足與琴軫,皆是多年收集的藍田碧玉,每一塊玉都溫潤無暇。如此,其弦音果然舉世難得。但祖父因無心國事,趨避戰禍,自覺抱愧于百姓,更有愧于前朝之傾頹,終年郁郁。他晚年見大清基業已定,江山可待重整,便將此琴珍藏于室,自己則避居僧廬,潛心教導我父親和叔父。祖父說天道輪回,興亡有數,他雖心系前朝,但希望我鄔家後代能有為國事出力,倘若能庇一方百姓平安、民生昌盛,也能贖他在國難民苦之時只求偏安,空將一身抱負錯系于琴畫自娛之罪。”

鄔先生是一個極其優秀的演說家,這篇意蘊厚重的解說詞,竟讓我有一種在看電視紀錄片的感覺。他早已停了沒有再說,但余韻悠悠,我好半天都還沉浸其中。

他的生平,我大概是知道的,那些被迫害打擊,顛沛流離,懷著一身才華卻潦倒逃亡的日子,他是否也常想起這琴聲?想起人世滄桑,想起自己祖父的心願?

我也將手指撥劃過琴弦,終于明白了這琴聲之純、醇,原來是由沉沉的漫長時光提釀,多少前人以精魂澆鑄而成,果然舉世難得。

“凌兒,我將此琴送給你。”

“——什麼!?為什麼?”

鄔先生居然還笑了笑,要將對自己有如此重大意義的祖傳寶物送人,他至少也應該鄭重其事啊。

“琴,終歸只是一個物事,沒有攝人心魄之音可彈,便只是個擺飾。有再好的琴也找不回《廣陵散》;《高山流水》得傳千年,又何見子期伯牙?……凌兒,莫要心為物役。”

莫要心為物役……一種空蕩蕩沒有依靠的驚慌感抓住了我︰他為什麼會這麼說?這里面一定有原因……

“凌兒,若你又將遠行……若此琴有靈,必定願意伴你左右,而非我鄔某。”

又將遠行……

原本醇冽的茶突然變得這麼苦澀,澀得我枯坐了好一會兒才能苦笑一聲︰

“就像昭君出塞,那琵琶才能彈得出讓雲中大雁都為之腸斷的曲子?”

鄔先生突然深深的皺起眉頭,好象在承受什麼極大的痛苦而無法表達,他連說話時都不敢再看我,而是望著窗外兩個小丫鬟——隔著簾子,她們只得影影綽綽的的背影。

“凌兒,我也沒有想到……”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我還曾經以為,既然已經受過苦了,上天就該安排我傻吃傻睡幸福到底了呢。

再沒有人說話,小丫鬟進來換了熱茶,鄔先生神色有些木然的彈起了陽關三疊——這才叫彈琴呢,想起我試圖用古琴彈流行音樂的荒唐日子,想起鄔先生還寬容的忍受著我那時的莫名其妙,我笑了,眼里卻酸酸的。

“凌兒!”胤祥的聲音沖破雨簾,然後才是他的身影,一個大幅度的跨步,整個人就出現在房間內,霎時打破了沉寂。

“嘿嘿……我听說你開口了?叫的還是四哥的名字?嘖嘖嘖……四哥真是羨煞人了,哈哈,有些小人要氣得鼻子歪了吧?”胤祥大聲談笑著,兩個丫鬟慌忙進來要給他擦去頭上身上的雨水,他不耐煩的一揮手︰“去罷去罷,你十三爺不耐煩這個,去接你們主子去。”

一轉頭,他的臉色卻又一沉︰“胤沒有為難你吧?”

我正要笑他,永遠都是這副精力過剩的樣子,哪像個金枝玉葉的皇子?卻被他這喜怒轉折過大的話問得一愣。

沒有回答他,因為我腦海中的印象異常深刻︰胤那像是從絕望的黑暗深淵中浮起來的淺淺的笑,傳遞著一種讓人悲傷到絕望的痛楚。

胤在門外脫掉踩水的靴子進了門,小丫鬟服侍著胤換掉衣裳,放好帽子,撢掉身上的水。

他顯然也听到了胤祥的最後一句問話,原本微笑著的臉上稍微暗了暗,我連忙收斂心神,正色答到︰

“九貝勒確是每日都看著凌兒,但也以禮相待,從未踫過凌兒一片衣角。”

我的聲音怎麼這麼澀?心中一絲委屈漸漸擴散開來,嗓音更有些發堵。

胤來到我的面前,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

溫暖從他的手心傳到我的全身,抬頭看看他肯定的眼神,我不好意思的把蓄勢待發的眼淚收了回去。

胤握著我的手停了幾秒,才若無其事的轉身坐到軟榻上,喝起茶來。

胤祥還在好奇的看看我,看看他四哥,我卻替他著起急來︰什麼時候了,還在關心別人的八卦。清清嗓子,我問到︰

“王爺、十三貝勒,現在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八爺說他謀劃的一件事就要成功了。”

胤和胤祥對望一眼,胤祥認真起來,看著我,胤則又看向鄔先生。

我不等他們說話,把我听到的八阿哥九阿哥關于什麼陰謀的那部分對話急急的說了出來,

然後等待著他們的回答,沉默少時,胤才終于開口,說的卻是︰

“凌兒,今日良妃娘娘薨了。”

良妃死了?我搖頭笑道︰“良妃娘娘總算解脫到極樂世界,凌兒為她慶幸,那四面高牆監獄似的地方有什麼好?”

這下連胤也略顯詫異的看著我,場面一時更加無語了。

“王爺!那個我前兩年求你留下來的,長得和十三爺很像的趙吉呢?”

听我問到他,胤祥一臉不滿的回答道︰“我知道,他帶的那個小隊親兵這三日正好輪休,我親自撥的另一班子兵在替他們,你問他做什麼?”

“王爺!正好趁此機會替趙吉編一個未來都不用再出現的理由,然後把他在王府中藏起來,可能隨時都會有用的!”

胤和鄔先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胤祥卻不管那些,大聲質問道︰“我老十三一向敢作敢當,光明正大,有什麼好偷偷摸摸的?我就不明白了,凌兒,我能有什麼事呢?”

“十三爺!我還記得兩年前那天早上,十三爺險些遇刺的樣兒,在那之前,十三爺是否也絲毫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危險呢?”

胤祥一口氣被我堵回嗓子里,瞠目結舌。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更何況十三爺也算是風口浪尖兒上的人物了,你自認光明正大,心不藏奸,怎麼保得定別人一定也是這樣呢?”

鄔先生在笑著點頭,我卻又悲哀起來,柔聲道︰“世途多艱,凌兒曾經勸過十三爺什麼,十三爺一句也不記得了嗎?”

胤祥稍稍有些不安,左右看了看。

“王爺,請問這些日子太子在哪里?可有什麼異動?”

胤眼神凜然起來,仍然不說話,胤祥卻是快人快語︰“太子這一向都不理事,這幾日更是連人都見不到……”

鄔先生沒有睬他,沉聲到︰“王爺早一個月就已經注意到,太子門下的凌普突然將一支2000兵馬連原來帶兵的參將一起調防密雲,我朝向來換兵不換將,換將不換兵,就是防著有人結集兵權,太子不會不知道這件事。”

“這……這我也知道,說是原本調防那里的參將家中有事,一時回不來,就讓原本的韋都統代領一兩個月……”

“我大清朝廷之內,一個小小參將都調不出來了?”鄔先生搖頭嘆道,“這半月來,毓慶宮內多次發出調防京城守衛的手令,至今日,有的已經調防成功,有些官員還有猶疑,比如九門提督。”

胤祥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也陰情不定起來。

“十三爺一向在毓慶宮出入自由,在外人看來,與毓慶宮的人也走得近……凌兒心思靈動,慮得甚是啊。”鄔先生還是沒有管胤祥的反應,接著說道。

“不錯,我們明著上可不還是‘太子黨’麼?四哥,皇阿瑪御駕到底到哪兒了?怎麼這些日子都沒他老人家的消息啊?”

胤神色森然了一陣,沒有看胤祥,先站起來,溫言道︰“凌兒,這幾日你受了驚嚇,嗓子又剛剛好,何必煩惱起外頭這些糟心的事兒來?你說的趙吉的事兒,我這幾日就叫人去辦,你先回去歇著,我著人把晚膳送到你房里來……”

我就這樣被送出了書房。胤細心的沒有讓我住到以前的那間房——就是我在那里被賜死的一間,而是給我安排了一間更大,裝飾也顯得奢華熱鬧的房間。

夜深了,抱著自己的手臂,心里像有一鍋沸騰的水在燒,叫我如何睡得著?

但當胤出現時,我卻又已經在深深淺淺的噩夢里了。

感覺到熟悉的味道、體溫、撫摩,我睜開眼,迫不及待的抱住他的胳膊,像從噩夢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怕這還是在做夢。

他的聲音低低的心疼著︰

“凌兒,你怎麼還是這麼傻?一回來就操心著別人,你自己呢?”

眼淚毫無預兆的決堤而下。

“胤,我就是不敢想自己,不敢想我自己該怎麼辦啊……”

“別哭別哭……怕什麼?你忘了?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凌兒……”

外面仍是鋪天蓋地的雨,听說,雨,正是天與地潮濕的纏綿……

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說話,連我也不自覺釋放出最激烈的肢體語言。就讓我這樣死去算了,安撫所有過去的傷痛,忘記了所有將會到來的艱難前途,忘了所有的前世、今生、以後……只記住這在溫暖可靠的愛里面,沉醉的時刻。

沉醉……一次一次……然後在愛人溫暖的懷中,昏昏睡去。

一天,兩天,三天……

听說朝中大臣已經在議論紛紛——有明詔說康熙十日前就已經從熱何啟程返京,本來也就短短幾日的路程,康熙卻至今也沒有抵京,甚至,人們失去康熙的消息已經好幾天了。誰都能看出來。這很不正常,皇帝出巡,一路上浩浩蕩蕩的依仗、護衛、隨行大臣、妃嬪連宮女太監……這麼大的隊伍,竟像平白消失了。

“太子躲著不見人,在毓慶宮也听不到一點消息,連張廷玉都悄悄來問我,說好幾天沒有收到過皇阿瑪的信兒……”胤隨意夾了樣小菜,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若是現在大變驟起,我們一點準備也沒有……”

“依我看,無論是誰想攪混水,現在必然都還沒有得手——否則早該走下一步了。我敢推測,皇上必然無恙,此時一點消息也沒有,只有兩個可能,一︰皇上與這做亂的一方正在僵持中;二︰皇上早已經控制了局勢,但正好趁這迷霧未散,冷眼旁觀眾人的反應。”鄔先生慢條斯里的說。

先生這個人,心里越緊張,說話越慢,很類似胤那個被眾人熟知的習性——越是生氣,越是輕言細語。

一桌精致清淡的晚膳只被動過很少的幾筷,圍坐在桌前的幾個人,胤很憂慮,胤祥很煩躁,鄔先生很陰沉,而我,很想告訴他們,康熙那個老頭子還有差不多十年可活,胤也一定會做皇帝,現在需要擔心的,只有胤祥。

但只要走向那個結果,過程無論如何都會很辛苦的吧?做康熙的兒子,被康熙這樣的人考驗幾十年,想想都可怕——最後成功幸存的人,早已被磨掉數層皮,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就是胤這個超級強悍的家伙。我發現自己又看著胤發了呆,回過神來,無言的給胤斟上一杯酒,強自壓下想伸手撫平胤眉頭的沖動。

天色已全黑,議論仍然沒有確切的結果——這是當然的,該做的胤都已經做了,現在只能等待事情的下一步發展。

看看微雨中漆黑的夜色,我為自己的小盼望暗自害羞起來——居然每天都在等著天黑,因為只有夜晚,才是屬于我和胤兩個人的世界……

我想抓住每一點滴溫暖親密,就像世界末日快要來到一樣。為什麼?我原本想,懶得思考,就歸于第六感好了,但略一思考,已經明白過來,這是理性思考後的必然結論︰鄔先生說我要遠行,想必也是他和胤商議出來的最好辦法了。這次政局變動,康熙雖然安然無恙,卻大大加深了對這些兒子們的戒備之心,所以我的存在,就是胤的危險。送走我,遠遠的把我藏起來……等到什麼時候呢?胤登基?那就是十年……十年會發生多少事情?十年後我是不是已經老了?

這個夜晚,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的胤在只屬于我們兩個的時間里艱難的開口了︰

“凌兒,鄔先生說得對,太子遲遲沒有動作,皇上想必早有準備,八弟他們還不知道在背後做了些什麼——你已經不能留在這里了,太危險。”

他說得很快,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也毫不意外。

“我要去哪里?能回江南嗎?”我壓著自己的聲音,不讓它哽咽。

“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凌兒,你知道喀爾喀蒙古嗎?”

喀爾喀……蒙古?听上去,像是蠻荒的西域。

“你听我說,喀爾喀蒙古是康熙三十年才歸入我大清治下的,都是由各部大汗管轄,我大清官員勢力無法在那里施展,就算皇上有所耳聞,也無法深究其實。總之,我會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等我接你回來。凌兒,我說過,我會保護你。”

咬牙切齒的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狠狠的把我揉進懷里。

還能說什麼?原來命運早已安排好了戲碼。就連強悍如胤,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貪婪的向我索取更多更多溫柔,仿佛我們不再有未來……

“嘩啦”一聲,我在書房窗前迫不及待的展開了一張大地圖,這是康熙三十年,康熙親自率大軍西征,平定準噶爾部,確立對喀爾喀蒙古的直接管轄之後重新畫定的全中國地圖。

第一眼,兩個感受︰一是此時的中國面積大得真是很可觀,在我印象中的“雄雞地圖”的背上和頭上,都增加了厚重的一大塊面積。二是,什麼該死的喀爾喀蒙古?原來就是“雄雞”背上的那一大塊面積,就是後來的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國!

跌坐在椅子上,我瞪著那在清朝完蛋之後就將被分裂出去的一塊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曾經去過21世紀的天山山脈和阿勒泰山脈旅游,那里的確很美,還記得向導介紹說,那里春季多風,夏季多雨,秋季涼爽,但有著寒冷而漫長的冬季。阿勒泰山脈正是後來的外蒙古、滿族人稱之為漠北蒙古的喀爾喀蒙古地區與後來的新疆地區的西部分界線。也就是說,喀爾喀蒙古,是東臨黑龍江,西到阿勒泰山脈接新疆,南與內蒙古相連,北俄羅斯接壤,差不多已經靠近西伯利亞的一大片廣袤土地。

聯想到沙塵暴,看看那地圖上注明的一塊塊戈壁沙漠、雪山草地……我幾乎是被流放了。唐時說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我要去躲藏流亡的地方,出了陽關還有三千里……

連高明的鄔先生也不試圖安慰我,我只好自我安慰。怎麼說呢?我不是曾經很向往自由的馳騁在大草原上嗎?我不是覺得這你爭我奪龍潭虎穴似的北京讓人壓抑嗎?這下好了……我有這麼大的一塊未知土地可以去探索。胤會把我安排到哪里?我從來都沒有听說過他和蒙古人有什麼特別可靠的交往,倒是八阿哥,以前好象听說過很受蒙古王公的推崇。

馬上就要面對陌生的地方,未知的十年了,突然很想念胤,我才發現自己在過去幾年里有多麼依賴他。在房間里胡亂踱了幾步,恨恨的說︰“老天爺到底是怎麼了?這雨下了多久了?沒有停過一天的。”

鄔先生回答我︰“這是到了黃河汛期了,直隸河南山東一帶必定有澇災,督建黃河河工並賑災這些年都是王爺和十三爺他們在辦的,今年又有得王爺忙了。”

說話間還不到晚膳時分,小丫鬟已經點了燈上來,因為陰雲密布,天色已經黑沉沉了。

“四哥呢?”胤祥什麼人也沒有帶,一個人搖晃著大方步踏了進來。

“還沒有回來,十三爺沒有和王爺一起嗎?”

“下午四哥去戶部我還跟在他後頭呢,不知道怎麼著一轉眼就不見人了……凌兒,你什麼時候連這個也研究起來了?”胤祥從我身後探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

鄔先生突然說︰“十三爺的外公,土謝圖汗部博爾濟吉持氏的札薩克丹律就是喀爾喀蒙古大汗。”

“提那個做什麼?”胤祥愕然道,“我還是十歲上那次去庫倫見過他老人家一次,現在大汗年事已高,掌管族務的是多羅郡王——遲早會封札薩克的,現在是台吉,策凌——我舅舅,算起來,已經是成吉思汗二十世孫了,可惜額娘去得早,我與這個舅舅也向來沒有什麼來往,只在熱河見過幾次。”

他滿不在乎的冷笑一聲,奇道︰“今天怪了,凌兒在研究我大清的山河地理圖,鄔先生說起了我的外家親戚……”

沒費心去听那些拗口的名字,什麼土謝圖汗部博爾濟吉持氏的札薩克丹律,簡直不知道在講什麼,我只瞪著胤祥,原來他就是成吉思汗的後代與愛新覺羅氏聯姻的“結晶”。這麼想起來,喀爾喀蒙古好象也不那麼可怕了,讓我覺得親切可愛的胤祥身上畢竟流著那草原民族的血……

“十三爺可在書房?”坎兒的聲音遠遠傳來,他明明是在喊,卻又壓低了嗓子,听上去緊張異常。

沒有听見小丫鬟的回答,胤祥已經自己撩起簾子往外叫到︰“你十三爺在這里!四哥家的狗可不興亂叫,怎麼今兒沒了規矩?你家主子呢?”

“好我的十三爺!叫奴才們好找!到刑部說您去了戶部,到戶部說您進了宮,到太子爺那兒……”坎兒把袍子下擺系在腰上飛奔而來,全不見了平日里嘻天哈地的表情,眼神清明得亮晶晶,話說到“太子那兒”便戛然而止。鄔先生立刻敏感的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

坎兒在門口慌里慌張打了個千兒,胤祥雖吃驚,但也知事有蹊蹺,只看著他不言語。

“王爺和張中堂馬上就到,請鄔先生,凌主子先回避。”

我連忙去扶鄔先生,坎兒喘過一口氣,接著說道︰

“鄔先生、十三爺,太子出事兒啦,奴才只看見毓慶宮被圍了個嚴嚴實實,張中堂找到咱們王爺關起門說了一陣話,出來就叫找十三爺。”

胤祥皺著眉頭站在原地發起愣來,鄔先生拍拍他的肩,由我扶著一起轉到了書房後頭直通後院的小茶水間,只隔著一層窗,可以清楚的听見書房的動靜。

我還沒想好應該以什麼心情等待這一出已經知道了情節的戲,帶著水顯得特別沉重的腳步聲就已經淅瀝嘩啦響起一片——這是帶了兵來的,可見事態嚴重。

大部分的腳步聲都停在書房院子的月洞門前後,胤祥已經開口在問︰“張大人,四哥,這是怎麼回事?皇阿瑪有消息了麼?”

“有,太子手下一干逆黨私自調兵集結密雲,欲在皇阿瑪回京途中劫駕。皇上聖明燭照早有察覺,如今逆黨已被盡數鎖拿,皇上不日內即將回京。十三弟,太子調兵密雲,以及換防京城守衛你可知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了書房,胤的聲音清冷枯燥,不難想象他此時把臉板得沒有表情的樣子。

“我當然知情!莫非皇阿瑪疑我麼?我老十三心地怎麼樣皇阿瑪還不清楚?他老人家在哪?讓我去見他!”

胤祥最受不了委屈,果然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張大人,請吧。”胤似乎有些嘆息。

“十三貝勒接旨。”張廷玉也溫和的嘆了口氣,說。

胤祥好象一口氣沒處發,不情不願過了幾秒,才胡亂打打馬蹄袖,慢慢跪了。

“奉皇上口諭,暫將十三阿哥鎖拿至宗人府看守。”

安靜。沉默。

沒了?

我轉頭看看鄔先生,可惜他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沒有證據,只有懲罰?

就這麼一句話打發了自己一個這麼好的兒子?

我很不理解,康熙的所謂聖旨。

“胤祥!”胤嚴厲的語氣讓沉默的空氣為之一凜。

“謝……恩。”胤祥的聲音像是從緊咬的牙縫里憋出來的。

“四爺、十三爺,眼前局勢,皇上不得不如此措置,皇上也並未將十三爺列入太子逆黨,待此案水落石出,十三爺自然無恙的。還望十三爺體諒皇上……請吧。”

胤祥騰的站起來,兩三步掀起簾子邁出了書房,我仿佛能看到他倔強驕傲的抿著嘴,昂首挺胸闊步而行的樣子,可憐的胤祥。

急急拉了一點點門縫望出去,正好看到張廷玉向胤無聲的行了個禮轉身隨胤祥的步子退出書房。

只留下胤一個人,低頭、背手站在房間的正中央,維持著一個姿勢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凌厲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錚亮的方磚,看向地底下不知多深的黑暗里去。

*************************************************************************

注︰按照一部分“官方”的記載,胤祥的母親根本不是蒙古公主,他的外公也只是一位普通參領。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另外一些同樣“官方”的記載里,胤祥的母親又是蒙古公主,而且是來自當時剛剛歸降清朝的喀爾喀蒙古,其來歷相當于和親,所以一開始就出于政治原因封了貴妃,死後幾十年才由雍正追封為敬敏皇貴妃。當時的喀爾喀蒙古大汗也確是因為借助清朝的力量穩固了自己在整個蒙古的地位,才順勢向康熙靠攏,從此向清朝稱臣納貢的。

歷史的真相早已湮沒于煙塵。正史不過是勝利者願意記載的那部分歷史,而野史又夾雜了記載者太多的個人感情傾向和猜測,所以把歷史交給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們去撓頭吧,寫小說的人,只希望講好故事,讀小說的人,若覺得故事尚能看得下去,也不必太較真。

轻弹男儿泪

“凡是被圈禁的宗室子弟,不奉皇上特旨,任何人都不能探視,外頭事的就算是一言片紙也進不了里面去;里頭就是吵翻了天,外頭也沒人知道,故此這趙吉不十分像十三爺,不是最要緊的——高牆一築,誰還知道?最要緊的是,王爺,此時此勢,十三爺還能去哪?近了,以十三爺的性子,必定藏不住;去得遠了,若是皇上突然釋放或召見,又當如何?內務府是四爺管的,十三爺在府里頭也不會受半點委屈,就當是被小小禁足而已,身為愛新覺羅子孫,當受此挫磨,避無可避。”

說著,鄔先生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的跺了跺。

“可是對于十三爺來說,就算風餐露宿、摸爬滾打也未必是苦吧?相反,雖錦衣玉食卻被禁錮于斗室,于世隔絕,那才是苦。將鴻鵠縛之于囚籠,雖食物豐盛,生又何堪?

至于皇上若突然召見或釋放,凌兒確實沒有想到過這一層,但凌兒認為,皇上既已下令圈禁,斷不會再將十三爺放出來——雖無法說出什麼理由,但鄔先生,幾年之前,凌兒就已預料到今天,因此才會有趙吉之事,不是嗎?”

與鄔先生爭辯是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我馬上就要去“流亡”,已經豁出去了,才不會為此發表意見呢——讓胤和胤祥自己決定便是。可既已開口,不好收回,又漸漸詞窮,我也開始泄氣的覺得最初幻想著找個人代替胤祥被圈禁是有點天真。

胤大開著窗,雙手負在身後,背對我們站得筆直,望著書房外的假山池塘,對于我和鄔先生因為趙吉長相氣質並不十分像十三阿哥而引起的,關于十三阿哥需不需要這個替身的爭論,他至始至終一言不發。

連日大雨過後,空氣清冽有涼意,在夏日里長得濃密繁茂的樹冠上時不時滑落一兩滴殘留的雨水,激起水中一陣漣漪。今天早上,康熙召見了諸皇子和重要大臣,正式宣布廢黜太子,將其圈禁,讓眾人意外的是,同時被圈禁的還有十三阿哥胤祥。

胤不願意和我細說這些事,據鄔先生前兩天對我含糊其詞的透露,十三阿哥一些不相關的行為被人聯系起來,在此基礎上捏造了很關鍵但很模糊的證據,給人一種此事明明與他有關,但他又隱藏得很好的感覺。這比證據確鑿更有殺傷力︰證據太過清楚確鑿,有時候反而讓人生疑;隱隱約約、撲朔迷離的感覺才會分外讓精明的康熙警覺,寧願把他先關起來,杜絕一切未知的可能。這果然是八阿哥的高明手筆。

“讓老十三自己決定吧……老大被圈了有四個年頭了,何曾有過什麼動靜?就是有什麼……報個正在臥病就是。鄔先生大概都還不知道,咱們天家有個規矩,諸皇子阿哥,封了號,開府辦差,與皇上就是君臣相稱了。臣子有病,只要不是病入膏盲,彌留之際,皇上是不能親臨探視的,真要有個什麼突然,‘臥病’一兩個月,也足夠老十三回來了。這些,我都擔待得起,哼……老八真以為從此就能騎到我頭上?”

胤沉悶的嘆口氣,終于轉過身來,看看我,低聲道︰“只是,如果你和十三弟都走了……”

他停了沒有往下說。我明白,近日來的風波對于他來說十分險惡——我被發現,他的軟肋暴露于敵人眼前,險些為人所制;太子被廢,他沒了可以放在前面的擋箭牌,胤祥被圈禁,他失去了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從此要孤身面對驚風密雨了。但我除了安慰和嘆息什麼也做不了,這是他自己的路,是該由他自己的肩膀一力抗起的命運之爭。

刑部滿漢兩位尚書鄭重投帖拜見,他們要奉旨去監督宗人府和內務府的人給十三貝勒府築起高牆了。胤前腳踏出門去,我後腳就和鄔先生一起由後門上了馬車出府。

上馬車前,我忍不住回頭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我最初由此進來,如今又要由此離開的雍親王府後門。世事無常,21世紀的某天,我離開家,卻掉進這個時空,回去的希望渺茫無期。誰知道今天我離開了這個地方,是不是還會回來?

按照之前的安排,康熙一回京,我就要離開,因為這是胤敢冒險拖延的最長時間。但現在因為胤祥的事出突然,他讓我先到京郊的一座小寺院稍做等待,鄔先生便送我到那里。

寺院地處荒野,還很小,但里面布置得整齊潔淨,幾個樸素的僧人幾乎把我們安排在廂房,就回到佛堂念經去了。

直等到入夜時分,才听到馬蹄得得聲從京城方向而來,直到寺院門前停下。只有一匹馬的聲音?我忍不住站起來往窗外看,不一時,一名武將模樣、二十來歲的男子神情機警的穿過院子,與前去接引的僧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在佛堂外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什麼。

沒過多久,這樣的情況又出現了。這次是個中年人,看樣子,他本來想打扮得像個普通農戶,但遠遠就能感覺到他通身上下有騰騰的煞氣逼人。他和第一個出現的男子默契的低語幾句,也坐下來等著,看那磐石般巋然不動的坐姿,顯然是在軍中多年養成的。

這寺院地處空曠,夜越來越深了之後,安靜得只剩下零星的蛙鳴,我最後窺了一眼坐在外頭,比佛堂里安放的菩薩雕像還筆直穩當的兩個人,回到床榻上蜷縮著打起了瞌睡,鄔先生整天都很少說話,此時仍然安靜的在燈下看著書,只是眉頭皺得比平時深。

直到敏感的听到有馬車的聲音從地面傳來,我被驚醒,騰的坐起。快步走到窗前一看,那兩個男子仍然保持著和我睡前一樣的坐姿,雙目炯炯,可能時間還沒過多久吧。听著有些沉重的馬車聲直往寺門而來,我胡亂理理儀容,就踏出門去。

一位僧人拉開大門,兩輛外表普通的馬車直駛入了院子才停下來,馬兒中,踏雲和小棗紅親熱的趨前來聞聞我撫摸它們的手。僧人又嚴嚴的關好了門,胤和胤祥一前一後的踏了出來,看到我,胤仿佛看到什麼會刺傷眼的東西,皺眉別開目光,胤祥則像沒睡醒似的一臉茫然。

“啪啪”兩聲,那兩名武將模樣的男子跪了下來,胤祥指著他們正要說話。馬車後卻又繞出兩個人來,正是碧奴和孫守一。

“小姐!”碧奴和孫守一雙雙向我磕下頭來,我見碧奴穿一身鮮亮的新衣,頭發也一絲不亂全都挽成發髻,神色比以前羞怯中帶了歡喜和滿足的紅暈,驚喜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幾步上前把她拉了起來。

“阿都泰!武世彪!你們怎麼來了?”胤祥一手一個,拉起了那兩名男子。

“阿都泰和武世彪都是一直跟著你的可靠人,他們隨你一起去。凌兒,你身邊不能少了得用的丫鬟,我已經安排碧奴和孫守一完婚,他們隨你一起去。——走,到屋里頭說。”

胤聲音雖低,但一開口便是全場肅靜,人們自覺按照身份順序悄然進了廂房。鄔先生站在門口目光灼灼的看著進門的每一個人,關好門,然後才問︰“王爺,為何事耽誤到四更天?”

已經是四更天了?!我不由得向那被叫做阿都泰和武世彪的兩個人投去一個驚訝的注目禮,因為他們居然石頭似的就那麼坐了幾乎是一夜。

胤沒有回答,擔憂的看了一眼胤祥。

我從沒見過胤祥這樣,像個霜打了的茄子,囁嚅一陣,仿佛自己跟自己掙扎了半天,才吶吶道︰“四哥,我,我不鬧了,你真的就不能再見皇阿瑪一面麼?他……他老人家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每次秋狩都帶我護駕,他還夸我是咱們愛新覺羅家的千里駒……”

“十三爺糊涂了……”鄔先生搖頭嘆息,“要走就趕緊走吧,走遠了,看清楚了,慢慢兒能明白過來的。”

胤祥的目光絕望得像兩口枯井,對他的同情甚至讓我忘記了自己和他一樣的處境。

“我,我走,但是……”胤祥深吸一口氣,“阿都泰和武世彪不能跟我走,他們都正是掙功名的年紀,還都有家人……”

“十三爺,我阿瑪說,我們一家子的命都是您親手搭救出來的,我們有三兄弟,他老人家恨不得能送一條命替十三爺去死,還怕不能報答您呢!”那個年輕人跪得筆直,大聲說完又磕了個頭。

“我老武是個粗人,自從內子被惡賊逼得冤死,我早就沒了什麼功名的心思,十三爺替我報了內子的仇,我老武無以為報,一條賤命橫豎是十三爺的!家中就剩下我那小子,有四爺照顧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有拼了一條命護得十三爺周全罷了!”長相彪悍的武世彪這番話更是說得讓人放心。

“你們這一去,些許是耽誤了些功名,但我雍親王豈是寡恩的人?他日回來,我還有極大的功名要給你們,怕是你們推也推不掉。但若十三爺有事,你們也沒臉回來見我。”

胤祥還在咕噥“不能耽誤了你們”,胤已經在一邊斬釘截鐵的森然道,目光冷冷的掃過連碧奴和孫守一在內的幾個人。

我估量的看著他們幾個,碧奴惶恐,三個男人都是一臉坦然。這幾個人原本就受過他們的大恩,現在家中又有老人孩子在胤手中,一面是極大的恩澤利誘,一面是沒有後路的威迫,且不論他們本來的忠心,也應該很可靠了。

“四哥……”眼見事情已成定局,胤祥在膝上握緊了拳頭,臉都痛苦得變了形。

但胤暫時沒有理他,自顧接著說道︰“還有,這是你們凌主子,在十三弟面前,我有句話要先吩咐你們——凌兒頗有些識見,這一出去,有什麼事你們也大可與她商議。”

這短短幾句話讓我從心里直酸到鼻尖——他總是什麼都不肯讓我知道,嚴嚴的把我護起來,恨不得讓我活在童話世界,如今卻這樣說,可見我們要去的路途,連他也覺得無法完全掌控了。

武世彪有些驚異不解的掃過我一眼,好象直到現在才看見我這個人。那個年輕的阿都泰也迅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和胤祥,好象在估量我與他們兄弟的關系。這些懷疑的目光讓我強壓下了又要不爭氣涌出的眼淚。

胤留下我、胤祥和鄔先生,沉默了一陣,才對胤祥低聲道︰“好兄弟,你自小這個脾氣就沒改過,好是好,可在如今京城這個地方,還那般灑脫不拘,就是太吃虧了——連凌兒都講過你的。你就是草原上的千里駒,去蒙古不強過被拘在這里?不要再讓我擔心了,你這一去,我也放心把凌兒托付給你——你可不要再孩子氣了。”

胤祥愣愣的听完,一副才驚覺自己居然還肩負了責任的樣子,轉頭看著我,今晚第一次挺直了胸膛,目光也不自覺的聚焦起來,多少恢復了一些以前的神氣。

胤抓住機會說︰“走,我還有話囑咐你。”拉了胤祥出去和武世彪他們幾個細細商議起來。

我推開窗戶透氣,屋子里只剩下鄔先生對我說︰“你們要先往西,再往北,繞過科爾沁草原,從烏珠穆沁草原往北到喀爾喀,進了土謝圖汗部,喀爾喀台吉策凌會有騎兵去接你們。”凌晨的寒意從窗外撲面而來,冷得我心中都是一涼,腦子清醒了些,听著鄔先生說的地名,對比著記在心里的地圖,默默點頭。這樣走好象是繞了些,但不用過內蒙古與外蒙古之間的那道沙漠了,而且既然要刻意繞過科爾沁草原,胤與科爾沁草原的關系想必不怎麼樣。

良久,胤獨自推門進來,鄔先生從容站起來道︰“我也有話要囑咐十三爺……”便出去了。看著他轉身掩上門,胤突然垮下臉,疲態盡顯︰“凌兒,這會子風多涼?你還在那吹著做什麼?過來。”

關上窗,走到他面前,我忍不住伸手撫摩他突然蒼老了好幾歲的臉。

“凌兒,我本以為今夜可以讓你好好陪我的,誰知被十三弟鬧過去了……現在連說個話兒都沒時間了……這個給你。”

他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個明黃臥龍香囊,那精細繁復的繡樣在燈光下放射著質地不凡的流光。這是皇室至親才有的御用之物——胤祥曾經說過,他小時侯受兄弟們欺負,連一個這樣的明黃臥龍袋都不敢戴。這個要給我?

“這個給你,若有什麼意外,或許用得上——沒有人敢傷你。但鄔先生說得不錯,此物也可能招禍,所以平日里要小心藏好,凌兒……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先听我說完——今後不能寫信,太危險,但我會去看你,沒有意外的話每年都可以去,有十三弟在,我也放心許多,他去那里還不是駿馬回了草原?但你要幫我看著他,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或許煩躁郁悶了,誰都不知道會發什麼瘋,你一向伶俐,要多勸著他。”

他扳正我,看著我的眼楮︰“還有,好好照顧自己,我要你和十三弟都完好無缺的回來。知道嗎?”

只來得及點點頭,便已被他揉進懷里。但我心中有個疑竇,好奇這些天一直在累積……

“王爺……胤,八阿哥他們,究竟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仰頭看他,他的臉色陰情不定的變得可怕起來。

“……你是在責怪我沒有保護好你嗎?”

“不是的!……”除了否認,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可怕起來的胤。

還好他臉色很快緩和了下來︰“我說過,不會再讓你受苦的,你不是一直嫌悶,想要到處去玩嗎?草原上風光是極好的,那邊兒也有人照顧你,你可以去騎馬,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勉強的擠出一個笑,他問我︰“……你還是可以開開心心的,相信我嗎?我能保護你!”

他在急切的尋找我的嘴唇,一時不再需要言語,但我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如果是最初的我,能去美麗的草原遠游,多麼自由逍遙,我不是應該欣喜若狂嗎?可現在卻為了別離而心痛難抑,為什麼?

真可怕。我變了。

改變我的,是胤,還是所謂的愛情?這不重要,但我不能忘了自己……

我覺得自己不自覺的挺直了身子,稍微振作了些精神,就像胤祥剛才一樣。

外面人們低低的忙亂腳步聲早就漸漸安靜了下來,大概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沒有人來打擾我和胤。還是胤自己打破沉默︰“今早皇上要在宮里叫‘大起’,昨天囑咐我今早五更先去見他。”

“啊?現在怕是已經五更了,王爺!”我忙從他懷里掙脫出來。

“讓我再抱你一下,就一下……”

等胤終于攜了我的手出得門去,東方遠遠的天幕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胤示意僧人打開寺院大門,門口竟然坐著一個人!他背靠門檻盤腿席地而坐,雙手放在膝上,身子保持著一種警覺的姿勢,所以當門剛開了一條縫,他就一躍而起,轉身面對寺內站定,手按在腰間一把長刀上。

“年羹堯?”胤祥吃驚道,“四哥,他一個堂堂四川提督將軍,怎能就這麼跟我們跑了?”

“我給他討了趟差使,正好可以送你們到烏珠穆沁草原,這一路我才放心——亮工回來就是四川巡撫了。”

“謝主子提拔!奴才定將十三爺和凌主子平安交到喀爾喀台吉手中。”年羹堯頭也不抬,跪在原地恭肅磕頭答到。

“去吧,等你帶回來的平安信兒……”

胤輕輕把我的手送向馬車邊的碧奴,我只好由著自己僵硬的被扶上了馬車。胤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長我心上的羈鎖,讓我心甘情願不自由?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想這個問題……

馬車簾外,人們早已換好了馬——有些適合拉車,有些適合騎乘。年羹堯騎上了踏雲,胤祥一掀簾子也要上馬車來,胤突然叫到︰“胤祥!”

“四哥?”胤祥連忙轉身。

“……胤祥,替我照顧凌兒。”

沉默。

“凌兒,替我照顧十三弟。”

他聲音悶悶的,我突然就淚盈于睫。

年羹堯在前帶路,兩輛馬車一輛坐著我和碧奴、胤祥,一輛裝了滿滿的不知什麼東西,孫守一、阿都泰和武世彪騎馬跟在後面,因為此行是以年羹堯的差使為幌子,後面還光明正大的跟了年羹堯的大隊親兵。

我從馬車旁的窗戶伸出頭去,看見寺門前胤的身影漸漸變小,卻以一種堅定的姿態佇立,我們背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而去,胤身後的天空,已經染起了霞光萬道,看樣子,多日的陰雨選在今天結束了,風卷起他的衣角,我的視線已經模糊得不能看清他最後一眼。

白花花的蘆葦在道路兩旁搖曳,遠處天空清淡的藍著,蘆葦叢中掩了冰涼水波的寒影,我甩下簾子,不想再看這喪氣的風景。蜷縮著腿坐在我對面馬車地面上的胤祥卻突然說︰“別放!讓我看看!”

胤祥這幾天都沉靜得不像他,此時的專注倒像是想起了什麼,我疑問的看著他,他已經在大聲問道︰“孫守一,現在到哪兒了?”

馬蹄聲從後面趕到馬車旁邊來,孫守一謹慎的答道︰“十三爺,咱們還有十幾里就到仡山鎮了。”

“什麼!為何不走熱河?!”胤祥勃然怒道。

“回十三爺,年將軍說這是四爺吩咐的路線,從熱河方向就太往北繞了。”

胤祥猛的一躍就要掀簾子出去,我早知他又不對勁了,一直在盯著他,見他這樣,眼明手快已經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但他一躍的力量何其大,我被拖得從舒服的座位上猛然跌落,又被拖得在地上滑了一下,胤祥似乎才感覺到,詫異的回頭,連忙又放下簾子來扶我。

“凌兒你這是做什麼?”

“十三爺你這又是做什麼?”我覺得自己的樣子很狼狽,揉揉摔痛的腰,撢撢身上的灰,重新坐好,笑道。

“我……”胤祥泄氣的坐下來,想了一想,復又叫到︰“年羹堯!叫大家停下來休息,你進來,我有話說!”

年羹堯非常有禮的只在馬車外磕了頭低聲詢問。

胤祥固執得近乎無理,年羹堯態度恭順,以理曉之,但也絲毫不肯讓步——爭論的便是要不要去熱河的問題。

我听得不耐煩,見胤祥氣得鼓起嘴,年羹堯也沒有松口的跡象,少不得要插個嘴︰“十三爺,這大隊人馬停在路中間不成樣子,要去熱河也不急在這一時。年將軍,听說沒多遠就到一個小鎮了?”

“是!”

“十三爺,天色不早了,不要耽誤了行程,不如先到前面小鎮上讓大家休息了,慢慢才好商議,要去哪邊,明天再走就是。”

胤祥頹然不語,馬車很快又走動起來,到小鎮上的時候,前方平原上正好只剩下半個太陽,漲得通紅了臉,努力支撐在地平線以上。

小鎮太小,沒有設驛站,年羹堯大手一揮包下了鎮上最大的客棧,見是一群“兵爺”,客棧里的人點頭哈腰誠惶誠恐供瘟神般忙亂起來。我和胤祥不能露臉見生人,但熱水飲食很快就由碧奴周全的送進了房間。

吃過晚飯,男人們聚在一起商議,我自覺待在自己的房間里,院子不大,我隱隱听到胤祥的咆哮聲,想笑,又嘆氣,手里拿著書只是出神。

胤貼心的給我帶上了好多日常喜歡的東西和用具,鄔先生的琴在琴盒里,旁邊還有我喜歡讀的書,小錦盒里還藏著我寫字時習慣捏在左手里的一方小小羊脂玉鎮紙,平日里愛用的一套琺瑯彩嵌銀餐具也包得妥妥帖帖……那輛裝得滿滿的馬車簡直是個小寶庫。想到胤細心的記掛著我每個小嗜好,為我選好這每樣東西,又板著臉囑咐人怎樣把它放好的樣子,嘴角不由得甜蜜的直往上揚。

碧奴正在燈下出神的繡著什麼,隔著院子,爭論的聲音好象已經沒有了。物過剛而易折,胤祥受此挫折,也真是命定的,現在,他會有很長時間的空閑去吸取、研究這個教訓,從中成長——和我一樣。

“小姐!”

是孫守一,他和碧奴一樣,習慣叫我小姐。我腦中電光火石間迸出一個疑問,但眼前沒有時間,碧奴已經迫不及待的開了門,卻又立刻羞紅了臉側身避到一邊。

孫守一神色尷尬,行了個禮道︰“小姐,十三爺命我來請小姐商議。”

我想了一想,問他︰“去熱河的事怎麼說?”

“大家都說萬萬不可,熱河現在已是市集重鎮,蒙古各旗的人都有到那里買賣東西的,京城的商販也時常來往,人口雜亂,十三爺又是想去祭奠敏妃娘娘,那塔古寺附近有市集和人家,要去那里,就是在深夜也難掩行蹤。況且,年將軍的差使應當直接往西去,也沒理由去熱河,這一路人馬有意招搖而去,掩飾十三爺與小姐的行蹤本是最妙不過,若突然折轉路途就太過顯眼了……”

我已經明白了,胤祥想去“見”他的額娘。難過了還想著找媽媽?我不由得失笑,他在精神上原來是個還沒有完全自立的大男孩。叫我去也沒用,這種做法不值得支持。

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我轉身對碧奴笑道︰“你晚上不用陪我了,你們小夫妻才新婚不久,我怎麼好拆散?四周都是他們幾個的房間,還有年將軍的人,我不會有事。”

碧奴的臉霎時紅得像傍晚看到的那個夕陽,我一邊踏出門來,一邊問︰“十三爺在哪?”

孫守一說了什麼我沒听見,因為一出門,就感到一種強烈視線的注視——就在不遠的對面,這目光的主人面無表情,但那種帶著貪婪、算計的打量眼神讓我聯想到野獸。

只有一瞬間,當我也看到他之後,年羹堯的表情恢復成正常的沉肅恭順。

心中又凜了凜,隨著孫守一走向年羹堯身後的房間。

年羹堯在身後關上了門,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處境有些微妙。見我進來,神情焦躁的胤祥立刻把手中的酒瓶停在半空,期待的看著我。但我注意到武世彪站在牆邊,雖低著頭,卻毫不掩飾懷疑和不滿的瞥我一眼,阿都泰安靜的低頭站在他旁邊,連身後的孫守一和年羹堯一起,他們向我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但我能明顯感受到那完全是出于胤的面子。

“凌兒……”

不等胤祥說完,我先一把奪走了他的酒瓶,在他抗議之前斬釘截鐵的說︰“不能去熱河!敏妃娘娘在天有靈,也不會許你這樣任性的!”

胤祥一下子泄了氣,但其他人都明顯松了一口氣。武世彪猛的抬起頭,倒最先開口︰“十三爺,凌主子說得沒錯!我老武不是惜了自己這條命——王爺把您交給我們幾個,奴才們幾個赴湯蹈火不算什麼,可您要是拿自己去冒險,怎麼對得起敏妃娘娘和雍親王啊!”

我贊賞的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個粗人雖說話不好听,心地卻率直得可愛。

胤祥的神情由煩躁變得悲苦起來,他心里顯然都明白的,只是感情上一時還接受不了。嘆氣,從桌上拿了一個茶杯,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喝了一口,辣辣的勁兒過去,一種熱烈的醇香在唇齒間回味無窮,我由衷嘆到︰“嘖嘖,十三爺剛才那樣牛飲,真是糟蹋這好酒了。”

見大家沒有話要說,胤祥也放棄了堅持的樣子,我笑道︰“十三爺,早些歇息吧,大家都辛苦一天了,明天還要趕路呢。”說著便退了出來。

回到房間,碧奴還在,我直接向她提出我心里那個疑問︰“碧奴,我問你,當日我被八阿哥帶走後,莊子上的人怎樣了?”

碧奴手里還捏著針,猝不及防听到我這麼問,神色驚慌起來︰“小姐,我……我不知道,我醒來之後,人已經在王府了。”

“你不會一點不知道的,你爹老黑頭和你娘李氏呢?”

“他們那幾天都到下面村子收租子去了,不在莊上,我成親時他們也在……”

“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當日在我住的地方的侍從小廝和護衛都怎樣了?王爺必定罰他們了?”

“沒……沒有,不……小姐,我真的不知道……”

“罷了,不為難你,你向來不會說謊的。”

“小姐……”

碧奴怯怯的低著頭︰“小姐,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娘說,她後來再也沒有見到在那天當值的那些人……”

又牽連了這麼多無辜的人命,我連感慨都麻木了。

“……你去吧,說了不用陪我的,早點休息。去吧。”見碧奴猶豫,我又擠出一個笑臉。

關上門,一個人在窗前坐下來,人們都已經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小小的、簡陋的客棧院子中間灑滿安靜的月光,若不是怕打擾了其他人,我一定會彈彈琴。

年羹堯的身影從小天井里匆匆閃過,奇怪,我立刻推開門跟了上去。

我並沒有掩飾自己的行蹤,年羹堯也是。

地方很小,年羹堯顯然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卻反而停在原地躊躇起來,他低頭似乎想了想,干脆退到一邊站著。

這客棧的後院已經是小鎮的邊緣了,齊腰高的粗糙土牆後面是一大片菜園子,月光下一列士兵成什麼隊形站在外面幾個不同的方向值夜守衛,投下的影子和身板一樣筆直。胤祥靠在牆角一顆矮樹上,背對著我去的方向,時不時仰頭“咕嘟”一聲。

又在喝酒?一路踢到地上扔著的好幾個空酒瓶,才走到他身邊,卻發現他臉上亮晶晶的一片淚光。

他在哭?我是不是不該來看他的隱私?也許讓他哭一哭就好了?我把手縮回來,第一次在胤祥面前手足無措起來。

“凌兒?還不回去休息?你也睡不著麼?你說說,我額娘真的在天有靈麼?我倒要問問她,為何我她拋下我先走了,看著皇阿瑪也不要我了,連親兄弟都恨不得我死?!”

他原本撐在樹上的手在空中順勢握成一個拳頭︰“凌兒,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說的沒錯,但這些問題原本也沒法回答,他喝醉了,我倒擔心起他揮舞的拳頭來——要是被胤祥的拳頭“誤砸”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回頭想尋找支援,年羹堯就站在遠遠的一處角落,身影藏在黑糊糊的的陰影里,只有一雙眼楮閃著幽光,像在夜晚覓食的狼。

真不知道哪一個更可怕些,只好回頭再看胤祥時,他的拳頭一下一下狠狠落在樹上。

這也不算輕彈男兒淚了吧?——這淚全都是他胸中的郁悒和悲憤化成,不必再勸解,我只站在一邊默默陪著,心情也不可抑止的被他影響得躁亂起來。胤祥總之還是成了正果的,可我呢?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而去,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直到年羹堯叫了阿都泰一起跑來,不由分說把他往回架,我才跟著他們回去了。

看著人們把胤祥架回床上,想著要避嫌,才忙忙離開,轉身前瞥見剛才喝了一口的那種酒還有幾瓶在桌上,順手拿了一瓶,剛走出屋子,身後不知從哪里又鑽出一個聲音。

“這紹興陳釀女兒紅,最是後勁綿長的,凌主子,小心醉了。”

年羹堯的聲音在身後低聲笑著,我遲疑了一下,沒有回頭看,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院子太小,在對面傳來的胤祥含糊的醉話呢喃聲中,我自斟自飲了幾杯,喝得太急,腦中果然昏昏然起來。

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把自己灌醉,醉了就是這點好,什麼都不用想,輕飄飄一夜好睡。

黑甜一覺醒來,日頭已到正午,擔心大家都在等著我上路,心想這下可出丑了,匆忙梳洗好出來,正好見胤祥也剛剛醒來的樣子,站在他房間門口,由著一個親兵給他扎靴帶,一只裹得粽子似的手胡亂揉著眼楮——可不是昨天他自己砸傷的?

見他神情委靡一如受傷的頑童,不由得瞧著他“撲哧”一聲笑出來。我才不同情他——難道我不比他更值得同情?胤祥大概也想到自己昨夜的失態,用那只沒受傷的的手尷尬的撓撓頭,也笑了。

這日之後,胤祥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不但不再鬧脾氣,還變得異常的好說話起來。年羹堯軍紀森嚴,部隊整肅非常,做事效率極高,所以一路上行進順利,除了景色日異,再也沒有別的事情發生。

不到十天,我們已經深入到一片草原腹地,連天空都開闊起來,在廣袤的綠色上方,天藍得透明。

草原中的城鎮只和中原地方的村子差不多大,這一天,我們扎營的地方因為靠近一片湖泊而形成一個小小的聚居地,偶爾會有四處遷徙的牧民來這里進行最簡單的交易,以物易物,換取生活用品。

這麼寧靜的地方,我卻依然睡不安穩,天還沒亮就輾轉醒來,悄悄拎起一壺酒,往湖邊走去。

正是日出前最黑暗的時候,寒氣逼人,我開始後悔沒有多穿件衣服,還好帶了有酒,幾口香冽的竹葉青入腹,全身才舒服起來。抱膝席地而坐,望著東邊的天空顏色漸漸變淺,啟明星燦爛的閃耀,輕薄的雲一朵朵卷過天空,隨意舒展成各種形狀……

“凌兒。”胤祥遠遠叫我,靴子一路悉悉索索踩著草走過來,“這時候外頭露水重,你怎麼坐在地上?著涼了可怎麼好?”

我笑而不答,向他晃晃手中的酒瓶。

胤祥皺眉看了我一陣,也在我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拿過酒瓶一仰脖子,“咕嘟”幾聲……

“哎,你把我的酒都喝光了!”

“竹葉青?你可真會挑。”胤祥咂咂嘴,把瓶底倒過來晃晃,連最後幾滴也沒有放過。

“四哥把他府里頭窖藏的茅台全給我們帶上了,夠喝一陣的,不過凌兒,那都是給我的。”

“你是說我搶了你的酒喝?”

胤祥打量我一陣,突然嚴肅起來︰“這些日子大家都在擔心我,我明白,不過我卻在瞧著你呢,凌兒,你雖看上去好好的,也安靜,可我知道你心里頭也不比我好過。”

“哪有?……沒那回事!”

“你可知道你這些日子喝了多少酒?年羹堯說那幾壇女兒紅已經被你喝完了,還有幾瓶五糧液,你自己想想,最近有沒有覺得不喝酒便全身不自在,心中煩躁?”

我瞪了他半晌,轉頭看著泛起暗暗紅霞的天空,不得不承認他說的不錯,比如剛才一醒來就很想喝酒……原來嗜酒這麼容易上癮,趁人心中空虛,迅速佔領了人的血脈……

“凌兒,你看看,便是我,最壞哭一場也就罷了,記得以前你就是這樣,總是不哭也不說話,叫人看了心里發慌。如今不是不給你酒喝,但人若是要靠了酒才能安穩,便會從此頹唐下去了。”

晨曦慢慢擴散開來,睡夢中的湖泊還靜靜的躺在草原的懷抱中。胤祥轉身看著我︰“凌兒,記得最初見你,自有爽朗豪氣,風骨卓絕,叫人稱奇,怪我們兄弟不好,叫你受了這許多苦,可你也不能就這樣頹廢了,四哥是怎麼待你的?你可不要讓他傷心。”

“還有,你不是和四哥一樣,喜歡念佛麼?我只知道,佛法最講究一個心,一切看開了就是佛,你若是把什麼都放在心里頭念念不忘,怎麼也成不了成果的。你可知道?太子出事前幾日,九哥在路上悄悄攔著四哥,叫四哥快些把你送走,說晚了便怕來不及了。記得小時候兒在南書房,師傅責罵二哥老是寫那些艷靡的情詩,皇阿瑪對我們說,那是因為他還不懂真正的情,情之為物,最能移人性情,絕非淫綺蠢物所能懂。現在看看四哥和九哥,我才算明白了那個話,拋開我們兄弟那些恩怨不提,我現在相信九哥真的用了心的。凌兒,四哥和九哥都能這樣,你還有什麼怨恨放不下的?”

說話間,陽光一點一滴悄悄溢出遠處的地平線,呈放射狀撒向雲層,薄薄的雲朵全都被染成紅色,瓖著金邊,映亮了遠處的天空。

“凌兒你看!”

當陽光的勢力延伸到面前的湖面,湖好象突然被喚醒了,水波金光瀲灩,光斑輕盈的跳躍閃爍,美得我嗓子發干,眼楮發酸。

草原的早晨到來了,陽光中,我勉強對胤祥笑道︰“今日輪到你來教我了?”

胤祥認真的看著我︰“我答應了四哥,要替他照顧你。我已經想明白了,終有一日,我還要好好回京城去,助四哥成大業,凌兒,你也是。”

一只蒼鷹從遠遠的高天上盤旋而來,牧民嘹亮的歌聲縈繞在露珠尚未完全消散的草原上,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遠離了塵囂迷霧,漸漸貼近心靈。

“你看,草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壞吧?”胤祥笑道,伸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們已經在整裝待發,年羹堯和碧奴來叫我們了。我渴望的看看馬車後的行李箱,強壓下喉頭想再喝一口酒的欲望,突然不想再窩在馬車里,而是走向踏雲,用我能做到的最好姿態飛身上馬,策馬揚鞭。

踏雲興奮的發出一聲長嘶,帶著我奔跑起來。我听見身後響起人們的驚呼,瞥見胤祥也打馬追來,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夾夾馬腹,催促踏雲快跑。

露珠剛剛被陽光蒸發到空氣中,濕濕的帶著青草味兒,好聞的隨著呼呼風聲從我臉上掠過,我為這清新自由的空氣笑著,向那好象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深處疾弛而去。

血色黄昏

“……那蒙古各旗旗主的權力和札薩克的權力又是什麼關系呢?”

“嗯……那和我大清各省各州的情況不是一樣的,剛才說了,大清朝廷不直接插手喀爾喀蒙古內部族務,札薩克也都是從各旗旗主中任命的,所以札薩克相當于蒙古各旗的盟主,直接為喀爾喀蒙古的事務向我朝廷負責,像收集貢物納貢,還有把我大清皇帝的旨意向喀爾喀蒙古蒙古各旗傳達,監督他們實施,諸如此類。”

“哦——”我恍然大悟,“就是以納貢和稱臣這兩個條件,借大清朝廷的力量,在喀爾喀蒙古其他部落面前逞威風!”

“這……怎麼被你一說就好象很難听啊?凌兒,一張嘴恁的刻薄!”胤祥哭笑不得。

我忙著把自己這幾天學到的蒙古知識在心里盤算清楚,沒看他臉色,又問道︰“十三爺的外公,如今的札薩克,居然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孫呢!你居然是成吉思汗和努爾哈赤這兩個大英雄的後代!嘖嘖……”

“那當然!不過凌兒,對我大清祖龍怎可直呼名號?你也太……太……”胤祥驕傲的挺挺胸,轉眼卻又想到不對,拿手指著我直瞪眼。

“十三爺剛才說你的外公他老人家有八個子女,只有如今的台吉凌策還留在他身邊,那你這個小舅舅現在多大?有子女了嗎?”

“呵……說起這個,和我是親上加親呢,康熙四十五年我們的十姐受封為和碩純愨公主,嫁與喀爾喀台吉策凌,他們有個兒子叫成袞札布初,現在才幾歲呢……我說凌兒,你說你要了解蒙古的典故,我才跟你羅嗦的,要是你想打听人家七姑八姨的我就不奉陪了!”胤祥一副受了騷擾的樣子。

“真的?還有公主和親?真浪漫!”我一向認為王昭君離開漢宮是明智的,漢宮中多少紅顏等白了頭也見不到皇帝,受了寵幸的也在後宮斗爭中擔驚受怕,甚至死得不明不白。在我的想象中,王昭君在草原上信馬由韁,協助匈奴單于治理草原民族,是那個時代女子盼都盼不到的好日子,所以對于和親這個詞一直還蠻有好感的。

“浪漫?這是什麼意思?浪……慢……听上去不是個好詞兒啊?”

“呃……不是不是……這是南方一些小地方的方言,就是很美好的意思。”我低頭悄悄吐吐舌頭。

“是麼?”胤祥懷疑的看看我,又轉頭望向窗外的遠方,因為草原上人煙稀少,經常數十里遇不到人,而且地形平坦,有動靜遠遠就能看到,所以我們不但可以掀起馬車簾子透氣,還能時不時騎騎馬兜兜風。現在窗外仍然是一路上看得毫不意外的綠草連天,遠處一條水流銀帶子似的蜿蜒著,有雪白的羊群聚在水流那一邊的地平線上,乍一看還以為是天邊的雲朵。

“美好不美好不好說,我們滿族與蒙古世代通婚,嫁到蒙古各部的公主也不比嫁到滿洲的蒙古郡主、公主少,看各人的命罷咧。”胤祥懶洋洋的說,似乎對話題已經失去了興趣。

沒錯,康熙的妃子不少來自蒙古,比如胤祥的母親,屬于土謝圖汗部,而當年的孝莊太後也是喀爾喀蒙古草原上博爾濟吉持氏的。但是听胤祥的語氣,這些公主好象過得不怎麼樣,好奇心一起,又是好一番追問,胤祥不耐煩了一陣,終于給我列舉了最近的幾個“和親公主”。

五公主,于康熙三十一年受封為和碩端靜公主,同年十月嫁給喀喇沁部蒙古杜凌王之次子噶爾臧,康熙四十九年三月去世,時年37歲。

十公主,就是剛才說的和碩純愨公主,康熙四十五年嫁給了策凌,康熙四十九年去世,時年26歲。

十三公主,康熙四十五年20歲時受封為和碩溫恪公主,嫁與蒙古翁牛特部杜凌郡王倉津,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去世,時年23歲。

十五公主,封和碩敦恪公主,嫁與蒙古科爾沁部博爾濟吉持氏台吉多爾濟,康熙四十八年去世,時年l9歲。?

原本是為了讓自己振作精神面對即將到來的草原生活,更為了壓抑心中時不時蠢動的酒蟲,我才不停的向胤祥了解此時的蒙古,現在所有的興致都被這個我不能理解的現實打消了。

留在京城的生活得不好,多數短命,嫁到蒙古的也這麼短命,愛新覺羅的公主們底怎麼了?草原的生活這麼可怕,這麼艱難,這麼折磨人麼?還是她們自己無知、恐慌、無所適從?婚後不久便死于青春年華,她們死去的時候恐怕都想不出來一生中有多少特別值得回憶的東西。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時沉默了。

胤祥見我半天不說話,便打岔︰“馬車里悶悶的沒意思,出去騎騎馬罷。”

于是招呼了大家休息,可我興沖沖的去要踏雲時,年羹堯卻不準我們再騎馬了。

“十三爺你看,我們已經快看到阿爾泰山了,這一帶是中原向西北運糧以及進藏交通要道,地形又……”

“馬賊?”胤祥已經脫口而出。年羹堯看上去並不以為然,但語氣是審慎的︰

“正是。這一帶在前明就是馬賊出沒之地,亂世時還好些,大多是沒處討生活的平民,好打發,如今是太平盛世,便只剩那些名副其實的亡命之徒了。”

“這些我一直有所耳聞,但練兵時從未來過,每年跟皇阿瑪出巡就更沒得見,我倒想看看這些馬賊有什麼本事,陪我練練也不錯……真敢襲擊官兵?別被我們嚇走了才好——好久沒有活動腿腳了。”胤祥眼楮放光,摩拳擦掌,這家伙好象終于找到讓他來精神的事了——打架。

“十三爺不可大意,我朝廷榆次糧庫調糧的官兵就多次被襲,他們連朝廷的軍糧都敢打主意,若是盯上咱們了,下手的可能性也極大。”年輕的阿都泰很謹慎。

“哼……我年羹堯、武將軍、阿將軍、性音大師的高徒孫守一,就是連十三爺,哪個不是以一敵百的身手?還有我帶的這隊兵,也是多年跟著我真刀真槍血流成河殺出來的,他們不來,算他們逃過一劫,若是來了……”年羹堯用手指彈了彈腰上的刀,“我這寶刀又有許久沒喝到血了!”

“哈哈……年將軍這話爽快!那些個縮頭縮腦的家伙就知道騷擾百姓,搶錢搶女人,能有什麼本事?早年听西北奏報說因馬賊熟悉地形,在雪山間游蕩,官兵數次圍剿不成,我老武就不相信……這次他們要來倒正好,給咱瞧瞧看他們到底有什麼料!”看來武世彪也是個好戰的。

孫守一一直靜听著,現在才開口︰“從現在開始,只要十三爺和小姐一直留在馬車里,不要離隊,有什麼都好應付。”說著目視我們。

雖然我被他們說得也興致昂然起來,但安全問題不是兒戲,我安撫的拍拍嚇得畏縮起來四處張望的碧奴,點頭答道︰“這個自然。”

不再能自在的騎馬,路程又不好玩了,這一天傍晚,隊伍終于停下來時,我百無聊賴的先伸頭出去,卻看見遠遠藍天下真的矗立著一座雪山!藍天把雪山映得顯出淡淡的藍色,美得讓人窒息,馬兒們自在的吃著草,愜意的甩著尾巴,人們忙碌著搬氈幕扎起帳篷來,年羹堯正在和胤祥他們幾個商量著︰“明日我們便可向北走,只要一和喀爾喀台吉策凌派來的馬隊會合,奴才就要向十三爺道別了……”

他們對雪山的美景完全不感冒,我悻悻的收回準備大驚小怪一番的雪山贊美詞,獨自往高處走去,想看看雪山的全貌。

沒說幾句話,年羹堯就像往常一樣派兵去四周巡視,武世彪和阿都泰也站到營地外圍察看起來。他們選的宿營地自然是不會有錯,這是這一帶最高的高處,可攻可守,唯一不足的是,這幾座山丘連綿起伏,地形比空闊的大草原復雜多了,因為已靠近雪山,海拔漸漸上升,遠近方圓都是這樣的地形,所以只好將就選了這麼一個地方。胤祥路上開玩笑說他要是馬賊就會藏在山麓之間的凹地,年羹堯也謹慎的多派了一隊人馬去近處的山間巡視。我沒關心那些問題,倒是看見不遠處一只火紅的狐狸正賊頭賊腦的要開溜,再走幾步就要從西邊山麓下去了,眼看自己追不上,我轉頭想尋找支援。

其他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連碧奴都在和孫守一準備食物,只有胤祥悠閑的坐在下面草地上,嘴里還無聊的餃著一根草。但他和那些武將們一樣,都是見慣了這些景色的,記得上次我看見一只兔子便興奮的騎馬狂追,還被他們嘲笑了一通。

只好一個人又躡手躡腳追上去,奇怪的是那狐狸立在最高處一叢草里也不再動彈,轉頭看看我,又向下看看,似有猶豫,我怕嚇走了它,也在離它不遠處猶豫起來。

這沒水平的對峙很快被打破了,誰也沒注意的夕陽西沉到某個角度,遠處雪山一脊突然發出耀眼金光,從西面兩座小山間的豁口處直投向我們的營地,冰雪居然化為天地間的一面大鏡子,反射著夕陽光芒,從未見過這種景象的我被震撼得僵立原地,眼前只剩一片金光,眼淚汪汪——這光線太刺眼了。

“不對!”武世彪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大叫一聲,“瞧著點那邊!”

“列隊戒備!”年羹堯斷然喝道。

只听我下方身後一陣金屬撞擊聲,年羹堯的手下們動作一向很快。

“亮工,你有沒有派人去瞧瞧我們這山背後?”胤祥突然問道。

“一隊兄弟剛去了那邊巡視……”

“凌兒!一眨眼你就跑那麼遠?快回來!”胤祥轉身叫我,他踏著草的腳步聲也向

我這邊而來。

被那光照得腦袋發漲,朦朧中看見那只狐狸回頭看我,眼楮鎮定的睜得一眨不眨,神情狡黠。我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勉強後退幾步,揉揉眼楮,那家伙趁這當兒竟回身直沖我跑來,耀眼的金光中像一團茸茸火焰似的從我腳邊擦過,轉眼不見。

我心中一動,知道不好,只來得及叫了一聲“胤祥”。

胤祥一邊走一邊還在調侃︰“那些馬賊蠻子可沒見過長得你這樣的,凌兒,你站在那麼高的地方,他們還以為是雪山上的仙女兒呢……唔?這是什麼?……”

腳下好象突然震動起來,我能分辨那其實是一大群人的吼叫在山間回蕩造成的非凡聲勢。朦朧中第一個人影從剛才狐狸滯留不動的那個地方躥了出來,我看不清他,但他背對強光照來的方向,顯然能看清我。

不止一個人從那方向躥了出來,一些含義不明或者語種根本不同的吼聲從西面整個山麓下響起,一道黑影撲到我前面,近得能看到他貪婪凶惡、興奮得發光的渾濁雙眼。我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往後一拉,滾倒在草地上,胤祥已經沖上去和那個人打斗起來。

听聲音,混戰幾乎是立刻開始了,年羹堯一邊大聲發布著什麼命令一邊策馬向我們這邊奔來,我來不及注意其他——圍攻胤祥的兩個人手中明晃晃翻滾的刀光閃花了我的眼,胤祥卻手無寸鐵。

“保護少爺和小姐!”年羹堯奔得近了,我听見他在這樣叫,空氣中響過一種奇怪的撕裂聲然後是液體的噴濺聲,一個東西重重的跌落在我腳前,一顆人頭。他瘋狂的眼神凝結在眼眶內,身體躺倒在幾尺之外,脖頸斷裂處正往外大量的噴濺出暗紅粘稠的液體。一小股血蜿蜒到了鞋子前面,我被它逼得步步後退,仿佛它是活的,立刻就能順著我的腳爬上我的身體。

“你沒事吧?”年羹堯匆忙問我一句,還不忘往地上捅了一刀,剛剛被胤祥打倒在地的一個人發出一聲慘叫,血漿噴泉般往上涌出,年羹堯遞給胤祥一把刀,大聲笑道︰“十三爺就不要‘活動腿腳’了,把凌主子照看好,這些小嘍羅交給奴才就是。”說著轉身又沖殺向人群。

“凌兒你可被嚇到了?不要看!”胤祥一腳踢飛了那顆人頭,同時捂住我的眼楮。

我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怕,但也沒力氣表示反對,只好就這麼眼前一抹黑的站著。

兵刃劇烈的踫撞聲在空氣中錚錚回響,正在激烈打斗中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打斗聲又分外劇烈起來,我連忙扳開胤祥的手一看究竟。正好胤祥也眯著眼楮望向遠遠一個山頭,突然臉色興奮的把雙手圍成筒狀喊了幾句什麼。

我听不懂,便也看向那山頭,突然發現從雪山上反射的陽光早已過去了,此時只剩半個太陽掛在雪山山腰,紅通通的染得半個天都是赤緋色,而雪山也從方才的清冷的藍變成了激烈的紅,一聲長號角“嗚嗚”吹響,回響在紅色的天地間,叫人沒來由就沸騰了熱血。那沐浴著殘陽余暉立在山頭的竟是一隊蒙古騎兵!

賊匪們顯然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頓時慌了手腳,四處逃散,只有一個表情異常悍頑的男人還在和年羹堯死拼。這人在地上,年羹堯在馬上,居然也只戰了個平手,兩人都殺得雙眼通紅,那人哇哇怪叫起來,一手從靴間一摸,一把亮閃閃的匕首就滑向踏雲的前腿,我忍不住心疼的驚叫一聲。踏雲吃痛,悲鳴一聲翻倒在地,年羹堯就地打個滾站了起來,但畢竟讓人佔了先機,也惱怒起來,大喝一聲,把上衣一剝,手中大刀舞得呼呼生風攻上去。

“不可害我馬兒!快!去給我救回來!好!好漢子!”那隊蒙古騎兵已經沖到我們不遠處,正在捉拿砍殺四下逃竄或負隅頑抗的殘匪,喝彩的男子顯然是首領。他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隨便掠過一眼看他,覺得他的臉長得特別像一只鷹,他身上的服裝都以珍貴毛皮瓖邊,大拇指上隨意帶一塊沉甸甸的和田藍玉扳指,帽子上更飾了一顆東珠。他指揮著幾個騎兵去看踏雲的傷勢,又見年羹堯一刀險險劃過那人胸前,鮮血淋灕削掉一大塊皮,看似嚇人,但那薄薄一層絕不致命——刀口穩穩停在那人脖子上,一眾士兵立刻涌上來把他反手疊腳捆得粽子似的,便呵呵笑著伸出套玉扳指的大拇指大聲叫起好來。

年羹堯廝殺得滿身是血,但看上去並未有絲毫受傷。我慌忙尋找胤祥,見他也滿身是血,與一個蒙古騎兵大聲說笑著,互相用力拍打著對方的肩膀,見他也不像受了傷的樣子,才放下心來,又轉身去看歪倒在一邊被人檢查傷口的踏雲。

戰斗顯然以全勝結束了,士兵們已經開始收拾戰場,胤祥興奮的與這為首的蒙古人以各種禮節行禮,用蒙語大聲說起話來,這個長得鷹一樣的男子居然就是策凌本人,怪不得會有這麼豪華的一隊騎兵陣容跟隨。一時間年羹堯、武世彪、阿都泰等人也紛紛見禮,男人們用滿、蒙、漢語熱鬧的喧嘩起來。

〞王爺原來早已注意到馬賊的異動了?〞

〞……他們也曾流竄到我草原掠奪牧人的牛羊,被趕走了,如今若是還打起了胤祥

的主意,我豈能饒他?〞

“這便是那朝廷通緝十五年不得的馬賊匪首?呵呵,怪不得這麼大膽子……”

“只可惜撞到咱們手里頭了……逃不了一身剮。”

“年將軍這次又立了大功了!……”

“都是台吉大人及時相救,年某險些保護不力,有罪有罪……”

眾人謙虛一陣,又互相吹捧一陣,甚是親熱。

我跪坐在草地上,輕輕撫著踏雲的鬃毛,一個看上去有四十多歲年紀的蒙古漢子從隨身口袋里掏出一種草,放在口中嚼了嚼,敷在踏雲的傷口上,踏雲看上去相當忍耐,只用大眼楮委屈的看著我。

“這馬,你的?”蒙古漢子用生硬的漢語問我。

我點頭。他突然向我笑了,滄桑的皮膚上堆滿了皺紋︰“美麗的姑娘、美麗的馬兒——不要發愁,它會好的。”

“報年將軍,我方之前出去巡視的兄弟都折損了,其他兄弟只有少數輕傷。馬賊戰俘十五名、死了的有一百零五名,請問怎麼處置?”

“好家伙,糾集了不少人嘛,快趕上我們兩百人的隊伍了。”年羹堯笑笑,把還插在地上的長刀拔起來隨手往褲子上蹭了蹭血跡,臉色嚴肅起來,“把兄弟們好生安葬了,遺物收拾好回去交還親人,朝廷和我老年都會有優厚撫恤。馬賊按老規矩,那些死的把腦袋給我割下來帶回去,論功行賞,活的就把腦袋運回京城再割!娘的!還好天涼了,不然一車人頭運回去又臭了。”

所有的人一起轟然大笑起來,士兵們手腳極快,在清點尸體的地方即刻動起手來,一個個揮舞大刀“蹭蹭”埋頭痛割。

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們在割草,他們一手拽著亂草樣的頭發,另一只手揮刀下去,手腳利落的把整個人頭拎起來扔到旁邊堆成一堆,飛舞在空中的人頭還睜著眼,從脖腔往外滴滴瀝瀝的淌血。

到了現在,我已經確定我是真的不害怕,只沒想到,在現代太多恐怕片居然會起到這麼意想不到的作用。可那空氣中的血腥味太濃重了,燻得頭一陣陣發暈,在這種場合,我應該裝做受驚暈倒更符合“時代禮儀”呢?還是使勁逞強以博取初次見面的蒙古人好感呢?

低頭摘掉粘在身上的一根草,還猶豫著,胤祥一個箭步沖到我眼前來,寬闊的胸膛正好擋住我視線,“凌兒!閉上眼楮!不要看!”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兒這麼近的撲面而來,反而害我不得不難過的捂住鼻子,只听見胤祥在焦急向旁人解釋的說︰“對不起,凌兒今天受驚了……”

天,他還真可愛,這麼說來我應該順著他的語氣裝柔弱,可惜晚了,我已經自保的站到安全距離外關心起他來了︰“我沒事,就是有點暈。你受傷了嗎?一身的血。”

“是嗎?”他瞪眼看了我幾秒鐘,“……營帳是現成的,我們過去邊休息邊談。”胤祥一邊招呼著眾人,一邊懷疑的扶著我。“……呵呵,我好著呢,可惜王爺來得太快了,沒打過癮!——來,見見我早就跟你說過的,我的舅舅,成吉思汗二十世孫,多羅郡王策凌台吉,還有她——我表姐阿依朵,我寶依珂雲娜姨媽的大女兒。這是赫舍里氏蘿馥,小名喚做凌兒。”

那個與胤祥大聲說笑,互相男子一樣打招呼的蒙古騎兵居然是個女人!此時她驕傲

的挺著健碩的身姿,上上下下打量著我,那目光讓我覺得自己是只待出售的羊。

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男人們建立了戰斗情誼,立刻就好打交道了,而我就比較吃虧——趁行禮時低頭一看,滿身草屑。敷衍敷衍行了個禮,策凌寬容的點頭要拉我免禮。

“呵呵!好!听說在中原的南方,女子長得像帶著露珠的花瓣一樣嬌小美麗,果然、果然,我可是老遠就看到這位姑娘和那匹馬兒了。這些該死的馬賊!嚇壞了這白雲朵兒似的姑娘,還傷了馬兒!”策凌說著,鷹一樣銳利的眼神卻漫不經心的掠過我,笑咪咪的望向被簡單包扎了一下,跛著腿走在我們後面的踏雲,“馬兒可是我們草原人的寶啊,這匹馬不是草原的種,嘖嘖,卻也這般神駿,要是能和咱們草原上的良種戰馬配種……”

說著也不听胤祥“凌兒是咱滿族姑娘呢”的分辯,停下來熟練的掰開踏雲的嘴看看牙口,又翻起蹄子打量一番,連聲贊好。

我松了一口氣,看樣子策凌是個好相處的草原人,倒是那個阿依朵,一直盯著我,眼神里雖無惡意,卻看得我全身不自在。

“您還是這麼愛馬!王爺看馬還有什麼說的?踏雲是滇馬,千挑萬選的千里駒,和我草原上的馬兒相比,耐力更好,善跑長途,腿腳關節也不易生病……王爺是伯樂,不過這踏雲卻是凌兒的,王爺要是喜歡,就看凌兒舍不舍得了,哈哈……”

“哦?踏雲?是個好名字,配得上這馬!姑娘,我出三百兩黃金!”

……

好不容易告了聲失禮,撇開胤祥獨自進了之前剛搭好的營帳里坐下來,看見碧奴臉色蒼白的躺在一塊地毯上,還昏迷不醒呢。

看見碧奴這樣,又忍不住笑了——我還是不會像她這樣差勁的。一股極其難聞的焦臭味隱隱傳來,這是在燒那些已經被割下頭顱的尸體了。我剛把沉重的頭埋進毯子里,就疲倦的盹著了。

在一陣歌聲中驚醒,靜靜听了一會,是蒙古騎兵和士兵們各自在用蒙語和漢語唱著戰歌,但那慷慨激昂聲音在空闊中回蕩無著,叫人心里好象落下了什麼似的。

胤祥探頭進來,見我睜眼,笑道︰“我一會就來看你一眼,可算醒了——真怕你嚇病了。”

我沒動,看著他走進來——已經換了一身干淨衣服,身上的血也都洗干淨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詢問的看著我︰“凌兒,怎麼了?”

“我……”剛才做夢,夢回21世紀,我和媽媽到草原旅行,曾經借住在一個和善的老牧民家的帳篷里,長得就像剛才為踏雲療傷的大叔。猛一睜眼,夜晚的草原,佇立千萬年的雪山,繁華的現代都市,胡同深深的清時北京城,在還屬于冷兵器時代的戰歌里,時間和空間混亂了。

“我……”我屬于哪里?為什麼要身不由己的來來去去?這簡直讓我暈眩,只有在胤堅定溫暖的懷抱里,我才能暫時忘記那些思考。還好,在我正上方溫和俯視的,胤祥溫厚明朗英氣勃勃的面孔是真實的,我以一個古代女子最大的勇氣,拉住他的手。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里……”

胤祥像是了然的笑了笑,握緊我的手。

“走吧,我們在設宴呢!出來喝杯酒壓壓驚!”

只因為舍不得這手上最真實的一點點溫度,我隨他走出帳篷。

大半個月亮溫柔的從幽藍的天幕上看著我,遠處,雪山依舊靜默無語,草地上人們一群群圍著篝火喝酒、烤肉、唱著歌。“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說的就是這樣子吧?怪不得,在這樣的景色中,無論唱什麼樣的歌都能平白多出一陣蒼茫來。

華麗的蒙古包里,策凌和阿依朵坐在上首,年羹堯等人分坐兩旁,個個都已喝得滿面紅光。見我到來,眾人客氣了一下,讓胤祥帶著我坐了上首,便繼續附和著策凌高聲談笑,他們說的仍然是方才戲劇性的一戰。原來那幫馬賊前幾個月一直在更北方的草原一帶活動,幾天前策凌帶領自己的騎兵南下時,卻听一些牧民說馬賊們也紛紛南下,還糾集了更多人,策凌便帶著自己的衛隊裝做牧民,與一群遷徙的牧民趕著牛羊拉著車,不露痕跡的遠遠逡巡在後,然後就有了今天的一幕。

因為馬賊也是廣大草原牧民的心腹大患,按他的說法,又有驚無險的接到了胤祥,說到高興處,策凌和幾個蒙古漢子樂得拍著胸脯一氣灌下三碗酒,笑聲簡直能把帳篷掀翻。策凌的漢語不甚標準,總帶著高亢雄渾的蒙古腔,用詞頗有“後現代”的感覺,配上他手舞足蹈的肢體語言,怎麼看怎麼好笑。而年羹堯顯然正全力奉承這位蒙古王公,也努力湊趣。就著他們的熱鬧勁,我悄悄灌下幾口酒,要讓自己忘記了今夕何夕,卻不甚在乎的看到阿依朵正興趣盎然的打量我。

薄酒微醺,嘴角帶著笑听那外頭戰士和蒙古漢子們擾人清夢的呼喝哄笑在四處回響,在雪山俯視下的華麗氈幕中酣然入睡,夜晚就這樣輕易的過去了。

第二天的告別,比我想象中安靜得多,男人們昨晚好象都醉得物我兩忘,如今卻個個一本正經。走出好遠,我回頭還看見年羹堯無聲跪伏在遠遠山頭上,他手下士兵列隊整齊,押著他們那幾車或死或活的“戰利品”,漸漸淡出了我們的視線。沿著雪山腳下往北,我們與蒙古人一起,向喀爾喀草原深處而去。

與蒙古人在一起,我理直氣壯的騎馬走在隊伍中間。

天邊是冷峻的雪山,腳下是兼具山脈斷層、草原、谷地,生長奇異高海拔植物的異域土地,被一群威武的蒙古騎兵簇擁而行,我小小的心飄然了一陣︰古人出塞征戰的詩為何既雄壯且悲涼,既豪邁且悵惘?非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能體會。

在這些蒙古騎兵中,最吸引我目光的是阿依朵,她信馬由韁,瀟灑自如,雖然有著草原兒女的野性,但儀態氣度比胤祥也毫不遜色,有時興起,他們姐弟兩個縱馬飛奔一陣,來去間雄姿英發,讓我忍不住悄悄嫉妒了一下他們家族的優良基因,甚至由此遙想當年成吉思汗能夠馳騁歐亞兩個大陸,絕非偶然。

阿拉巴圖是讓我驚訝的第二個人,也就是給踏雲治傷的那位蒙古大叔,他自幼就是策凌家的奴隸,沒有名字,人們叫他“阿拉巴圖”,就是蒙語“奴隸”。他也是騎兵,也能打仗,但他的生活就是時時跟在策凌身後等待召喚。因為我們沿著一個巨大的“泡子”西岸走了整整一天,阿拉巴圖告訴我,在漠南沙漠,人們管咸水湖叫“海子”,而漠北沙漠,人們叫咸水湖“泡子”,走過這個雪山下的聖湖,還有兩天就到大札薩克的宮殿了。

這時的蒙古還是奴隸制;蒙古王公原來不是和以前我知道的所有蒙古人那樣住“敖包”,居然也有自己的宮殿。忙于消化這些新了解到的事實,眼前還有讓我只顧著傻眼的美景,而愛馬如命的策凌,似乎也有著另外一面。

當時,遠處水面上一群大雁大概是被馬蹄聲驚動,撲簌簌飛起。人都說“驚鴻”,又說“雁鳴如歌”,那叫聲當真莫名的牽扯人心。策凌佇馬顧盼良久,舉起手中的馬鞭向遠方漫無目的的指了指,對我說︰“姑娘,你到來的時候正好,草原上最美的季節就是秋天了。胤祥知道,等鴻嘎魯都飛去了南方,雪山便連泡子一起凍住了,天和地都會凍在一起。”說著,慢悠悠唱起了一首歌,我听不懂蒙語,但那一轉三折,竟如雁鳴,身邊所有的蒙古人,連胤祥也一起唱了起來。

我記住了這首歌。後來,我知道“鴻嘎魯”就是鴻雁,這首蒙古民歌,就叫做《鴻嘎魯》。

忆江南

美景走得很匆忙,我還在適應草原生活,西伯利亞寒流就在南下時毫無阻攔的順便拜訪了這片草原,轉眼間就像策凌所說“天和地都凍在一起”,圍繞宮殿而聚集成的城市烏爾格?只能在白茫茫中看出些輪廓。

札薩克的宮殿當然遠不能與紫禁城相比,但以石頭為主要建築材料的宮殿經過精心修飾,在這茫茫的大草原上還是顯得氣勢非凡。烏爾格作為此時的蒙古高原上少有的“大”城市,也算依山傍水,讓我少了許多“蠻荒”的聯想。而聞名已久的大札薩克丹律比我想象中還老,第一次在殿中見到他時,他靠著一個年輕的蒙古女奴,半躺坐在鋪了不知什麼動物美麗毛皮的軟榻上,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打盹,與我心目中英偉的蒙古老王形象相去甚遠。我原本在有些無禮的猜想他花樣繁復的大帽子底下應該已經沒有多少頭發了,但見胤祥迅速走過厚厚的羊毛地毯,輕輕跪在老人面前,打量了好一陣,才拉著他的手,用蒙語低聲喚他。

看得出來,老人見到胤祥十分欣慰,雖然他說的話多用蒙語,而且因為激動和傷感,有時連說話也沒什麼邏輯性,但我由于規規矩矩低著頭很無聊,于是听清了他話里的很多內容。最讓我想昏倒的是,他理所當然的認為我是他的外孫媳婦。其他的就是他們部落對草原的某些地方失去了完全的控制,還有他對胤祥母親的思念和心疼之情,不知為何,他語氣里似乎對“大可汗”康熙有所不滿。在接下來連續幾天的宴飲作樂里,他老人家的清醒時候不多,胤祥似乎因為觸景生情,除了喝酒,並不太說話,而我,因為發現自己在蒙古人眼中身份成謎,也不適合說話,于是這麼悶悶的,還有些莫名其妙的,進入到了長達半年的,天封地凍的冬天。

在這樣無聊的冬天里面,人們只好互相尋找消遣,而這宮殿里,居然還有兩個人和我、胤祥一樣不喜歡策凌那種宴飲作樂、醉生夢死的消遣方式。

“啊,冰雪皇後帶走了伊達,她的宮殿在哪里呢?”成袞札布初,策凌的兒子,康熙的外孫,一個長得像縮小版胤祥的6、7歲小鬼,騎在搖搖晃晃的木馬上問我。他的堂姐阿依朵拿著馬鞭站在門口無聊的打呵欠,因為在等著小鬼听完了故事好一起出去雪地里獵鹿,而他的堂兄胤祥靠在一堆溫暖的毛皮里拿著酒杯訕笑,因為他剛剛表達了他的意見︰還好有我會編些異想天開的故事哄小孩子……

“……好了,今天的故事講完了,冰雪皇後的宮殿在哪里,明天再告訴你!打獵去了!”

成袞札布初的乳母小心翼翼的抱著她的“小台吉”(小王子)和我一起,身後跟著碧奴、孫守一和一隊蒙古衛士,遠遠的看著阿依朵和胤祥各帶了一群人在不遠處鬧騰。

草原上的常綠樹生命力頑強異常,樹干被雪埋了三分之一,樹冠被雪壓住了三分之一,在陽光下卻仍然挺拔青翠,听說能一直熬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那精力過人的姐弟兩個騎馬帶頭,直撲騰得漫天雪屑,看不見他們的人影,最後興沖沖的拖了一頭可憐的鹿出來,吆三喝四的招呼大家回去烤鹿肉吃,嚇碧奴偷偷捂嘴駭笑。

但是更多的時間里,我們四個——我,和他們姐弟三人只能呆在室內,閑聊間也默契的從不提起北京城和相關的任何事情,只是偶爾在斗牌或小鬼听我講故事的時候,因為不多話而讓我對她很有好感的阿依朵會嘲笑我︰“听說北京城里都是些比狼還貪心,比鷹還精明的人,蘿馥你這樣小鹿一樣的姑娘就只好住在我們草原了。”

不錯,草原上的小鹿原本是用來比喻善良美麗的,但在這些日子里,我已經了解到,人們同時也認為小鹿是呆笨、軟弱、好欺負的同義詞。對于這個諷刺,我只有無奈的笑笑,而胤祥的眼神卻立刻陰郁了。大雪封凍千里,在這樣的蒙古高原深處,在這樣的季節,我們幾乎等于與世隔絕,沒有任何人能把遠在京城的消息傳到這里來。

終于有一次,當胤祥又悄悄站在雪地里久久望向白茫茫的東方時,阿依朵揚了揚高傲的嘴角,對我說︰“你知道那麼多故事,一定知道漢人里有個傳說,說人天天望著,就會變做一種叫做‘望夫石’的東西,哈哈哈哈……”

她肆無忌憚的爽朗大笑在干燥的雪地里傳出去很遠,胤祥的背影卻一動也沒有動。

冰雪皇後的故事經我添油加醋,拖拖拉拉,講了整整一個冬天。當雪地開始變得松軟,有些樹下已經能看見混著冰渣的泥土時,我還幾乎不敢相信。當茸茸綠草重新鋪滿了視野,我才恍惚的覺得自己在過去的半年里是被裝在一個玻璃盒子里,放進冰箱冷藏起來了。

草原的春天終于重新降臨,小王子和阿依朵可以玩的地方多起來,便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來找我們。整個草原和這個不大的草原城市都已經甦醒,只有我和胤祥兩個人,靜下來時仍像冬天一樣,枯坐在窗邊,望著烏爾格的護城河——清澈的圖拉河從城南的博格多山腳下自東向西緩緩流過。偶爾像兩個已經無語對坐了千年的雕像,交換一個彼此了然的目光,倒一杯醇酒入喉。有時,幾杯美酒下肚,我會昏昏然的想,就是古時那些出塞的詩人也未見描寫過這樣的景色,都如果鄔先生在,不知道能做出怎樣的好詩?

“為‘一江春水向西流’而干杯!”我輕輕的說,胤祥呵呵傻笑起來。

春天的到來,還帶來了一些其他有意思的事情……策凌找來了草原最好的母馬,想為踏雲“成親”。雖然在過去的半年里,憑著草原人對馬的熟練馴養技術,策凌和阿拉巴圖已經與踏雲混熟,並把它養得膘肥體壯,可在這件事情上卻老是不配合,看著踏雲對那些“相親對象”不理不睬,急壞了策凌,笑壞了旁觀的眾人。于是我們決定帶著踏雲和一大群馬兒、牧羊犬,陪著策凌開始今年對草原的第一次巡視,讓它們在廣闊的自然環境中“自由戀愛”。

出發之前,我叮囑碧奴收拾東西,她愣了一會,卻支吾起來,紅了臉。等我弄明白怎麼回事,才發現,脫去厚厚的冬衣,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不要說孫守一,連我也激動得結巴了半天,最後細細囑咐了孫守一留下來陪她,其他人遂又往各草原腹地而去。

胤祥仍然是玩起來就瘋上一陣,靜下來就一個人發呆,阿依朵不知道是想看我笑話還是出于真心,教我種種騎乘技巧,我也無所謂,更不怕嘲笑,盡力學了起來。當踏雲終于與一匹和他同樣雪白神駿的母馬培養起來了感情,開始卿卿我我,難舍難分,我的馬術也自覺可以和胤祥他們並騎耍耍花樣了。

自由,還有美景,只是回頭突然望見,薄暮下,粼粼水光邊,耳廝鬢磨的一對神駒,才覺心痛難抑。沒有你,這副畫再美,竟也只覺是幻影……

“哈哈哈……怎麼樣?這一對真是連我都沒見過的絕配呀!不出幾年就能改進出草原上最好的戰馬,到時候博爾濟吉持氏的那個老家伙就得來求我了……”

策凌得意的大聲說笑,驚斷了我的傷感,憂郁沉默的老阿拉巴圖拉起了馬頭琴,悠揚的琴聲中,他們告訴我︰等夏天到了,摔跤大會就開始了,除了來比賽摔跤、馬術的勇士,四面八方的牧民、甚至回、滿、藏各族都會有人到烏爾格來,用自己帶來的東西交換各自需要的物品。

“那時候就好玩了,有好多有意思的東西可買,說不定阿依朵還能在摔跤大會里找到一位最厲害的勇士呢!”小王子童言無忌,對好玩、熱鬧的事情一律無比憧憬。

“比武招親?”我脫口而出。

“只可惜,諾大的草原,這麼幾年就是找不出一個箭術、武術、馬術都能贏她的‘巴圖魯’。都25歲了,還招什麼親?阿依朵,我看你不如改成招徒弟算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胤祥慢吞吞的在旁邊插話,一開口就烏鴉嘴。我擔心的看看阿依朵,這可是最敏感的個人問題啊,驕傲的阿依朵能忍受這樣被人開玩笑?

誰知阿依朵比胤祥還懶洋洋,她無聊的抬頭看看天︰“就算有個把身手還不錯的,也不過些蠻漢子罷了,做徒弟還嫌笨呢。”這麼豁達爽朗,像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呢,阿依朵真挺有男子氣的,我當時只這樣想著。

等我們一大隊人結束“春游”回到烏爾格,那里已經熱鬧起來了,不多的街市上,過去大半年里都沒有開過門的小房子突然就有人出現,並且張羅出了貨物供人挑選。就算是因為害怕高原上強烈的日照而不願意出門的我,每天都能遠遠望見烏爾格四周草原上又多了幾頂牧民新搭建好的敖包房子,熱鬧喜慶的氣氛漸漸籠罩在四周。

摔跤大會原來並沒有什麼正式的開始和結束,我只能時而听見小王子成袞札布初興奮的描述起有兩位勇士一時興起的較量有多麼精彩。听說策凌會選一個人們聚集得最多的時間,拿出賞物來召集一次為期三天的比賽,更因為無法證實的傳說,阿依朵會在勇士中技藝最出眾的一個做自己的丈夫,許多蒙古年輕人年年慕名而來,到現在,阿依朵是依然未嫁,到這里來參加大會、趁人多做買賣、以及做看熱鬧的人卻一年比一年多。

這天傍晚,圖拉河依然向著夕陽靜靜奔流而去,我正在無聊八卦,半真半假的向阿依朵打听“招親”這件事的真實性,一轉頭莫名其妙的發現身邊的人都不見了,胤祥、孫守一、老武……連大肚子的碧奴都不在,只剩下幾個我幾乎從不願意使喚的蒙古女奴。在找遍了我和胤祥住的前後幾出房舍都不見人之後,我有些驚疑不定,阿依朵若有所思的說︰“剛才我到這邊的時候見他們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商量什麼,說不定出去找什麼樂子去了。”

“不可能,要出去做什麼消遣,也是胤祥一個人去,孫守一和碧奴定會留下陪我的。”

“……那也不用擔心,有我在,草原上你什麼都不用怕。”

“不行,這時候烏爾格正是人多眼雜,莫非有什麼人趁亂……”

“嘖嘖……蘿馥,你都急傻了,胤祥值得你這麼擔心?”阿依朵深褐色的大眼楮奇怪的湊近了看我︰“至少這宮門肯定是他們自己走出去的,再說,憑那幾個人的身手,城里頭又全都是衛隊……”

“不是的,你不知道,有些人,心術厲害不是一身武藝就能對付的,只要他們想害人……”一時的緊張中,我扶住阿依朵伸出的手,“我答應過他,要照顧好胤祥的。”

“那些害人的,是什麼人?怎麼讓你怕成這樣?”阿依朵的臉突然隔得很近,她遠別與中原女子的高鼻深目的臉在表現出些微疑惑惱怒時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還有……‘他’是誰?”

這種感覺奇怪得讓我忘了自己原本該說什麼,只覺得如果她是個男子,一定是集東西方男性優點于一身的超級美男。

“哎?你們大眼瞪小眼做什麼呢?”

“胤祥!?”

“你做什麼去了,他們呢?碧奴呢?知不知道嚇死我了?你拉我去哪?……”

不由分說把我拉出好遠,一把把我舉上馬背,神色既像憂傷又像是歡喜的胤祥才笑道︰“在集市上看到有人賣些好玩意,你一定喜歡……”

沒顧我的抗議,胤祥帶我去到城中房舍還算干淨整齊的一段街道,雖然已經是夕陽西下,這里的商販們卻依然很紅火,人來人往,討價還價,倒也是一派繁榮景象。

在一處大宅子門前,胤祥翻身下馬,我一見那架勢,便忍不住笑道︰“你弄什麼鬼呢?這宅子必是哪家蒙古王爺、頭人在這里的宅邸,怎會擺出貨攤賣起東西來?瞧著也不成樣子!賣東西也就罷了,你又讓老武、阿將軍守在這里,不倫不類的,算什麼?”

“呵呵,先別忙說,你來看看這些東西。”胤祥看上去胸有成竹。

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我下馬走近,漸漸發現不對,那樣精致一對兒花樣對稱的掐絲琺瑯小花瓶,在京中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都能有的;也那樣一個看似灰不溜秋的小手爐,爐底有豎排陰刻“張鳴岐制”篆書款,古樸大氣,卻是明代爐聖張鳴岐所制的紫銅手爐,在琉璃廠也不是誰都能淘到的寶貝。輕輕撿起角落里一個卷軸,江南水鄉的濕潤氣息仿佛撲面而來,那樣氤氳晨霧中的青磚路,一角如黛遠山,輕舟一葉悠悠搖晃著岸邊一位江南女子惆悵的夢境和長發……

我原本以為那只是我思鄉的一場幻覺,但右角水天相接處,圓潤飄逸的行楷是鄔先生在對我說話︰

“魂兮歸來憶江南……魂兮歸來憶江南……”喃喃念著,不用抬頭,已經知道悄然站到了在我面前的人是誰,滿眼的淚像是要決堤,卻又笑了︰“胤,我還以為,你就這樣把我丟在草原上了。”

哄然叫好聲此起彼伏,我站在擁擠的人群中,和人們一起笑著,但我可不知道哪匹馬兒奔跑如風讓我激動,或者哪位騎士馬術超群讓我贊美,轉頭與胤相視而笑,兩個人十指緊扣,躲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滿足得像兩個偷吃到糖的小孩子。我戴著難看的大帽子遮住了大半個臉,穿著普通的蒙族服裝,看看胤戴的那頂從牧民家借來的大氈帽,總是忍不住笑。

“凌兒,你還笑我?自己打扮得跟牧羊姑娘似的。”

“我就是笑你怎樣?貨郎倌兒……”

胤只能待三天,听重新戴上那個假辮子,裝成滿洲商人的性音悄悄告訴我,若不是胤堅持日夜兼程趕路多擠出兩天,他們原本只能待上一天就得往回趕。我還知道了,昨天胤祥臉上那既喜且憂的表情,來自于胤帶來的消息︰胤祥做父親了。我們出發時,他府里福晉已有了身孕,今年春天,他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胤給那孩子取名弘旺。雖然大家忙著恭賀胤祥,一團喜氣,但胤祥的傻笑里,總是抹不去隱隱的憂郁。

入夜,烏爾格亮起了一年里頭最多的燈火,連因夏日漲水不易渡河的圖拉河南岸都燃起了一堆堆篝火,我拉著胤的手,漫無目的的在夜色掩護下自由的亂走,每每默然相望,卻欲言又止。

“呵呵,凌兒你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听說跟著圖拉河向西,就會一直去到那連日月星辰都不一樣的西域蠻荒之地呢。”

聞言回頭,胤身後是烏爾格的萬家燈火,溫暖光芒映照下他原本線條硬朗的輪廓也變得柔和。以前那個強硬霸道的胤、小氣陰險的胤,同時也是在我身邊心細體貼的胤、溫柔堅定的胤,我知道這份愛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質疑,微微痛楚的幸福感牽扯著每一下心跳。

“胤!我們私奔吧!”

“私——奔——?”開口驚呼的不是胤,是死皮賴臉跟在我們後面,被我刻意忽略的大電燈泡——胤祥。

胤沒有笑,只是微笑著低頭看我,眼中波光漣漪。

“真的!不如我們去江南,你做你的貨郎倌兒,我就打理家事,閑時我們到全國各地采買貨物,順便游山玩水!再也不要管那些煩心事兒!”

一鼓作氣說完這些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雖然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胤私奔了,誰來做雍正皇帝?

“四哥跟你私奔了,大清百姓還能指望誰?”胤祥也笑︰“凌兒,你好貪心啊,敢和咱們大清江山爭我四哥。”

只有胤沒有笑,他把我擁進懷里,卻別轉了頭望回東方,又露出那種緊抿嘴唇、深鎖眉頭的神情,良久。

“……凌兒,我見到了年羹堯帶回來那個馬賊匪首,那幾天夜里都合不上眼,天長路遙,關山重重,恐你又生不測……”

他看看在一邊凝視不動的胤祥,仿佛自嘲的笑笑,低頭對我說道︰“凌兒,我一想起你還在這北疆受苦,心上就針扎似的疼。”

他很深很深的呼吸著,一字一頓的慢慢說道︰“但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若不做,便不能保護你,但我答應你,總有一日,我會與你一起去只有我們兩個的江南,你要我做貨郎倌兒,我便做貨郎倌兒,好不好?”

大家沉默了很久,胤祥才在一旁用一副受傷害的語氣悶悶的道︰“四哥,我說皇阿瑪把我忘了,你也把我忘了,你還不承認。我現在才知道,你就是來看凌兒的,受苦的還有我呢!你就不心疼我?”

“啐!你皮糙肉厚,在草原上樂得跟小馬駒似的,誰心疼你?”

我搶著反駁他一句,搏得兄弟兩個勉強展顏一笑。但是隨後持續的沉默說明,未來莫測的陰影,始終在他們心頭盤繞難去。

第二天,摔跤大會開始了,我遠遠看見阿依朵和策凌在一群各地頭人的簇擁下坐在宮殿外面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老奴隸阿拉巴圖佝僂著背坐在他們腳下,一臉認命的皺紋。

我們聞聲來到時,比賽已經進行得熱火朝天了,宮殿旁的草地上圍出了一大塊空地,旁觀的人擠得水泄不通,因為遷就興致盎然的我,大家只好找了一個比較遠的高處略看一看。一看之下,我才知道原來這大賽不是我想象那樣進行一對一對的比賽,而是同時有許多人各自捉對混戰,其中一個比別的人體積都大出許多的身影顯然是場中重點。

“好!”心事重重的胤祥居然帶頭叫好,阿都泰等都是練武之人,議論中也紛紛稱好。我雖然看不出什麼門道,但那小巨人看樣子年齡不大,裸露的上身皮膚黝黑粗糙,打斗間力量明顯有異常人,一個壯健的蒙古漢子只要被他拿穩了下盤,就免不了被輕輕摜摔在地。雖然一直有場外觀看的人忍不住也進場一顯身手,但一番比試下來,仍然只有這個小巨人在場中始終保持優勢。

“咦!胤你看!”小巨人見自己被幾個蒙古人圍住,大吼一聲繞場奔跑出幾圈,其速度也相當可觀,“原來這人並不笨重,速度也很快呢!真好玩!”(說好玩而不是厲害,是因為我想起了電玩里面可愛的野蠻人。)

大概因為這寬廣野性的草原,對大家的情緒也有自由化的影響,加之場上的情景確實讓激烈,見我脫口而出直呼胤的名字,其他人居然都假裝听而不聞,反倒紛紛點頭附和。

胤祥條件反射的捋捋袖子︰“不錯,的確是個異人!不知道是從哪片草原上來的?”

胤在我身後笑了一下,熱熱的呼吸吹得我脖子里癢癢的︰“凌兒你喜歡?將他買下來便是。”

“什麼?”雖然他說話聲音很平靜,我卻很吃驚,“把這個人……買下來?”

胤祥笑哈哈的點頭︰“說的是說的是,看樣子準是哪家頭人拿出來湊趣的奴隸,等會就去把他買下來。”

胤微笑,低頭看著不敢相信的瞪著他的我,漆黑的眼眸里都是寵溺。

人群突然發出一陣驚呼,我連忙回頭繼續觀戰,天哪!那個男人婆阿依朵居然拎著馬鞭,策馬進場,和小巨人打起來了!人們興奮的情緒迅速感染了整個草原。騎在馬上的阿依朵也只比小巨人高不了多少,打斗中她顯然想用靈活快速的方式解決這個大家伙。果然,交手一陣之後,小巨人見遲遲不能取勝,煩躁起來,步法開始凌亂不穩,在被阿依朵狠狠的一鞭子抽中之後,終于發怒,突然低頭撞向阿依朵騎的馬兒,在人群的驚叫聲中,他竟用肩將馬半扛半推的摔了出去!

在摔出去的一瞬間,阿依朵手中的馬鞭死死纏住了小巨人的一只足踝,最後轟然一聲,馬摔出了場地,小巨人也在空中側翻著重重跌出去,倒在地上,而阿依朵在空中一蹬馬背,利落的翻身穩穩站回草地上。

“漂亮!”胤祥樂得鼓起掌來,他的掌聲淹沒在了人們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彩聲里。我原本正看得發呆,但讓我沒想到的事情又很快發生了。

策凌和他身邊幾個看樣子也是蒙古王公頭人模樣的人紛紛站起來,看樣子是察看阿依朵是否受傷,其中一個肥胖的老頭一揮手,不知從哪里出來兩個衛兵,居然一腳踩住小巨人不準他站起來,並且開始鞭打他。

我一時不能接受這種轉折,氣得愣在原地,胤祥在一旁對胤說︰“四哥,看來這人是土謝圖汗部頭人的奴隸。”

“為什麼要打他?”我見胤祥還在笑,立刻質問他。

“這個……他是個奴隸,差點傷了阿依朵,自然要受罰的。呵呵,凌兒想抱不平了?去把他買下來吧,這個人有點意思。”胤祥指了指那邊,笑道。

握到我氣得攥緊的手,胤無聲的掰開我手指,捏了捏,在我耳邊說︰“凌兒,怎麼就不高興了?不管什麼東西、什麼人,還不是你想怎樣就怎麼?你要是高興就去買下來,去吧。”說著一點頭,阿都泰和武世彪立刻站到我身後。

看看胤一臉縱容的笑,我還有些發愣,看見胤祥揶揄的鬼臉,才糊里糊涂的往殿前走去。繞過喧鬧的人群,看見小巨人趴在地上,背上已經遍布血痕,我最不能忍受這種情形,一邊在心里恨道︰野蠻落後沒人權,一邊叫了聲“住手”。

阿依朵看樣子準備回去休息了,听到我的聲音回頭時還帶著無所謂的懶洋洋表情,此時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手問道︰“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喜清淨躲熱鬧去了!”說著回頭不耐煩的呵斥那兩個士兵︰“走開走開。”又探頭看看我身後,“怎麼就他們兩個跟著你?”

等我不好意思的向她表達清楚我要買下這個小巨人時(買下一個大活人,我實在是不習慣這種事),阿依朵笑道︰“這有什麼,還要你買?他是老西藏藩王帶過來送給庫澤大頭人的,你想要,送給你!”

一旁的策凌打著哈哈附和起來,他身邊的那些頭人首領打量著我,交頭接耳的開始議論,只有策凌一邊敷衍一邊精明的眯起那雙鷹眼往胤胤祥站的方向看去,倒讓我小小的擔心了一下。

于是我順利的得到了這個名叫“多吉”的小巨人——多吉就是藏語里的“金剛”——並且央求阿依朵先把他收留下來治傷。多吉向我叩頭時的目光孩子似的委委屈屈,憨厚畏縮,看來除了體形,他一點兒都沒有金剛的樣子。後來听胤祥告訴我說,除了送上小巨人多吉,庫澤大頭人還倒貼了些金子,才歡天喜地的抱走了踏雲和那匹白色母馬的小馬駒,又惹得我一番感嘆。

當我回到胤身邊時,硬是忍不住把他悄悄拉到人群最後面,親了他一下。後來走在路上,他一路都緊緊閉著嘴,板著臉,像是生氣的嚴肅模樣,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藏在大帽子底下的臉破天荒的泛起了紅。我也只好不言不笑,假裝嚴肅,憋笑憋得肚子都疼。胤祥還一路不解的嘀咕︰“我就知道阿依朵會把人送你,我早就看出來了,她挺疼你,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真不知道怎麼會有凌兒這種人,我四哥也只知道疼她,堂姐也只知道疼她,我算什麼?……”

夏天的草原河谷開滿了鮮花,紅色的點地梅、深紫的鳶尾花、白色的銀蓮花、藍色的龍膽……高原草甸特有的植物品種妝點出圖拉河兩岸驚心動魄的美,就像我的心情。望著胤的背影,听著胤祥的嘀咕,真希望時間就此停滯,讓我們留在這明知短暫的自由天地間,忘記之前的所有曲折,避開今後所有的暗礁險灘,最好就這樣一路輕松走到天荒地老……

月華如水,沐浴在銀輝中的每個人都拖著長長的影子。我們離烏爾格已經很遠,身後只剩茫茫草原,再不見一絲兒燈火。

連碧奴都不肯落下,捧著已經很嚇人的大肚子,坐在我們死活才把她抬上去的馬兒背上,胤為她肚子里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孫福來”,若是女孩就叫“孫福兒”,听說他們相信俗氣的名字有助于孩子的平安成長。胤此行是趁巡視黃河河工的差事直接北上而來的,昨天听他們說,因為一直對襲擊我們的馬賊耿耿于懷,而那些馬賊的確是在陝甘境內時常活動並且糾集的,在經過陝西境內時,胤借故把陝甘總督的紅頂子拿掉了,當然罪名並不是剿匪不力。而現在,康熙就要啟程去呼倫貝爾草原圍獵,所以胤要直接向東而去,在呼倫貝爾草原上陪康熙的御駕。

“王爺,該趕路啦。若八月之前不趕在科爾沁王爺之前到巴爾虎左旗,諸多不便哪。”

性音這話,其實是在對我們說。的確,因終須一別,送得再遠也只是徒增煩惱。

“四哥,在我胤祥出生之後,皇上每一次草原圍獵,莫不欽點胤祥護駕同往,而今……只有請四哥你替我孝順他老人家了,閑時別忘了替我說句話,叫皇阿瑪別忘了……我這個十三兒。”胤祥還未說完,胤就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平日里多留心著點。現在風頭已過,慢慢的我就能遣人多給你們送信兒了,那個多吉我瞧著不錯,皇上身邊德楞泰不也是草原上買的?你是帶過兵的,好好把他調教出來,也用得著。去吧去吧,替我照顧凌兒。”

“你也快去吧,大清江山怎麼能少了你?”我想假裝生氣或者妒忌,說著卻笑了,“罷了罷了,總是要分別,我可不願看著你離開,只好讓你看著我離開了。”

在眾人短暫的一愣間,我翻身上馬,回頭再向了胤一笑,策轉馬頭,俯低身子,用我最好的水平頭也不回的迅速沖了出去。

跑得太快,該死的風吹得我眼淚汪汪,那水珠從眼眶滑落下來,飛濺到草原夜晚的空氣中。

我向西,你往東,胤,我們這麼曲曲折折繞來繞去,不知會是個什麼結局?

夏天就這麼結束了,連小棗紅都和草原上的一匹“大棗紅”產下了健康的棗紅色小馬駒,可愛得不像樣子。牧民們向頭人們交完租,交易完自己的牛羊,又都趕著去那些水草豐茂之地給牛羊貯存草料,準備過冬;藏、回、滿各族的商販們也急著在秋天過去之前離開草原。重新沉寂下來的烏爾格,開始呈現出草原上最美的季節里那種震懾人心的蒼涼無際。

我開始給自己不停的找事情做。碧奴生下了胖嘟嘟的孫福來,沒錯,是個男孩,雖然有乳母和女奴,還有碧奴自己照料,我仍然時常抱過來逗樂解悶。只是有時候,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溫馨樣兒,我就會拉上胤祥去“訓練”多吉,其實就是看他賣弄力氣玩兒。多吉才15歲,當我給他新配制的超大號衣服和靴子,並且讓他住在一個正常的房間時,他激動得趴在地上磕頭大哭,嚇得我不知所措。後來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多吉自從生下來之後就沒有穿過鞋,因為自小飯量奇大難以養活,他很小就被父母獻給寺廟了,按他們那里的規矩,他是最低賤的奴隸,喇嘛隨時可以要他的頭蓋骨或人皮去做祭祀用,他是沒資格穿鞋的,也從來沒有睡過床。就是在這個時候,我了解到多吉的價格還抵不上踏雲的一只小馬駒。沒過多久,當我閑得無聊開始教多吉系統學習漢語時,他龐大的身軀跪坐在地上,鄭重的告訴我,我就是“仙乃日”,藏語中觀世音菩薩的稱呼,樂得阿依朵為這個笑了好幾天。

在終于看膩了多吉樂呵呵的把笨重的東西搬來搬去之後,不顧除了胤祥之外眾人的攔阻和目瞪口呆,我跑去找來牧民人家的大媽,學會了擠奶、織布,終才于熬到冬天到來。我再次站在窗前,親眼看著從天到地、空無一物的白色漸漸封凍了草原。

?烏爾格就是後來的烏蘭巴托(UlanBator),蒙古國的首都。

它的歷史大概是這樣的︰烏蘭巴托始建于1639年,當時稱“烏爾格”,蒙語為“宮殿”之意,位于蒙古高原中部,為喀爾喀蒙古第一個“活佛”哲布尊巴一世的駐地。“烏爾格”在此後的150年中,游移于附近一帶。1778年起,逐漸定居于現址附近,並取名“庫倫”和“大庫倫”,蒙古語為“大寺院”之意。1924年蒙古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改庫倫為烏蘭巴托,並定為首都,意思是“紅色英雄城”。

雪火

第二年冰消雪融,就是康熙五十三年了,我從春天等到秋天。摔跤大會上阿依朵讓多吉進場,打給我們看熱鬧,自己卻逍遙自在的繼續做著她的”單身貴族“;小人兒孫福來已經可以搖搖晃晃的在地上亂跑,然而胤沒有來。先後有三趟人被差過來”捎平安信兒”,這幾趟下來,我現在住的地方已經可以擺設得和從前在京中一樣了。

京中情形,自然可以口信兒傳給胤祥,只是對我,卻沒有沒有只紙片語。終于在第三趟,性音親自帶了幾個人仍扮做商販過來,向胤祥和我回話時說︰“王爺讓帶句話給凌主子說,別忘了那把小金鎖兒。”說著,還疑惑的撓撓頭,一沒留神,差點把頭上的假辮子弄掉了,不過他笑笑沒敢多問,胤祥雖呆著臉在想自己的心思,也猜測的打量了我一下,輕輕笑了笑。

摔跤大會剛結束,阿依朵就邀請我和胤祥去她家的草原上過冬,因為她家就在喀爾喀蒙古最大的“泡子”,咸水湖——烏布甦湖畔,她說那里秋天的湖水比天空還藍。性音走後,秋季已經來臨,我無所謂去哪里,胤祥也悶悶的,于是大隊人馬離開烏爾格,向更西的高原腹地而去。

穿過一列山脈,終年積雪的大雪山塔烏博格達山下,碧波萬頃的烏布甦湖的確美得叫人驚喜,阿依朵家的宮殿與其說是宮殿,倒更像是城堡,風格有些接近俄羅斯建築,但又帶有草原人信奉的喇嘛教的明顯標志。阿依朵的母親,胤祥的姨母是個端莊大氣的婦人,不多話,也不太管事,我猜想她一定很像胤祥的母親,因為胤祥與她見面,悲喜交集自不用說,我瞧著悲倒是遠遠大于喜。而阿依朵的父親似乎更喜歡在草原上四處巡游,听他們說起來,經常不在,因此他們的獨生女兒阿依朵在這草原上說話非常有權威,儼然是一家之主。

為了消遣郁悶,我們時常趁冬天還沒有到來的短暫美麗時光去四周的高山草甸一帶打發時間,山上有許多我說不出來名字的動物和植物。頂著高貴大角的一種羚羊在廣闊的草原和高山森林間悠閑的漫步,偶爾能遠遠窺見大灰熊笨拙的撿樹上掉下來的堅果吃,野兔更是到處亂竄。有一次,我和胤祥親眼看見一只母狼帶著兩只小狼崽叼了一只可憐的兔子,站在原地望望我們,轉身又跑遠了。

深秋,牧草漸漸枯黃,一天上午我正想找胤祥帶人出去打獵,屋子里卻四處找不到。看看連時時如影隨形跟著我的多吉都不見了,我便徑直找上我們平時愛去的不遠一處山脊,果然,在林子後面,可以俯望烏布甦湖的地方,胤祥正讓多吉給他做摔跤“陪練”呢。自從跟了我們之後整天樂呵呵的多吉好脾氣的讓胤祥耍盡百寶摔他,每次只象征性的出手抵擋,胤祥玩得興起,把外衣脫下來綁在腰上,全身滾滿了草屑。看了一陣,多吉看到我,他才跟著發現我在一邊,前後張望一下,停了手問道︰“你怎麼一個人來了,這邊野獸多,你怎麼也不小心些?今後出來,身邊一定要帶個人才行。”

“多吉不是讓你帶出來了嗎?瞧你這模樣,野人似的,哪像個金尊玉貴的公子哥兒?”我笑他,就在原地揀了個樹陰坐下來。

一停止運動,胤祥仿佛立刻泄了氣。胡亂把外衣套了一下,也走到我旁邊,重重的坐下來︰“我算什麼公子哥兒?我就是一個娘不要爹不疼的野孩子罷了。”

沒想到他開口就是牢騷,我不願繼續不開心的話題,一時望著藍寶石般的烏布甦湖水沉默了。

見我沒有搭腔,胤祥也沒得接口,望著永遠體力過剩的多吉在我們四周跑來跑去,又過了好久才悶悶的道︰“京中現在竟是結了冰,皇阿瑪不立太子了,我那厲害的皇兄弟們也各自咬牙做事,瞧上去各自風平浪靜,什麼事兒沒有!皇阿瑪竟是把大哥、二哥……和我忘記了。”他冷笑,“哼……反正兒子多,不差我一個。”

“你和大阿哥、二阿哥不是一回事,誰都知道的,皇上豈有不知之理?只是當時局勢混亂,有人攪混了水,皇上權宜間只好先用法子把局勢穩定下來,看看清楚,才出此下策,也是無奈之舉啊。十三爺你發發牢騷也就罷了,放寬心瞧著罷,這異域苦寒之地,不也有冰雪消融、天高雲淡的時候嗎?”

胤祥臉色放松了些,卻更出神了︰“冰雪消融,可這嚴冬何其漫長啊……八哥在京中已經坐穩了勢力,四哥他雖然辦事甚得皇上信任,但這冰雪茫茫的,要熬到什麼時候兒?哎!有只蟲子在你頭發上爬,別動!”

我正欲再加勸解,被他這一聲唬得只好乖乖不動。他伸手從我頭發里抓出一只小爬蟲,順手又幫我把頭發理理好,距離近得可以聞到他身上帶著體溫的汗味。我向他一笑,接過那只小蟲子,往一棵草上一放,看著它迅速逃命去了。

被小蟲子一打岔,原來話題的緊張被沖走一大半,正好下面湖中一只巨大的黑色背脊往水面上一個翻滾,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一陣水花。“快看!”我連忙拉著胤祥指給他看。

“呵呵,這是叫做鯤魚的,可以長到數百斤,只有海子里頭才有,味道鮮美出奇,在宮里頭也吃不到的。”

“真有這種魚?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呵呵,凌兒,我只想著它味道不錯,你《莊子》就出來了。逍遙游,逍遙游,我們這樣兒,游是游了,可沒見得逍遙。”

“那是因為十三爺此身自由,心卻被紅塵俗事羈絆,自然逍遙不起來。”

“怎麼了,我就是俗人,難道你心中當真沒有羈絆?”胤祥突然感興趣的轉頭問我,剛剛運動過的臉上還在散發熱乎乎的汗氣,目光炯炯認真的直望到我眼楮里來。

“怎麼會沒有?”我笑著也認真轉頭和他探討,“不過,以前是真的沒有,因為那時我什麼都沒有,孤零零一個游魂罷了,可是後來……有些東西不過一念間,卻怎麼也放不下,近在眼前,或者千里萬里,都一樣。”

胤祥又認真的看了我一會,突然雙手抱著頭往草地上一躺,看著天像是想著什麼,一陣靜默,只听見微風吹在我們頭頂樹枝間,越發安靜得連鳥鳴聲都沒有。

“你管四哥叫胤都叫得,就不能叫我胤祥嗎?這是什麼地兒?還十三爺十三爺的,听著別扭,我算個什麼爺?”

他又牢騷了,我笑笑沒理他。他想了想,又笑了︰

“凌兒,要是四哥和你私奔了,那可真是大事,皇上身邊一天找不著他就得鬧翻了天,可要是你跟我私奔了,呵……怕是一兩年都沒人知道。”

若在從前,開這樣的玩笑是萬萬不能的,但這幾年在這異域草原,我和胤祥頗有相依為命的感覺,加之每天朝夕相對,互相安慰鼓勵,有種勝于親情友情的默契,連小小的肢體接觸也毫不尷尬,親密自然的樣子常常讓阿依朵納罕,弄不清楚我們究竟算怎麼回事,可是要用言語解釋,更說不清楚,我們只好不解釋,讓她狐疑去。

胤祥自幼失母,在兄弟中也落單受氣,康熙的贊許和胤的愛護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的失落,多少有些怕被父兄遺棄的恐懼,所以他這樣說,我並不以為意,正要拿些老生常談開導他,他卻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哎!你看日頭到晌午了,你該回去吃藥了!性音說鄔先生叮囑的,那藥每日午時一劑,不要耽誤了!”說著一邊招呼多吉一邊拉著我下山而去。

第一場冬雪就洋洋灑灑下了好幾天,這天雪停,到中午才見漫天陰雲消散了些。胤祥匆匆吃了點東西就不見了,我還以為他一會就回來,誰知等來等去也不見人,我想了想,推說回房午睡,等大家各自散了,碧奴也在隔壁睡了,才悄悄叫上多吉從我們的小廚房處繞了出來。

新雪初晴本來就極冷,何況是在這一年中有半年都滴水成冰的地方,我剛從燒得暖融融的屋子出來,感覺寒意逼人,但想著胤祥應該就在我們常去的那個不遠的山上,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也沒在意。

氣溫很低,雖是第一場雪,土地卻已經凍硬,上面蓋著沒腳深的松軟浮雪,穿著這里人們特制來踩雪地的靴子,倒也不算難走。但是到了山腳,多吉還是把我一把舉起來,讓我坐在他左肩上,樂顛顛的跑上了山脊。只見白雪茫茫,眼前半個腳印沒有,哪里有人?這大雪剛停,胤祥急急忙忙能往哪兒跑呢?漫無目的往遠方眺望一陣,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沒想起來,看上去不很遠的雪山腳下,一排簡陋的小房子上炊煙裊裊……

炊煙?我連忙定楮往那個方向看去,原本應該被大雪覆蓋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卻有人活動的痕跡,小房子的邊緣被清理出來,黑色的石頭在白雪地里很惹眼,有幾個門口還被架上了柴火。就在不久前,我和胤祥在這里消磨時光時我還好奇的問過他,那一排奇怪的簡陋小房子不像有人住,為什麼建在那麼高的雪峰腳下?

“那是采蓮人建的……”

“蓮?”

“每年這里剛入冬,下過一兩場雪後,就到了采雪蓮的時候,采蓮人趁季趕到有雪蓮的地方,能采到幾株雪蓮,賣去中原,足夠草原上一大家子人一年的用度呢。只是那季節雪山攀登不易,每年來的人多,有收獲的人少。凌兒,你是南方人,沒見過雪蓮吧?”

“是啊,還真沒見過呢,雪蓮一定很美吧……”一想起雪蓮,就聯想到神秘、聖潔,我立刻向往的發起呆來。

“呵呵,那有什麼,你喜歡,我去摘給你就是……”

這個傻小子不會真的跑去爬雪山,摘雪蓮了吧?我連忙催多吉往山下走,但一邊又想到,若是去比較遠的地方,他怎麼會自己一個人去,不帶上武世彪等人,還有衛隊呢?也許他是知道,其他人,連我在內,肯定都會因為有危險因素而堅決阻止他,所以才不讓大家知道?自從來了草原上,他總是這樣,性子一起就喜歡做點瘋狂的事兒,或者玩鬧折騰上半天……雖然讓人擔心過幾次,但總算沒出過什麼事,這次要是又讓大家擔心,可算是我的錯了,誰叫我當時忙著想雪蓮,沒有反駁他“采雪蓮”的想法呢?

回到山下,我猶豫著往雪山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這附近的地方也有一些人走過,腳印紛雜,看樣子都是宮殿里衛隊奴隸等人走出來的,無法分辨。但再往前,已經結起不少浮冰的烏布甦湖西北岸,腳印已經很少,一串兒清晰的靴印直往雪山方向而去,連多吉都認出來,那是十三爺的。

我又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回去叫人一起去找,但又覺得胤祥剛剛出發不久,那邊看上去不算遠,有多吉在,有個把野獸、幾只狼也不是問題,索性快些直接把他追回來就是了。

走出好遠,回頭再一看,才發現估計錯誤,這里視野廣闊,對比物都很大,看上去不遠的地方,我走了很久,看上去距離一點兒也沒有縮短。我雖拿不定主意,但步子卻一下沒停,因為想到如果現在還回去叫人的話,時間就拖得更長了,而且既然那麼多采蓮人都住在那里,想必也沒什麼大危險,胤祥能去,我有什麼不能的?

自己走一段,看看太慢又坐在多吉肩上走一段,到了采蓮人的屋子那里,腳印又亂了,只依稀可見胤祥的足印從這里一直往山上而去,我前前後後繞了一下,這些小石頭屋子里面沒有人,無從打听,想必都上山去了。這麼大的雪山,往哪兒找?不由得氣餒,心想見了胤祥一定要痛罵他一頓。想來想去,只有走遠一些,在四周足跡少的地方再找找他的靴子留下的足印。這麼想著,一咬牙便又往山上去了。

等找到了胤祥的足跡,看看天色,下午已過了一半,再有一兩個時辰天就會全黑了,也顧不得別的,急忙催促多吉帶我沿腳印往上找,留心四處張望時,前面不遠有一片雪峰露出一塊塊黑色岩石,岩石下像是有一個人影。再往上走了一陣,看服色果然是胤祥,連忙叫多吉放下我,自己往那邊走去,大概多吉在的龐大身軀在雪地里太明顯,還有一段距離,胤祥已經深一腳淺一腳跑了下來,手上還拎了個酒囊。

“凌兒,你怎麼上來的?你……你……”胤祥一把拉住我,湊近了一身酒氣,反倒一副很受驚嚇的樣子,弄得我哭笑不得。

“胤祥!這話可不是我該問你的?一個人悄悄跑上來,還喝了酒,要是出事可怎麼辦?我到處都找遍了,才跟著腳印追過來的,你都是當爹的人了,怎麼老是叫人擔心呢?”

“你擔心?有什麼好擔心的,嘿嘿……”胤祥傻笑了一陣,又嚴肅起來,“你真不能上這兒來,還好我找的地方不算高,一會就該天黑了,我們摘了雪蓮馬上就走。”

“你真的找到雪蓮了?”

“當然,呵呵,現在正當季,雪蓮都要長在底下有岩石的雪坡上,照著這個找,沒有找不到的。你過來看!”

胤祥興致勃勃的拉著我往那岩石邊上看,果然開了一朵雪蓮,遠遠的很不容易被發現,近看時,那顏色在雪中顯得更像米色多些,可見並不是純白,她的花瓣還未全部張開,明明冰肌雪骨傲姿冷然,卻又仿佛不勝嬌羞,輕輕倚在雪中。

“呵呵,就是這個小東西,說著神,其實用處並不大,其性燥,拿去也就是媚藥是味好藥材罷了……凌兒?”

雪蓮是春藥的極好成分,這個常識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在這時候讓他這麼說出來,真有些煞風景,我從有些失神里被打回現實,搖頭笑了︰“沒什麼,你就會煞風景,剛才還打算責備你的,看看她,竟忘了要說的話,罷了……你說這花若要是放在平常花園里頭,就是和尋常花兒比,哪輪得上她出挑?可偏偏她長在這寸草不生,鳥兒都飛不過去的雪山上……”

“她根本就不與凡花比肩,無意紅塵春花秋月,才生在這樣的地方,你硬要把她和芍藥牡丹比,可不委屈了她這冰心玉魄?要我說啊,凌兒,你倒挺像雪蓮花兒的……”

我笑睨他一眼︰“你偏就有許多歪理,這冷冰冰的,有什麼意思,哪里像我了?”

“雪蓮花兒清冷脫俗,那是天生的,與那些庸脂俗粉做作扭捏之態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等仙姿奇葩,又長在這樣的地方,叫多少人千難萬險的追尋了來而不可得,越發難得珍罕,還有……”

我正要嘲笑他何時變得這麼油嘴滑舌,他低低一笑,酒意隨著體溫淡淡的直撲到我臉上來︰“還有可恨她這模樣兒冰肌雪膚,卻正是叫男子連命也舍得不要的……那味藥。”

起初還不太明白,為何那話剛一入耳,半邊臉先熱了起來,等到腦子里頭轉著彎兒想著是那意思沒錯,連另一邊臉頰也有些微燙,一時看著多吉在下面雪地里撒歡打滾,竟不敢轉頭與那目光相對。

“可是我孟浪了?凌兒,你就當我發酒瘋呢,可千萬別惱我……”這家伙倒也知道自己說的是混帳話,居然還厚著臉皮自己湊到我面前來,嘴里頭好象在討饒,臉上卻還帶著笑,像是知道我根本沒辦法對他生氣,“若是我說什麼胡話惱著凌姑娘了,您就打我!狠狠的打!但我胤祥發誓,若對凌兒有半點褻瀆之意,叫我皇阿瑪和四哥都不認我!”

胤祥瞪得圓圓的一對虎眼近在眼前,避也避不過,無奈輕輕推他一下,他又借機“噯呦”一聲一個筋斗翻到雪里,站起來已經糊了滿頭滿臉的雪,我被他無賴樣兒逗得忍不住笑,終于忍不住放緩了神情,“你瞧瞧,真是玩野了,越來越沒個樣子,好端端的采什麼雪蓮?”

“你問過了嘛,就知道你喜歡,嘿嘿……”胤祥又跑去要摘那雪蓮,我揣度著他必定喝了不少酒,擔心他又想出什麼花樣來,連忙阻止他︰“不要摘!”

“什麼?”他轉回身來,我連忙笑道︰“你若真是因我喜歡,就不要摘它,讓她好好長在這里吧。”見他一眨不眨看著我,又補充道︰“真要摘了她,可怎麼處呢?難道把她放到尋常花園兒里頭與牡丹芍藥之輩為伍?無論怎樣,我不願看著她枯萎至死,徒然煩惱而已。我既然已經見過她了,與她有過這千里萬里終得一見的緣分,不如就讓她繼續干干淨淨生在這清淨地,我們各自去罷!”

說著,我已經拉著他往下走去,胤祥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問︰“凌兒,你是說,‘不如相忘于江湖’?”

還來不及回答他,見多吉“  ”叫著往我們這里跑來,一臉恐慌。此時正好有沉悶的“隆隆”聲從腳底傳來,就像多吉平時在屋子里走動引起的震動感,我一時不知道什麼原因,也覺得好象有什麼危險正在逼近。情急之下,多吉用的像是藏語,我听不懂,胤祥卻渾身一震,回頭往後面山上一看,大叫一聲︰“坍雪了!”

我也回頭看時,雪屑已經撲面而來,整個人被胤祥抱住滾倒,眼前頓時漆黑,只听見轟隆之聲一陣一陣鋪天蓋地,似乎永無絕斷。

等了許久,耳邊還嗡嗡直響,但周圍似乎已經停止震動了,眼前是胤祥壓在我身上的胸膛,心立刻被恐懼攥緊。

“胤祥……胤祥……你醒醒啊……”並沒覺得冷,我聲音卻有些發抖。

“哎?我醒著吶!你可別哭啊!”胤祥的聲音正常無比,“幸好這塊山石在這里……”他抽出環抱著我的頭的雙手,用力往兩旁扒雪,然後一翻身放開我,指給我看。

我們頭頂和上半身的上方都在剛才看雪蓮的黑色岩石下,除了這一點小小的空隙,四周都被雪塞滿了,“你沒事吧?”胤祥一邊問一邊從靴子里摸出常備的匕首,使勁往前方劃雪,有時候好象長長的雙臂都已經沒入雪中,卻還是不停有雪塌落下來,塞住空隙。

“你呢?剛才被雪砸傷了沒有?”我也伸手去扒拉雪。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不過……就是有點腰酸背痛……”他夸張的呻吟一下,嬉皮笑臉的抓回我雙手,“別扒啦,省點力氣,雪落了有幾尺深,咱們從下頭是沒辦法出去了。”

“你……背上受傷了?”

“哎!可千萬別哭,就憑我這身板,沒事兒!你還好吧?可有壓到哪里?”

剛才我整個人都被胤祥擋在下面,他抗住了所有的落雪沖擊,我自然沒事,而我擔心他背上被砸傷,此時困在雪下也束手無策。胤祥反而還安慰我︰“沒事,有多吉在,這點兒雪也埋不住他,他肯定能找到咱們的。”

我們的位置比多吉高,他雖然一般在我和胤祥獨處時都呆在稍微遠一點兒,又視線能及的範圍內,但適才他全力往我們這邊跑來,一定也沒躲過,且越到下面,雪的沖力越大,不見得處境就比我們好。只是胤祥這麼說,總算是點安慰,我沒說話,有些發愣起來。

“多吉!多吉!”胤祥扯開嗓子吼了幾聲,在小小的空隙里聲音大得震耳欲隆。

這樣叫幾聲然後靜下來細听一會,反復了好幾次,才听見多吉嚎叫般的回答,聲音很小。

“听起來,這是隔著雪了……”胤祥想了想,“如今只有等著了,凌兒,怪我……”

我當機立斷捂住了他的嘴︰“越是這樣的時候兒我越是听不得怪誰這樣的話。世事無常,能怪誰去?我們不遠萬里來到喀爾喀蒙古,又來到這雪山,能怪誰?再說,要怪,不也得怪我?是我偏要提起什麼雪蓮的。不過也怪你,听听就罷了,偏生還真的跑來了,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人!”

“哈哈……”胤祥仰“天”大笑,“好……這才是凌兒呢!可惜酒都喝光了!不過,你真的一點也不怕?”

……

話題漸漸沒有了,我開始覺得每次開口都像是在散發掉全身僅有的熱量,又吸進了一塊冰,頭頂上方原本淡藍色的冰層也一點一點接近深藍,外面一定天黑了,不知道阿依朵她們知不知道我們來了這里?

“凌兒!”胤祥的臉突然湊得很近,神色緊張,“你可是冷了?唉!剛才那酒要是分你一半兒喝就好了!”

“一點兒都不冷,就是想睡覺……不如我先睡一會兒……”被他這麼一呼喝,才覺得精神恍惚,懶懶的想睡覺。

“不能睡!你醒醒,跟我說話!”胤祥居然毫不留情的猛搖我肩膀,不讓我睡,“就說……剛才我喝的紹興花雕!你不是也喜歡嗎?”

“是啊……醇香低回,纏綿不盡,呵呵……”我昏昏然胡亂答應著,覺得自己迅速的跌進一個溫暖的地方,環抱著自己的都是溫柔的被褥……胤祥的聲音在身後、耳邊、肩頭或焦急或哀傷的訴說著什麼,我只能在朦朧中偶爾的一陣清醒里抓住身後這個人的胳膊,在他懷中睡得更安穩一些……

“凌兒,這里是不是你講的,冰雪皇後的宮殿?……如果是,要怎麼才能寫出‘永恆’兩個字?……”

這帶著冰封般深刻憂傷的疑問讓我迷惑……一時間,覺得自己是在烏爾格溫暖的宮殿里,正在熊熊的爐火邊對小王子講冰雪皇後的童話︰“……冰雪皇後說,只有小男孩和小女孩用自己的身體擺出‘永恆’兩個字,他們才能離開這無邊無際的的冰雪世界……小伊達流淚了,小格爾達輕輕擦開他的眼淚,讓他睡在自己腿上,當他們睡著的時候,雪地上就留下了‘永恆’兩個字……”

我講故事時,小王子听得入神,阿依朵一邊點頭一邊又不耐煩,胤祥總是陷在厚厚的皮褥子里,好象在打瞌睡,等我講完了才大大的伸個懶腰︰“凌兒,你可真能編,今天竟還講不完……”紅紅的火光跳躍著映在宮殿堅固的、掛了美麗壁毯的石牆上,外面的世界被冰雪封凍,這種單純避世的生活其實很合我的心意……

……

耳邊的長嘯與粗野的呼喊一聲迭一聲的呼應,震得我煩躁慌張。那個溫暖的畫面少了些什麼,讓我覺得寂寞?

有一個人,他輪廓深深的臉,永遠沉默堅毅的孤獨背影,從冥冥中喚我回人世的那雙不顧一切的眼楮……胤,我不是沒有想過,就此離開。你可會怪我?我總是那麼自私軟弱。但我心里有根無形的線,隨著你的牽動而痛,沒有你的消息時,它就擰著心,等待。

……

冰碴飛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夢中。多吉粗重的呼吸和狂亂的叫聲在夜空里回蕩,我睜眼,看見夜空中一輪殘缺的明月,全身蓋著白雪、發狂般的多吉向我伸出鮮血淋灕的雙手,身後,一雙有力的手將我舉向月亮……

一陣顛簸之後,我隱隱約約看見雪山下,采蓮人簡陋的小屋子前燃著一堆高高的篝火,那場景儼然是最精美的油畫。那屋子里有燒得熱騰騰的大炕,只可惜,我已經睡不安穩,一時躁熱得輾轉反側,一時又冷得瑟瑟發抖,陷在在冰與火的反復折磨之中,我不再有夢,也不太清楚那一聲聲呼喚是來自身邊的人還是腦中幻覺。

有人輕輕環抱住痛苦不安的我,在耳邊呢喃安撫,我驚奇的感受到那胸腔中的心跳正伴隨著每一聲對我的呼喊,模糊中好奇的傾听讓我平靜了少許。不知何時,溫熱的氣息慢慢落在臉頰、額頭,肌膚能感受到那唇疼惜的輕觸,滾熱得帶著微微的顫抖。

這是那個永遠等待著我的親切懷抱嗎?我也急切的攀住他的脖頸,滿足于他的大手輕輕穿過我的頭發,雙臂緊緊擁抱,箍得我呼吸困難……只要有你在就好了,你總是這樣不惜一切保護我們,然後一個人留在那里承擔所有……“胤”,我輕喚出聲。

那個懷抱瞬間就僵硬了。為什麼?我不滿的伸手出去,他卻離開了我,有一瞬間我听見門外風雪呼嘯,然後再也沒有了動靜,任我怎麼呼喚……我又獨自回到痛苦的掙扎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當我醒來時,屋子里面空無一人,沒有窗戶,昏暗中能看見,用粗糙石頭砌起的低矮屋頂下,隨意放著很多石制的生活器具。努力的回想著昨天的一切,怎麼都有些糊涂,那熱烈的吻和擁抱是夢嗎?胤祥呢?多吉呢?

推開門,雪片在狂風中卷成一團一團,打得我差點無法呼吸,昨夜什麼時候開始下雪的?我用沉重的頭努力回憶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雪人……

雪人?

跌跌撞撞踩著積雪轉到雪人面前,撥開冰雪凍成的眉毛胡子,胤祥青紫的臉想沖我笑,卻只抽搐了一下︰“凌兒……下……下雪了……”

天地間白雪亂舞,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的淚剛涌出眼眶就被凍在了胸前的斗篷上。什麼都不能說,連忙握住他的手往屋子里面拖。

活動了好幾次,胤祥才從雪里徹底拔出了兩只腳,風雪中,還先往前兩步,動作艱難的踢了踢一個雪堆,那雪堆中露出一截深色的木頭,看樣子雪下掩蓋著的是一堆木柴。我不解,但胤祥一定要弄開那雪堆,不肯挪步,我無計可施,只好先胡亂幫他蹬開那雪。

厚厚的雪下面,是用極高的技巧堆起來的一大堆篝火木柴,蹬開最上面一層已經燒焦又被雪打濕的木頭,風雪中赫然見到,在柴堆的最中心,幾根木柴居然還燃得通紅。一見空氣,那火迅速撲騰成了明火,但又因為溫度太低風雪太大,剛躥起的火苗很快就被蓋滅了。

我見胤祥還痴痴的瞧著那火,便用盡僅剩的力氣將他拖進屋子,他渾身僵硬得坐不下來,我只好拿起炕上粗糙的氈毯往他身上裹。

他由著我擺布,只是傻笑︰“凌兒你瞧見了沒有?我看了一夜……這滿天滿地的雪,竟滅不了那樣一星火。”

相對站在因沒有光源而黑暗的小屋子里,我用發燒得滾燙的手心暖著胤祥結冰的臉,終于忍不住把頭抵在他胸膛上,為我的遲鈍、為他的傻,哭了。

多吉在風雪中跋涉一夜,終于叫來了人。阿依朵聲勢浩大的帶著幾輛犛牛大車和許多衛隊奴隸,見到我們的第一件事,竟是“啪”的甩了胤祥一個響亮的耳光!我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胤祥毫無反應的受了這一耳光,卻向著我笑。

回到宮殿,我和胤祥自然都病倒了。這場風雪一停,阿依朵就從烏爾格請來了最有名的蒙醫、藏醫、漢醫。我的病,無非是身體虛弱又受寒引起的,只要慢慢驅寒,再加以溫和調理。胤祥卻病得出奇的重,最初還瞧不出來,過了些日子慢慢就顯出不好的癥候,臉色潮紅,時常咳喘。醫生當中,蒙醫和藏醫雖然也都有各自精深的傳統醫術,但我听不懂,只有那漢醫說了些話我听進去了︰“爺這癥候,內外夾攻,來勢不好啊……其內憂,郁結于心而傷肺腑,如今外受風寒侵蝕關節,趁虛上行傷及心肺,不易調理。不用藥,自然是不能好,用藥之後,恐有損壽數也未可知啊……”

“怎麼可能!什麼叫有損壽數?我不也是憂結于心、外受風寒?他平日里比我身體好多了,怎麼反而他的身子受損更重呢?”听這老大夫慢條斯理說出這麼可怕的論斷,我急怒攻心。

“這……恕奴直言,小姐你想必天生有些不足,故平日里精于調理,且心胸豁達並無執念,故易于散發,這便是大幸啊!再加上,小姐你受寒也比那位爺輕得多……”

那些話當然是背著胤祥說的,我不願意相信這一切。什麼心胸豁達?只不過我經歷了時空逆轉,幾次生死之變,面對讓人難以接受的現實時,更容易接受些罷了,胤祥是草原上的千里駒,怎麼會就此被那功名繁華絆住了心,還在心中郁結成病?

听說藏醫中有一味配方極珍貴的藥材,驅除體內寒濕最是有效,阿依朵派人出去尋找,直到來年開春才找到藏醫中很少的一些收藏。這時候,我的病早就完全康復,胤祥仗著自己身體硬朗,服了藥硬撐著好轉了一些,但時常出現咳喘燥熱,明顯是病根未除,我心中憂慮,每天細心照料他飲食藥物,只盼他能早日好起來。

自從那場意外之後,胤祥對我的態度看似沒有變化,卻總像有些羞慚之色,我很不忍心。因為我覺得,彼此了解了對方的感受,心中反而很坦蕩。我們本來就友情甚篤,長久相處有些分不清的感情其實是很正常的,但是胤一直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唯一,而胤祥也發乎情、止乎禮,用那樣近于自虐的方式懲罰自己,我很疼惜胤祥這一直至真至純的心性。因為擔心他又多一樣心事,對恢復身體不利,我自己剛能起床活動就開始每天過去看著他吃藥,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他漸漸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尷尬漸消,越發對我乖乖的言听計從起來。

天氣剛剛開始轉暖,冰雪還未完全消融,胤祥就吵著要回烏爾格去,我知道,他是想著胤或許會有信兒,或者胤自己什麼時候就來了也不一定。我何嘗不是這樣想,但因為胤祥還未痊愈,不能顛簸活動,所有的人,連我,死活關著他不讓他出門。這樣又過去兩三個月,老奴隸阿拉巴圖被派過來問我們,今年去不去看“那達慕”,摔跤大會,阿依朵見實在攔不住胤祥,態度有些活動,而我也開始徨夜難眠,總覺得看見胤在烏爾格的夏夜的皓皓月華下徘徊著,向西方久久遙望……于是一行人又起程向東,回到烏爾格。

性音就等在烏爾格,我們大隊人馬還沒安頓好,就被他找到了,阿依朵對每次京城來人見慣不管,她剛帶了所有人出去,性音就對我和胤祥唉聲嘆氣道︰“好我的主子哎!要是早個兩天就好了!咱們王爺剛到這兒,一打听到十三爺和凌主子都病了,急得連夜就要騎馬過去!都到了烏爾格西邊兒那什麼木耳山才被奴才我死活拉住了,王爺等了兩天,沒日沒夜的轉悠,瞧得和尚我心里都刀鉸似的疼……”

于是烏爾格西邊,穆爾博拉山下,多了兩個不分日夜騎馬徘徊的身影,一直到這年的冬雪降臨。

离散

那是康熙五十四年,胤沒有再來,但我和胤祥的醫案和藥方被帶回京城,然後帶回鄔先生親筆細細寫成的醫案、方子,以及按分量、次數、日期精心包好的藥材。

康熙五十五年,剛剛開春不久,胤來了,我縱馬飛撲出三十里,在草原上接到了他。我們沒有進烏爾格,就在草原上搭起敖包,漫游了六天。胤好象突然變老了,我總想撫平他額上平添的幾道皺紋,他總是連熟睡時也將我抱得很緊很緊,害得我整夜不敢動,每天都全身酸痛。胤和胤祥憂心的談起京城的局勢,在我听來,那里就像一個蓄勢已久的炸彈,包括康熙在內的各方都累積了越來越大的力量,總有一天這被強行壓制的平靜會被打破,那時候各種力量的爆發會有多麼驚人,可想而知。

臨走時,胤對我和胤祥說,要小心南面準噶爾部的動靜。準噶爾部包括了漠南蒙古的一部分和青海西藏的東邊,準噶爾部現在的頭領,封號額爾德尼卓里克圖琿台吉的策妄阿拉布坦說起來也是胤祥的娘家親戚,與策凌等級品次一樣,卻很有野心,一直與朝廷不合,去年,他派兵襲擊了哈密北境五寨,雖然算是蒙古人內部紛爭,但這種擅自動武,不由朝廷出面調解的做法很是狂妄,康熙已經對他不滿。

“听說阿拉布坦暗中還在挑唆蒙古其他各部,我看,他日若力量成熟,準噶爾部必有些麻煩。胤祥,策妄阿拉布坦與策凌也頗有些淵源,你要留心了,若策凌有什麼異動,你切不可莽撞行事……”

“當年皇阿瑪御駕親征,平定了準噶爾部才二十年,他敢造反?!”胤祥狠狠的回頭瞪了一眼烏爾格方向。

“胤祥!”胤沉肅的喝轉他,“你也明白,以你身份目前切不可出頭,你還怕京里頭那些小人沒話說麼?!”

“千萬記得,若有不妥立刻就走,派兩個可靠的人從不同的路進京給我送信兒,你帶好凌兒直接往東走,進了呼倫貝爾草原,我自會安排妥當。但這只是萬一,阿拉布坦短期內不至于就有那個本事策反,若有,必是聯合了其他各部的力量,我必然也能得到消息。總之,你要時時留意,我也會有信兒給你……”

這次的離別,就在胤的千叮嚀萬囑咐中過去了。稍稍不安的等待中,康熙五十六年的春天平安到來,好象一切都很平靜,策凌照樣去自己的領地“春游”巡視,阿依朵照常召集了各部頭人開摔跤大會。但是奇怪的跡象還是一點點表露出來,京城那邊斷了信息,摔跤大會上也沒了幾個往年常見的西藏頭人、喇嘛的身影。直到摔跤大會結束後的一天,胤祥怒氣沖沖的拉著我來到烏爾格街道上,胤曾來過的那所宅地,我看見一身蒙古人打扮,戴著大氈帽的性音臉色沉重,心中已經明白大半。

“我們竟是被策凌悄悄軟禁起來了!你看看,東邊過來的人都被他們攔截了,見是京城來的一律不讓進喀爾喀,性音竟是先在漠南蒙古混了兩個月,才得和蒙古人一道進了烏爾格的……”

策妄阿拉布坦入侵西藏,企圖挾達賴喇嘛號令“眾蒙古”,等于是向康熙宣戰了,而策凌今年春天的“春游”中,竟是集結了三千蒙古鐵騎,派去準噶爾部幫助策妄阿拉布坦。因為草原廣闊,騎兵集結都在南方,所以我們在烏爾格居然毫不知情。

“王爺讓我留在這里,想法子幫你們離開喀爾喀。”

“現在能有什麼法子?在人家的地盤上……好在策凌只敢暗中襄助,還不敢明著出頭,應該是在觀望,畢竟要管轄諾大的喀爾喀草原,沒有朝廷力量撐腰,你舅舅和外公也不是那麼容易彈壓的……”我快速的說著,慢慢坐下來。

“我外公那樣兒你也見著的,知道什麼?必定是策凌的主意!當年皇阿瑪剛收服喀爾喀草原,為何苦心把我皇姐姐嫁給他?公主去世才幾年,他就不安分,竟是個白眼狼!若不是大札薩克在這里,我一準兒燒了他這破宮殿!”

“唉,他們畢竟是你母親的親人,大札薩克也不一定完全不知情,只是策凌這舉動不過是驅利避害的貪心眼,也是人之常情……”

“他是我舅舅!皇阿瑪還是我阿瑪呢!”

“好個忠肝義膽的十三爺,好個明白的凌主子……”胤祥臉紅脖子粗的還要說下去,性音脫下帽子,摸著自己的光頭站起來,沉聲贊到,“說句砍頭的話兒,皇上這麼委屈十三爺,咱們都為十三爺抱不平啊,十三爺這句話,真該讓皇上听听……只是眼下,凌主子當真想得明白,鄔先生也是這麼說︰策凌明白自己沒有朝廷的幫助坐不穩喀爾喀蒙古,可是又像狼一樣貪心,這次暗中襄助策妄阿拉布坦,並不敢大張旗鼓,他出了兵的消息,也是草原上有人泄密,眼下朝廷為著安撫喀爾喀蒙古,還沒有把這個信兒張揚出去。鄔先生的意思,十三爺和凌主子眼下也得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再盡快想法子離開。”

“裝不知道容易,要離開卻難,只有一個人,若能得到她的幫助,我們就一定走得了!”我不假思索的說道。

“誰?”胤祥立刻問道。

我剛才是一時嘴快,現在卻有些拿不定了︰“只是……不知道策凌出兵,她是否知情?……”

“你是說……阿依朵?”

阿依朵神采奕奕高踞馬上,看著馬場里面的衛隊訓練這兩年才長成的小馬,給它們上籠頭。我也略看了看,才驅馬來到阿依朵身邊,不等她先說話,閑閑問了一句︰“今春,台吉大人在西藏試了馬,不知這些年戰馬培育成效如何?”

阿依朵一愣,眯眼看看天,突然打馬在原地轉了個圈兒,笑道︰“哈哈,你們知道了。”?

沒想到她不但知道,而且還如此無所謂,我心中一沉。因為擔心胤祥和阿依朵都是直率火暴的性子,言語若不和就會壞事,我好不容易勸服了胤祥,才獨自一人前來。果然,現在阿依朵的樣子如果讓胤祥看了,恐怕姐弟兩個立刻就能打起來。

“你笑什麼?阿依朵,你難道願意草原又起刀兵,草原子民受苦?”??

“嗯……不好……你知道了,就是說大可汗也知道了……不過也不一定……”阿依朵沒理睬我,叉著腰望著天自言自語起來。過了一會,她往四周看看,見近處無人,突然向我詭秘一笑,把身子湊到我旁邊來小聲問道︰

“這消息,必定是你那個‘他’傳來的了?不錯,還算有本事,不過他是從朝廷知道的呢?還是自己先知道的呢?現在全天下都知道,大可汗的京城,不是那麼回事兒,大可汗的兒子們,正在……”

她用手比了個摔跤的姿勢,看看我的樣子又笑道︰“有什麼好驚訝的,那一年陪你買下多吉時遠遠站在山頭,和胤祥站在一起的不是?還算是個有情義的漢子……胤祥在兄弟里頭只有和先前太子和四阿哥好,太子沒了,他一定就是四阿哥了。不過我真不明白,你和四阿哥好,跟胤祥瞧著也好,真叫人糊涂……”

她只糊涂了一小會,就甩甩頭算了,轉而又說︰“可是光有情義有什麼用?我听說,八阿哥才是最有能力做大可汗的,漠南蒙古各部時常和他來往的,你那個四阿哥,如果能保護你們,怎麼會讓你們流落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不過還好,你不像那個什麼公主……”

她一臉嘲諷和鄙夷︰“嬌滴滴的像根草似的——風一吹就倒,草原這麼美,她還整天哭喪個臉,又嫌牛羊肉葷腥,又嫌學騎馬磨破了手,死了也清……解脫。”阿依朵總算沒說出“死了也清淨”,興致勃勃的接著長篇大論道︰“不過你就可愛多了,挺合我胃口的,不想中原也有這樣的女子,我知道,你們不就是想走嗎,可是‘那個人’又不能保護你,你回去又能怎樣?不如就留在草原上陪我算了!還有胤祥,大可汗又不肯把草原分給自己的兒子們,倒把自己的兒子都關起來了,肯定老糊涂了,還理他做什麼?回草原來,自由自在的多好?”

我很震驚——平日里笑聲比話多的阿依朵語出如此驚人。我很想大聲反駁她︰胤可以保護我,他已經用了自己最大的賭注來保護胤祥和我,而且就算他的未來很艱難,做不成皇帝,什麼路我都會陪他走下去,胤祥也一樣。但一想到她這個可怕的提議,想到她的話里有一些不可否認的現狀確是事實,想到我居然有永遠離開胤這種可能性,鼻子突然酸了。

見我發呆,阿依朵攬攬我的肩,大笑著策馬轉身要離開。我連忙拉住她︰

“不要讓台吉知道,是我們知道他出過兵這件事!讓我和胤祥還有一點商量的余地,如果你做不到,我們只好硬闖出你們的草原了!”

她注視了我一陣,才說︰“好吧,可是,不是你們說的,還有誰會知道呢?”“你們不是有人在攔截和京城的交通嗎?就說從來往的什麼人口中得知的,就說……朝廷要出兵了,現在要緊的是研究對策,你也不要讓他細究,要追究,就交給你來辦不就行了?”

“朝廷出兵,也不會來我們喀爾喀草原的,你放心吧。”說著,她打馬而去。

為了安撫胤祥的情緒,我想了一天,晚飯後正要慢慢和他說起,阿依朵就來了,剛說了幾句,說到什麼策凌本意不是想打仗,只是喀爾喀西邊的一些小片的草原近年老是被西藏一些喇嘛頭人吞並,朝廷的兵力又鞭長莫及不能替他們出頭,所以趁機……

“阿拉布坦也是只貪心的狼,草原上誰不知道?我們只要自己的草原,不會跟他攙合的,如果朝廷出兵,我們就收回來再看勝負……”

胤祥已經氣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朝廷給大札薩克和台吉多少好處?還嫌不夠?還想去那狼嘴里揀肉吃?你們是不是都被老鷹啄了眼?皇阿瑪多少苦心才平定了草原,還不是為咱喀爾喀,連公主都嫁過來了,他倒好,才沒幾年又幫著阿拉布坦跟朝廷作對,不知道天底下還有禮義廉恥?”

阿依朵听了有一瞬間發愣,但是面子上下不來,只好冷笑道︰“你倒是忠心耿耿的,只可惜你那個皇阿瑪只想把你關起來——他都不認你這個兒子了,你還替他瞎嚷嚷什麼?這里隨便給你一塊草原,不比受那個閑氣強?你想想你額娘是怎麼死的?”

我阻攔不及,心中直叫苦,這話大大的不好,直戳了胤祥最不能踫的痛處,本來可以好好商量的事情頓時變成了火上澆油。果然,胤祥氣得渾身發抖,一拳頭擊向阿依朵座位旁邊一個京里帶來的大青花半人高瓷瓶,瓷瓶應聲而碎,碎片濺了姐弟兩一身。

沖突一起,守侯在屋外的阿都泰等人都被驚動了,連忙進門查看,兩個蒙古女奴連忙躡手躡腳上來要給胤祥包扎手,也被胤祥兩腳踹開。眾目睽睽之下,阿依朵有些下不來台,憤憤然拂袖而去。

這場沖突直接導致了矛盾明朗化,我們本來希望假裝不知,悄悄離開的計劃就這麼泡湯了。眾人憂心忡忡,一改以往在草原上自由輕松的氣氛,都處處留心起來,只可惜阿都泰年輕、武世彪粗率,孫守一雖然沉穩細心,但也不是個大局之才,竟是一點主意沒有。策凌果然是只老狐狸,雖然心知肚明,卻也絲毫沒有表露出來,對我們也一如既往,只是我們的活動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由,走哪里都有了策凌的衛隊跟著。阿依朵和胤祥跟兩個小孩子似的,再也不說話,見到了也是各自別開臉,只苦了我,在中間來回調和,希望能從阿依朵這里找到轉機。

牧草越來越枯黃,性音急得無計可施,于是我召集了眾人商議,想讓性音在冬季之前先回去傳遞消息,順便帶走碧奴和孫福來。我的理由是︰眼下形勢停滯未明,且冬季到來之後,這里的所有人都無法離開草原,大家都只有等明年開春才能有所作為,性音留在這里也沒有用,回京城找胤和鄔先生研究了對策,開春帶著辦法再來才是正經。而帶走碧奴和孫福來,是因為考慮現在情形特殊,今後萬一有沖突發生,帶著婦孺既危險又難免拖累所有人,不如先讓她們母子安全轉移。

在這次危機發生之後,我們多次在一起商議形勢,阿都泰、武世彪對我的話漸漸信服起來,胤祥更是沒什麼好說的,于是性音找到了最後一些還沒有離開的蒙古貨郎,帶著眼淚汪汪的碧奴和孫福來離開了。果然,只要我和胤祥還在,蒙古人並沒有留心到別的細節,他們順利的離開了。

冬季剛剛到來,西藏的消息就傳來了,阿依朵也從來不向我隱瞞︰準噶爾軍,其中就有策凌送去的三千騎兵,已經攻進了拉薩。此時統治西藏的也是蒙古王,稱作和碩特蒙古汗王,叫拉藏汗,阿拉布坦把他和他的蒙古家人、臣屬全部俘虜,很多還在戰亂中被殺死。

“阿拉布坦太過分了!殘暴貪婪,現在沒有人能知道他想做什麼。”阿依朵很坦白的說,“我已經在勸說台吉大人,春天就召回我們自己的軍隊。”

“不論你們打算怎樣做,我和胤祥都得離開。”

“可是阿拉布坦居然佔領了整個西藏,大可汗肯定會生氣的,生氣就會出兵,那時候如果朝廷對我們的態度不好,台吉大人肯定是不會放你們離開的。”

“策凌壞心眼,是想留我們做人質,讓四阿哥為難。那你呢?你不是也想留我們嗎?”

“我當然不是了!凌兒!我是真心的,你看,你這麼瘦弱,京城都是壞人,四阿哥又不能保護你,你又回去那里,該怎麼辦?”阿依朵一著急,漢語就生硬起來,我仿佛能透過她褐色的大眼楮直看到她腦子里去。

無論策凌、阿依朵、胤祥和我,各自都是什麼心思,在嚴寒的冬天又封凍一切時,都只能回到看似正常的,不停消磨時間的生活里,等待。

康熙五十七年春,圖拉河上的冰才剛剛融化,一個轟動的消息就傳來了︰二月里,康熙令侍衛色楞統率親兵,征剿西藏。色楞僅率領滿、漢、土司兵數千名向西藏疾進,在西藏的喀喇烏甦河與準噶爾軍相遇,一戰之下,竟全軍覆沒。

戰爭的消息不可抑止的在烏爾格傳播開來,策凌听說朝廷軍隊大敗,竟也依然不動聲色,並不讓自己的騎兵撤軍,顯然是嘗到甜頭不肯撒手了。見此情形,阿依朵在我的勸說下有些動搖,連小王子成袞札布初也開始感受到氣氛的緊張,不再纏著我們問這問那。

此時,南方的牧民擔心受到戰亂影響,紛紛北上,胤祥听我轉述朝廷戰敗,已是天天坐立不安,又見這段時間有亂可趁,立刻讓所有人隨時做好離開的準備,打算找機會悄悄離開烏爾格。

策凌對我們盯得很緊,眼看夏天到了,還沒有機會,胤祥想著朝廷下一步應當如何用兵,又是心癢難熬,又是煩躁不安,漸漸的連我都無法安撫他了。正著急間,風塵僕僕的性音趕到烏爾格,據他說,一路上牧民很多,巡邏的騎兵也多,我們應該立刻趁亂離開,胤的人就在東邊接應。接下來的幾天里,大家正在有條不紊暗自準備,胤祥卻不依不饒的問性音,朝廷戰事如何,性音被問了幾次,扭不過松了口︰“……現在撫遠大將軍王的大軍差不多都該進駐西寧了,不但欽封了大將軍王,皇上御駕還送了大軍出京,那場面……嘖嘖……現在京城里說什麼的都有,王爺一頭還要全力調度大軍後方的糧草,熬得苦!天天咬著牙只是

辦差,臉上就沒見過笑影兒……”

胤祥哪里還听得下去,慢慢坐下來,直發愣︰“大將軍王……”

當晚胤祥就犯了病,咳喘了半夜。他這個癥候除非受寒或過量飲酒,平時很少犯的,沒想到這溫暖的夏天也會突然犯病,又在這當口兒,急得眾人都圍著他著忙,策凌派了幾個蒙醫過來,調理了兩天,又按照鄔先生的一個方子服了藥,才慢慢好了些。

這天傍晚,我正守在胤祥榻邊,听著外面不知哪里傳來的馬頭琴聲看書,一直閉著眼好象睡著了的胤祥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凌兒!我們今晚就走!”

“你不是正病著嗎?怎麼騎馬?”

“我昨天就沒事了,今天是裝的,鄔先生的方子哪次不是喝三劑就靈?”

“可是……”

他狠狠捶了一下臥榻︰“凌兒,再不走,我就要憋瘋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皇阿瑪腳下,找他問個清楚!”

“你別著忙!我明白,我們這就走。但你得听我的,可別誤了大事兒。”我握著胤祥的手,半懇求半命令的搖了搖,把他按回病榻,起身立刻一個一個去知會其他人。

趁眾人開始各行其事,我把多吉叫到房里,問他︰“我馬上就要離開草原了,要去一個和你的家鄉、和草原都不一樣的地方,如果你舍不得離開,就留在這里,或者回西藏……”

多吉痛苦的扭著自己的耳朵,突然轟隆一聲坐到地上,抽抽搭搭的說︰“主人不要我啦?”說著就要開哭,嚇得我連忙小聲向他解釋一陣,他什麼都認,只要繼續跟著我們,既如此,也隨他了。

夜色漸深,我把藥都扔掉,佯怒打發兩個蒙醫回去取藥,阿都泰、武世彪等人敲昏了里外的女奴、衛兵,眾人一個接一個出了宮殿,因為都是牧民裝扮,在烏爾格城內倒不顯眼。只是多吉未免太招眼,只好蜷縮著藏在我們唯一的一輛馬車里,我作男裝與胤祥騎馬走在最前面,看似不慌不忙,卻隨時擔心著身後的動靜。

很快就出了烏爾格,漸漸沒什麼人煙了,我們招呼多吉下車,開始策馬飛奔向西。策凌怕朝廷征剿,在東面和南面設置了不少軍隊巡邏,一來探听消息,二來設置關卡,所以我們最後決定仍然按來時的路,先向西一段,再往南,繞出策凌布置的軍隊分布範圍,最後才往東,雖然繞了路,但也是無奈之舉。

大家埋頭急馳,四周安靜得只有我們的馬蹄聲,因為不忍心下殺手,那些被打暈的人很可能已經甦醒,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大軍四處追趕找尋,我們必須盡快離開視線開闊的草原,進到南北走向的山脈里去。

果然,一向非常安靜烏爾格有了些喧嘩吵嚷之聲,身後大家沒有說話,卻暗暗加快了速度,馬鞭破空劃下的颯颯之聲不絕。忍不住回頭掃視一眼,宮殿四周已經燈火通明,燈光下可見騎兵巡游集結的身影。

高大的山脈看著已經近在眼前,卻始終到不了,身後又有了追兵,听那馬蹄聲,人數還很不少。

剛剛來得及躲進兩道山脊中的一小塊樹林里,後面的騎兵手中無數個火把就映亮了我們身後的草原,只要他們四面包圍搜山,恐怕難免武力沖突,胤祥怒道︰“策凌這只老狐狸,居然連西面也不肯漏下!”武世彪則已經拔出長刀,打算一戰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遠遠呼喝著什麼向這邊趕來,蒙古騎兵們突然暫時停止了行動,紛紛向後張望,我們從高處林間往下看時,阿依朵只帶了幾個人,也隨後飛奔而來,一路趕一路喊著什麼。我經過這幾年草原生活,蒙語說得不算流利,但听懂已經沒有問題,听見阿依朵叫他們收隊回去,我驚喜的看了看胤祥,他只抿了抿嘴,面無表情。

“可是宮殿四周只有這個車轍印是新的!”騎兵隊長也用蒙語大聲向阿依朵報告。

“他們用的不是這樣的車!再說,這一路向南都是台吉大人的騎兵,不用擔心。走罷,走罷……”阿依朵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說給我們听的,騎兵們擾攘一陣,果然紛紛收兵走了。

阿依朵走在隊伍最後面,轉身時,向我們藏身的這一帶看了一陣才回頭,隨即響起一曲清澈嘹亮的《鴻魯嘎》,阿依朵的聲音在草原夜空里直傳出很遠。

《鴻魯嘎》的歌詞是可以自由發揮的,草原人用它來唱很多不同的生活感受,阿依朵唱的詞,是我從未听到過的︰

鴻雁飛去南方,那里有肥美的水草和魚蝦,

鴻雁飛去南方,它還會回來喲,

親愛的朋友你可會隨鴻雁回轉草原?

鴻雁飛去南方,路途多艱辛,

獵人的弓箭時時追趕喲,

親愛的朋友你可會隨鴻雁回轉草原?

……

“她在給我們送行……”我向著阿依朵去的方向揮揮手,雖然她看不見。

“走吧。”胤祥悶頭吐出這兩個字。

因為阿依朵說向南一路都有騎兵攔阻,我們只得再向西,從大山脈西麓再往南走,所以一夜都在山中跋涉。當太陽從我們身後的山頭上升起時,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而胤祥犯病剛剛痊愈沒幾天,大家也很不放心,于是休息了一個上午。

這樣緊緊趕路,還是用了三天才到達我們來時走過的大“泡子”,只不過,我們來時是沿它的東岸向北,現在則是沿西岸向南。

向南走了兩天,發現沿路牧民紛紛北遷,只有我們是往南,有來往少量蒙軍經過時,我們只好停下,假裝往北的樣子,待他們過去才能繼續向南。

這樣表面慢騰騰,暗里快馬加鞭的直趕了有十幾天,我們發現路上零散的蒙軍越來越少,到後來幾乎絕跡。我以為已經脫離危險區域了,向他們詢問時卻個個搖頭不語,胤祥也不說話。這天正好經過一片草原時,遠近幾座小山之間散落了不少馬糞,胤祥和武世彪兩人不約而同的用腳去踩開馬糞觀察了一會,又四處望了一陣,最後對視一眼,似有默契。

眾人商議時,我才知道,越向南走,不知究竟是哪方的軍隊集結得越大,還有小部分的戰爭痕跡。

“難道會是朝廷的軍隊,北上到這麼遠?”我不由得著急,忙問道。

“咱們已經在漠北與漠南蒙古交界處,朝廷的兵馬若要北路從這里清剿準噶爾軍的援軍,不是不可能。”孫守一說。這個“準噶爾軍的援軍”,自然是指策凌的人。

“十三爺,我們要立刻想個法子避開戰場!你若被朝廷的人發現,可比回到策凌那里還危險!”我立刻想到這一點,脫口而出。

“我已想過了,咱們這就往東走。”胤祥淡淡的道,目光卻向馬車外的戰場上逡巡了良久。

當天夜里,我們仍然趁夜色的掩護匆匆趕路,我坐在馬車里,搖搖晃晃昏昏欲睡。這時遠遠走在最前面開路以及探听消息的性音突然打馬回轉,向胤祥說著什麼,馬車急停,我一下子驚醒了。伸頭出去看看,發現我們又來到了一個小湖泊旁邊,一帶小小起伏、東西走向的山丘下面,有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胡楊林,現在已是草原的初秋季節,漫天星光下,隱約可見胡楊樹葉已然泛紅,美不勝收,卻又因為黑夜的掩蓋而神秘莫測。

“……他們以為我們是秋徙的牧民,叫我們別往前走了,我說我們急著要趕去錫林郭勒旗,問可有安全方便的近路,他們說待他們巡過這一帶才知道……”性音低聲快速的說著,武世彪等人都圍在一起商議起來。原來前面胡楊林後山脊上居然駐了一大隊蒙古軍隊,性音沒看見有多少人,只遇見了他們守夜的哨兵。

“咱們得趕緊繞過去。”胤祥很快的說,一邊往四周看了看︰“從這山丘背後繞過去先看看再說。”一邊回頭向我看了一眼,我立刻點頭也說到︰“趕快!”

一行人迅速轉過方向,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性音左右看看,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小聲問道︰“十三爺,這里頭可有什麼不對?”

“你不帶兵不知道,他們這一準兒是在伏擊什麼人。”胤祥一邊小聲催促著馬兒碎步急走,一邊回答。

“哎?”

“我也覺得不對,野外駐扎,怎會連個防寒驅獸的篝火也沒有,靜悄悄的沒聲沒息?”我從馬車里伸出頭去,發表我的意見。

“凌兒說得正是,還有其他原因,現在來不及細說,但蒙古騎兵怎麼行軍打仗我再清楚不過了,先避開是正經。再說,若天亮再被他們看見,指不定就會對我們的身份起疑。”

“唉,我性音竟是個空有一身武藝,毫不知兵的莽夫……”

……

正說著,性音臉上陡然變色,突然下馬伏地細听,嘀咕道︰“不對呀……”站起來想了想又說︰“咱們趕緊走,這動靜不大,應該還在幾里之外。”

“恐怕不在幾里之外,就在眼前了……”阿都泰神色凝重,望向南面。

南面視線所及範圍內的地平線上,一隊人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但最前面兩面明黃色的旗幟卻是我們誰都知道含義的。

“果然……”胤祥咬牙切齒,橫眉怒視胡楊林方向。

“這不會是十四爺的大軍,不過是小隊人馬,很有可能是從這一帶蒙古各部征調往西寧去的,所以只有少量騎兵,大部分都沒有馬,這厚厚的草,人踩著哪有聲兒?怪不得老覺得不對!”性音急急說道,一邊拉著胤祥要往山丘北面走。我也急得脫口而出︰“胤祥!這可不是為朝廷揚威的時候!還不快走!”

哪里還有時間走,與我們相隔一個小小湖泊的胡楊林後,有人用蒙語發了一聲吼,劃破了黑夜,頓時吶喊喧天,蒙古騎兵突然連綿不絕的從胡楊林中沖了出來,向南面那隊人馬殺去。

吼聲剛響,額黃旗幟下的人馬就猛然停了下來,似乎慌亂了一下,但在蒙古騎兵還未沖到他們面前,他們為首的一匹馬上,一位將領突然也帶頭吶喊,鼓起士氣向前沖來,雙方幾乎就在我們眼前廝殺起來。

這是真正的冷兵器時代遭遇戰,我一時看得愣了,心中正在暗贊清廷那位將領看樣子是個人才,卻見一小隊士兵徑直向我們沖來,頓時慌了神。

“凌兒還不上馬?”胤祥喝道。我連忙跳出馬車,爬上馬背,隨他們一起向北而逃。誰知那些蒙古軍隊不知怎的,卻也這麼快就開始潰退,幾個蒙古裝束的騎兵居然很快就跑到了我們旁邊,一起逃命去也!縱使現在萬分情急,我還是忍不住為之瞠目結舌。

毫無征兆的,我全身騰空飛起,向前跌落,反應過來時只能盡力蜷縮身子往草地上一滾,落地時還是沒能調整好腳的姿勢,兩只腳踝處鑽心的疼痛讓我一時伏在地上起不來。

“凌兒!”胤祥一聲怒吼在我身邊響起,我知此時情急,最不能出事的就是胤祥,忙忍痛向離我最近一匹馬上的性音叫道︰“快拉他走!快!”

胤祥正要調轉馬頭來救我,孫守一眼疾手快拉住他的馬韁,此時我們身邊已經有蒙軍和清軍在廝殺了,性音急得紅了眼,趁武世彪與一個騎兵混戰時的阻隔,一刀捅在胤祥騎的馬屁股上,只見鮮血飛濺,那馬兒仰天一聲長嘶,發瘋般狂奔起來。

電光火石間,胤祥被馬帶著從我面前擦過,星光下,他一對虎眼睜得圓圓的都是恐懼,手盡力的向我伸來。

不過是幾分之一秒的時間,我像平時安慰他那樣笑笑,搖頭,沒有伸手,他,或者應該說他的騎的馬兒,轉眼就跑遠了。

孫守一、阿都泰、性音也隨既如法炮制,用刀砍了馬屁股,隨胤祥的馬狂奔而去。只有多吉,他一直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身邊,我摔倒之後,他狂怒的吼著,把試圖接近我的人一個接一個摔了出去,我痛得淚眼模糊,只覺得身邊都是多吉和晃來晃去的人影,還有激蕩耳膜的兵刃踫撞聲

感覺上過了很久很久,周圍動亂的人群好像漸漸靜了些。手上還拉著剛才絆我馬腳用的馬索,幾個清軍騎兵已經來到我眼前,沒有接近,詫異十分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多吉,又越過他龐大的身軀,俯身看看我。

“是個女子?”

“什麼?女的?”

“……”

一群士兵密密的圍在我和多吉周圍,其中不少看樣子都是被多吉摔過的,一個個鼻青臉腫,也有拖著腳的,也有耷拉著胳膊的。見沒有人敢上前,多吉一把把我扛起來,像平常那樣坐在他一邊肩上,我這才知道,原來我雖然是做男裝,剛才卻把大帽子摔掉了,現在一頭長發散亂下來,直落到多吉身上。

因為坐在“高處”,我忍痛四周望了望︰蒙軍被擊潰,四處逃散,清軍無意戀戰,略追了追,將其趕散了,正在收兵,草原上夜色茫茫,並無胤祥他們的影子,只要軍隊散開了,他們也能跑遠,想必不會有事,心下才稍有安慰。

大概有士兵報告了什麼,不一陣,一個全身牛皮軟甲,外束錚亮鐵鎖鎧的青年將領在一群騎兵的的簇擁下向我和多吉走來,上下打量了一陣,也是詫異非常,思索了好一陣,才向我用蒙語問道︰“姑娘是哪里人?莫非也是被叛軍征召的牧民?”

他思索的時候,我也在思索,因為他身後兩面大旗上,“撫遠大將軍王”的字樣近在眼前。見他這樣問,我低頭勉強笑了笑,好整以暇的用漢語回答道︰

“將軍可是征調兵力向西寧去的?十四爺已經進駐西寧了嗎?你別吃驚,我是滿族人,赫舍里氏,剛才和我一起的同伴都是從滿洲來蒙古做買賣的正經皇商,這個,是數年前在草原上買到的奴隸。正是因為知道要打仗,所以我們急著趕夜路回去,不想遇上這麼一場混戰,現在同伴失散,我也受了傷,正是該當此劫。”

我一路說,那將領一路神色變幻,待我說完,他又問道︰“姑娘是滿族人?我听著卻像是南方口音。為何卻又著蒙古人打扮,還是男裝?且姑娘在這大軍戰場之上,鎮定自若,毫無怯色,就是姑娘身邊這名奴隸,也不是等閑人家買得到的,絕非尋常。還請姑娘告知以真實身份,末將好稟報朝廷,再遣人護送姑娘回家。”

千萬不能稟報什麼朝廷!我一心虛,又覺得疼痛難忍,咬牙思忖一會,問他︰“將軍,到蒙古做買賣,穿蒙族裝束,也是常事,我一個女兒家,自然是穿男裝安全些。眼下我心急尋找失散的同伴,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先走?”

那青年將軍和四周的將士都笑了,說道︰“姑娘,你不知道,眼下非常時期,你身份未明,又開口便知我們行軍緣由,如何能說說便離開?再者,我並無為難姑娘之意,只是姑娘你受了傷,又獨自一人,如何能遠行?就是要尋找同伴,待傷好之後,我們遣人幫你尋找,或在各地發個尋人文書,或干脆將你護送回家,不是更好?”

他說得自然比我有理,我一時再想不出話來反駁,加之腳踝上鑽心的疼痛,越發說不出話來。一橫心,對他說道︰“將軍,我給你看一樣東西,還請行個方便。”

“姑娘,我勸你莫要逞強,要說話,且讓我看看你的傷,再說不遲。”那青年將軍和善的笑道,便命人抬來擔架。多吉卻不依,一聲大吼嚇得兩個小兵不由自主倒退兩步。

我看眼前也沒有辦法,他倒也好講話,只好慢慢再說,于是說︰“不用擔架,多吉剛才見你們傷我,現在自然不肯依的,就讓他帶我過去好了。”

于是我仍坐在多吉肩上,跟著他們去到小湖泊旁,這時晨曦初吐,朝霞鋪了半個天,從湖泊旁到胡楊林一帶全都坐滿了士兵,至少有千人之眾,也有一兩百騎兵在其間,這才知道夜里看不分明,其實他們人數眾多。

我讓多吉把我放下來,自己在湖邊掬了一捧水洗臉,霞光映在湖面上,湖面又倒映了盡染橙黃、朱紅的胡楊林,真如人間仙境。我看了一陣,卻見四周不少士兵都向這邊張望,近處一個士兵見我看他,舉著手中正在擦拭的鋼刀出了神,我深覺不妥,連忙低頭掩了臉。

那青年將領走到我面,也坐下來,笑道︰“姑娘可擾了軍心了,是我治軍不力,不過這些人哪見過姑娘這等人品?還請姑娘莫要同他們一般見識。”說著又拿起我的兩個足踝都試了試,低聲說︰“這可麻煩了,姑娘先忍著些疼。”

一陣刮骨剜心般的疼痛突如其來,我險些沒咬破自己的舌頭,卻見青年將領自己倒滿頭大汗,頗有些愧疚之色︰“姑娘,你的腳不光是脫臼了,還有些筋骨損傷,一時怕是難好,我這就命人搭起帳篷來,還請姑娘委屈順便,恐怕得給我親眼看看,先用些跌打藥才行。”

我見這個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武將臉紅冒汗,倒有些想笑,但轉念一想,左腳踝上戴著那把小金鎖,怎能讓他看見?于是脫口而出︰“這可不行!”

他更臉紅了︰“姑娘,在下並非有輕薄之意,只是這傷不輕,若不盡快醫治,恐怕落下病根。”

“呵……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確有為難之處……”這下,我也有些冒汗了,我可不想留下殘疾。

“姑娘能否告知身份?末將也可派人將姑娘送至妥當之處,不知姑娘家在何處?”

“我……我家自然在京城……”我從懷中掏出唯一一個隨時貼身收藏的物件——胤給我的臥龍香囊。

清晨的陽光中,那精致的明黃色簡直耀眼奪目,上面不多不少細細繡了九條張牙舞爪的龍,這將軍和他身後幾個人的臉色立刻變了。

青年將領轉為跪姿,雙手接過香囊,捧在手中端詳了片刻,又雙手捧還給我,突然單膝向我行禮道︰“末將該死!不知主子如何稱呼?”

“哎,別、別……”我沒想到這小東西的威力這麼大,嚇得連忙阻止他,反又擔心自己闖禍了,“這個……我現在不能說,確有為難……”

“那末將立刻上報朝廷及大將軍王,護送您回京。”

“那更不行了!”我一把按住他,“你先听我說。現在你能不能誰也不要報告?”

他抬頭不解的看看我︰“那末將就是死罪!”

我心中叫苦不迭,想了想,示意他單獨和我說話。

“將軍,請教尊諱?”

“不敢,末將車騎校尉岳鐘麒。”

“岳鐘麒……久聞將軍大名了,我以前听年羹堯說過,你是岳武穆公的直系孫,很是驍勇善戰、智謀雙全啊。”

听我這麼說,他越發局促,拜首道︰“正是,小子不敢辱沒先祖,年大人謬贊。”

我見他不怎麼會說話,倒也好笑,于是又問他︰“岳將軍現在是哪位阿哥爺門下?”

他眼中精光一閃,神色越發審慎︰“末將沒那個福分,只知道皇上說什麼,末將做什麼罷了。”

“哦……眼下,你是歸十四爺調管?”

“是!大將軍王現在全權調度三路大軍及糧草。”

這麼看來,我是不能指望他悄悄送我到胤那里了,于是不死心的又問道︰“將軍也知道,眼下情勢非常,能否讓我仍舊獨自離開呢?”

“求主子愛惜千金之體,也饒末將一個死罪!”

他完全不松口,我頹然。思前想後一陣,自從策凌這件事後,我覺得任何人事都有互相制肘的利益可以轉圜,現在他要報告的一是朝廷,二是十四阿哥,是不能避免的了,能不能在十四阿哥那里轉圜一下呢?想到我們不多的幾次見面,又想到現在他們各自的立場和利益關系,直想得頭痛。

“主子還有什麼為難之處?”

“岳將軍切莫再叫什麼主子主子的了,我現在就是個破落戶兒,可不羞死我了?這樣吧?你能不能先幫我傳一封密信給十四阿哥?這信就由你來寫,就說說見著我的情由,然後說,我求你、也求他,暫時先不要聲張,更不要報告什麼朝廷,待我見面和他細說,由十四阿哥裁奪,如何?”

經過我又是央求又是恐嚇說“茲事體大”,他終于答應了,還當面寫了信,命兩個貼身小校用六百里加急文書傳到“撫遠大將軍王親閱”,還蓋了個“密”的封印。

因為我們的所在離西寧不算很遠,又是六百里加急軍報,大將軍王的回信兒第四天夜里就送到了。如我所料,他命令岳將軍不要聲張,並約束部下不得泄露只言片語,立刻加快速度,帶著征調的兵馬和我妥善趕往西寧,並且在直接見他之前不許見任何人。因為我不讓人給我看腳踝的傷,我又實在不能騎馬,連乘車的顛簸都無法忍受,岳將軍不知從哪弄了抬小轎讓四個士兵抬著我走,多吉又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轎邊時時盯著,見有不妥就吼上一聲,吼得抬轎的士兵臉都黃了,我倒十分過意不去的。

穿過蒙古絢爛的胡楊林,甘肅的漫漫戈壁,我又一次被命運無情的發落,忐忑不安的隨大軍向青海西寧而去。

一路上戈壁茫茫不見城市,偶而能見到綠洲,卻是生機勃勃景色怡人,但景色如何變幻,

心上眼前總是浮現出星空下、胤祥去時那雙眼楮。夜里,腳上傷痛折騰得我輾轉不安,在昏然

夢境中,除了常出現的胤,胤祥的身影也開始來來回回。

但我知道拒絕那只手是對的,我的腳傷絕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騎上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馬,胤祥萬一泄露身份,他怎麼會不在京城自己府中被圈禁,其中牽涉關系之大,豈止胤會被連累,朝局簡直又要天翻地覆;而我,小小一個女子而已,在那情急之中,和胤祥相比孰輕孰重,無論出于對胤的政治利益影響,還是出于……感情,我相信,保護胤祥都更重要得多。

性音、孫守一、阿都泰,我默數著,他們去保護胤祥了,我很欣慰。在那樣的亂軍中,在我和胤祥兩個人只能顧到一個時,性音沒有做錯。而阿都泰和武世彪,由于胤沒有告訴他們任何關于我的情況,他們只是深知胤祥的關系之大,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有什麼利益關礙,卻還是留下了武世彪,我還隱約記得武世彪在四周奮力廝殺的身影,他後來怎樣了?若因為我而與他們失散,不知現在如何?

見景色日漸荒蕪,不由得浩嘆前路茫茫︰胤祥會不會還在四處找尋我而耽誤了回京?馬車中我一直不離身抱著的琴,要是就這麼丟了,如何向鄔先生交代?胤祥回京換回替身能否安排妥帖?我這一去如何能盡可能的不拖累胤?思前想後,腳上的疼痛倒也就這麼忍受過去了。直到轎子直抬進營地轅門,才知道,我們不是要去西寧城,因為大將軍王不在西寧。听說他剛到青海,還未進駐西寧,就帶著隨自己從京城過去的大軍往前方勘察戰場去了,此時正在西寧前方三十里的一個小地方扎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了。

在轅門崗哨前,岳將軍所帶的軍隊就全數呈報,被人帶領各自編隊扎營去,最後只剩下他貼身的幾個親隨軍官。我留心听了他們的號令安排,軍士之間一句多話也無,軍隊、憑證的交割又十分肅整嚴謹。岳將軍親自將我的小轎送進帳篷,扶我出來的,是兩個被多吉嚇得抖抖索索的藏族女奴。帳篷中布置十分精致,進帳有一架六扇紅木瓖金八仙座屏隔開帳門,屏風後書桌、軟榻無一不是京城風格,腳下又鋪著厚厚的羊毛波斯地毯。岳將軍也不敢多停留的樣子,只說,這正是大將軍王所住的帳篷,前面就是議事的中軍大帳,大將軍王現在還在外面查勘地形,回來就會來見我,說完行個禮就走了。大概事先也有過胤的認可,多吉居然被允許進帳,他剛才想必也眼見了大軍的陣勢,只乖乖的坐在地毯上守著我。

因為這是胤寢帳,我覺得坐到他人睡榻之上十分不妥,便側身坐到書桌前的大椅子上。沒等一會,只听馬蹄聲轟然,不知有多少騎兵回營,又有許多將士互相通報之聲,我正側耳細听時,已經有人在帳門說話︰“你們先去吧,晚飯後都來中軍帳議事。”

話音剛落,一個人快步繞過屏風,身上鎧甲摩擦金屬聲錚錚不絕,胤已經站在我面前。我愕然望著他,因為眼前這個人,皮膚微黑,上唇留起整齊的小胡子,手中托著看樣子剛取下來的沉重頭盔,一身戎裝,腰間佩劍未除。他和我心中那個站在精致庭院中,折扇輕搖,皮膚白皙的年輕十四阿哥形象相差未免太遠了。

他也同樣愕然的看著我,神色從驚異變成驚喜,突然大笑幾聲,上前扶著我肩膀搖了搖︰“凌兒!怎麼是你?!”

“大將軍王,請恕凌兒不便行禮……”

“坐著坐著,行什麼禮?”胤一把按住我,一邊催促一個士兵給他解開渾身鎧甲。

“那兩個,是為著你要來,剛從西寧找的。”他指著兩個藏族女奴說,又笑道︰“哈哈……你再也想不到,岳鐘麒以為你是誰?不過,誰能想到呢?”說著踢掉大靴子,示意小兵和女奴都出去,閑適的活動了一下脖子,正要接著往下說,又不由得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龐然大物多吉。

“他不妨事的。”我一邊說,一邊還是讓多吉去帳外守著。

見多吉使勁佝僂著身子鑽出大帳,又轟然堵坐在帳門,胤笑了笑,走近了些,仔細打量我一陣,說道︰“凌兒,我還記得當年在良妃娘娘宮中最後見你的樣子,你每次出現,怎麼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讓人再也想不到的。真不知道這些年四哥把你藏在哪兒,清瘦了些,越發出落得超逸了,倒像是從什麼仙山修煉了來的。”

剛才對他陡然而生的陌生感讓我有些尷尬︰“十四爺何必如此取笑?我就是個落難的丫頭罷了,現在這蓬頭垢面的樣子,不象修煉了,倒像乞討來的。”

“哈哈……果然還是凌兒!乞討來的丫頭身上帶著御制的香囊?你可知道?岳鐘麒見你身上帶著那樣物事,還以為你是我們嫁到草原來的皇姐姐,和碩恪靖公主呢!”

和碩恪靖公主是近些年嫁到草原的公主中,至今尚在人世的兩位公主之一,怪不得岳鐘麒後來對我的態度那樣異常恭謹,又十分盡力替我掩飾,我頓時覺得自己是在招搖撞騙,更加無地自容。

“凌兒,可否把那香囊借我一看?”

我從懷中取出還帶著體溫的香囊,胤收斂笑意,從書桌上一個匣子里取出另外一個同樣的香囊,都拿在手中細細看了一回,果然是絲毫不差,材質、做工、還有上面如此精細繁復的九條龍,完全無法分辨。

“四哥……”胤似乎感嘆無端,“四哥這個人……”

他搖搖頭,把香囊還給我︰“這里頭可是四哥的心哪!你仍收好它,不會有任何人再提起此事,你也不要再把它拿出來了。”說著,自己也收好了另一個香囊,回頭又問道︰“你為何不讓人瞧你的傷?凌兒怎麼也這般扭捏小氣了?耽誤了這麼久,若是不好了,叫我在四哥那里如何吃罪得起?”

說著,他不由分說蹲下來,拿起我兩只腳踝隔著厚厚的靴子上下捏了捏。

兩腳早已腫得老高,我能感覺到以前松松繞在左足踝的金鎖鏈子勒得左腳血流不暢,痛得幾近麻木。我猜,胤也捏到那個硌手的鏈子,畢竟,上面那顆鑽石體型實在不小,若不是這幾天我自己加意保護,恐怕腫起來的皮膚都已被它磨破了。

“這可不好了……”胤略有些吃驚︰“沒個一年半載的如何能了?指不定還會落下病根。”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得馬上看看!你若覺得讓別人瞧不妥,我看不了的再向大夫請教,少不得回去再向四哥請罪了,但耽擱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見我神色仍然十分猶豫,他又安慰我︰“你放心,習武練兵的人,這些跌打筋骨損傷誰沒有過幾遭兒?自己都是大夫了!我八歲上頭騎馬跌了腿,比你這還傷得重呢!現在不也好好的?有上好的藥材,接好了敷上一段時間就不妨事了,這樣的傷常見,不難治,但是也耽誤不得……”

這個大將軍王絲毫沒有架子,我想說的話反而更加囁嚅難以出口,見他已經在招呼人拿熱水來,我鼓足勇氣收回腳,小聲問︰“十四爺能否直接把我送回京城?……其他這些小事,凌兒怎敢勞動大將軍王?”

“哦?”我聲音雖小,胤卻敏銳的回轉頭來,皺眉不悅︰“你還在為難什麼?!就這麼把你抬回京城,這雙腿可就廢了。”

明知道現在沒有別的辦法,我仍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不讓人看到那把小金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就算我這個人丟了都沒關系,但那把小金鎖,是胤最私心的承諾,是他那樣一個冰山玄鐵做外表的人內心最深處的柔軟缺口,怎麼能讓別人發現?特別還是同為政敵的十四阿哥?

正在滿腹愁雲的出神,胤輕輕嘆息,放緩了語氣說︰“瞧你這個樣兒,腿不想要了?……這樣吧,這一路風塵也著實辛苦,你先沐浴更衣——小心著腳,別踫到了傷處。”說完,他轉而吩咐兩個女奴抬熱水、拿沐浴用的東西來,叮囑了許多話,又對我說︰“你就住這里,還干淨些,我移住到中軍帳去。先好好休息一下,我這就去吩咐人給你準備些細軟的晚膳點心。”

胤言語間極有主意,更不像輕易會改變自己主張的人,他的安排,我根本插不上話,十年前那個和善好奇的少年早已長成眼前的凜然生威的大將軍王,我听著他在帳外用蒙語大聲笑著夸贊多吉忠誠勇敢,說得多吉呵呵直樂,然後聲音漸漸遠去,回想這些日子種種變故不測,倦意頓生。

他走後,已是掌燈時分,兩個女奴點起燈燭,小心的幫著我沐浴更衣,又扶了我到床榻上休息。她們端上來的一種茶水異香可口,我忍不住多喝了兩盞;她們又在小鼎中燃起一種甜香,帳內頓時充滿安逸寧馨,我連日奔波,傷痛加上心事不寧,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現在熱水澡一泡,突然覺得全身松乏,迷迷糊糊想著,就打個盹好了,眼前一黑便昏睡過去。

這一覺出奇的香甜,沒有做夢,醒來時只覺輕松暢快,渾然忘卻今夕何夕,懶洋洋的翻了個身,雙足卻沉甸甸的抬不動,用力時,輕微的痛感傳來,我突然想起一切,頓時大驚失色。一撐身子想坐起來,那不知什麼催眠藥的藥力尚存,我只覺綿軟無力,只好側過身子蜷起腿,掀開單獨包裹著我雙腳的被褥來看。

兩只腳都已經上了藥,那種藥抹在皮膚上很是清涼舒適,之前難忍的腫痛因此好過很多,足踝處用光滑的細木條和白布綁扎固定過了,左踝的綁扎特別細心避過了鏈子的地方,在鏈子上下分別綁扎。這樣一來,小金鎖、鑽石露在外面顯得特別耀眼,連那一對貓眼石,在幽幽燭光下,也如一對深不可測的眼楮,讓人無論如何都避不開它們神秘光芒的注視。我重新頹然躺好,望著牛皮大帳的帳頂,想到胤行事之果決,又想到他們那群兄弟的思慮謀略,胤想必不輸,否則如何做得成這大將軍王?眼下他一定早已為自己想好了策略,不知道會怎麼擺布我……越想越是驚怕。

再也躺不住,翻身叫人,兩個女奴正好端著食物進來,多吉听見我喚人,也一定要跟著擠進來,險些擠翻了屏風。我也不多說,直接叫多吉扶我去找大將軍王。

出來才發現,一輪圓月已到中天,這里的深秋,早晚風寒刺骨,兩個女奴知道爭不過多吉,一個沒言語拿了個大斗篷給我,一個先去找守在外面的士兵通傳了。原來中軍大帳就在這寢帳的正前方,大得可以容下數十人會議,前後都有門,隨著通傳的士兵來到中軍帳後門,我剛讓多吉把我放下來,胤已經迎了出來。

“你怎麼出來了?當心這風吹病了。哎!不要用腳!你們去吧……”說著,他從多吉手中接過我,轉身把我放在座椅上,揮揮手示意前後守衛士兵出門。

“什麼時候兒醒的?吃過東西沒有?現在腳上可感覺好些了?那藥都是出征前皇阿瑪御賜,英吉利國進的貢品,用了就是刮骨療傷,也不知道痛的,剛才給你接骨,我怕你受不住那個痛,就略用了些兒,果然睡得香吧?飯菜都回鍋溫了好幾回……”

我沒回答他,先打量著中軍帳︰我坐的正北座椅上鋪著一整張白虎皮,顯然是主帥座椅,座後明黃龍紋袱幔蓋著一架兵器架子,再後面是一張簡單的雲石大插屏,屏後便是門,座椅前面地下兩旁整齊排著兩列椅子,正中間擺著一個大沙盤,上面模擬的山川上插著一個個紅色的小旗子,被正上方吊在帳頂的三盞油燈照的明晃晃的,讓人可以想象到剛才眾多將官圍繞在這燈下研究地形戰術的場景。

“多謝大將軍王照顧,凌兒此番真是失禮了,請問大將軍王,即已診治,能否就送凌兒回京?”

胤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截了當,但轉瞬就笑了,說︰“凌兒,我雖然不知你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蒙古,又正好連夜誤闖了戰場,但你這傷卻整個兒要算我的錯,你的傷不好,我如何能推脫這干系?”

見他果然在繞彎子,我不依不饒繼續自己的話題︰“我這腿傷倒是小事,方才我見沿路將士也對我多有疑慮之色,若是因為凌兒這不潔不祥之身有傷大將軍王聲名,凌兒如何擔當得起?”

“哦?好你個凌兒,還是這般伶牙利齒,這是在逼我說話了?有意思,哈哈……”胤笑畢,正色道︰“我既帶得了這三十萬大軍,治軍沒個規矩能打什麼仗?我不讓說什麼,誰敢動一下舌頭?我不讓看什麼,誰敢動一下眼珠子?莫非你還疑我三十萬大軍,護不了你一個小女子?”

我最怕的就是他這樣說,若是他要把我留著以備今後什麼用處,只要掩蓋我隨岳將軍來時的行蹤就行了,胤一則不能確切知道我的去向,二則就算知道了,也沒有辦法。如今他既說出來,顯然已經是在做此打算了,我從剛才換藥一事,已經不敢對他抱有僥幸心理,現在只好另想辦法,尋機會傳信給胤了。

見我又不說話,他走到我面前,看似不經意的笑道︰“我如今手握三十萬大軍,父皇年事已高,大清邊疆安危肩負于我一人,誰敢把我怎樣?凌兒你當年是不是說過想要西北望、射天狼?現在我就給你機會馳騁西疆,如何?”他那戲謔的表情只是掩飾,下面藏著什麼危險的東西,我一時愣了,眼前的人,還是我記憶中那個謹慎清峻的十四阿哥嗎?一句大俗話不禁脫口而出︰

“十四爺,你變了……”

“哼……”他不滿的抬起我的下頜,“你好好看看清楚,我一直都沒有變,只是……”他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而已。”

“還記得在八哥府上我曾告訴你的嗎?我和老十三並不相同……十年了,現在如何?”

胤突然大步走到我身後,白虎皮鋪就的主帥座位後,一手擎起架子上被尊貴明黃色掩蓋著的寶劍,拿到沙盤上方,明亮的燈下,眯起眼楮,食指和中指抹過瓖滿了金玉珠寶的龍紋劍鞘,再對我說話時,語氣已經不再故做輕松的談笑。

“老十三被高牆圈禁七年,我卻掌管兵部至今,手握三十萬大軍,封大將軍王,皇上親自送我出城,把穩固大清疆土的希望和重任交付與我!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他以一種睥睨的姿態隨意指點著沙盤上起伏綿延的微縮山河,“八哥九哥放在軍中的眼線,我已收服,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真當我像老十三那樣只會武刀弄劍?他們不過虛長我些年齡而已……

凌兒,多年前在熱河,天寒地凍的雪夜里,我曾听見一個小女子說,身為皇阿哥,為愛新覺羅家的天下,沒有什麼委屈不能受,大丈夫,當以功業自立。雖然她是在對我的十三哥說話,一旁的我卻听進去了!我胤文事武德絲毫不遜于他們,為何一定要依附于人?”

的確有那樣一夜……第一次去熱河,第一次見到胤的雪夜,在眼前場景里回想起來,恍然如夢,他還記得……

也許我的確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原來他和胤真的很像……最初都隱伏于別人一黨,胤是太子黨的,他是八爺黨的,但是他們隱藏野心,讓別人去爭得兩敗俱傷,自己卻厚積薄發,這心機……而且,他還覺得自己在各位兄長的陰影下被壓抑得太久了。

處于這種情緒下的胤,除了要大展手腳施展軍事才華,還會怎麼樣?

我實在不敢確定,所以我更迫切的想離開。他敢把這樣的話說來讓我听,只能說明他已經決定要把我控制起來,我幾乎不抱希望,但還是要問到他一個回答︰

“十四爺,無論如何,女子都不便留在軍中。當年凌兒年幼無知,十四爺曾好心回護,讓奴婢感佩至今,希望十四爺能像當年一樣,幫助凌兒……請送凌兒回京。”

“回京?……”他像听了什麼笑話,念念有詞負手轉手,緩緩幾步走到前帳門,望著外面夜色蒼茫的原野,良久。

“這麼多年,四哥處心積慮……”

下面的听不清了,但他在笑什麼我不難想象,果然,他笑道︰“我要說個‘問世間情為何物’,怕你笑我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四哥用心何深哪!只可惜,驚濤駭浪,偏難為兒女情長……”

“你要回京,自然是回到四哥身邊。”那語氣,悠悠的、淡淡的低沉著,不等我回答,他轉身低頭,雖是疑問句,目光卻肯定直接的看進我雙眼。

“若是,我舍不得呢?”

“……我將帶大軍駐扎西寧直至叛亂平定,听說節度使府邸仿造江南園林,造得也不比京官兒們的差——任誰也不忍心委屈了你,你放下心來,在西寧把傷養好再說……”

胤果然很快就帶大軍回到西寧,他要在這里統率南從川滇、北從蒙古調來的各路兵馬,大展手腳鎮守西疆。而我,雙腳無法行動,幾乎等于殘廢,枯守在青海節度使府邸,直想痛罵這些官兒,明明有開闊的西疆壯麗景色,偏要學京城生造出一個幽雅的深宅大院來,可不是沒事找事麼?

胤就住在前院,把府衙變成了大將軍王臨時議事廳,我被藏在後院內,身邊雖多了許多人服侍,卻沒有一個敢跟我多說話的,一點消息也打探不到,只好時常讓多吉出門幫我探听。多吉因為體型巨大,性子憨厚,通常人看外表都以為他蠢笨,熟悉之後又常要借用他的蠻力做些粗重的事,對他的行為反而放心,所以他往往可以出到外面街道甚至更遠的地方去,但我深知他雖然心地單純,但反應靈活,又通蒙、藏、漢三種語言,最讓人放心的是,他心中只認我一個人,我說的話,他就認定了一心去做,所以我這件事,只要細細教過了,他就足以勝任。

這天上午醒來,發現窗外白晃晃的耀眼,還以為貪睡起得晚了,推窗看時才知道昨夜西寧下了康熙五十七年第一場冬雪。剛吃過早飯,一個老婆子就過來說,府衙門前積雪,路上車馬難行,大將軍王那邊問我借多吉去清理積雪,好快些把路開出來。我听了沒甚在意,就讓多吉去了。近午飯時,多吉回來找我,喜笑顏開,一旁的丫鬟看他跑得手舞足蹈的樣子都紛紛發笑,我心中一動,讓丫鬟們別跟著,要多吉托高了我在院牆邊往外看雪景。因為腳不能動,我在這里時常這樣讓多吉托著我走動或看看外面,丫鬟們果然也不太在意。

看看近處沒人跟著,我正要低聲問他,他已經喜不自勝的對我說︰“主人,我听到他們在說你教我听的事情!他們說陝甘總督,還說下雪,大將軍怕沒有糧草,糧草就送來了!”

我心中一喜,幾乎想立刻跳下來。就在前不久,我听性音與胤祥討論戰事時說過,胤負責籌辦大軍糧草,胤調了年羹堯為陝甘總督,專門負責從各地向前線運送糧食,為保軍糧充足,不阻礙大軍行動,年羹堯立了軍令狀親自督送——我正是在等他。

“你見到年羹堯了?他現在就在前面?”

“他們說送糧草的,沒有一個年羹堯。”

“什麼?”我心里頓時又冰涼一片。如果年羹堯沒來,哪里還有辦法聯系上胤?冬天將至時出發的這批糧草想必十分充足,以避免冬天氣候影響、交通不便造成的滯後,下次再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這個大人也很好,他和我說話,問多吉的家鄉,還說他叫李衛。”

胭脂香在室內輕輕散發開,我小心的把那艷紅化在手心,抹到腳踝金鎖上,再用剪下來的一小塊白布覆于其上,取下時,金鎖上的刻字清晰的被拓下,紅彤彤的像我急切的心情。燒化一小段蠟燭,將拓下字的白布嚴嚴封成一個蠟丸,小心收到懷中。已經有丫鬟被驚動,在門外詢問了,我匆匆吹熄蠟燭擁衾而坐,等待天明。

這些年來李衛在四川做官,我和胤祥的去向他絲毫不知情,今天卻突然听到多吉這樣一個奇怪的人神神秘秘告訴告訴他,凌兒叫他五更天到這後面花園牆外等,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窗紙上其實早已泛白,但那只是外面地上的雪光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踩雪聲在外面響起,在這分外寂靜的時分,恐怕整個院子都能被驚動,但顧不得那麼多了,我胡亂套上灰鼠貂的大毛雪衣,多吉急急忙忙的腳步聲已經來到門外︰“李大人來了。”我喚他進來,直接把我抱出門去,托在肩上,直催他︰“快!”

天井中側門通向一個小花園,花園外面是為來往僕役出入而隔成的一條小巷,外人也可以穿行,坐在多吉肩上,我從牆頭就能探出大半個身子,低頭一看,一個人戴著夸張的風雪帽,穿著臃臃腫腫的大棉襖,打扮成農夫的樣子正低頭來回踱步,听見動靜連忙抬頭朝我看來,不是李衛是誰?

他還在發愣,我已經把做好的蠟丸伸手遞給他︰“拿好,一定要想法子親手交給王爺,就說我好好的,只是被十四爺留住了。”

李衛舉高雙手捧過蠟丸,表情像做夢,果然問道︰“凌姐姐,我不是做夢吧?”

“可不是我麼?十年前,我們還在雍親王府書房的花園里頭捉蛐蛐哪!你先仔細听了,多吉動靜大,已經驚動人了,我沒多少時間跟你說話,十四爺不讓給我紙筆,沒法子寫信,我拿胭脂印了副字兒,封在蠟丸子里,王爺一看就會明白的。你都記好了?”

“我……”他左右看看,小心翼翼的把蠟丸捏進手心里︰“你怎麼會到這兒來了?這麼些年不見你,也不敢問王爺,我和翠兒還以為……以為你……”說著,眼楮就紅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有王爺在,我怎麼會不好呢?”我連忙笑著安撫他。

他抹抹臉,突然急促的問道︰“十四爺為什麼把你留在這兒?還不給紙筆?這不是把你關起來了嗎?!我今天就啟程回榆林糧庫,下次要過年頭上才來西寧了,你這就跟我們的押糧軍走吧!”

“不行!”我在高處,發現巷口已經有哨兵在奇怪的張望了,忙加快語速說道︰“我兩只腿都傷了,不能走路,行動不便,況且這西寧城內外駐了幾萬軍馬,十四爺不放,你小小押糧軍怎能帶得走人?”

見他還要問,我又催他︰“你快走吧,有人要來了。回去告訴年將軍,千萬把我給的信兒送到王爺手里,王爺和鄔先生自然會有主意。……順便,下次要是能帶信兒給我的話,替我問問十三爺可好。”

哨兵小跑的腳步聲順巷子過來了,我連忙道︰“快去吧。”轉身就催促多吉帶我離開。

一轉身才發現,我身後站了一地丫鬟老媽子,全都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留心听著身後巷子里,哨兵的腳步來回了幾趟,想必無所得,便放下心來。心想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理由,就是知道李衛見到過我,大將軍王也不可能不讓督運糧草的官員回去的。于是也不管別的,徑直回房休息去了。

雖然剛剛初雪,西寧邊荒苦寒之地,已經開始燒起了地炕,我一夜未睡,心中又放下一樁極大的心事,回房早飯也不吃,合衣懶在炕上就盹著了。

仿佛才安睡了一小會,丫鬟就輕輕推我︰“主子醒醒,大將軍王來了!”

睜眼一瞧,胤站在外間地上,背對我站著,大開的房門外,多吉緊張的探了個腦袋也在瞧動靜,寒風刮進屋子,我能感覺胤身上帶著的,冰冷的怒氣。

這些天來,胤每天親自為我換藥包扎,我雖十分過意不去,這無奈下也算熟不拘禮了,當下坐起來,也不言語,接過丫鬟遞的茶水抿了一口,胤才回轉身來,我猜想中的怒氣在他臉上已經一點也看不出來,但無形的壓迫感陡增,我不得不先開口以消弭些微的緊張。

“大將軍王怎麼這個時候兒到了?大清早的,該往前面議事去的吧?”

胤往外看看,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揮揮手讓人都出去,關上了門,才慢慢說道︰“軍情重要,練兵也重要,胤雖不才,這些倒也不在話下;但戰事勝負,最終竟不在于將軍兵法、將士勇猛。凌兒你可知道,在我之前,皇上派了個色楞前來準葛爾平叛,卻全軍覆沒的事?”

“略有耳聞,怎麼十四爺和我說起軍事來了,凌兒可不懂。”

“我說了,你就懂了。”胤淡淡的笑,語氣輕柔和緩,我卻突然聯想到胤真正發怒時,比這更輕輕淡淡的模樣,和那幕我曾親眼見過的駭人情景,在這溫暖如春的屋子里居然由心里泛起一個寒噤。

連忙穩了穩心神,安慰自己︰李衛是光明正大來往的押送糧草官員,又是胤的人,胤總不能攔住他對他下殺手吧?

“人都說當初色楞進兵,急躁冒失,但我管著兵部,調兵錢糧我都一清二楚,那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雖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但凌兒你總該知道,當年十道金牌還是硬生生攔回了岳飛,以史為鑒,可驚可嘆啊。試想,若我大軍要發兵決戰,朝廷卻不發糧草;若我明明當退,聖旨卻定要我進?該當如何?”

他剛說完第一句,我已經意識到他說的是此時清朝最隱秘的軍國要務,听到後來,越听越是驚心。的確,當年南宋朝廷被奸臣左右,岳飛率領岳家軍節節勝利,正要乘勝滅敵,卻從後方急傳十道皇帝聖旨金牌,要他回朝,岳飛深知朝廷黑暗,無奈收兵,被秦檜派人殺于風波亭,這個典故伴隨著岳飛之忠義蓋世,被世人熟知。如今胤竟然用這個來比喻……

“你見了李大人。”胤緊接著就說道,我還正在想著他前頭的話,反應不及,更不知該否認還是該裝傻,看了他一眼,心里十分懊喪不服︰認識他們兄弟這麼多年,連胤都這般厲害起來。我就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最笨的一個?

見我的表情,胤點點頭,顯然已經得到了最後的確認︰“不但我,連八哥九哥,我們兄弟實在佩服四哥啊,時間越長,才越瞧出來,能得你這樣的女子傾心不移,連府里出來個小廝都是人精兒——你瞧瞧李衛。現在李衛這一去,我攔不得,動不得……”

他又突然盯死了我,漫不經心的語氣突然就結了冰︰“我們兄弟是怎麼回事,你都知道;我方才說的話,你也該明白,如今四哥就有這個本事,讓我大軍後方不寧!皇阿瑪正眼巴巴等著我平定疆土的捷報,要是我大軍沒有糧草,困守愁城,甚或步色楞後塵敗落在這里,我胤立了軍令狀的,決不活著回去丟我列祖列宗的臉!現如今四哥必定因你而惱我,若是他為難我,我該如何?”

我從沒見過胤如此咄咄逼人,但更不願露出怯色,鼓起勇氣說道︰“雍親王一心為了大清天下,怎會因凌兒一個小女子在關系大清疆土的軍國大事上因私廢公?大將軍王多慮了吧?”

“多慮?皇阿瑪把這副沉甸甸的擔子交給我,我只怕慮得少了……當然,也不完全是因為你……”胤站起來背著我想了想,嘆息道︰“既然讓四哥都知道我手里藏著你這個寶了,總不能偏了九哥吧?凌兒,三十萬大軍和西北邊疆安危在我一身,我不能不謹慎行事,你不要怪我。”

他的嘆息讓我想起在八阿哥府的時光,只有他常為我解圍,那時我只覺他溫文善良,但眼前他這個話,讓我心頭一緊︰難道他為了要讓八阿哥九阿哥幫他在戰事後方決策上制衡胤,竟要把我交給九阿哥?

伤城

胤重新踩著寒風而去,留下我一個膽戰心驚的想了又想︰胤之前說過的話已經表明他在自立門戶,就算仍然需要八阿哥九阿哥的力量幫助,終歸只是互相利用,所以拿得棋子在手,總比交到別人那里更合適,他應該不會把我交給九阿哥才對。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安了一整天,剛入夜,胤照例來給我換藥,還破天荒的陪我吃晚飯——之前大概是為了避嫌或者不讓我尷尬,他除了換藥之外都不會和我單獨相處。

晚飯後,他喚丫鬟多掌燈,直到把屋子都照得明晃晃的,又在我坐的軟榻前擺起一張屏風,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正在奇怪,他又說︰“去叫胡師爺來。”

不一會,有人在門外磕頭︰“胡延清給大將軍王請安。”

“胡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先生進來,看茶!”

待兩人坐定,胤笑道︰“先生快嘗嘗這茶,是我走的時候兒剛進到九哥府里,九哥特意送我的,不要說在這大西北,就是在京城也不是容易喝得到的。”

那師爺干笑幾聲,勉強舉杯抿了一口,問道︰“大將軍王給胡某備好了畫具,不知是要畫什麼?胡某在畫上很是普通,恐有礙大將軍王觀瞻啊。”听聲音頗為局促不安。

“啪”一聲,應該是胤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我說老胡,你再瞎謙虛小心我拿大板子打你!你在九哥府上多年,我們兄弟自小就熟知你,就是現在,我們兄弟幾個的門人里頭,你的工筆人物花鳥和八哥府上汪先生的水墨山水仍是最看得的,我如今得了件寶貝,又因許多關礙,不便給九哥捎個書信言語,所以指望先生替我畫上幾副畫兒,還要拜托先生親自替我送回去給八哥九哥看看——兩天後,按六百里加急派兵送你。”

“這……”那師爺似乎突然松了一口氣,卻又像是滿腹疑竇,陪笑道︰“大將軍王,不知是什麼寶物,連副畫兒都這般要緊?”

“要說什麼寶物,胡先生,大伙兒都知道,我們兄弟里頭,最講究的就是九哥了,有幾個東西他看得上眼的?你可還記得康熙……五十一年吧,對,就是先頭良妃娘娘薨逝那年,八哥得了整塊兒的這麼大的羊脂玉,九哥不知怎麼的看上了,硬是要去,自己一手一腳刻了個小人兒?”

“哦……記得記得。”這胡師爺听胤說起玩物,連忙湊趣︰“要說,九爺在金石篆刻上不甚了了,可那刻成的玉人兒竟然十分韻致動人。大伙都以為刻的是觀音菩薩,九爺說不是,也不讓人踫,自己倒是時常把玩……”

“就是那個!你們不知道,就我們兄弟幾個在的時候,八哥笑他說,刻的那人不是菩薩,倒是個魔頭啊!……呵呵,如今這個玉人兒也好,魔頭也好,偏變成真人了,你說可巧?”

說著話,胤領著一個人轉過屏風,對那人笑道︰“說笑了,見過這位主子吧,這兩天,你就給我好好兒畫上幾副,有了畫兒,見著九哥的時候就什麼也不必說了,我保證九哥會重重賞你。啊?”

這位胡師爺四十來歲,白面微胖,只看了我一眼,听胤這麼說就慌忙跪下請安,一副受氣的奴才像,但又並不十分討厭,看著倒有些可憐。听他們剛才的話,我猜想這就是胤之前所說,所謂“被收服的九哥放在這里的眼線”了。

但這胡師爺當時就擺開架勢,由胤親自瞧著畫了一副,畫面工整細致,線條流暢,畫中人面貌也很像我,只可惜怎麼看都有些空洞無神,完全無法和鄔先生的畫相比。我覺得這一是畫師本身心態的緣故,二則,這人才第一次見到我,被胤說得又不敢多看我幾眼,筆下沒有神韻也是正常的,但胤看了很是不滿︰“不好不好,眉眼氣度上差得遠了!這畫兒哪能給四哥九哥看?”

“四爺?”胡師爺愕然。

“是啊……你記著,給九哥看了畫兒也不用說別的,就說,四哥已經知道了,我胤不好偏了四哥,故請八哥、九哥、十哥幾位哥哥們,代我請四哥來賞畫兒,哈哈……”胤越說越好笑,又對胡師爺說︰“你這副肯定不行,明兒後兒你就專心來畫,要是畫得不好……你知道我那九哥是有些脾氣的,四哥也是個深沉人,他們看了不喜歡,我也保不住你啊……哈哈……”

胡師爺越發莫名其妙,被笑得臉都黃了,手里還拿著筆愁眉苦臉的直發愣。

折騰到夜深,胤才讓大家散了各自休息,第二天細雪飄飛,那個胡師爺一大早就已經守在外面,等著我梳洗用膳畢,說是要跟著我以便作畫,一面又怕我怪罪,點頭哈腰的好不可憐。

畫了一天,有了三副,胤晚間又過來看時,仍然說不好,胡師爺大概以為胤是有意刁難他,額上都急出一層汗,半天才吶吶道︰“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啊,十四爺。”

“唔?”胤一听,又是點頭又是笑,“老胡在九哥府里待得最長,有這個急才是最要緊的,說的是!可不是‘低回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明兒再畫了好的,就寫這個!”

第三天,胡師爺亦步亦趨跟了我一上午,下午我睡午覺起來,丫鬟告訴我說胡先生畫了好漂亮一副畫兒,去旁邊畫室中看時,果然掛起了一副新畫晾著,還在伏案揮筆做另一副。已經完成的畫兒,背景是在室內,因為室內燒得極其暖和,我只穿著尋常素淨秋裝,一手拿著書,任由丫鬟給我梳理頭發,表情卻在走神,眼楮也漫不經心不知道看到窗外什麼地方去了,不但情景自然,畫工也很出色,雖然在我心中仍然遠遠不及鄔先生,但也無可挑剔。

果然,晚間胤來看時,雖然好象仍然有所不滿,但也勉強覺得夠資格拿回去給“四哥九哥”瞧瞧了,當即親自提筆在一副畫上寫下“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又在另一副多吉抬著我賞雪的畫上寫上“皚如山中雪,皎若雲間月”,寫完擱筆還看著我的反應一笑。

用送文件的硬牛皮筒卷封好了兩副畫,打上蠟封和火漆印,胤對胡師爺說︰“那就辛苦胡先生了,封的時候你在,九哥親手開的時候你也要在,哎!老胡別發愁啊,你回京領了賞,我還等著你回來呢,八哥九哥他們請四哥賞畫的時候是什麼情景,說了些什麼,你都別忘記了,我等你的信兒!明個一早自會有人去接你上路,去吧!”

胡師爺捧著東西躬身退出,胤也跟著踏出房門,站在屋外雪後清寒的空氣中,他卻又停下,負在身後的雙手猶疑的互相交握,抬頭看天,又轉身看我,似乎想問什麼,但我已經在催著丫鬟關門,他終究低頭走了。的94

西寧到北京尋常趕路要一個月,但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到底不同,一個月之後,胡師爺就回來了。胤單獨見了他,有些什麼言語我無從得知,還是胡師爺押著一隊人往我住的院子里搬箱子,我才知道他已回西寧。

“主子安好,這些都是八爺九爺吩咐給您帶來的東西……”

這天沒有下雪,我讓人搬著暖靠椅,渾身拿大毛雪衣裹得跟熊似的,正坐在曲廊下“曬”雪看書,听人通報說胡師爺來了,待他行禮,見他原本白胖的臉都凍得發紅皸裂,正要道幾聲辛苦,問他何時到的,他身後一個押隊伍的軍士已經大聲唱念起單子來了︰

“……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匙十把,銀大碗十個,銀盤二十個,三瓖金象牙筋二把,鍍金執壺一把,鍍金折盂一對……”

我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靜听下來,吃穿用玩,無一不缺,從紗絹錦緞到大毛衣裳,四時服飾俱全。

“……仁濟堂大夫一位,秦弋樓大廚一位。”

兩個軍士分別帶著大夫和廚師來見禮時,我還在驚訝,那長胡子的老者想必是大夫了,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十分瑟縮,旁邊那位中年黑胖男子大概就是什麼廚師了,他們看上去都是一副認命的樣子,明顯可以感到勉強之意。

“這算什麼?”我心中別扭莫名,脫口而出。

眾人沒想到我一開口竟語氣不悅,倒好奇的偷偷看我,紛紛立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還是胡師爺左右看看,過來躬身答到︰“主子,這都是九貝勒爺特意給您請的,仁濟堂姚大夫對外傷十分在行,有些獨門方子也是奇效卓著,在京城無人不知啊!九貝勒爺說讓他來看看,務必讓您少受些傷痛之苦。還有秦弋樓這位大師傅,前些年從金陵來京城時,燒的杭州菜美味轟動一時,九貝勒爺說西疆食物粗糙,吩咐給您弄些可口的江南小菜點心的……”

胡師爺一邊說,一邊點頭咋舌,其他人也個個附和發出喟然羨慕之聲。我自認是個沒有脾氣的人,尤其是在這古代,要麼沉重得讓人出離憤怒,要麼被呵護著毫無脾氣可發,我好象十年都沒有生過氣了。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站在雪地里一臉茫然的兩個陌生人,一聯想到又是九阿哥為自己的一點小念頭就強權改變別人的生活,我就怒從心頭起。

“兩位千里迢迢辛苦了,是我連累了兩位,我定當請大將軍王好生送兩位回去。”我先和顏悅色對那兩個人說。他們不明所以,反倒有些惶恐,那個廚師跪下答道︰“主子這是嫌棄小的嗎?小的奉九貝勒爺命前來伺候主子和大將軍王飲食,是小的主上積德,秦弋樓又多添了一道金招牌,小的定當盡心竭力,還請主子不要趕我走!”

他這麼說,那個大夫也一起跪了下來,胡師爺也湊趣到︰“主子,我走得急,回京就待了兩天不到,九爺連夜往秦弋樓延請大師傅,也是一段佳話,大師傅何等榮幸啊,主子怎麼能就打發人家走了呢?再說……這也是九爺一片心啊。”

胡師爺正在絮絮解說,遠遠一陣大笑聲傳來,眾人立刻肅立不語,只听見胤一路走一路說笑︰

“哈哈哈……真難為九哥,一天就打理出這麼全的幾大車東西,這是恨不得把個九貝勒府搬來了吧?”

“大將軍王!”胤剛到院門,院中人齊齊跪下行禮,我因腳傷不便,胤又縱容不管,幾個月來竟從來沒有向他行禮的習慣,此時仍然抱著懷中手爐端坐,想︰給我出氣的人到了。

“你怎麼坐在外頭?不是說了只準在屋子里頭嗎?”胤沒注意到院中氣氛,沖我問到,又立刻責問起身邊的丫鬟︰“你們這些奴才,我的軍法也不怕了?把主子弄出來多久了?她腳傷又凍著了怎麼好?”

剛剛行完禮的丫鬟媳婦們又慌忙跪下去,我轉頭對她們說︰“跪什麼?是我自己要出來的,不關你們的事,都起來!”

雖如此說,誰敢起來?胤奇怪道︰“哎,你今兒怎麼了?九哥從京城巴巴的送了這麼幾車金的銀的,難不成哪里還惹著你了?”

“不敢,只是正想求大將軍王把這兩個人送回去。”

“哦……他們我見了,正想叫姚先生看看能不能給你的腳傷用上什麼好方子呢,九哥這般周到,你怎麼就……?”

“我一個小女子,受不起。再說,他們在京城好好的做自己的營生,一般有家人擔心,就為著這點小事,叫官兵連夜趕著,擔驚受怕的,硬把人家弄到了邊塞荒漠來,也不算什麼能為。”我冷冷道。

胤顯然也沒想過這個,倒是一愣,兩人中那位老者听我這麼說,連忙向我磕頭說︰“主子這般憐恤,是奴才們的福氣,奴才是自己願意來的,大軍前線,能為我大清眾將士療傷看病,為醫者便是萬死而不辭!”

胤又笑,直接向眾人發號施令道︰“帶了兩位下去好好歇息,明天起過來侍侯,按軍中供職計發糧餉,今後自然還好好送了你們回京的,那時候兒你們可就是咱們京城的金字招牌了,呵呵;胡師爺你把東西都分發好,單子給凌主子收著;你們房里伺候的人都給我听著,今後一應取用,手腳須得干淨些兒——我九哥倒也不會心疼這些東西,可要是短了東西用,委屈了凌主子,我第一個就不饒你們!哈哈,去吧去吧!”

眾人默然散去,各行其職,胤轉身叫一直在廊下乖乖坐地的多吉把我抬回房去,多吉果然連人帶椅把我運了回屋子,胤才向我笑道︰“凌兒,你這不像是為著體恤人,倒是為著依然深恨九哥呢!”

“你恨九哥是自然的,我們兄弟,就連八哥在內,在這事兒上沒有一個不責怪他的。親眼見了的,就是再過個幾十年,誰能忘記?”胤並不在意我的沉默,自己陷入了回憶︰“就像見到一對兒稀世的寶物,雖不是自己的,但親眼見她被人摔壞了、污損了,那叫一個心痛!怪不得十三哥想打人……”他自嘲的搖搖頭,看著窗外道。

“可是這麼些年,四哥對你自不必說,抗旨藏你這一條,我是很佩服四哥的;我多瞧見的,只有九哥,你在他心里頭,都煎熬成了一塊心魔,任誰都踫不得。你想想,他又是痛悔傷你,又怕你恨他,愛而不得,想補償你都無處可尋,若換成是我,真不知該如何熬日子?或許真只能像他前些年那樣,天天醉死在‘花冢’罷了。”

胤撫胸浩嘆,好象又變回到十年前那個少年︰“貪、嗔、痴,愛別離,人心之苦,就是西天佛祖慈航普度,只怕也難!都是冤孽罷了……”

他一番感慨,我倒笑了︰“十四爺挖我傷疤句句見血,好興致啊!”

胤轉身認真看我︰“可你這不是笑了嗎?我就知道,你這樣聰明人兒,還有什麼心結難解?最痴的其實是我那兩位哥哥——那大夫和廚子,既辛辛苦苦請來了,總不能叫他們白跑一趟,我自會重加犒賞就是了,今晚換藥,我就讓姚大夫來替你瞧瞧,看有沒有什麼法子好得快些。”

“這些自然是大將軍王做主。對了,凌兒恭喜大將軍王了。”我見丫鬟們張羅好都已退出在外,淡淡的道。

“什麼?這是從何說起?何喜之有?”胤愕然。

“今天大將軍王心情很好的樣子,想必不是為了軍事順利吧?十四爺要留著我,連八爺九爺都不敢向你要人,只好幫著你安頓我,這說明,十四爺已然自立,連八爺九爺也要倚重你。所以,這一切根本不是凌兒的面子,都是大將軍王的面子才對!”隨隨便便說完,端茶輕抿一口,等著他的反應。

果然,胤正色凝目向我看了一眼,又移開目光向遠處想了想,一拍桌子笑道︰“好個凌兒,這幾個月,今天才算听見你說話了!”

“大將軍王擁兵自重,足以制衡四爺和八爺雙方,我不過是其中小小一枚卒子,還不至于糊涂到不知道自己輕重。只請大將軍王放心行事,莫要阻攔四爺與凌兒通個平安消息,這對十四爺平叛大業實在無甚關礙的。”

“哦?你以為我這般小心眼?唉!我胤竟如此這般被你看輕,真是羞愧無地!”他半真半假的笑道,“我說你是從什麼仙山修煉了來的吧?嬌滴滴一個江南女兒,在西北草原蠻荒之地不知受了多少苦,卻絲毫不見風霜,倒更見清俊出塵了,我瞧著都納罕。只是,你這冷眼度人,評說世事未免太毒了些……”

胤又搖頭嘆息︰“叫四哥怎麼能不疼你?……你放心,這次胡師爺回來得快,是九哥催的,九哥是怕你在我這個粗人這里委屈了,所以什麼都沒來得及,先搬了半個貝勒府給你,回頭還要收拾些精細之物再送一次來,請四哥賞畫大概也就延後了幾日,你瞧著罷,四哥那邊不出這幾天一定會有消息。凌兒,你可別再冤枉我了。”

與胤開誠布公說開了,心中更放下許多,我的命運和這個時代許多人的命運一樣,是牽連在他們兄弟命運之後的,我無意苛求。

當晚,胤給我換藥,解開我的右腳請那位大夫看了一下,只說左腳和右腳傷勢完全相同。這名醫果然還有新辦法,當即取了一瓶藥酒,說是每天換藥時用藥酒把傷處搽至發熱再上藥綁扎,可加快痊愈,避免留下嚴重的病根,又另外開了一副內服的藥。送走大夫,胤立刻張羅人去煎藥,自己就動手給我搽那藥酒。

此時我腳上早已消腫,感覺靈敏許多,里面骨頭生長和淤血的疼痛時時能感受得到,的確十分苦惱,藥酒搽到腳上,熱熱的摩挲一陣,好象舒服不少,但卻尷尬得很。以前換藥,只是把藥包扎在內,時間很短,所以我還沒什麼感覺。雖然知道清代是封建統治的頂峰,人們對于女子所謂貞潔的要求已經達到變態的程度,女子的腳更是萬萬不能被陌生男子看到的,但我畢竟對這些古代思想沒什麼感覺,加上多年在作風豪邁的草原上生活,又是出于這種沒有選擇的情況,所以一直對被胤看到腳這個問題無所謂。直到今天。

換藥時,照例不許任何人在旁,兩盞燈燭放在炕桌上,胤坐在炕下凳子上,抬高了我的腳放在他腿上,將藥酒在手心搓熱,然後用手在我腳踝和腳上反復揉搓,直搽得皮膚微微發燙。被他手整個包覆時,只覺得腳上溫熱麻癢入骨,痛感全消,生理上自然的舒適感讓人眼澀心跳。我只好祈禱胤一直不要抬頭看我,因為我不但臉燙得厲害,連耳根都在發燒。

“凌兒……”胤捧著我雙腳,抬頭正要說什麼,我原本十分窘迫,卻看到燭光下,他目光溫柔,也滿臉迷惘,心中大驚,頓時清醒。

胤注視我一會,低頭再次細看我左踝上的金鎖,低聲笑道︰“凌、……你可知道?這個,原本是我的名字……”

我越發不知所措,他卻深深呼吸,迅速拿過一邊連瓶在熱水中溫好的藥膏,用白布給我上藥綁扎,再說話時,聲音已經恢復正常︰“呵呵,九哥不知道該多羨慕我……四哥真好福氣。”

細細綁扎好,讓我雙腳捂回熱被褥里,胤轉身兩步像要出門,卻又轉身回到我面前,嚇得我心髒險些罷工,但他只拿手背輕輕踫了踫我的臉︰“瞧瞧,臉怎麼燙成這樣兒?可別病了……凌兒,你放心,我不會像九哥那樣的,我胤是君子,你可不能再看輕我了,呵呵……”

說著,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吩咐著丫鬟進來收拾,只听靴子重重踩在雪上,很快就去得遠了。

我心跳得虛脫般倒回炕上,迷迷糊糊一夜只覺面頰滾燙不褪。

說是快有消息,可一個多月過去,看看春節將至,隨著八阿哥大張旗鼓送給大將軍王勞軍的錢糧衣物,九阿哥說是給我過年用的東西都運進了府,雍親王府、年羹堯或者李衛的人仍然一點影兒也不見。我知道胤在看著我的反應,只好安慰自己,這肯定是為了避免讓十四阿哥認為我對胤有多麼重要,都是應該的,自己又多尋些消遣打發時間,靜靜看著人們模仿京城過年習俗換桃符、在西寧城中辦廟會,熱熱鬧鬧辦起了節慶。

大年三十,一大早又飄起了小雪,人們多用大紅金粉的裝飾,與連日的積雪形成色彩上的喜慶對比。我在草原上習慣了時常自由跑動,這幾個月未免覺得悶在這小院子里久了,自從活動的限制被漸漸放松之後,就經常坐了小轎在西寧城內四處看看,今天倒也有這個興致,于是叫上胤命人給我備的小轎,往廟會一帶逛去,雖然多吉十分妨礙道路交通,但他一刻不肯離開我,也沒有辦法,就這麼累累贅贅四處看了一眼。廟會做得十分粗糙,在那周圍喧嚷的也多是駐在本地的士兵,看了一陣,索然無味,正想回去,遠處一陣低低的喧嘩聲傳來,馬蹄整齊的踏在每天清掃積雪的石板路上得得作響,抬轎的人知道是進出城的不知哪個隊伍來了,自覺避讓到路邊暫停了下來。

“陝甘總督年大人親自押運糧草來了!糧車從東門、北門進城!速報大將軍王!”

一個騎兵一邊口頭通傳,一邊帶著幾個人匆匆打馬奔過,後面緊跟著就听到馬隊的齊整步履。我連忙掀起簾子,遠遠見一個人帶著小隊士兵打馬碎步向這邊而來,著一身整齊的藍緞鐵金雲龍盔甲,罩一件簡簡單單黑色大氅擋雪,頭上肩上都是雪片,很快來得近了。

年羹堯微微帶笑,神態頗有些倨傲,也不看人,但多吉太招眼了,他一眼看見多吉,就一眼看見了我,驚訝得立刻勒馬。我見他作勢就要下馬,連忙搖搖手阻止,放下了轎簾。

听聲音,他們很快又走了過去,待他們去遠,我才讓人重新起轎出發,一直跟著我的一個丫鬟頗有眼色,立刻低聲問我︰“主子這就回府嗎?”

“不急著回去,到四周看看人家過年的裝飾倒怪有趣的,再走走吧。”

直到午飯時間,我才不緊不慢回去了,胤正在房中催人四處去找我,一見我回來就笑道︰“可算回來了!今天怎麼這般好興致?九哥送來的食材難得,我叫大師傅收拾了一桌子最精致的南方菜,點心是畫兒似的的鵝油蝦餃,再熱,就不好吃了!”

“大將軍王今天更好興致,怎麼大中午的來陪凌兒吃飯?”我的驚訝倒也是真的,因為他中午向來都很忙,更不會來看我,何況今天年羹堯送糧草來了,他應該去招待年羹堯才對。

“呵呵,今兒個大年三十,本來叫了個戲班子來唱三夜,今兒晚上我怎麼也該陪給你過個年的,但今天陝甘總督年羹堯送糧草來了,晚上我要與眾將士陪年將軍听戲過年,諸多不便,竟要讓你一個人過除夕了,我十分過意不去啊!所以,特意溫了一壺好酒先道個不是來,還請姑娘莫要委屈。”

“大將軍王折殺我了,倒是凌兒耽誤了您的大事要緊!”他客氣,我連忙更加刻意客氣,話說完,兩個人都別扭,不由得又笑了。于是隨意寒暄幾句,他照例看著我吃幾口菜,說幾句話,我就想著他也該走了。

按這時期規矩,男女本來不應該一同吃飯的,只有直系親屬上下輩才不受限制,但對客人特殊的也有一些禮節,胤十分講究,所以說起來時常陪我用晚膳,其實只是禮節上看看,喝杯酒,說說話就走,大家還是各自吃飯。但今天他十分羅嗦,竟然喝過酒還不走,罕有的談笑風生,心情似乎大好。

聯想到年羹堯也是好心情的樣子,我總覺得不太正常。現在胤不可能來真正影響這軍事,稍有妥協是肯定的,總不可能雙方皆大歡喜吧?難道年羹堯已經不是胤的“代言人”了?這不可能。

“……這次年羹堯回京述職,見到八哥九哥,九哥說他在川滇一帶兵多年,滇藥最是治傷靈驗,九哥竟托他也幫著找找什麼川滇一帶的好方子給你治傷,呵呵,急病亂投醫,我看你這腳痛是傷,九哥的心痛才傷得重吶!”

我略有些猜想,當下皺眉不語,胤大概看看說得差不多了,起身吩咐周圍的人一些照顧我的瑣事,仍然笑著離去了。

除夕夜,雪未停,寒冷的空氣中傳來戲台上鏗鏗鏘鏘鑼鼓聲,院中雖然紅燭宮燈張掛,雪下卻依然顯得清冷。屋里擺了滿滿一桌酒菜,我招呼丫鬟們一起吃,她們正在推脫扭捏時,守在門口的士兵放了一個老媽子匆匆來報,說大將軍王請我過去一道听戲,我想這人中午才說我不便去,現在又來請,不知是故意作弄我,還是自己心意多變?總之我懶得伺候他,于是客氣幾句,讓他們代我轉致謝意,我就不去了。

不一會,一個平日里我經常見到在胤身邊跟隨的軍官又匆匆趕來,也不便進門,就在外頭雪地里行單膝跪禮道︰“……大將軍王說,年將軍因軍務繁忙未能來向主子請安,十分不安,特請大將軍王代備了妥帖的清淨房間,請主子過去听戲受禮,還請主子賞年將軍這個面子。”

原來是年羹堯。正該去看看到底唱的哪一出……我重新穿戴了整齊衣服,帶上一群丫鬟媳婦跟在轎子後面,隨軍官到了戲台前的小院子,台上戲已經暫停,戲子們都造型奇怪的原地等待,隔著刻意拉起的簾幕,我進到戲台側面略高的一間隔間,里面陳設了坐榻、茶幾、幾樣精潔小食,前面掛起一張薄紗簾子,倒也十分周到。從這里看出去,左上方是的胤在高處首席獨坐,年羹堯在他右手近處設了位置斜坐,都著便裝,其下是幾個看樣子位份較高的將領,卻都極正式的穿著黃馬褂,搭了雪棚的院中還有許多低級將領不及細看。

待我坐定,戲重新開鑼,熱鬧非凡,側耳听了一下,果然是頌聖的應景大戲,什麼四海升平、普天同慶,听得我一笑。

第一出戲結束,稍微停了一會,胤與年羹堯先後與眾位將官勸酒,少時第二出戲開鑼,有人在門外低聲通傳“年將軍來了”,年羹堯已經闊步而入,在我坐位側前方要行禮。我連忙伸手虛扶道︰“年大人萬萬不可,我不敢受。”

年羹堯喝了些酒,抬頭的瞬間有些遲鈍︰“主子何出此言?是怪年某禮數不周怠慢了主子麼?”

我一邊叫丫鬟給“年將軍看座”,一邊隨意問道︰“這話我可擔不起,好幾年不見,年大人又高升了,听說如今八爺九爺也十分敬重年大人,年大人好得意呀!”

他剛坐上凳子,一听這話連忙又起身,終于還是行了個單膝請安的禮,說︰“不敢!九貝勒是問年某來看看主子的傷勢,那也是九貝勒對主子的好意,年某並無……”說到這里突然發現不對,又岔開道︰“若非四爺提拔,年某怎會有今日……這個……這次回京,鄔先生托年某給主子捎了個東西來……”

他起身到門口守著的一個軍士手上拿過一個長長的包裹,解開來,是一只琴盒。他雙手托上,由丫鬟轉交給我,揭起盒蓋,鄔先生的琴依然靜靜躺在盒中,平靜得仿佛從未隨我經歷那一切。

心頭好象放下了一塊大石,抱著琴坐下,強壓著自己才能平靜下來︰“這麼說,十三爺……”

“這琴是性音等人在那四周找尋到馬車得回的,他們在當地找了三四天。另外,听鄔先生說,前陣子四爺听說十三爺生病了,特向皇上請旨,皇上準了御醫進十三爺府診病,十三爺身子是寒癥,慢慢調理即可,這癥候並不十分要緊。”年羹堯十分機警,連忙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

這麼說來,胤祥他們在原地徘徊了三四天尋找我,後來也平安回了京城,還用了個進府看病的辦法把人又換回來了。“我明白了,平安就好。”我點點頭。

“是。”

“對了,武將軍呢?”

“這個……奴才不是十分清楚,只听說不慎墜馬殉職了。”

“死了……?”

“主子……”年羹堯轉頭從薄紗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胤正在與幾個將軍熱鬧的說著什麼,我看看四周的丫鬟,冷笑道︰“年將軍只管說罷,外頭戲鬧成這樣,也听不到什麼去,再說,十四爺听了什麼去又如何?現在還有什麼沒捅破的窗戶紙麼?”

年羹堯眼中精光一閃,說︰“主子看得透徹!只是,到底也沒人敢……”他看看我又說︰“主子不必憂愁,須得好生保養身子要緊。年某不才,沒有找到什麼好的藥方子給主子療傷……”

接著他就開始細問我的傷是怎麼樣的,又在如何醫治。我想這瞞無可瞞,胤遲早會知道,只好簡單的給他看了一眼用毛皮裹住保暖,活像大象腿似的腳,說,腳傷一直都是大將軍王親自看視綁扎,從未假手他人,我十分感激大將軍王。

“既有大將軍王這般上心,又有京城名醫,還請年大人轉告……鄔先生,不必擔心,就說現在好很多了,不久就可痊愈。”

年羹堯在想著什麼,對我的話不置可否,但听著外面第二出戲結束,戲子們已在台上謝賞錢了,連忙又往門外隨從軍士手上取來一個檀木盒子,到近處跪下低聲道︰“雖如主子方才所說,但現在就算四爺也不得不謹慎些,不像九爺那樣……四爺只讓年某帶一句話給主子︰主子捎給四爺的是什麼,主子還請仍記得什麼……年某不才,恨不能為主子分憂,代四爺捎了點小玩意,給主子解悶。”

我正在想著胤說那句話時該是什麼表情,看了一眼那個毫無裝飾,雕花倒十分精細的黑沉沉盒子,接過來順手打開了看,毫無預兆的呆了一呆︰九顆龍眼大小的珍珠一樣大小,並排瓖成一把精致的發飾頭梳,除了金的瓖座和梳齒,別無其他累贅,風格簡約脫俗。

“這幾顆珠子是海里的鮫珠,摘取不易,難得的是一般大小,別的也不值什麼,就是個玩物,聊表奴才心意。”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匆匆說道︰“明日年某就將啟程回蘭州,下次押糧過來恐怕要等到開春,才能再來給主子請安。還請主子放寬心,早日養好傷,以免四爺掛心。主子保重,奴才先告退了!”

年羹堯頭也不抬的退了出去,他的身影剛回到席上,幾位將官又開始嚷嚷著向他勸酒,緊接著第三出戲開鑼,一時喧鬧不堪。沒有什麼理由再留在這里,我囑咐丫鬟們不要聲張,悄悄退出,仍從來時的後門離開了。

鑼鼓之聲還未遠去,我正在頹然思量,突然感覺小轎停了下來,多吉粗重的聲音低低說了句什麼,一個丫鬟在外邊低聲說︰“主子……”

“怎麼了?”我掀起一條縫往外看,現在才出了戲園子,在一條通向後園的夾道上,所有將士都賞了豐盛的年夜飯,喝酒吃肉去了,外面十分冷清。只見雪中紅牆下陰影處站著一個人,站姿在雪中英氣挺拔,我正在疑惑,他上前一步,低聲道︰“岳鐘麒給主子請安。”

“岳將軍?”只見他仍是一身甲冑,頭盔下面露出保暖的毛皮襯子,我連忙示意多吉扶我出來。

“不必了!末將只說幾句話就走,外頭風寒。”岳鐘麒連忙站起來阻止,又面無表情的左右看了看,跟在後面的丫鬟們只猶豫了一陣,就都遠遠退開了,這時我才發現,夾道前後各閃出幾名士兵的身影,隔開眾人後又凝然站定,融入夜色之中。

“岳將軍這是……?怎麼沒在里頭過年?”

“回主子,雖是過年,西寧到底是駐軍之地,夜夜都要巡城的,末將正好帶著兄弟們往四門巡夜去。”

因為剛剛見過了年羹堯,我心里自然聯想到一些可能性,看著岳鐘麒年輕的臉上有些躊躇之色,好象不知該從何開口,我問道︰

“岳將軍這是所為何來啊?”

“這個……回主子,當日主子問末將可有入哪位阿哥爺門下,末將確然沒有,但四爺對末將一家有恩,末將一直是把四爺當主子看……”

什麼?……難道這種電視劇才有的誤會情節居然發生在這麼要緊的事情上?我心中一冷一熱,險些氣不順,連忙盯緊了他听下文。

可是他說得不是很流暢︰“當年末將家父家叔尚在朝中時,因有些小人胡亂攀咬,在朝中處處受人欺壓,若不是先頭太子爺和四爺力保,末將一家恐如今早已返鄉歸隱……”

“我明白了,岳武穆公,當年岳飛將軍抗擊的金國,正是大清前身,正是因此,當今皇上選定武聖人之位時,才立了三國關雲長將軍,而難立岳武穆公,此事,也真是為難貴族人了。”我不耐煩,連忙替他解說了。的0d

“正是!四爺和主子都如此明白體諒,是岳家人之福。”岳鐘麒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說話輕松流暢了些,又低頭繼續說道︰“當日末將未能妥善安置主子,實在是悔愧無地,後來見了四爺的信,才知……都是末將之罪!”

果然如此……我頓時覺得連命運都在和我作對,心里說不出的疲倦,但還是打起力氣安慰他道︰“將軍千萬不要自責,以當時當地處境,你我都只能話盡于此,將軍處事非常謹慎妥當,我很佩服將軍。真要怪誰,都是命罷了!”

“四爺也是這樣說,雖然如此,但末將心中十分不安……四爺前番來信說,皇上已經听到風聲了。”

我心中一驚,又想到一件事,連忙問他︰“現在年將軍可知道你來找我了?”

“年將軍不知道,末將與年將軍一向無統屬關系,也無甚私交,四爺與我們通信,都是直接密件到本人的。”

“哦……你接著說,四爺還說了些什麼?”

“是!四爺雖然沒有說要轉告主子,但末將其實不是十分明白其中就里,所以想著這話還是得主子听了才明白的,是故今夜才……”

“好!我明白了,請將軍快說下去。”

“四爺說,有一天在上書房與張中黨馬中黨議事時,皇上問︰隱約听說大將軍王身邊有個神秘女子留在了西寧。但皇上只是談笑幾句,並未細究,後來也沒有再提。四爺說,皇上並不知道此女子身份。”

他看看我的臉色,停了停才又刻意低聲補充一句︰“四爺還說,就是真的知道了什麼,皇上年事已高,如今朝局平穩,皇上也會以軍事為重,只要影響不到大局,斷不會為這點小事問著十四爺的。”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抬頭望見夾道上方的狹窄的一帶天空,黑雲壓城。剛才見了年羹堯,心中才升起的,對胤隱約的失望瞬時就清明了,原來,他的故作冷漠不是在不必要的過分撇清。九阿哥已經這樣惹眼了,雖然是打著和八阿哥一道給十四阿哥勞軍的旗號,卻可以讓康熙認為他們是在向十四阿哥示好,但如果胤也有一些不必要的舉動出現,未免可疑,所以……

胤這是要告訴我,康熙現在也很倚重胤,並且十分關注西北戰事,只要不影響大局,絕對不會拂胤的面子去追究小節。康熙何等精明的一個人,該糊涂的,自然糊涂過去,現在不是當時,他們兄弟早已各自收斂鋒芒,不會有什麼明顯的沖突,就算知道是我還活著,也不至于就會對胤或者胤有什麼實質上的懲罰。而且,我猜,經過這麼多年輾轉,康熙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是我的,說實在,我很懷疑,康熙還記不記得有過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這麼說來,這次,我的性命無礙。

可是,如果連康熙都不會問著胤,還有什麼可能讓這個躊躇滿志雄心勃勃的十四阿哥,大將軍王把我這顆棋子放走呢?

“主子……末將這就護送主子回去吧。”

“哦……多謝岳將軍了,若方便的話,還請岳將軍下次與四爺通信時把今夜之事向四爺說說。我住的地方又不遠,將軍還有軍務在身,就請自便吧。”

“是!末將一定向四爺如實稟報。末將駐地就在西門,主子在西寧時,若有用得著末將處,只要讓多吉往西門轉上幾圈,末將自會知道設法來見主子。”

“好,多謝岳將軍!”

岳鐘麒帶著一隊士兵,我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直送到我院外,看著多吉把我連椅抬下轎子,才磕了個頭,無聲離去。

細雪早已停了,西寧城內外突然響起一片爆竹聲,此起彼伏,煙硝味淡淡的彌漫在空氣中,身邊一個年紀很小的丫鬟捂著耳朵卻又忍不住笑道︰“主子,過年啦!”

我抱著鄔先生失而復得的琴,看著空氣中星星點點炸開的火花,康熙五十八年就這樣到來了。

?昭君詞,王安石作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回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祗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成败

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熱鬧完,西寧城中主要由這位十四阿哥帶來的,濃重的、京城式的喜慶年味才開始悄悄散去。時節上說也春分了,但氣候上還是隆冬,我在喀爾喀蒙古習慣了這個時節的百無聊賴,一天倒可以睡上大半天,只是駐軍們眼看卻忙起來了,在城中隨意轉一圈,總能看到已經在忙碌來往的哨兵或只穿便裝往幾個簡單的校場操練的隊伍,甚或頂風冒雪也無間斷。

當胤仍然每天來給我換藥時,我就忍不住問起他軍事上的準備。其實我根本無心了解他什麼軍事行動,只是自從要搽藥酒,每天換藥的時間變長之後,我們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多話起來,且多扯一些不著邊的事情。比如古人典故和傳說,西疆人民風俗,地理特征,天氣變化……總之,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到我們尷尬的肌膚接觸上就好。現在時間長了,漸漸話題越來越難找,我就隨口問了出來。

“呵呵,這等機密如何能告訴你?”

“哼,我是關心你的將士們,這隆冬天氣,滴水成冰的,來往探听的哨兵可真辛苦,就是在城內外練兵的,也小心凍壞了。所謂‘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這可不是練兵的季節啊。”

“你敢置疑起我的措置來?不過倒多謝你的關心了。眼前不過是每天兩個時辰動動拳腳,演練陣形,不然這一年倒有半年是冬天,白養著把筋骨養懶了,一旦開春立時就要他們打仗,他們卻還要臨時操練,不就壞事了?”

胤包扎完畢,站起來喚丫鬟端水洗水,又對我笑道︰“你這傷好得算極快的了,若不是因為這時節氣候寒冷,對散淤行血不利,已經可以不必每天換藥了,這麼著又得等到開春,呵呵——我可不是想多佔你些便宜。”

我臉一紅,瞪他一眼正要說話,他又收了笑容沉聲到︰“也等夠了,一開春,大軍也該有所行動,我或許要往天山腳下一趟了。”

“天山腳下?你要去準葛爾打叛軍老巢?”我失聲問道,“對了,你不是說這些機密不能告訴我的嗎?”

胤已經轉身,也不回答,隨意揮揮手走了。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中,泥土剛剛松軟,地上還有成塊的冰渣,年羹堯果然再次親自押送來了糧草。胤當下點兵遣將,連日會議,在最後一次給我換藥之後,囑咐我今後在姚大夫指點下自己換藥,並且不用再固定綁扎,第二天就帶著浩浩蕩蕩十萬大軍離城向西北而去。

年羹堯也是在胤出征那天離開的,送完胤,他在走之前來見我。這次雖然說話情景寬松許多,但他幾乎沒多少話好帶給我的,我也不怪他,我能想象胤低鎖眉心,森然不語的樣子。年羹堯給我留下鄔先生親筆寫的方子和一些所謂的“小玩意”,閑聊了幾句京城中發生的瑣事,而我只能托他轉告鄔先生,我胖了,腳也能活動了。

郁悶的春天,四月間依然寒意料峭,我用皮子護腿裹著腿腳防止顛簸,打橫騎在馬上,在城中瞎逛。馬兒也怕“惡”人,被多吉牽著,小步子邁得乖乖的十分溫順,我坐在上面絲毫沒有不適,悶壞了的我沒有了約束,一騎到馬上頓時心情為之一振。

心情一好,走得就遠了一點,穿過幾條街,又沿北門開始繞城一周,剛走到西門,岳鐘麒從城門上下來迎在路邊,請安問道︰“主子的傷不礙了麼?”

“岳將軍,我又要失禮了,雖然還不能沾地,但比以前好得多了,應該不久就會痊愈的。岳將軍怎麼沒有隨大將軍王出征啊?”我很奇怪。

他理了理鎧甲站起來,說︰“大將軍王命我留守西寧,守城催糧,演練另一撥弟兄,待大將軍王掃平進藏路途凱旋回城,我就要立刻率兵進藏尋得被叛軍趕走的六世達賴喇嘛將他迎回來。”

“哦……原來是這樣。叛軍趕走達賴喇嘛,如何能得這西疆佛眾民心?看來必定坐不久的。”

“正是如此。主子今天怎麼走得這麼遠?”

“呵呵,好久沒有騎馬了,一騎上就想到處轉轉,不願回去悶著。”

“這……可惜大將軍王有令,主子不益出城。”岳鐘麒微微低頭沉吟,“主子可願登高望遠,到城樓上一觀?”

這正是我在打的主意,听他這麼說,當然好了,于是就由多吉托著我登上城樓,在門樓上搬了把坐椅坐了。只見四野茫茫,無邊無際,春天剛鑽出來的新綠茜草生機盎然,融融直鋪向天邊,而天邊,隱隱有黃褐的戈壁和礫石山,以碧藍的天為背景,襯出一條絕美的地平線。

我一時看得呆了,眯起眼楮享受了好一陣浩然天風,仿佛天地間只剩下我一個人,直到城門下士兵回營的聲音響起,我才想起身邊還有人,回頭一看,岳鐘麒佇立在我側後方,手扶腰間長刀,也正遙望地平線,但毫無享受風景之意,相反,濃眉壓得低低的,目光凝重,顯出一種遠遠超過其年齡的深思神態。

“岳將軍,你……好象有什麼憂慮?”

岳鐘麒嘆息,說︰“主子,沒覺得大將軍王去得太久了嗎?”

“啊?”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我對他們出戰的時間應該多長毫無概念,“這個……大將軍王去了……好象有一個月?這很長嗎?”

“主子原來不知,大將軍王出城時只為搶得先機,冰雪剛才消融,在叛軍尚無預料的時候,用大軍極快的打擊叛軍以示震懾,並不是要一戰定全局,所以……只帶了可用一個月的糧草。”

“什麼!那現在還沒回城,糧草也沒有了……怎麼辦?大將軍王總該有信兒遞往西寧啊!”我大驚。

“按例每天都有信兒,但這三天都沒有了,三天前最後回來的人說大將軍王已經開始搬師回城,糧草省著用,也足以支持到回城。”

“那,這兩天也該到了吧?”

“……這個,只要已經在回城途上了,倒也不至于有什麼危險,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叛軍無力與我大軍正面交鋒,就游散在沿路四處設伏騷擾,以至大軍行程拖延,二是,大將軍王找到了叛軍主力,想趁便一舉剿滅,又追敵去了。奇#書*网收集整理我三天前就派了幾隊人馬帶了補給糧草前去尋找大將軍王,若是後者,定能將大將軍王勸回的。”

雖這麼說,但他心里應該也很清楚,以十四阿哥急于建功給康熙和各兄弟們看的心態,只身犯險的可能性是極大的,叛軍軍力遠遠不能和十萬朝廷大軍相比,肯定會用游擊戰術,以及設一些詭計脫身,這樣,縱有十萬大軍也不能說一定安全。

愣了一會,突然又覺得,我在擔什麼心哪?明知道歷史上根本沒有什麼十四阿哥遇險的事情發生,更重要的是,他……畢竟算是“敵人”吧,我卻始終無法像他們兄弟那樣,真正如對待敵人般恨之欲其死,他們中原本沒有誰是多麼該死的惡人,身不由己四個字,怕是只有他們自己才能體會吧。

當下笑道︰“十四爺思慮周到,應該不會以皇阿哥之尊輕易冒險,再者,不是說叛軍才一兩萬人嗎?十萬大軍總不至于護不住一個大將軍王的。”

岳鐘麒也勉強笑笑道︰“末將也是這麼想,只是,一旦大將軍王有事,後果不堪設想,實在不敢大意。”

雖然這麼說著,我們復雜的目光卻都重新望向那道遙遠的地平線。

三天後的清晨,大將軍王就帶領大軍連夜到了西寧。西寧城中歡騰一片,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我被喜慶的氣氛感染,居然也覺得松了一口氣。

大將軍王回來後的前兩天,據說所有將領都聚在一起整天開軍事會議,第三天,胤來看我。

他來時,才是上午,我沒有料到他會過來,又在想著要去哪里轉轉,都穿戴整齊了,才看見胤踏進院子,笑道︰“這是要去哪兒啊?”

先打量了他一下,見他言笑如常,模樣雖瘦了些,但精神爽朗,更無受傷,我最自然的反應是替他高興。

“大將軍王怎麼去了這麼久?所幸沒有受傷,這神采飛揚的,自然是勝了?”

“笑話!我要是未能完勝,怎麼對得起皇上知人之明啊?那廝一敗之後就逃了,專在交通要地設卡駐守,妄圖阻擋我軍,所以遲了些。”

“哦,果然如此,岳將軍說到過這個可能。你遲遲不回又沒有消息,把岳將軍可愁壞了。”

胤已經坐了下來,听我這麼說又專心的看我一眼,笑道︰“听岳鐘麒說,你騎馬了?還上城樓了?這傷好的怎麼樣了?可要我再看看?”說著又作勢來搬我的腳。

我連忙在椅子上挪動身體避開他︰“哎!不用,我自己昨天剛換的藥!”

丫鬟們見狀都在一旁竊笑,我大窘,他收回手,只是笑。

“這蠻荒之地,地氣不好,好容易暖和了,你也該出去轉轉,今兒天晴的好看,我也跟那些人悶頭會議了兩天了,帶你到城外略轉一轉可好。”

這還用說?我大喜過望。

丫鬟和親兵們都在城樓下等著,只有多吉替我牽著馬,胤和我兩騎漫無目的繞行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淺草曠野中。自從出了城門,胤就收了笑意,像是陷入了沉思,我則專心欣賞風景,享受著高原上自由的風掠過身體的輕松。

四月底的天,藍得發綠,一如最稀罕的定窯綠釉,叫人越看越愛,半天之中只浮著幾帶薄雲,在風中絲絲流動。偶爾有一只雄鷹在極高的天上盤旋,遠遠的,還有一群隊伍整齊的鳥兒輕盈乘風而來……

“哎!是鴻雁?”我輕聲說。

胤抬頭一看,懶洋洋的笑︰“大雁自然哪里都有,這里離青海湖不遠,開春暖和了,又有魚蟲吃,鳥兒多的是。”

雁群已經掠到頭頂,長長的鳴叫聲響徹高空,沿著曠野一直傳遞到很遠的地方,卻沒有回音,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轉頭看著雁群飛遠了,我才低頭,不知道阿依朵現在怎樣了?不論如何,能在草原上自由率性的奔跑上一輩子,足以讓我羨慕了。

不由得輕輕哼起“鴻魯嘎”的調子,多吉听得呵呵直笑,胤奇道︰“這不是鴻魯嘎?你這幾年果然是在草原上的?”

“十四爺也知道這調子?”我反問。

“去過草原的人,誰沒听過鴻魯嘎?”胤輕輕點頭,勒住馬韁。

“十四爺,听說喀爾喀蒙古的策凌也派兵支持叛軍,現在如何?”既然都說起鴻魯嘎,我很想問問,害得我們這麼狼狽的策凌,現在是否還那麼囂張?

“你知道策凌?他是十三哥的外家親戚。”胤繼續望著遠處,慢慢的說,“去年累你受傷那一戰之後不久,他想撤出在西藏剩下的騎兵,和阿拉布坦發生了齷齪,兩千騎兵犯險獨自出藏,被我帶著前往勘察的大軍正好追上,死傷過半,剩下的也都被俘虜了。春節的時候,他派人向朝廷上了請罪書,求皇上不要撤除他一族沿襲的大扎薩克,願把去年的進貢按三倍送上,還要把他喀爾喀蒙古據說最出色的郡主,叫做阿依朵的送往我朝嫁給宗室,算是和親。”

胤說完,隨意擺弄著韁繩轉過頭來看我︰“你肯問我,我很欣慰……你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一轉眼就愁眉苦臉的?”

“和親?跟誰和親?”

“你認識這個阿依朵?去過喀爾喀蒙古?”胤一副好笑的樣子,“听說京里頭裕親王,老保泰正好要續弦……”

“老……裕親王?多大年紀?”

“……嗯,算著,也該望五十了吧……嘖嘖,和你說話就是有趣兒,瞧瞧凌兒這樣子,替人家發什麼愁啊?指不定這個郡主早就羨慕京城繁華了呢,這裕親王可是鐵帽子!和碩親王,又正指壯年,一嫁過去就是福晉,也不算委屈了。說實在的,若不是這邊戰事未停,皇阿瑪要把喀爾喀蒙古穩住了先對付這邊兒……”胤朝前方看了看,“……哪有那麼容易便宜策凌?就憑那點子貢物?一個郡主也不算什麼,她想嫁還嫁不到呢。”

“什麼京華繁茂、帝都風流?十四爺,我如果是她,一定寧願在大草原上,雪山下,海子邊,騎著馬,唱著鴻魯嘎,自由自在的過一輩子。”我嘆息。

“只有你才會說這樣的傻話。草原是好,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有京城,才是天下歸心的地方。”胤笑道,想到什麼似的又來了精神,打馬向前跑了出去。

我無語。他說的,是他的道理。他心中的京城,是權力的象征,擁有了京城、坐上了那把龍椅,就擁有了天下,什麼草原、江南,自然通通不在話下。

而我想的,與這相比,的確可以算傻話了,和眼前這個躊躇滿志、一心要得天下的胤,說這些話,他怎麼可能明白?

高原上浩然之風依然自由的掠過,我留在原地,看著年輕的胤縱馬揚鞭,天地間的風景越發美得狂野不羈,心里是空曠曠的,分不清是神怡,還是悵惘。

這,應該就是胤一生中最快樂得意的時光了吧?

康熙五十八年隨後的幾個月里,朝廷大軍一方面鄭重迎接六世達賴,安撫民心,一方面和沿路設卡的叛軍周旋,冬天,如在喀爾喀蒙古一樣,由于氣候嚴峻,雙方都無法行動,直到康熙五十九年開春冰雪徹底消融,決戰的準備才終于全都做好。

康熙五十九年四月,大將軍王胤召集全體將士在西寧城外誓師,隨即出發進藏。大軍兵分三路,胤率中軍在後,北路由平逆將軍延信率領,南路由定西將軍噶爾弼率領,向西藏進發。

整整用了一個時辰,全部近二十萬大軍才開拔完畢,我有幸站在城樓上,看著大軍踏過的滾滾塵土湮沒了整個地平線。為了親眼看看熱鬧,見證一下這樣壯觀的歷史時刻,我在春寒料峭中站得太久,腳踝舊傷處隱隱作痛。

康熙五十九年八月,戰事全面大捷的消息傳回西寧,也極快的報給朝廷。九月十五日,大將軍王胤代表清朝朝廷,為六世達賴噶桑嘉措在拉薩舉行了隆重的坐床典禮,標志著清朝正式收回了西藏的統治權,听說策妄阿拉布坦見掙扎無望,僅率殘部五百人生還伊犁,最後全軍被俘。而在喀爾喀蒙古,策凌見朝廷如此鄭重行事,顯然是下定決心絕不放松對疆土的控制,哪怕是再偏遠的地方,于是迅速的準備了極其豐厚的嫁妝,把阿依朵嫁到了京城。

“呵呵……听我門下的人來信說,那郡主人還沒到,嫁妝倒先去了一路,裕親王這老面子可沾了朝廷大光了。”

十一月間,窗外朔雪飛卷,北風呼嘯,室內卻溫暖如春,胤盤腿坐在炕桌上,談笑風生,我在炕下搬了一張繡花墩子坐著,拿火棍撥火盆看火星玩。直至今年戰事大捷,胤可謂春風得意,應該是連西寧這邊陲之地都沾他的光才對。不但康熙和眾阿哥、皇室宗親,連京城和全國各地官員的人都紛紛愛上了往這里跑,賀禮絡繹不絕運進西寧,听說京城里十四阿哥府更是被人踏破了門檻……

“凌兒,你怎麼總不說話?還在擔心那蒙古郡主?呵呵,真是杞人憂天了……以她嫁過去的形勢和如今皇上對喀爾喀蒙古的態度,沒人會欺負她的。”

我輕輕一笑︰“為她擔心?凌兒該為自己擔心、甚或為大將軍王擔心,都不會擔心阿依朵的。十四爺不認識阿依朵,不知道,她這個人,最是聰明練達,又豪爽勇武,氣質不凡,她才不會讓人欺負了呢。凌兒為她不服的是,嫁到京城,不是她自己的意思。男人的錯誤,居然要讓一個女子的終身做代價。”

我有些掃興,揮揮手叫人把火盆挪遠一點兒,又補充一句︰“我還有些奇怪……阿依朵要是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強迫她,我原以為她會留在草原上呢,為什麼這麼容易就順從了呢?”

胤見我有些牢騷,他又不便接口我“為自己擔心”的話,因為害我困在西寧三年之久的,正是他,于是想了一想,笑問︰“你操心的事倒不少啊?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看看他,才三十歲出頭的皇阿哥,手握重兵的青年將軍,朝野矚目的大將軍王,許多人、甚至他自己都以為的皇位繼承人……在他馳騁西疆的這個冬天,一個和他同為皇阿哥、同樣擅長軍事、曾被康熙同樣喜愛的,他的親兄弟,正在狹小的一方天地里怎樣輾轉難安?怎麼煎熬那不知何時到頭的圈禁生活?我想念胤祥燦爛溫暖的笑容。

當然,我更想念胤。分離得太久了,思念變得毫無理由,我覺得自己幾乎已經風干成化石。

“咳……”我一直不說話,有些冷場,胤站起來,溫和的說︰“你是倦了吧?瞧你出神那樣兒,早些歇息吧。”

走到門口,又停住說︰“不論怎樣,很快就可以回京了,凌兒……雖然這次不便帶你一同回去,但我在京城安頓好了之後,自然會差極妥善的人來接你的。”

說著要走,站在門口卻又停住了︰“凌兒……若不是趕回京給皇阿瑪賀壽,我也不會這大冬天的趕路——道兒別提多難走了,你受不得那個辛苦,只好委屈你仍在西寧住一陣了,明年春天,道兒也有了,路上風景又好,天氣也暖和,你再舒舒服服上路……”

“得啦!”我見他這麼解釋,哪能不領情?連忙送到門口,笑道︰“大將軍王怎麼這般羅嗦起來?我都明白的,你別老站在這風口兒,當心凍著了。”

胤可能也覺得自己多話了些,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一笑走了。

北風凜冽,迅速把我臉上的笑打得僵硬。

在得到康熙的正式旨意之後,十一月初四,胤只帶著一千人的小隊親兵在風雪中啟程回京。西寧城中,來自川滇一帶和蒙古的軍隊都已經各自回去,剩下的雖然為數不少,但走了大將軍王,未免冷清許多。

“今年是皇上登基六十年哪,嘖嘖……古往今來哪個皇帝能比得上?今年大將軍王又打了大勝仗,京城不知道怎麼熱鬧呢……”春節將至,丫鬟們樂呵呵的在院中大肆張燈結彩,披紅掛綠,嘴里議論著。

我抱著手爐站在廊下看她們忙亂,听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笑。康熙老了,他那些兒子又都已羽翼豐滿,暗地箭拔弩張,如今又多了一個大將軍王,湊在一起,熱鬧是熱鬧了,只不知道,這個“熱鬧”會是褒義還是貶義?總之我是瞧不到這場熱鬧了……

但心中又在思量著,這中間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但胤不是應該在康熙死後才回京城的嗎?難道這一去,康熙居然還讓他回西寧來?

由于我的不熱衷,春節就這麼冷冷清清的過去了。九阿哥送來的許多東西我不願浪費,除了分給院中服侍的人,干脆叫人抬上轎子,專揀西寧城中窮街陋巷去走,看那些房屋破爛的,家境貧寒的,一律分發。我最看不得人受苦,更怕他們過來磕頭感謝的眼神,往往是給過東西就逃跑似的要走,多吉偏偏喜歡用轟隆隆的聲音到處對人說“我的主人就是觀音菩薩”,嚇得我叫人趕緊抬起轎子,丟下多吉先跑了。

春節過完,九阿哥送的東西都發得差不多了,我也只剩下一些基本的用品和衣物。收拾東西的時候,一個小丫鬟很不樂意小聲嘀咕︰“要不是我幫主子收拾著,主子怕是要把東西都送光了,主子用著不成體統,大將軍王和九貝勒爺知道了……也不好啊。”

“你知道什麼?他的東西,也就從我這里過一遭兒,我可什麼都不想得。”我嘆氣,想起錦書,心冷冷的直往下沉,“再說,這原本也就是些民脂民膏,分了干淨,就算是……就算是……幫胤積點兒陰德。”

錦書應該早已成仙了吧,在天上看著我沉淪俗世,會不會笑我?有沒有保佑我?

開春,人們開始傳言,听說大將軍王仍要回西寧來。

四月,胤仍然以撫遠大將軍王、皇十四子貝子的身份回到西寧。

這次胤回到西寧,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尋常。戰事早已全勝,就算還有些零星的部落有小問題,這些大軍和那麼多將領,足以鎮守,康熙怎能把自己的小兒子在自己年老體衰的時候放到這麼遠的西寧來?

胤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傍晚都來看我,偶爾來一次,神采里凝重許多,笑容卻少了,間或出神深思的時候,眉目間冷然思量的表情居然像極了胤。大將軍王的情緒直接帶動了西寧城中百姓和將士的緊張氣氛,關于康熙病重的傳聞居然成了街頭巷尾的話題。

五月,六月,七月……氣氛越來越緊張神秘,胤的探報每天都在西寧和京城之間來回奔波。我時常騎馬往城外與牧民們閑逛聊天,看著他們的駱駝和牛羊悠閑的吃草,而城門處,每天都有風塵僕僕的信使來往,我猜,要不是康熙的確已經病重難以理會了,也不會讓他的兒子們這麼囂張的四處聯絡、打探消息。戰事已畢,胤其實在西寧已經沒有多少事情,有時候也陪我一道出去轉轉,但也常常只看著我騎馬趕羊玩兒,自己卻沉默不語。

深秋了,寒風乍起,我最後一次在西寧城外騎馬,就不得不隨便打個轉匆匆往回走,胤帶了一隊人,本來說要去圍獵這時節最肥美的黃羊,見我受不住冷,也只好一起空手而回。我見胤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在回城時向他笑道︰“十四爺可是沒盡興?西寧這地方,天高皇帝遠的,獵物多的是,打獵的少,還怕下次打不著幾百斤野味?”

“天是高,皇帝卻不遠;獵物就一個,打獵的卻一大群。”胤頭也不抬,悶悶的道,“有什麼可高興的?你是不是想著,就快見到我那四哥了?”說到後來,他微微抬頭,目光冰冷向我刺來。

我一愣,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平靜的看著他︰“十四爺,這里天地廣闊,看著叫人心胸爽快,何必老鑽在一件事上,走火入魔呢?”

說著一掣韁繩,一邊說著︰“胡天八月即飛雪……七月底了,好冷的風,快下雪了吧?”一邊策馬先跑了。

沒過幾天,八月初,就下了康熙六十一年西寧的第一場雪。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底,臘月將至,白天越來越短,還多是陰雲密布,大雪紛飛的,讓人有一種過得昏天黑地的感覺。胤的臉色也和天氣很有異曲同工之妙,有時候還熬得眼楮通紅。眼看康熙六十一年就要到頭了,別說他,就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等得緊張起來——怎麼還不變天?

這天下著大雪,我正在溫暖的炕上睡得昏昏然不知白天黑夜,門“ 鐺”一聲被什麼大力推開了,呼嘯的北風卷著雪片兒直鑽入內室,一個人渾身挾裹著冰刀子似的氣流已經闖到了我面前。

我對男人踢門的聲音和丫鬟驚恐的叫聲特別敏感,早已條件反射的強撐著坐起來,丫鬟們這時才匆匆的涌進來,呆看著從來沒有對我失禮過的大將軍王冰雕似的站在我床前,不知所措。

出事了。

我已經被寒風激靈得清醒無比,當下厲聲對丫鬟們斥道︰“上不得台面的,瞎嚷嚷什麼?還不閉嘴!給十四爺看座看茶。”

“不用了。服侍你們主子更衣,穿上這個!”胤面無表情的說,把手上一塊白布似的東西扔到我身上,然後掏出懷表看了看,“還有半個時辰,卯時正在議事廳會合,凌兒隨我一起回京。”

說完,他自顧轉身要走,我才抖開了那塊白布,看清那是件孝服,他又回頭對我說︰“四哥登基了,起了個年號叫雍正,可遂了你的心?”

雖然知道他極度仇恨的目光是針對胤的,但我還是被嚇得心頭一縮,連外頭風雪刺骨也算不上十分冷了。

他走了,丫鬟們還望著那件孝服發愣,我嘆氣,對她們說︰“看什麼?康熙爺駕崩了,又不關你們的事兒,去找出我那件哆羅呢白狐皮襖子,還有那件銀貂氅連昭君套來,準備熱水,快呀!”

一陣忙亂,丫鬟們听立刻就要回京,居然還給我收拾起了包裹,我洗漱完畢,隨便喝了幾口粥,見她們連梳妝盒都一起收拾起來,連忙起身阻止︰“只帶幾樣隨身衣物和洗漱用的梳子什麼的,別的,你們分了罷。”

她們大概也知道事非尋常,居然也不多話了,我只扶著一個小丫鬟幫我拿著包裹,趕到以前從未踏足的議事廳,原本的解度使府正堂。

議事廳內地上燃著好幾個火盆,其他地方都擠得滿滿的站著看樣子是西寧所有的軍官將領,上頭赫然站著許久沒有來西寧的年羹堯,胤背著他們站在門口,所有人都是一身素白,低頭不語。

年羹堯見到我進門,突然恭恭敬敬一打馬蹄袖磕了個頭︰“給凌主子請安。”

我有些猝不及防,還沒說話,胤已經當著愕然四顧的滿堂將領重重“哼”了一聲,也不轉身,說︰“走罷!”就要出門。

年羹堯已經站起來,問道︰“十四爺!末將好象稟報過了,凌主子須得由末將另外護送。”

胤猛然轉身,臉上已帶了怒氣︰“原就該我親自送回去給他,難道四哥還有什麼密諭,要你半路上就把我解決了?不然,與我一道還有什麼不妥當的?”

年羹堯也沉下臉來︰“十四爺對皇上不敬之語,末將可以當作沒听到,但凌主子金枝玉葉,怎經得起長途奔波?還請……”

“哈哈哈……”胤仰天迸發出一陣大笑,打斷了年羹堯的話,又回頭嘲諷的問我︰“凌兒,你什麼時候變成金枝玉葉啦?”

我只是被殃及了,但臉上還是微微紅起來,沒有名分于我自己是十分情願的,但對于在這時代的生存卻永遠是個話柄。

胤瞪了一眼年羹堯,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走!”

風雪茫茫,只露在昭君套風毛領外面的眼楮很難睜開,我幾乎看不見周圍還有人,若不是馬蹄飛踏在雪地上的沉悶聲響,真像是一個人獨行在不知道方向的荒野里。

已經這樣不分晝夜的跑了十天了,我還記得是在深夜時分過的黃河,只看到腳下厚厚的冰層,四周景物都隱沒在黑暗里。山丘、原野、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上黑色的凍土一一從我眼前昏然閃過。因為胤的堅持趕路,我們每天都無法按照朝廷的安排住進驛站,要麼借宿大一點兒的農家,要麼就住在荒郊破廟,甚至路邊廢棄的舊屋里,十天下來,我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雙腿麻木,只有剩下腳踝舊傷處的疼痛這一種感覺。

“上書房大臣張大人在前方潞河驛迎接十四貝子!”

這聲音驟然響起,我從馬上騰的抬起頭來︰到了?西寧到北京一個月的路程,十天就趕到了?

天已經黑了,零星飄著一兩點雪花的天空深得讓人看不透,隔著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樹林,遠處黑壓壓的一片隱約就是京城外城的城牆城門了,它們陰沉的矗立在冰天雪地的夜晚里,讓人不知道那後面會有什麼等待著你……

真的到了……勒緩了馬兒的步子,重新伏下身子趴在馬背上,我可以松一口氣了嗎?明明應該高興的,為什麼心里擋不住的,只有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茫然……

《塵世羈》中卷完結

*********************************************************************

資料︰

十二月十二日,十四阿哥胤號撫遠大將軍西征。出師禮極為隆重,用正黃旗 、親王體制,稱大將軍王。此次西征的主要目的是消滅策妄阿喇布坦及其分裂勢力,當時前湖廣總督、署西安將軍額倫特及侍衛色楞等曾由青海進軍拉薩,在藏北與策凌敦多卜激戰多事後全軍覆沒。因之,撫遠大將軍的任命不僅關系到扭轉曲線戰局,實際還涉及到清朝今後的安危問題,因為準噶爾部控制西藏,就有可能借黃教煽動蒙古各部脫離清朝統治。所以康熙必須認真對待,選擇他所最信任、認為最有能力的人出任大將軍,代替他親征。最後胤等皇子落選,大任落在胤肩上,可見康熙對他的青睞。此時,胤成了人們心目中最有可能的儲位繼承者[41]。胤、胤也全力支持胤克承大統,胤曾言胤“聰明絕世”,“才德雙全,我弟兄們皆不如”[42],並熱心為胤試制軍備。然而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初四日,撫遠大將軍胤領功回京陛見,朝中諸人皆認為胤有望承繼。然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帝命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貝子胤仍回軍中,令胤、胤頗為失望,胤曾語其親信秦道然雲︰“皇父明是不要十四阿哥成功,恐怕成功後難于安頓他。”[43]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康熙去皇家獵場南苑行圍,十一月七日因病自南苑回駐暢春園。初九日,因冬至將臨,命皇四子胤到天壇恭代齋戒,以便代行十五日南郊祭天大禮,同時自己也宣布齋戒五日。胤每天遣侍衛、太監等至暢春園請安,均傳諭“朕體稍愈”。十三日凌晨丑點左右,病情惡化,寅時許,召見皇三子胤祉、皇七子胤、皇八子胤、皇九子胤、皇十子胤?我、皇十二子胤、皇十三子胤祥,以及步軍統領兼理藩院尚書隆科多到御榻前,面諭︰“皇四子胤人品貴重,深肖聯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胤聞召,于辰時趕至,先後三次覲見問安。當晚,康熙崩于寢宮。隆科多向胤宣布皇帝遺沼,連夜將康熙遺體送回大內。二十日皇四子胤遵照康熙遺命即帝位,改年號雍正。二十八日恭定康熙廟號為聖祖,翌年四月,安葬遵化。

——————簡譯自《清實錄》

中卷完結,一點廢話︰

《清實錄》,全稱《大清歷朝實錄》,《清實錄》與《明實錄》一樣,都是以皇帝為中心的大政日志,是根據清政府各衙門冊檔編纂的,可以說是編年體的檔案資料節錄,屬于“正史”。但正如滄海月明之前所說的,自己的理解︰所謂正史,不過是勝利者願意記載甚至敘述給人們看的那部分歷史,而野史又夾雜了記載者太多的個人主觀傾向和猜測。歷史的真相早已湮沒于煙塵。如有什麼細節疑問,也請不要過分考證,畢竟,只是個故事而已。

為了中卷的後半部分,滄海月明花了很多心思查資料、做功課,關于外蒙古的地理、人文和氣候,戰爭中的一些戰役、部署細節,當然還有撲朔迷離的那段歷史,不可能一一列舉,因為這不是在做論文而是在講故事。放在上面的,《清實錄》的一段資料,是比較簡約又比較有概括性的,而且不是“野史”,所以拿出來,與有興趣的大人們分享。

下卷

子衿

白茫茫的大地在夜里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表情,時而飄零的細細雪花更給眼前的景色增添了不知時日的混沌感,這是康熙六十一年年末,康熙皇帝龍馭賓天不久,新帝雍正尚未舉行登基大典。

京郊潞河驛外,我趁著胤正與張廷玉對峙的時候,躲在眾人後面,悄悄抱著馬脖子艱難的滾下馬背,眼前有些發黑。張廷玉剛才向“十四貝子”行禮問安,相信人們都注意到他沒有稱呼“大將軍王”,胤對此不理不睬,張廷玉看樣子也不指望他會按禮接旨,自顧簡單的念了一段聖旨,大意是要胤先在這潞河驛休息一夜,明天再進宮,那聖旨的措辭很是簡單生硬。

胤倔強的站著,神色在驛館外搖曳的宮燈下晦暗不明。張廷玉背著我們這群人的方向,他頂戴早已取下,也是一身孝服,顯然也勞累多日了,聲音低低的干澀暗啞,說話有些艱難,正勸慰了一句什麼,胤突然說話了,有些陰陽怪氣的︰“馬齊也死了,上書房這時節忙得很啊,四哥給你升了官兒,張大人您現在可是百官之首了,不去忙你自己的事,跑這里來干什麼?你回去跟他說——我不要听他的什麼狗屁聖旨!皇阿瑪是在這兒親自送我出的城,你張廷玉不是親眼見了嗎?如今我連皇阿瑪他老人家最後一面也見不上,日夜兼程的從西寧趕回來,還不讓我去給皇阿瑪奔喪?!”胤越說越悲涼,干脆嘶聲嚎哭起來︰“皇阿瑪你怎麼就去了!丟下你苦命的十四兒這麼給人欺負!您老人家睜開眼看看!看看啊!我給您打了勝仗,平定了西疆啊——”

他冷不防的哭叫驚得四周樹上棲息的烏鴉撲喇喇一陣亂飛,在這冰天雪地的郊外,听得人心里發糝。我一驚之下,連忙崴著腳往後又退縮了幾步,想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此時張廷玉連忙叫左右的人“扶著些十四爺”,語氣煩惱,但並不驚慌,顯然早有預料。一些從人七手八腳就想把胤往驛館中扶,胤哪里肯依,幾腳蹬開幾個,眼看就要鬧得不可開交,遠處又有兩盞宮燈晃晃悠悠沿驛館通往城門的官道過來了,來人十分安靜,所有人都看著胤這邊,根本沒有注意到。

“老奴給十四貝子爺請安,十四爺,您請節哀順便,愛惜身子,不然叫聖祖爺他老人家在天上成了佛瞧著也不安生啊……”

正亂成一片,哪有人听到?我靠在馬身上,卻看見這個伏地磕頭的人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太監模樣的人提著燈籠,因為所有人都在衣裳外穿上了白孝服,帽子也都取掉了頂戴,我又不熟悉各種人物官員服色,一時也沒有意識過來,張廷玉耳聰目明,轉身錯愕的說︰“李公公,你來做什麼?皇上身邊兒怎麼辦?”

“皇上讓我來辦件事兒就回去。”李公公又道︰“給張大人請安。”說完才慢慢爬起來,胤見狀,一時也停住了,喝道︰“李德全!你來得正好!你來給我說說,皇阿瑪他是怎麼去的?你是他老人家身邊兒一時也離不得服侍的,你肯定在場!給我說說清楚!”說著就逼了幾步上前,死死的盯著他。

這個躬肩縮背,微微發胖的人原來就是原來康熙身邊的老太監總管李德全,他躬身轉眼看了看張廷玉,似乎是在求助,然後又謹慎的趴下磕了個頭,卻不和胤說話了,直接轉身看著我們帶著馬站在一邊寒風中的人,眯起眼楮看了幾眼,問道︰“恕奴才老眼昏花,敢問哪位是赫舍里氏,蘿馥姑娘?”

所有人的驚異的目光一下子轉到了原本被忽略的這邊,我還不及回答,胤突然幾步踏過來,伸手要撥開人群拉我。我才看清他猙獰的表情還留在臉上,眼楮也被憤怒燒得通紅,嚇得本能的側身一閃要躲開,麻木的雙腳卻不听使喚,重重絆倒在雪地上。還是耳聰目明的張廷玉,在胤剛向我走來時就趕緊說了一句︰“快扶著些十四爺!”立刻又有幾個人往前拉扯住了他。

我來不及抬頭看眾人的表情,眼前又是一片發黑,李德全匆匆幾步跑過來跪在我面前雪地里,也不說話,仿佛仔細看了我一遍,迅速吩咐身後的小太監道︰“快!轎子!”

不知從哪里的黑暗中迅速滑出一頂四人小轎,我掙扎著扶著小太監的手站起來,被他們扶進轎子,還沒坐穩,轎子就離開了地面。胤的聲音在後面憤怒的咆哮︰“叫他來見我!為什麼不敢來見我?!不準帶走凌兒!……”

胤不顧一切的要制造混亂,但我來不及想他這樣說話的後果,撐著沉重的頭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只听見自己疲倦的心髒有氣無力的跳動聲。抬轎的太監走路輕、穩,轎子安靜得鬼魅般穿過大小城門、街道,好幾次有士兵喝問,都沒有听到李德全的回答,甚至停也沒停過一下,遇到的最後一處不知什麼關卡,外面好象有很強的光,隱隱透過暖轎厚厚的棉簾,有人在招呼“李公公”,然後再無阻滯,直到李德全小聲喚我下轎︰“姑娘,這兒就得走著去啦,您要是身子不好,也先忍著點兒……”

連忙鑽出轎子,四周居然已經是高高的紅牆,甬道左方是一道大門,上面金色雲龍紋瓖邊的匾額上寫著什麼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我不安,問道︰“公公,這……已經在宮里了?”

“回姑娘話兒,眼前咱就進隆宗門啦!這是皇上吩咐的,按著後宮女眷的例,可到隆宗門前停轎。咱們這就去養心殿……”

說著到了門口,李德全飛快的亮了一道金牌模樣的東西,守門禁軍也不知道看沒看,已經在和他打招呼了,毫無阻撓的穿過隆宗門,前方是一片東西走向很寬的廣場,幾百米遠處有一座宏偉的大門樓,我們在它的正右方,只從側面見到雪白的經幡圍繞,重兵拱衛,來往人絡繹不絕,沿門樓建的一列房舍里也是燈火通明,擋不住的輝煌燈光往天上映出來,隱隱有哭聲隨寒風飄出,頓時在雄偉的廣場和紅牆間回響起嗚咽一片。

“那是乾清門,姑娘,聖祖爺梓宮就供奉在里頭乾清宮,眼前這兒是南書房,養心殿這邊兒走……”李德全在身邊小聲說。原來已經到了機樞要地,我連忙低頭隨他往左走,向北面進了又一道城門,里面是又寬又深的甬道,宮女太監來往不斷。我嘴唇干苦,全身都像不听使喚,一身衣服也在路上揉得不成樣子,但不願有什麼失禮處,也不肯扶著李德全的手,咬牙走得額上直冒冷汗。

走了不遠,甬道兩側相對的又是兩道門,東側上書“月華門”,西側上書“遵義門”,我正心中憎恨這一道道的門,還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遵義門內向外走出一行人,門禁侍衛早已整齊半跪行禮道︰“怡親王!”

為首那個戴著沒有任何裝飾的大帽子,也是素白孝服的身影背著手低著頭走出來,先看見李德全,正要開口,眼神轉到我身上,烏黑的眸子突然像被什麼點亮了,呆望著我。大概身體的疲勞影響了頭腦的反應速度,我早已抬頭看著他,卻不知道該做什麼,一動不動的也只好呆望著。周圍是漫天漫地的白雪、白孝服、白色經幡,我的感覺卻又像回到了夏天的蒙古高原,溫暖得灼熱。

“凌兒……”胤祥走過來,越來越快,把手放到我雙肩上,隔得很近的端詳我,剛剛在笑,卻又很快沉下了臉︰“臉色這麼差,累壞了吧?”

他用手輕輕踫了踫我的額頭,怒道︰“叫他有種朝我來啊,這麼折騰你算什麼好漢?從西寧回來這才走了幾天?你腳上的傷怎麼樣?”

胤祥像是會發熱,和他隔得近時,四周的寒意無形中全都變成了水蒸氣散發走了,讓我眼前有些霧蒙蒙的,努力向他笑道︰“還好,不過……是有些累。”

胤祥濃眉微皺,有些憂慮的看著我,小聲說︰“沒事了,現在都好了……趕緊去歇著吧,叫太醫來看看。我還得去乾清宮……”

他轉頭問︰“李德全,撥了服侍的人沒有?”

“喳!回怡親王,皇上吩咐撥了兩個宮女,兩名甦拉小太監。”

胤祥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你就住養心殿後殿,也缺不了什麼……”

他微笑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角居然已經浮起淺淺的皺紋,心里一酸,連忙低下頭來。

“去吧,明天……我明天再來看你。”又靜了幾秒鐘,胤祥才側身,讓李德全帶我進去,而他自己仍帶著人橫穿甬道,進了月華門。

我跟著李德全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胤祥果然站在那門下看著我。月華門後就是乾清宮前的廣場,從這邊看過去,胤祥身後空蕩蕩的飛舞著都是一片白色,氣象崢嶸的乾清宮冷漠的站在遠處,見我看他,胤祥朝我揮揮手,示意我走,他的笑容有一種安撫人心的能力,我點點頭,重新打起精神。

“皇上在前殿議事,姑娘,咱們直接從側邊兒小門進後殿,就不走養心門了。”李德全說話間低頭覷著眼仔細打量了我一番。我有些茫然的隨他穿行一陣,進到一片有亭台花園的中庭,養心殿後殿坐南向北,雖是寢宮,但規制不小。進了正堂,我就覺得有些不妥,但李德全直接把我領進了最西面的房間,這是一出三進的臥室,因在喪期都把布置換了白色,連瓷器也都用了顏色素淨的青花瓷,看起來不算豪華,但器具材質無不顯著低調的皇家高貴氣度。

“公公,這……我住這里?不太妥當吧?”

“這是皇上吩咐的,怎會不妥當呢?姑娘請放心歇息,不信你看里頭琴桌,還擺著皇上特意吩咐放在那里的琴呢,說是姑娘你的!”李德全笑道。說完,他也不管我的反應了,直接往外叫人打熱水來,又對我說︰“撥給姑娘的宮女太監在外頭等著,我這就去叫他們來磕頭,再打水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的琴?驚喜轉身,白色天鵝絨的帷幕是貢品,里頭又有銀白綴玉結子瓔珞錦緞做簾子覆著一面大玻璃座鏡權做屏風,繞過鏡子,方是兩進深的臥室,梳妝台前果然放著一盞小小琴桌,上面端端正正擺著鄔先生送我的琴。康熙六十年,胤戰事大捷回京之後,我深感前途未卜,不知又要怎麼輾轉才能安定下來,不想讓這把珍貴的琴再次重復失落在路途中的危險,于是托年羹堯仍把琴帶回京城,請鄔先生暫時替我保管。

琴桌上方,掛著那副踏雪賞梅的畫,“不為繁華易素心,不為繁華易素心……”我撫摩著畫中人雪白豐盈的面頰,喃喃念道,“如今呢?”十年過去了,我是否早已滿臉風霜?十年分離,五年沒有見面,世途多艱,那愛……是否也時移事異?

不管怎麼樣,這琴在,鄔先生的畫在,總算是……到家了嗎?

慢慢坐到床上,忍不住拿兩只手捏緊兩個血管里跳動得像要爆炸的腳踝,身體自然的蜷成一團,我尚未完全放下的心絲毫不能抵抗如此放松的姿勢帶來的誘惑,這種情形好象以前也發生過——眼前一黑,昏睡過去。在知覺消失的前一刻,好象還听見了李德全在說什麼……

周圍好象總是有人走動,又有人在輕聲說話,我努力的听,也听不見那說的是什麼,急得全身都痛,這時又有人來拉我的腳,雖然動作很輕、很輕,但我的左足踝分外敏感——有人看到了我的小金鎖,有人要搶走它!

“不要!”我猛的一蹬,渾身是汗的掙扎醒來,一個人剛剛抬起頭來,關注的看著我,一雙大手還捏著我的雙腳泡在熱水里,卻被我掙扎時濺起來的水潑得孝服前襟全濕了。他見我睜大了眼楮說不出話,低頭也看看自己被弄濕的衣襟,卻心情很好的向我笑起來。

“……皇上?”我連忙想收回腳,他卻用力握住我的腳踝不讓我動,假意壓低聲音凶狠的“威脅”說︰“你叫我什麼?再不好好叫一聲,看我饒不饒你!”

他根本不是一個會“凶”的人,把惱怒擺在臉上還真不習慣,說著,自己倒又笑了。

“胤……”我也笑了,但臉上熱乎乎一片,不知道哪里來的全是淚水。

“又哭又笑,不害臊……”胤笑著逗我,輕輕捏捏我的腳,他身後,李德全大概是听見了動靜過來,剛從紗幕後伸個頭進來要問,一見我們這場景,嚇得飛快縮回脖子。

“李德全!”胤叫了一聲,安撫的向我笑笑,站起來,“你這老奴才!跑什麼?給朕回來!”

“哎!老奴在,老奴沒跑……”李德全連忙又踮著腳尖走進來,“老奴是瞧著屋里頭悶,去開開外頭窗戶去去炭氣……”一邊說著,一邊拿個手巾擦胤前襟的水。

“得了得了!”胤揮手拂開他,自己把外頭孝服脫了扔到一旁,露出里面穿的灰府綢面銀鼠里家常便服,問道“辦的事兒呢?”

“喳!因皇上有命,各位王爺、貝勒、貝子們都在乾清宮前結廬守靈,太醫們都不敢懈怠,日夜換著班兒當值,如今太醫院孫醫正、韓醫正都在……”

“行了,就傳他們兩個來。”胤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你親自去傳,仍帶著從隆宗門這邊兒過來,不要揀近路過乾清門走,听見了?”

“喳!”李德全連忙磕了個頭,又說︰“回皇上,熱水和沐浴的東西都準備好了,請旨,是不是就擺在這外間兒?”

“嗯,擺進來吧。”胤又轉身過來,漫不經心的說著,拿起鞋子往我腳上套。

“喳!老奴這就去太醫院。”李德全剛要爬起來,又看到胤的動作,連頭也不敢再抬高些了,就那麼躬著腰退了出去。

泡在微燙的熱水里,全身的酸痛緩解不少,更加昏昏欲睡,宮里規矩細,浴桶底下還放著一個很大的浴盆,洗過一遍的水拔掉浴桶下面的木塞子就可以放出去換掉,我嫌十天來奔波得全身髒兮兮,換了好幾遍水。太監還在往外抬換水的浴盆,我正趴在桶沿由著宮女替我梳通頭發,胤在外面看折子,李德全突然匆匆跑回來,還沒說話胤就不耐煩的問道︰“怎麼了?人呢?”

“啟稟皇上,奴才請了兩位太醫剛出太醫院,廉親王和十貝子爺的人也過來叫太醫,說老莊親王積食,肚子脹的難受,十貝子又不知道吃了什麼壞東西,也鬧肚子,把孫醫正、韓醫正,和當值的太醫都叫過去啦,十貝子說身子不好,嚷著要回府去,現在乾清宮前頭,十三爺和十七爺在幫著勸解,叫老奴來向皇上請個主意……”

沒有聲音,李德全回完了話,剛才還跑得呼呼的,現在連大氣也沒听見喘一聲,連給我梳頭的小宮女也不由停了下來,氣氛驟然冷卻,看不見也知道,胤那淡淡沒有表情的樣子,正是這極度壓迫感的來源。

“哦?既然都是飲食上不節制鬧的,傳朕的話,按宮里頭老規矩,本該進‘冰室’敗火的,但有聖祖爺熱孝在身,每日三次的哭祭斷不可少,那就……讓莊親王和十貝子明兒個禁食一天,照常守靈。”在非常有威懾力的幾秒鐘靜默之後,胤開口前甚至還輕笑了一聲,說話間也是雲淡風輕。

“啊?……喳!”李德全驚道,慌忙磕了個響頭,又問,“請皇上旨,是否仍請兩位太醫過來?”

“這個自然。”

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里“結廬守靈”,每日三遍哭祭,還整天不給吃飯……畢竟那都是平日里最養尊處優的皇室至親,如何吃得這個苦?我正為胤那輕輕一笑有些發寒,听見還要把太醫從那邊“請”過來,也有些著慌,不顧自己這個樣子,就向外面說道︰“皇上!還是……不要請太醫了,奴婢又沒有生病,稍稍休息一下就好了。”

又是安靜。

“你腳上都腫起來了,不看看怎麼好?”胤的聲音仿佛有了表情,不再那麼清淡、干巴巴的了,我松了一口氣,連忙說︰“回皇上,連騎了這麼多天的馬,自然有點不適,先前在西寧時那位京城姚大夫配的藥酒還有,奴婢自己搽兩天就好了。”

剛說完,突然又覺得不妥︰那姚大夫是九阿哥請的,藥酒是十四阿哥幫我搽過的……這麼一想,加上全身泡在熱水里,額上便有些冒汗,只好又說話岔開︰“莊親王爺和十貝子都是天皇貴冑,自然應該先診治,這麼著請太醫過來,奴婢如何受得起?叫人家知道了……不但奴婢有罪,于皇上聖明……也不太好啊。”

自覺多言,之前心里想到的種種不安處更涌上心頭,說到後來,聲音已是低不可聞。

胤卻也沒回答,眾人越發連氣也不敢出了,我不安的在水底下捏著手,不知自己是否說錯了很多話?

重重曳地的天鵝絨帷幕一閃,胤已經站到我面前,目光灼灼,低頭看我。

“皇上……”

“別奴婢奴婢的叫……李德全!太醫今晚就罷了,叫他們明兒個一早再來給你主子請脈。”胤提高聲音對外面說,又朝兩名宮女微微轉頭示意,還拿著梳子的小宮女慌忙磕頭出去了。

“今後就是在外頭,也不準自稱奴婢。知道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動手把座鏡前覆著的錦緞掀起來掛在兩邊,那綴了白玉的瓔珞串兒踫在鏡面上,脆生生叮當做響,撩撥得人心里亂成一片。

不是奴婢,就是“臣妾”,可我現在……

來不及討論這個問題了,胤再轉身過來,已經是一臉壞笑,伸手往水里來撈我。

“朕多少日子都沒睡個好覺了,來,給朕抱著,讓朕安心睡一覺。”

吃驚之下不及反應,想起我和他的第一個夜晚,也是從浴桶里撈起來的,在京郊無人打擾的凌晨,那種瘋狂的親昵曖昧氣息濕淋淋纏繞不去……不由得渾身都軟了。

“別……外頭還有人呢……”我胡亂推脫道,卻听得聲音顫巍巍、嬌滴滴,反成“欲拒還迎”,自己倒羞得抬不起頭來。

“奴才們不妨事……凌兒你看……”

被水汽蒸過,鏡子上霧蒙蒙的,胤早已把毫無還手之力的我托起來,一副玲瓏雪白的嬌小身體頓時映在鏡中,朦朧間春意無限,滿室旖旎,我只瞟到一眼,就趕緊把頭埋到他肩窩里︰“羞死人了……不要看……”的18

“凌兒……朕這些日子都睡不好……”一只手在我身上四處摩挲,所到之處像在皮膚下引燃一片野火,在血脈中滾燙肆意的游走,“只想快些抱著你,才好安穩睡一覺……”

“別,瞧你……衣裳全濕了……”

“管它呢……馬上就脫掉了……”

被他抱著往里走去,鏡中的我全身都騰騰冒著熱氣,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那是在他將手伸向我的那一刻就已失控的,潮濕的渴望……

他等不及,扯下來的輕紗漫了一地,室內水氣氤氳,唇舌間交換著所有無法言語的心事,也好,就讓我們暫時忘記一切……哪怕只有一刻發膚交接的愛,我至少可以暫時遺忘所有讓人灰心的世事無常……

許久沒有過這樣安寧平和的睡眠了,沒有夢,人像浮在溫柔的水波里,輕飄飄沒有一絲負擔和干擾,美得嘴角的笑一直放不下來。自然醒來,眼楮還睜不開,懶懶的賴了一會兒床,遠處好象有什麼喧嘩,翻個身,慢慢才想起今夕何夕,宮里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動靜?倏的睜開眼,凌亂的床帳內只有我自己,連忙往外看去,這里卻又看不見窗戶,只見一地白亮,不知道什麼時候了,兩個宮女匆匆進來,先請安,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口齒清晰的說道︰“主子,皇上說您身子不好,今兒不用起來,您還在床上歪一會吧,奴婢們服侍您洗漱了就去請太醫過來給你診脈。”

“外面是什麼聲音?”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不過剛才听李主管派回來取衣服的小福子說,十四爺奉詔進宮給聖祖爺守靈來了,想必正行哭祭之禮吧。”

可不是!細听听,從那空闊的乾清宮和廣場上回蕩而來的確是一片號哭之聲,我徹底醒過來,現實中所有的憂患一下又清晰的跳回心里。

兩個宮女手腳麻利,一邊做事一邊說話。年紀大一點的叫容珍,姿色平平,但講話做事頭頭是道,行事非常有眼色,進宮以來就在養心殿服侍——那時候,養心殿還根本不是寢宮,只是虛設了一個造辦處存放一些宮中常用的東西,基本上等于閑置,所以宮女很少,誰也不知道胤為什麼選中這個地方居住。另一個才十五歲,圓圓臉蛋,長得很是可愛,她是李德全看著人手不夠,臨時從乾清宮調過來的兩個小宮女之一,一個叫吉祥的在前殿,我身邊這個是如意。

隔著紗屏伸手出去,太醫把過脈,簡單問了幾句飲食起居,就起身出去開方子了,我想著那邊剛才不知道怎麼亂,胤祥不知道能不能有空兒來看我——有很多問題急著想問他,又听見容珍在對太醫說︰“……皇上吩咐的,主子的藥方要進呈御覽,先不能給主子吃,辛苦兩位大人了,方子先留著,這就請回吧,皇上必定還要找兩位大人問話的……”

太醫隔簾請安走後,我坐不住,終于還是起來了,無事可做,瞧著外頭半空飄著的雪花,隨風起伏,卻總是落不了地,有些出神。

“凌兒!”

這個聲音好親切,忽然出現在我面前的阿依朵,一身旗裝素服,頭上居然挽起高高的發髻,烏黑的發間居然還簡單裝飾了一支珍珠攢的銀釵,身材高挑,劍眉星目,腮邊笑意盈然,儼然一個顏色非凡的北國佳人,哪里還是那個初見時不辨雌雄的蒙古騎兵?

“哈哈……就知道你會這個樣子,眼楮瞪得跟小鹿似的……哈哈……”可惜那矜持的美態只保持了一秒鐘,阿依朵很快就指著我前仰後合的大笑起來。

“福晉大姐,聖祖靈前,皇上“倚廬”之所,放肆大笑該當何罪啊?”胤祥站在門口由著宮女幫他取掉沾滿雪片的大帽子,自己拍著肩頭的雪,拖長了聲音問道。

我已經握了阿依朵的手,寬厚修長,指腹長滿老繭,熱乎乎的有些硌人,和胤祥一樣。昨夜以來種種不測不安頓時像有了依靠處,眼前只剩這姐弟倆,竟如我的親人般,我眼中一熱,又覺得要落淚,听胤祥說話,連忙又笑道︰“十三爺怎麼一件大衣裳也不穿?這麼冷,你那太監宮女們怎麼當差的?”

跟著他們姐弟倆一道的太監宮女不少,此時還等在外面,胤祥回頭看看他們,說︰“我從前殿過來的,衣裳在前頭,因咱們裕親王福晉急著來看你,就帶過來了……”

“你們來得正好,我問你……”我也不等他說完,看著他進正廳隨便找把椅子坐了,忙忙問道︰“鄔先生呢?性音呢?碧奴和孫守一一家呢?還有,阿都泰他們呢?武將軍是不是真的……?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嗎?怎麼辦?還有,我走時多吉被十四爺關起來了,他那樣子準會惹事的,現在怎麼樣了?還有……”

低頭大喘了一口氣,拉著阿依朵坐下來,胤祥兩只胳膊自在的靠在扶手上,拇指卻專心的捏著自己的其他手指,沒有看我。

“阿依朵……那個保泰怎麼樣?他……對你好嗎?你為什麼要嫁到京城來呢?胤祥,你這些年怎麼過的?”

听見我叫“胤祥”,他才抬起頭來,外面地上雪光映著目光一閃,很快又融回到幽幽的背景里去,先左右示意宮人都退走了,才看著我微笑道︰“問完了?”

自然沒有,但還能想起來的,也已不知如何啟齒,更多的還是一些模糊的碎片,連自己也還不知如何拼湊起來。

“你問那個老不死的對我怎麼樣?呵呵,你怎麼不問問我對他怎麼樣?”阿依朵拍拍我的手背,言語間氣勢早已自然流露,胤祥懶洋洋的說︰“阿依朵這樣的男人婆到哪里不是禍害?才嫁過來一年不到,全府上上下下都治得服服帖帖,連保泰最喜歡的兩個小妾都被趕了出去,昨天在乾清宮老保泰還跟我夸她說‘治家有方’‘賢能’,我看是被她嚇破膽了……”

“哼,那兩個女人我才懶得趕她們呢,誰叫她們自不量力,一個敢背地里中傷我,一個敢拿王府的銀子給自己娘家開當鋪?這點小事都治不好,我家那麼大的草原不都被狼佔了?我到京城來,還不是怕你們被人欺負︰一個自己要跑回來關圈禁的傻弟弟,還有你這個可憐巴巴被人擠兌到草原去的笨小鹿!”阿依朵輪流指點著我們兩個。

“阿依朵……可是,你喜歡他嗎?”我看著她,蹙眉難結。

“咳……我生下來什麼都還沒怕過,就最怕你這樣盯我看,眼楮閃啊閃的,叫人話都沒法好好說了。”阿依朵大手一揮,“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我看他也沒幾年好活了,等他死了我賺他一筆家產還回草原上逍遙快活去,哈哈……可惜,凌兒你那個人當上大可汗了,你不能再回草原上去了。”

“罷了罷了,阿依朵,算我求你,別說話了,”胤祥突然打岔道︰“什麼賺他一筆家產?活象個女馬賊!再听你說,恁誰有幾個膽都嚇破了——你這說的什麼話?你男人要死關皇上什麼事?大逆不道……”

說著轉頭又跟我說︰“聖祖爺進地宮之前,蒙古王公都要進京來叩謁聖祖爺梓宮,策凌也要來,因為阿依朵的緣故,皇上有意讓裕親王保泰辦理理藩院事務,這下阿依朵更威風了,瞧她得意的,你別理她。”

“讓所有滿蒙宗室看看,連最有實力,一度叛離朝廷的喀爾喀大札薩克策凌也乖乖送上郡主來和親歸順,確是此時安定蒙、藏等外藩的好辦法,此時皇上急需平定的,重在朝內。”一想起這場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倫常巨變,心里就悄悄的沉下來,“今天早上我听著乾清宮動靜不對,十四爺進宮,免不了鬧了一場吧?”

“哼……他蹦噠不了幾天了。”胤祥稍稍坐正了些,“今天正式冊封了德貴太妃為皇太後,現在皇上帶著我那兄弟叔伯們去慈寧宮奉安皇太後,中午要陪著皇太後用膳了,我想著你剛進宮怕不適應,正好讓阿依朵來陪陪你。”

他果然能感應到我難以言說的感受,我拉緊了些阿依朵的手沒有說話,胤祥站起來,伸手去取帽子︰“好了,我也該過去慈寧宮了,傳膳來你們兩個用吧,裕親王也在乾清宮外結廬守靈,阿依朵隨時都可以來陪你,多久都行。”

室內只有我們三個人,我好像又短暫的回到了喀爾喀那與世隔絕,只有我們幾個變著方兒消磨時間的冬天,當下不依不饒的問道︰“剛才我問的問題呢?你一個都沒回答我!”

胤祥站定,側對著我的肩膀健壯渾圓,把一身半新不舊的棉夾衣撐得鼓鼓的,他舉起一只胳膊把頭上的帽子拍拍穩,低聲笑問︰“我剛從那沒天日的地方出來沒多少日子,有些還真不清楚,你昨晚兒就沒問問皇上?呵呵……”

一夜纏綿,連屋子的一片狼籍是什麼時候被收拾好的都不知道,哪有時間說話?怕他能從我眼楮看到什麼,立時垂下眼楮,臉上迅速發燒到連耳朵也滾燙。

胤祥這才一一說道︰

“鄔先生走了,但皇上命李衛先幫著照顧照顧先生,所以鄔先生現在金陵,李衛的江甦巡撫衙門;孫守一和阿都泰現在都手握京畿重兵,皇上還沒下令解除京城戒嚴,他們都還忙著呢,也沒什麼好說的;碧奴,現在是將軍夫人啦,呵呵,皇上把武世彪的兒子交到她那里一齊照顧,也很妥當,等這陣子忙過去,我會派人去把武世彪的尸骨移回京城厚葬;多吉嘛,年羹堯說他以為把你跟丟了,急得直哭,年羹堯帶他一起,跟著你和老十四後面一起回來的,現在孫守一和阿都泰軍里學規矩,皇上說讓他學學禮儀,就放到你身邊做侍衛;性音……鄔先生走時還問我,性音和坎兒哪里去了,我怎麼知道?……”

胤祥輕描淡寫的省略過去,又有些遲疑的說︰“凌兒……听說昨晚在潞河驛,老十四說了些混帳話?”

“什麼?李公公很快就帶著我走了,我不知道,他說什麼了?”

“哦……也沒什麼……我瞧著他那樣子,肯定會給皇上找不痛快的……不過沒你什麼事兒,有皇上和我呢!”

胤祥匆匆走了,望著他的背影一直轉過庭前照壁,才想起來忘了問他,在喀爾喀蒙古落下的病,這幾年調養好了沒有?

我拉著阿依朵一直陪我到晚膳時間,打听她分別這幾年的生活,她自覺沒什麼好說的,倒反過來問我,說到“大可汗”,她又朗聲笑道︰“凌兒你可知道?國喪期間皇上不招幸嬪妃的,他還讓你住在養心殿,以前還跑那麼遠的路去喀爾喀看你,看來他是真對你好,你還真是笨人有傻福!哈哈……”

這話讓我忐忑到半夜。听容珍說,皇上一直在忙著見人、處理事務,跟著連幾位上書房大臣都好些天沒回府休息過,晚上就在上書房熬一會兒。我很想給他倒杯茶,在他身邊靜靜看著他,像在以前的王府書房和老黑頭的莊子上那樣。但這里不是,這里是皇宮禁苑,規矩森嚴,還有很多隨時盯著你的眼楮……我抗不住倦意,在嘆息中睡熟了。

胤回來時動靜不小,不知是不是因為已經子夜時分,四周靜得出奇的緣故,我這個睡眠一向很沉的人也有些迷糊的醒了,睜眼正好看到他一手撩起床前最後一層紗幕,人卻轉過去在阻止李德全說話。

“怎麼這麼涼?”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拉過他的手,才發現冷得沁人,小聲嘟噥一句,就想往被子里拉。

李德全乖覺的消失了,速度驚人。胤用另一只手撥開我額前的頭發,突然俯身用唇輕觸我的額頭,他的唇是溫熱的。

“王子撫摩著小人魚的頭發,吻著小人魚的前額,弄得她這顆心重又夢想起人間的幸福和一個不滅的靈魂來……”我好像還在夢中,喃喃念道。

胤和我自己都愣了。

“呵呵,做什麼夢了?小人魚?”抬頭看他的表情,我才發現他的笑容並沒有點亮那烏漆漆的眼眸,他有心事。

什麼夢……?我的夢境總是在古代與現代之間來回穿梭。記得心理學上說過,一個人二十歲以前的記憶和知識今後就算不用也不會遺忘,比如母語,就算幾十年不說,只要一回到那個語境里,就能脫口而出。所以我仍然能夢見高樓林立的城市,鋪滿法國梧桐落葉的學校小路……

“不管夢見什麼,一定是因為我仍然在夢想著人間的幸福……胤,今天有煩心的事兒嗎?”

“看看你,還會有什麼事兒煩心?凌兒,難道朕,還不是你人間的幸福?”他搖搖頭,我猜,就算是外面下著雪的午夜天空,也不會比他的目光更讓人看不透了。

漸漸清醒起來,情緒卻只有更沉溺,一定因為科學家解釋過的︰午夜時分,人的理智最少,感情最薄弱。

“如果不是因為還有你,我一定就留在阿依朵家那片高山草原上。胤,你知道嗎?阿依朵家旁邊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海子,大雪山塔烏博格達山下的烏布甦湖,第一眼見到它的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想在老去之後死在這里,讓人把我燒成灰,灑到湖里……那里的藍天伸手可及,那里的雪山頂上一定是佛祖和菩薩住的,可惜……”

夢囈般念叨著,我把他拉到床上來,不舍的環住他的脖子,用我最喜歡的姿勢,把頭抵在他胸膛上︰

“可惜有你牽絆著,俗世愛恨沒有一件放得下,在那樣的地方,居然也無法釋懷心胸……我是成不了佛了,胤,就這樣隨你墮入紅塵罷,我知道,我一定仍令你為難,但我不要你為難,因為我什麼也不怕了……”的ea

我皮膚不喜歡那粗糙的觸感,原本精細織得的雪白羊毛褥子上又鋪了最柔軟的綾羅,只是這金窗玉檻,繡簾錦衾到底有何意趣?都不如這個男人擁抱我的胸懷。

“凌兒……叫我怎麼疼你才好?……”他用身體環繞著我,“我才是佛家居士,怎麼總是你說起這些話兒?朕現在是天子,還有什麼可為難的?你要什麼樣的幸福,朕都能給你!只是一件︰再也不準提個‘死’字。朕叫你記住的話,都忘了嗎?”

“你說,我帶給你的什麼,就仍記住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君心

沒過幾天,是大行康熙皇帝的“五七”,行“殷奠禮”的日子,紫禁城內外白漫漫一片縞素,清香飄渺,磬鼓哀鳴,只可惜一向舉止豪放的阿依朵居然敢拉著我在遵義門下觀望,讓我原本還存有的一些肅穆之意大打折扣。只見王公百官按著爵位品級,列班由殿內直站到了門外,後宮女眷們應該在也在殿中,不知行了些什麼禮節,從殿內傳出一陣帶頭的哭聲,頓時一個傳一個,哭聲響徹紫禁城,在空曠寒冷的殿宇間激起層層回音,聲勢非凡。

哭過之後,九萬張紙錢的“焚燎”開始,一大堆紙錢灑上奠酒,玉階下“轟”的燃成一堆,火光熊熊中,黑色紙灰被北風揚起四散,淒涼之意陡生。

我不想再看下去,拉著阿依朵回寢殿,這些天胤祥幫胤處理事務,雖然每天都在這乾清宮和養心殿,也每天都來看我,但都只來看上一眼,打個轉就走,連說說話的時間也沒有,我只好賴著阿依朵了。

“九萬張紙錢雖然還能燒上一會兒,但跟‘大斂’就沒法比了,按禮,大斂時,大行皇帝一應喜愛常用的物事都要在地宮前燒了去,不知道多少奇珍異寶就這麼沒了……”阿依朵一邊走一邊無限惋惜的說。

“郡主大人,我就知道你只會想起這些,不是多少匹戰馬可以換多少兵器,就是多少騎兵可以打下多大的草原,還有您的陪嫁銀子賺了還是虧了……”我的話惹得她身後跟著的王府丫鬟竊笑起來。

“沒意思了,不然還有什麼好看的。”阿依朵不以為意。

“是沒意思了,雄圖霸業終成空,熬白了頭,不過熬成這漫天的灰燼,最後,塵歸塵,土歸土。”我也懶懶笑道。的fc

寢殿就在眼前,眾人的聲音突然硬生生斷了,我原本靠著阿依朵在走,小心翼翼的在低頭看路,阿依朵也突然停住,有模有樣的斂衽為禮︰“九貝勒吉祥!”

胤負手站在寢殿正堂前門廊下,雖然在宮里守靈多日不能回府,頭發胡子也都不許剃,長出了淺淺一層,但儀容打理得整整齊齊,白布孝服也穿得很熨帖干淨,哪像可憐的胤祥,身上的孝服每天都團得皺巴巴髒兮兮……

“呵呵,給三嬸見禮了,胤哪能受您的禮啊?都是一家人,時常見的,親戚家可不能越走越生疏了您說是吧?”

知道是他,我更沒再抬頭多看一眼,听他說話時原地愣了兩秒,估摸著是不是也該請個安行個禮再說。

“塵歸塵,土歸土,只是這大雪蓋住了,一時還分不清哪是塵,哪是土,生而創雄圖霸業,身後千載青史留名,也不見得成空……凌兒,雪後初晴,這青石板路滑的很,還是先顧著你腳下,來……”

馬蹄袖下白皙修長的五指向我眼前伸出,他手掌上幾道糾纏的命運線都清晰可見,這雙手,居然也在很久以前的春天里拉過我,走在碧波煙柳間……這耳邊的話說得卻大有深意,哪里還是那個任性嬌縱的少年?

藏在斗篷底下的手空空捏起來,終究沒有看他,避到一邊獨自先進了門,殿內幾個小太監正七手八腳給他沏茶、備暖爐,一個小太監剛從後面搬了個小綠銅鼎過來,低頭沒見我已進殿,一頭走一頭諂媚的笑道︰“九爺,屋里頭炭燒得悶氣,這龍涎香還算用得……哎呀!主子回來了!給裕親王福晉請安!”

小太監丟了東西趴下來磕頭,古董三足鼎班駁銅綠間馨香吐瑞輕煙裊裊,我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後殿里的人,能在“主子”們眼前服侍的宮女太監數十,我只認得幾個,就算嚴苛精細如胤,入主這紫禁城才不到兩個月,要清理“八爺黨”滲透多年的勢力談何容易?臥榻之旁,豈容他人?由此推之,北京城里也是如此,再遠些,全國的官員也是如此,他們的勢力在一天,胤的權力就一天不能得到真正實施,一個命令得不到人們遵循听從的皇帝還算什麼皇帝?他們兄弟中的任何一個人登基,都不可能容忍這種情形出現……一切都早已注定了的。

“三嬸別奇怪,大禮已畢,我是從養心門過來的。”

默然坐下,阿依朵收回正奇怪往外頭東面張望的目光,打量一下我和胤,繼續好奇︰“九爺怎麼有空往這里轉來啊?”

“呵……早就想來走走了,只是不得空兒。凌兒回來是那天夜里吧?在月華門前頭和十三弟說話的。”

那樣晚,他居然正好就看見了?我不置可否。

“……然後就听說十四弟回來了,可不就是了嗎?你身上那件銀貂氅還是我親手挑了,著人送去西寧的,昭君套上拿孔雀毛壓金線編的花樣子最襯銀貂風毛領,也只有凌兒配穿的……"奇+---書-----网-QISuu.cOm"那時我想著凌兒一定累了,也不好打擾你和十三弟說話……可惜這些天里外事務忙的,養心殿這麼近,竟一直沒得空兒過來。”

阿依朵總算覺出了不對,走到我身邊坐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既說到那些東西,那銀貂氅好象換下後還被宮女收起來了,我不能不說話︰“在西寧時,承蒙九爺多方照顧,應用物事不說,那廚子、大夫,實在是難得的……難得九爺這份心,凌兒無端愧受,惶恐不及……”

說著起身匆匆福了福,胤伸手要扶我,但我比他快一步,仍退回來端正坐好了,只見他的靴子還保持著向前走的姿勢,尷尬的停在中間。

“呵……這份心,若不能讓你體諒,就不算難得。豈止不難得?簡直一文不值!”他也不坐了,干脆隨意踱著步,邊走邊揮手示意所有的宮女太監出去,他還看了看阿依朵,可惜阿依朵臉皮之厚,豈受他這點眼神影響?仍然坐得好好的,沒有一點打算回避的意思,反而還拉著我的手放到她膝蓋上。

“我知道你不願見我,只是眼下有件事,我那皇上四哥怕是不會向你提起,十三弟恐怕還不知道……凌兒,我雖沒有多少日子和你在一起,但我自認是知你的,如果真有什麼不好,或許這紫禁城也留不住你……”胤笑笑,沒有在乎阿依朵在場,自顧說起來。

“九爺,你這到底是要說什麼啊?”阿依朵問道,這話別說她听得一頭霧水,連我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胤一個轉身瀟灑的坐到鵝黃錦袱上隨便遮了白布罩靠背的坐榻上,氣定神閑的看著我︰“昨兒個下午,大伙兒隨皇上奉安皇太後進慈寧宮,用過了午膳,皇上帶著兩位理政王大臣辦事兒走了,為著十四弟心里不痛快,太後留了他一陣,給十四弟發發牢騷,正好我們其他兄弟都在,十四弟說了些什麼,別的倒還罷了,有一條︰十四弟說他身邊就一個能說話的人兒,隨他在西寧前線吃累受怕同甘共苦,最是貼心的,一回京城就讓四哥搶了進宮……太後她老人家也是個明白人,十四弟說那篡位什麼的混帳話,太後自然是要訓斥的,只是這一件,讓太後很是听不過去啊。”

“同甘共苦”、“貼心”?這樣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謊言虧得胤怎麼想出來的?胤說到“十四弟”,我就知道不好,听到後來,連氣也不覺得了,只知道低頭瞪著腳底下雙龍戲珠的地毯上那顆“珠”發愣。

“凌兒!你的手在抖……不要怕!大不了和我回草原去!”阿依朵義憤填膺,“為人家的混帳的話氣壞自己最不值得了!”

動輒就是回草原——我為阿依朵的深知自己屬于哪里而笑,又因此為自己可悲。

“阿依朵,你放心,我不怕,也不氣,只是……外頭晴天化雪,冷得厲害。”

“凌兒!”阿依朵還要說話,胤叫了我一聲,走到我面前,“如今,不是當日了,你不會有事的。”

“如今”不是“當日”?我抬頭看著他。

“十四弟心里不痛快是有的,十萬大軍已被年羹堯接管,皇上還下旨說‘親、郡王俱賜封號,所以便于稱謂也,至“十四王”之稱,國家並無此例,嗣後,凡無封號諸王、貝勒等,在諸臣章奏內應直稱其名,若再如前稱號,斷然不可。’?他如今又只是個‘十四貝子’了,眼瞅著的金鑾殿……這個氣如何了得?呵呵……他不過是急紅了眼,沒處出氣,不想讓咱們皇上好過,誰不知道?皇上豈有不明白的?”

這道理誰都明白,但中國三千年王朝史書翻遍,後宮謠言意味著什麼還用說嗎?太後畢竟也是個女人,小兒子說的話,哪個做母親的會不多少信幾分?何況……我還是個有“前科”的人,十年一番輾轉,可謂“來歷不明”……

“說到底,這仍是我們兄弟的事兒,若為著這個連累你……我不會讓這樣的情形再發生一次。”

胤略顯狹長的雙眼異魅秀美,年齡的增長又為眸子里增添了更多層復雜的神采,嚴肅起來,居然讓我一時也無話可說,特別當其中因由聯系到十年前,我命運的轉折之肇始,那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而起,難道我還有什麼好和他討論的?

外面漸漸有了些人聲,但胤這個時候通常不會回後殿,是什麼人來了?

胤也慢慢從我身上移開目光,踱出幾步往外看了看,突然又笑道︰“眼下皇上忙得不可開交,聖祖爺的‘七七’也沒多少日子了,‘大殮’之後,就該擇日子送聖祖爺去遵化地宮……瞧著吧,先看皇上的……”

“廉親王、怡親王到!”一個太監扯著嗓子在外面叫到,其實何用他叫,我剛才進殿後特意不讓放下兩重簾子,人聲響起不久便已看見階外胤、胤祥聯袂而來,身後隨從太監一大堆。

胤虛晃一腳踢開那個太監,笑罵道︰“滾你的小柱子!瞎嚷嚷什麼?沒見你爺在這兒?八哥府上你也這麼得意啊?”

小柱子伶俐的順勢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爬著嬉皮笑臉的一邊磕頭一邊說︰“哎呦九爺,您饒了奴才吧,奴才主子讓奴才喊的……”

“才說到兩位理政王大臣,兩位就到了,八哥、十三弟,我隨便轉轉,你們怎麼也這麼快找來了?這體面可只有咱皇上才敢當啊。”

胤板著臉看看胤︰“是我讓他叫的,皇上如今住養心殿,後殿有後宮女眷,禮當回避,也得講些禮節才是。”

胤的樣子這些年來一點也沒有變化,只是好象瘦削了些,輪廓更清朗了,唇上同樣長出了一層胡子,古人所說的美男子標準“白面有須”,大概就是這樣了。只是他臉上的蒼白像凝了一層看不見的冰霜,與身上挺刮素白的孝服一道,無形中把他和周圍的一切遠遠隔離開來。

雖然說著有“後宮女眷”,他卻看也不向我看一眼,目光直接掃過我,向阿依朵作揖笑道︰“三嬸兒您也在啊,三叔到處找他那個畫琺瑯海屋添籌圖的鼻煙壺呢,說是一對兒里沒了一個。”

阿依朵還一副看好戲的樣子,見問到她,才笑著回禮道︰“八爺,十三爺,我剛才听話兒听得出了神,連禮也忘記了,失禮失禮!他那鼻煙壺藏了一屋子,少一個就少一個罷!”

“哦?九哥在說什麼好听的話呢?又是說到八哥和小弟我,又讓裕親王福晉听得這麼起勁兒?”胤祥之前一直在死盯著胤看,現在才開口說話,仍然沒有移開視線。

“這個嘛……我說這都該喝臘八粥了,眼下你們兩位卻還這麼忙,這個年怕是過不安生了……”

“聖祖爺梓宮還未奉安入土,過什麼年?呵……十三弟別听九弟這兒胡掰,皇上還在前頭等著呢,咱們趕緊走吧。”胤打斷了胤,目光嚴厲的看著他先走,又讓胤祥走,還不忘禮數周全的和阿依朵一笑作揖道別而去。

“哎!他們走了,你還在看誰呢?”阿依朵看看眾人簇擁著他們兄弟三個的背影繞過中庭整座琉璃燒制的照壁,問。

胤的典雅溫煦的形象依舊,只是好象被冰凍住了,做得再圓滿,也無法掩飾那種與周圍像隔了一道高牆的疏離感。

“我在看八爺,你相信麼?因為我想起了先頭聖祖爺的良妃……”以及良妃臨終的那座淒冷宮禁,胤坐在黑暗中,母子彼此握緊的手。

為什麼會有一點點難過呢?良妃唯一的兒子,她生命中最後的驕傲與希望,結局竟然尚不如死在寂寞中的她,若芳魂有知,哀何如哉?

“你……你怎麼想起別人來了?你自己的事怎麼辦?”阿依朵更加大惑不解,跟著我進到內室,順手接過我遞給她的一杯熱茶。

“我?呵呵……你不是說,大不了隨你回到草原去嗎?天下之大,有什麼好擔心的?最糟不過,如胤所說,這個年怕是過不安生了……”

阿依朵把兩道濃眉幾乎皺到了一起,透明的褐色眼珠又流露出那種既疑惑,又大感興趣的神情,我只是低頭抿了一口玉泉水沏的醇香碧螺春,報她以一個無奈的笑。

因為我已經想起,本朝太後,還沒有當足一年,在雍正元年的夏天就去世了,後世幾乎一致認為,是被雍正皇帝“凌逼”十四弟而氣死的。

命運早已寫好了劇本,我只好隨著它,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擇日,胤的登基大典在莊穆的氣氛下低調舉行,然後除夕已至,進入新年,就該稱“雍正元年”了。

因為喪服未除,在宮內守靈的王公貴族們一個也沒能被放回家,只象征性的在保和殿賜宴,原本就因國喪而不能唱戲作樂,听說胤還趁機訓了一番話,這個除夕讓他們過得很是不滿,種種怨言時有可聞。但畢竟進入元年新氣象,雍正皇帝須得施恩以致新氣象,除了大赦天下之外,王公貴族也各有恩賞,八、十三兩位親王已經是沒得可賞了,特別是怡親王又堅持不受“鐵帽子”世襲罔替的殊榮,只好同諸“皇弟”一樣,可以給自己的兒子中晉一位“貝子”爵,連天天鬧騰得最厲害,不滿之言最多的“皇十弟”胤,也封了敦郡王。

除夕夜仍是阿依朵和我在一起,胤賜宴過後要去太後身邊承歡,我們就在後殿隨便吃了一頓年夜飯,我覺得宮內天天都是那些山珍海味,過年無非如此,阿依朵卻覺得這未免太冷清了,容珍在旁邊說了一句︰“歷朝歷代後宮里頭,只有皇上在的地方才不冷清,皇上這麼疼咱主子,聖祖爺的時候,還沒听說過哪位娘娘有這樣的福分呢!就這會兒,各位娘娘必定都在慈寧宮里,眼巴巴盼著見見皇上呢。”

燈下冷眼看了一遍,容珍臉色並無特別,閑話家常似的帶著討好的笑,若是十年前的我,多少會有些追根究底的舉動,但現在,那些刻意的心思在我看來可笑愚昧至極,更不用說,胤是何等樣手段的人?正因為如此,這幾天來雖有心事,但胤只字不提,我也並不擔心,我只相信,他是我哪怕墜入地獄也可以依賴的人。

正月初六,胤在養心殿召見來京叩謁康熙梓宮的蒙古王公,會見完畢,仍在保和殿賜宴。裕親王主管理藩院,也要參與接見,因策凌是阿依朵的娘家人,阿依朵被賜以在裕親王府上招待策凌的恩典,一整天都不見她的人影,把我悶壞了。

傍晚時分,阿依朵跑過來,連聲嚷著“餓了,弄點點心來吃”,她身後和養心殿的宮女太監們都別過臉去掩口偷笑。我連忙叫人傳晚膳來,一邊拉著她坐下來︰“怎麼就餓得這樣子?今天忙些什麼了?”

“別提了,皇上召見簡直是折騰人,規矩一大堆,話也不說清楚,我見了策凌吧,也不能好好講話,到處都是人盯著,胤祥在那也是……哎!總之……”

先送了幾樣糕點過來,阿依朵就忘了自己在說什麼,夾了一塊塞進嘴里。

“哦……那策凌見皇上到底怎樣啊?皇上有沒有斥責他?”

“他啊,沒事,西邊兒羅布藏單津現在也不老實,想學阿拉布坦呢,指不定朝廷又要打仗了,皇上的意思,正好讓他做前鋒,將功抵過。再說,當年你和我那個傻弟弟的事兒,他怎麼也算最初幫過忙的吧……”

養心殿有自己的小廚房,因為皇上住在後殿,要什麼一向都效率極高,不一會就送了熱騰騰的鹿尾攢火鍋和小鍋炒的精致熱菜來。看著阿依朵大快朵頤,我卻想到,西邊戰事又起,卻萬萬不能再讓胤帶兵了,諾大的攤子和權力不得不交給年羹堯,其中的矛盾必定激化,善後都難……真替胤累心。

又想到胤祥最近幾乎沒有在後殿露過面了,我猜,他突然不再天天來看我,一定是關于我和胤的流言突起,他怕再生事端給人捏造,有意避嫌的。這紫禁城里,人心就是天涯,想起草原上天不拘地不束的爽朗,不由黯然。

“皇上說只要策凌帶上咱們草原鐵騎打前鋒,成袞札布初長大後就可以世襲喀爾喀蒙古的大札薩克,這麼好的事兒,當然願意了。對了,我走的時候李德全找我說,皇上晚上要召你去前殿,叫你等著。”

前殿現在是皇帝和重臣議事之處,我怎麼去得?疑惑者,阿依朵也不和我說話了,風卷殘雲,吃得太飽,要泡上一杯濃濃的普洱茶消食才行,我正和她喝茶,李德全已經找過來,果然說皇上傳我去前殿侍侯筆墨。

“嘖嘖……果真是一時也離不得,叫我一個外人看著都不好意思,才幾個時辰沒見哪?你去吧,我也該回去了,已近申牌時分,宮門要下鑰了。”阿依朵臨走也不忘嘲笑我一番,看著阿依朵出後殿角門上了軟轎,我才隨李德全往前殿去。

養心殿前後殿成“工”字形,繞過那座我時常看,卻從沒越過一步的大琉璃九龍照壁,就是前殿了。前殿比後殿闊、深很多,李德全一路走一路小聲和我說,皇上在東暖閣議事,讓我在?子後面先等著。我也來不及看四周布置,就進到一片帷幕後面,燈光從前面映進來,安靜得能听到殿頂琉璃瓦上積雪被室內熱氣所化的“  ”聲,李德全示意我等在這里,就從另一邊繞了出去,只听他小聲叫了一聲︰“皇上。”

“唔。寫好了?”

“喳!皇上請看。”張廷玉的聲音。

紙張翻動的索索聲。

“好,用印吧,取消本屆選秀女,朕已經吩咐過十三弟先知會禮部了,明兒把這個明發就算完了。開恩科的旨要盡快發到各省,本朝第一次掄才大典要給朕考出一批可用之才來。還有一件,衡臣,上次八弟、十三弟,還有舅舅一起議過的,廢除賤籍的事兒,意思怎麼樣?現在一起寫旨來看吧。”

“喳!回皇上,上次兩位理政王大臣、隆中堂和臣都以為,觀其來歷,度其當世之施行,廢除賤籍是有益民生的,只是,自從前明至今,實行已有三百年,影響深遠,一時也效用不大,目前皇上登基之初,各方事務繁忙,稍顯倉促,也可不必急于操辦。”

“正因為短日內難有效用,更要早辦,樂戶等‘賤民’脫離賤籍三代不能讀書為官,越早辦了,越早讓他們脫離苦海,他們能安定于一地耕織為生,不操賤業,民間也少了許多亂源;考其來歷,讓民間都知道賤民樂戶是前明忠良之後,讓那些至今還在嚷著‘反清復明’的迂腐書生也看看清楚……幾層意思朕都反復說過了的,你現在就寫來看。”

“喳!皇上行此德政,是天下萬民之福。”張廷玉不再說話,安靜過了一陣子,拿起寫好的東西給皇帝看,又商量了幾句措辭,胤嘆了一口氣說︰“好,這幾件明兒個就明發天下,你也乏了,喝了這碗參湯,你跪安吧。”

“呃……皇上……”

“衡臣還有什麼話?盡管說就是。”

“喳!皇上繼承大寶以來,雷厲風行克除弊政,處理了一批結黨營私的官員,現正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審理,今天上午,刑部滿漢兩位尚書先後來見臣,說……”

“說什麼?嗯?”胤的聲音明顯不悅起來。

“他們是想討個皇上的意思,好勘讞定罪,特別是,其中數名京官兒早已抄家,家人數千也已流放往黑龍江為奴,只有本人押解在大牢,尚未定罪。”

“你怎麼說?”

“回皇上,臣當時就駁斥了他們,‘咱們大清沒有大清律麼?什麼罪名該施何等刑罰,你們依律施刑都不會,怎麼當這個官兒的?’”

“你駁的對,但那只是題中應有之意。朕登基之初就大力收拾了一批官員,其中還不乏京里的大員,流言自然是有的,他們以為朕是報私怨,打擊異己?你要他們把意思捋清了,朕身為天子,但凡與大清江山百姓為害的,朕都要處理!聖祖爺還在的時候,就深惡結黨之風,早年索額圖明珠二人黨爭,險些釀成國家大難,朕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在我大清眾臣之中!”

杯盞踫撞的聲音,胤似乎喝了一口茶,氣平了些,冷笑一聲接著說︰“這些人里,不乏朕那些兄弟們的門人心腹,這些官員以為朕下不了手,下不得手?哼……抄家抄的是他們挪用國庫、收受賄賂,以為這樣兒就能不死?該殺的,朕一個也不會饒!”

“是!臣以為,把杜絕黨爭的題目也寫成明發,登邸報昭告天下,已絕來人僥幸之心,以明皇上告誡愛護之意。”

“嗯,就照這個意思,你明兒個寫好了拿來看,要讓他們明白,今後若有再犯者,休怪朕……不教而誅!”

這最後四個字說得又陰又冷,張廷玉回答得也分外響亮,“喳”的一聲大得估計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張廷玉匆匆走了,今生第一次听到這麼正式的議政,就是這麼大的題目,我還愣在原地屏息凝思。

“凌兒在麼?”

“啊?……在!”我連忙繞出去,從李德全垂手侍立的紅漆包鎦金萬福鏤花門進養心殿東暖閣,胤盤腿坐在南面炕上,一手拄額,一手還握著在出神。他旁邊,東暖閣南窗一溜兒瓖的整塊玻璃,掛了鵝黃色紗簾,又因為國喪期間禁用喜色,把紗簾都卷起來,換成簡單的白布聊充窗簾,映著幾處輝煌的燈火,他的臉上仍有陰影,眼中掛著冷冷的倦意。

心中酸熱,只覺有滿腹的話不知如何出口,但這陌生的書房還殘留著嚴肅凝重的氣氛,先規規矩矩跪下磕頭喚一聲︰“皇上……”

“呵呵……心里老是惦記著的事兒,總算辦了,你想說什麼朕都知道,朕說了,這是為了大清江山,你只要過來,好好陪著朕就夠了。”胤下炕一把拉起我,摟著我仍坐回炕上,“今後來時別鬧虛規矩了,你和朕朝夕相對,要是這麼早也跪晚也跪的,朕可受不了!”

“今後?”

“是啊,今後朕在前殿時,你就過來伺候筆墨,朕見人時,你就回避到後面就是。朕知道你剛入宮不習慣,老是拉著裕親王福晉不放,裕親王府諾大的家業,裕親王福晉不用操心?再者,宮里頭有些閑雜人等,朕一時還騰不出手來整治,把你一個人留著,朕還真不放心。”

前面的話,听得心里暖暖的,後面的更要緊︰養心殿毗鄰乾清宮,上書房也設在這里,是天子居所、國家大政所出的機要地帶,特別是胤繼位以來,連京城都戒嚴了近一個月,這里更是氣象森嚴,關防特緊,怎麼還會不放心?可想而知,這“閑雜人等”是出于宮內,那天胤的不速來訪肯定是一遭,還有看上去頗有城府的容珍之流宮人太監,不知道是否也有什麼蹊蹺……

想起他的“皇九弟”“皇十四弟”,種種前因後果又蒼蠅似的在腦中嗡嗡亂轉,這些叫人最煩心的瑣事,越是描不清楚越是有殺傷力……

想著,忽然退出他雙手環成的圈,重又跪下道︰“皇上,在西寧時,十四貝子確實對臣妾照顧有加,特別是臣妾腳上的傷,十四貝子換藥包扎十分經心,臣妾對十四貝子感激萬分。只是,十四貝子和臣妾清清白白,此心,此心……”清朝女子為貞節表白,不是常常要發誓,甚至用死來證明嗎?原本就是一時之氣,說著更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表達下去。

胤伸手拉起我,他的指尖冰涼,手掌溫暖。

“凌兒,你這傻丫頭,朕問過你嗎?朕還不知道你?起來吧……”

“可是皇上,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哈哈……”他干脆笑了,“好了,凌兒,人為之言,苟亦無信?外面還傳言我是弒父篡位呢,難道也信得?”

第一次听他自己說起這個叫人心驚的傳言,態度卻如此輕松,抬頭看他,他正微微眯著眼楮注視我。

“你就不必說了,老十四是什麼性子,我也很清楚,他這不過是惱了我,你是在代我受過,呵呵,像十三弟以前常說的,我現在也是‘虱子多了不癢’,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背地里把朕說得不堪著呢,你這點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有我呢。”

“……真的嗎?可是,眾人謠言難禁,特別這話又出自十四貝子之口,叫人怎能不信?凌兒不算什麼,于皇上聲譽卻是極大的詆毀,皇上原本就為朝內外諸事煩心操勞,只怕這樣長久下去,皇上就算再疼凌兒,也難免不堪其煩……”

“哦?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說得自己也喪氣起來,發現胤也收了笑意,神情有些淡淡的思量之意,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謠言起于哪里,朕很清楚,遲早要治了這個根兒的,眼下卻還急不得。至于你,凌兒……朕說的話,什麼時候沒過準兒?告訴你不妨,你不在身邊,朕沒有一個時候兒放心得下,雖然不如親見,但也……”

燈火搖曳,胤又露出那種比夜空還讓人看不透的目光,輕輕拉近我,雙手握著我的腰,語氣幽幽的道︰“你在西寧,腳傷之時,老十四他每天都在傍晚去給你換藥,從不假手他人——自然是為著朕掛在你腳上那把小金鎖,他還算有點良心;他去看你,也是一時就走,從不過多停留;你嫌悶,他派了轎子讓你出去轉轉,向來都有一隊人馬遠遠在後頭跟著的,這個,連你自己還不知道吧?允給你送了廚子、大夫去,你一開始不高興,硬要把他們立即送回……還有,你把允送去的東西都分給了西寧的百姓,是不是對身邊的人說過一句,就算替他積點陰德?”

……夜很深了?有些寒意。養心殿里里外外靜得只听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兩個小人兒好象又要在我腦中吵架,要很努力才能把它們壓制下去,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情︰

如果在西寧那些漫長的等待日子里,我知道胤的眼楮,或者說耳目,隨時都在我身邊看著我,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會覺得安心、溫暖,還是……可怕?

前一個我,是完全沉溺于愛情里的古代女子,而後一個我,是漸行漸遠的,民主、人權觀念早已深入潛意識的現代的我。

那時的形勢多麼微妙?誰也不知道康熙會傳位給誰,派人去盯著胤,對他們兄弟來說是很自然的,連八、九不也那樣做了?胤的人只是順便看看我而已。

但在那監視後面,到底有沒有一絲猜疑,是不是一種絕對的控制?

……

胤輕輕搖搖我︰“凌兒?所以朕說,讓你不要放在心上,就不要放在心上,朕只要你好,只要你在朕身邊,別的都不要去想。否則,就是辜負朕這番苦心,明白嗎?”

我听見自己在問︰“對了,皇上……性音……坎兒他們去哪里了?”

這話,原本非常非常不想出口的,但我此時竟沒有來得及控制自己。

冷場的沉默。

“凌兒……”胤的聲音變成他最可怕的一種︰輕、淡、沒有表情︰

“性音,他不願再留在京城,正好朕有些事兒要李衛去辦,就讓他去幫著些李衛,李衛最近給朕的密折,說鄔先生要去雲游,已經讓性音保護鄔先生去了,這一件,朕雖然一時也不能把他找出來見你,但李衛的折子還在這里,可以為朕作證;

坎兒,他現在是大員,正二品的官兒,和李衛品級一樣,但他已經不叫周用誠了——他的名兒,還不是都是朕給的?換了個名字,朕把粘竿處交給他了。改日,他來的時候,朕可以安排他見你。”

他一一細說,我心中在一萬遍的後悔︰那些有什麼要緊?怎麼可以因此在我們之間點燃猜疑的危險火花?只要在這個可怕的世界,他能保護我,和我們的愛情!但心里越急,www奇Qisuu書com网人越是愣著說不出話來。

“凌兒……朕真是難,這些話兒,就是十三弟,朕也沒對他說起過。粘竿處的差事,更是少有人知……外頭都說朕些什麼話兒,朕都不放在心上,朕,是什麼樣人,為什麼樣事,百年之後,自有江山、青史為證!難道你也認為朕是個殘忍險惡的人嗎?你怕朕了嗎?有些事,朕不得不為,你還不清楚我那些兄弟?就是現在,還在暗處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想瞧朕的好兒!不是這樣,朕怎樣撐到今天?怎麼保護你,保護十三弟?”

他的拳頭越捏越緊,突然低聲喘不過氣的咳嗽起來,聲音嘶啞疲倦,平時幾乎沒有見過的白發突然跳出幾根,映著燈光灼痛我的眼楮。

“胤!”手足無措,慌張的抱緊他,輕撫他佝僂下來的背,只知道反復叫他的名字,“胤……”

李德全听到咳嗽聲慌忙推開門進來,一見這情景又嚇得飛快縮回頭,關上門。

咳嗽聲漸漸平息,第一次忍不住把他的頭攏到自己肩上,腦中突然異常清醒的為他想著一切︰

小時候學歷史,就知道在歷代皇朝制度的發展推動下,雍正成為了中國古代史上把封建專制推向最極端的皇帝,總結了前人種種最有效的手段制度,多管齊下︰告密的密折制、剝奪上書房大臣、內閣大臣權力的軍機處,而現在由坎兒負責的粘竿處,不就是後期被朝野傳為堪比明朝東西廠、錦衣衛,眼線無處不在,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部門?這就是這樣一個時代,他生存和自我實現的競爭已經發展到必須徹底消滅每一個威脅;胤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愛也如他的統治,強勢得讓人不容置疑。

“凌兒……你隨我來!”

喘息才定,他突然拉起我就往外走,我還沒反應過來,李德全已經帶了小太監慌忙從後面拿了我們兩個的斗篷來給我們披上,一邊問道︰“萬歲爺,您這是去哪兒啊?”

“都不許跟著!”一路走,胤一路大聲說,最後擯退了眾人,只剩下李德全,終于還是遠遠的在後面跟著。

我幾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雪,如果沒有胤環著我的腰,早就跌倒了。出了養心門,經過隆宗門,夜果然深了,一路上只有侍衛在跪下叫“皇上”時慌忙掩飾的驚異目光。

越走越空曠,穿過幾道門,宮里最宏偉的那座建築出現在眼前,三層漢白玉石雕基座上穩穩坐著的巨大的紅色宮殿,重檐廡殿的太和殿就算半尺厚的積雪也無法完全掩蓋金色琉璃瓦映著雪的輝煌光芒。從這里的廣場出去,再前面就是午門,後來的天安門了。

走在這里,人自覺渺小,有些畏縮的看胤線條險峻的側臉,想起當年在他的王府里,也是這樣拉著懵懂的我,穿行在深夜里……可是他為什麼拉著我走上陳設日晷、嘉量、銅龜、銅鶴的丹陛?推開鐫刻龍紋的鎏金銅葉接榫的沉重朱紅大門,眼前金磚鋪地,高高的龍椅就設在殿內正中,龍椅兩側排列著貼金雲龍圖案的巨柱,龍椅前兩側陳設著︰寶象、端、仙鶴、香亭,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胤?……皇上?到這里來做什麼?”我因底氣不足而微弱的聲音居然有回音,這里太過于空闊陰冷,不由得往他身邊縮了縮。

“凌兒,你看見這個了嗎?”胤指向那在黑暗中也金燦燦耀眼奪目的龍椅,“我要你明白,自我決定從皇阿瑪手中奪回你一條性命那時候起,我心里,就已經把你和這一切系在一起了!”

他的聲音渾厚響亮,鎮住了簌簌寒風帶起的回音,他是這里的主人。

他扳過我的肩膀,也扳過我凝固在龍椅上的目光,從我的眼楮直看到我心里去︰“凌兒,那些個傳言不會蠱惑了朕,因為朕只信你;你也不要被俗事紛擾迷了眼,好好看清這里,我要你明白︰胤,仍是胤。”

真沒出息,為什麼又想流淚?但視線里的他依然清清楚楚,多年來的北國風雪、晨露秋霜,往來徘徊中喜悅、悲傷、期盼、彷徨、恐懼、憂慮、心灰、柔情……涌上心頭,幫我重新把他看明白。

“胤,別急,我都明白,都明白……我曾爬上過終年冰封的雪山,就是那里,也比不上這大殿龍椅的蒼涼孤絕……”

慘白的雪光映著冷漠的紅牆,朱殿金瓦,怎麼構成的場景卻是世上最寂寞陰冷血腥森然的?北風嗚嗚哀號,打著卷兒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從冰天雪地的廣場毫無阻礙的沖進太和殿,回聲如亡魂嚦嚦,仿佛在佐證我的言語。

胤拉著我雙手把我藏進他的斗篷下,我便伏在他胸前靜靜听那天地之間風聲激蕩,彼此胸中還有很多話壅塞而無法成言,但我們的心從未如此澄明接近,近得只需要感受對方的血脈搏動,而不再需要任何言語。

很久很久,風聲稍住,胤終于又笑了︰

“凌兒,你險些讓我擔心了,念天地悠悠,吾誰與共?所幸,仍只有你知道我,我知道你罷了。”

***************

?來自《清史編年-第四卷(雍正朝)》作者︰楊東梁譚紹兵黎烈軍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後面許多相關雍正行止口諭的描述也來自于此,有些部分為了情節需要還將發生時間稍做了調整。

春寒(上)

什麼侍侯筆墨,簡直是在養心殿隱蔽處“垂簾听政”——這是幾天下來我最大的感受。胤之所以需要待在養心殿,必定是因為忙得不可開交,總有絡繹不絕的人要見,雖然大多數官員都由張廷玉、因受“托孤”宣讀康熙遺詔而突然躍居上書房大臣的“皇舅舅”隆科多、兩位理政王大臣也就是“皇八弟”和“皇十三弟”各自分頭或一起先接見過,然後把各方事情的要點匯總到胤面前,就算這樣,也往往要花上半天時間,又因為新朝初期,許多瑣事百廢待興,怪不得胤總是忙到夜里還在處理政務。

有人的時候,我最初還能在後面听,但听不到半個時辰下來,就已經頭昏腦漲。全國天南海北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小事多半一言兩語帶過,重要的,經濟方面就是鹽、銅、糧、稅賦等大宗帳目,政治方面則牽涉更多,說話間諸多隱晦,官員任免甚至生殺,一些職位的安置和取消,都是大有文章。特別叫人驚佩的,還有眾人思維的即快又深,我對政局從沒有過什麼細節上的了解,一件事听不了幾句就已經跟不上思路,坐不住的同時,真正對這幾個人刮目相看起來。

張廷玉謹慎持重,一心求穩,柔中帶剛,發言和沉默的時機永遠選得最恰當,說出的話也幾乎無可挑剔,讓我簡直懷疑他已經成精了;隆科多是個公鴨嗓,事事喜歡出頭顯擺資格,但只要涉及自己利益,哪怕千回百轉也能繞回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廉親王圓滑老到,一件事能分析得八面玲瓏滴水不露,卻很難听出他自己真正的意見;怡親王說話最少,但總是最有分量,且最有效,特別在有爭議的時候,他通常是最後說服胤的關鍵因素。

回來之後,見到的胤祥總覺得有了些不同,是一種無可形容的氣質變化,只有听到了胤祥議政時的這一面,才發現我心中那個義氣卻莽撞、聰明但沖動,總是需要人擔心的胤祥,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也已經擁有和他某些兄弟們一樣深沉的心機。只是,這樣的變化,來源于多少沉重的憂患,可想而知,我最擔心的是,這對他的健康,絕不是一個福音。

但這一切過分復雜的人和事,要了解、把握、掌控,最後不過襯托出胤一個人的殺伐決斷,要事無巨細的牢牢把握這一切,胤鋼鐵般堅毅的意志實在是必不可少。也真虧得他,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全神貫注,茶也沒有喝過一口,讓人難以想象一個人能有多少精力這樣長年累月的熬下來?

坐不住的時候,我就在養心殿中四處亂走,前殿很大,王公大臣進來時都會有通報,離開時動靜也不小,我可以很快回避。

但也有些人是回避不了的。

正月十五,胤下午見過人就起駕往慈寧宮陪太後過元宵節了,這次阿依朵不在,我無事可做,還在前殿看著收拾東暖閣的杯盞,打量都妥當了,才轉身要回後殿去,宮女太監都已紛紛退出,一個人卻鬼魅般不知怎樣進的殿,已經坐在東暖閣一角椅子上看著我。

乍一見他,我面上不形于色,心理反應卻幾如見鬼。

皇帝前腳才走,他後腳就已經坐在這里;雖然最可靠的侍衛、宮監和李德全等人都隨皇帝走了,但一路上禁軍侍衛宮女太監仍多如牛毛,居然沒有一個人出聲兒提醒或通傳;康熙“七七“已過,胤的布置也已初步穩定,被關了四十九天的宗室都已經放回了家,他出入宮禁卻依然這般自由隨意。

這樣出現,不得不讓人警惕之意更甚。

如此便愣在那里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左右看看,養心殿的宮人很多,但大多是李德全為了應付胤登基以來住進這里後,人手不夠的急需,從乾清宮和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調來的,背景混雜。胤和我提過一次,他登基以前在宮中收服的得用人手,雖個個精當,但數量不多,他也沒打算一時就根本解決這個問題,“……諸多問題,根源只在一樣,朕終有一日除了那根兒,這些都迎刃而解。”記得胤是這樣說的。

我踟躇這一陣,胤也不說話,微眯的眼角帶笑,神色卻沒有笑意,目光只鎖定在我臉上,被他這麼毫不留情的盯著,我真要惱羞成怒了,一拂手就轉身要走。

“凌兒惱了,呵呵……別走,後宮妃嬪都去慈寧宮,一家子熱熱鬧鬧過元宵了,你怎麼一個人留在這冷冰冰的地兒啊?”

他說這個做什麼?那還不簡單,自然是因為名份,他想挑起我的不滿?

“九爺想說什麼?可惜我對這後宮名份,即怕且畏,避之不及;又素來不喜過于熱鬧,如今這樣,正好悠然自得……”

“呵呵,這我自然知道,你是凌兒嘛。你都忘了?當年在八哥府上,我就說過,凌兒這麼稀罕人,叫人想賞你也沒得可賞……倒叫人想變著方兒疼你的……”

說著就沒正經了,我也不再勉強客套,臉上變色,回身就走。

“凌兒別急,我說正經的,你既認定了四哥,終究要在這宮里過日子,沒有像樣兒的位份,日子長了,就是皇上,也沒法子時時處處護著你。”

腳步在東暖閣門外停了一停——他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其實我何嘗沒有試圖想過一個“長久之計”?只是都無法可想而已。但這不關他的事,除非……除非他和他的“八爺黨”要在這上面做文章。

于是仍然沒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

“你知道麼?四哥要下手了,大行皇帝梓宮還停在乾清宮呢,他就等不得了,照這樣兒,我和八哥的日子亦不久矣……凌兒,每次這麼遠遠的看著你,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你就這麼恨我?連看也不肯讓我多看一眼?”

要下手了嗎?我整天在這里,怎麼也沒有听說?冷不防想起他們兄弟可怖的結局,居然嚇了自己一跳。

還是回頭了,他輕輕靠在東暖閣敞開的門框上,背後是熄過了燈的黑暗背景,修頎身形被外殿的燈光拉出一個長長影子,一直延伸到背景的幽暗里去,融為一體,連他的目光也是。

狠狠扭回目光,這個人……這個人……

終究只能一跺腳走掉。

果然就在第二天,正月十六,皇帝下旨雲︰遣皇十弟敦郡王允、世子弘晟等,護送已故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龕座回喀爾喀蒙古。正如剛一繼位就把他兄弟們名字中的“胤”改為“允”時一樣,胤這個決定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直接口授聖旨,不需要听任何評論,就直接下發了。

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是什麼人,我完全不清楚,但我知道策凌這次正好要回草原去,又負責“護送”這兩位皇室至親,策凌家族在喀爾喀蒙古的地位能否保住,就要看他的表現了。

弘晟,是“皇三兄”誠親王允祉之子,誠親王允祉下午就急匆匆進宮來求情了。太監報“誠親王覲見”時我正找李德全要熱熱的銀耳羹去給胤潤潤嗓子,在偏殿一角能看到他滿腹心事的樣子,低頭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個踉蹌,宮人無不掩嘴竊笑。

現在貴為誠親王又如何?同樣保不住自己的兒子,據說當年胤祉也曾參與過奪嫡之爭,直到太子第二次被廢,“八爺黨”勢力如日中天,才偃旗息鼓,退而求文著書。不知道他和胤有過什麼齷齪,居然一開始就拿了他的兒子開刀?

胤雖把他們兄弟的名字除胤祥之外都改掉了,但我心里一時卻很難改過來,總覺得眾人都是尊貴顯耀一時的皇室至親,堂堂男兒,這樣把人家的名字說改就改,實在是很傷面子——但也確實是打擊他們信心而顯自己權威的絕妙辦法,胤心思之細密,真叫人無話可說。聯想到眼前的“允”祉,看上去也就是個干瘦清綸的老書生而已,特別是沒有穿顏色輝煌的吉服,一身白棉孝衣下,又滿臉愁雲,簡直像個生計窘迫的老鄉塾教師,幾近五十的人,又是為著自己兒子而來,被改一下名字,反倒不算什麼了——那不過是個開始而已,想來令人心酸。

求情的結果,自然是不成,胤不听任何人求情,但凡有人開口,一概笑道︰“去轉轉也好,又不是不回來了!替朕走這麼一趟也為難?”

磨蹭了一些日子,朝內官員間暗涌和誹謗層出不窮,但允和弘晟終于還是被蒙古鐵騎“護送”走了。連不太明白就里的阿依朵都對胤另眼相看,現在不多機會見到我,也喜歡打听一些前因後果的事兒,讓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這樣緊張的冬天居然也慢慢過去了,進入二月,從牆角磚縫瞧見探頭的小草,才知道春天已經到了,永遠不習慣北方干冷氣候的我,感覺上仍嚴寒得一如隆冬,何況深宮之中,只能見到雪融得只剩薄薄一層,還有越來越多日子從方方的一圈兒紅牆間看到的,遙不可及的藍天。

二月初十,胤召集眾臣在養心殿會議。因暫時還不能使用乾清宮,這又已算得上正式的朝會,養心殿正殿就略微布置一下,作為朝會之所。朝會之際,我自然不能再去了,奉命在後殿“等待傳召”,無聊之際,又想著人去看看阿依朵有沒有空兒來陪我,不速之客卻先找到了我。

“顧嬤嬤吉祥,顧嬤嬤這會兒怎麼有空來養心殿啊?太後她老人家……”

容珍搶在門口迎接時,我就看見了這位苦著一張老臉的嬤嬤,她只拿耷拉的眼角瞟了一瞟深深行下禮去的容珍,微微點頭,然後直接在室內掃視一遍,才盯上了我。我剛剛听見動靜起身出去,還未及客套,見她目光冷冷的不太看我,更沒有要向我行禮的打算,也站在了那里,靜觀其變。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之後,與容珍交換了一下確認的目光,望著旁邊的朱漆大柱說︰“太後老佛爺要見你,隨我來罷。”轉身又走了。

該來的果然來了。早就听說在後宮之中,得力的宮人比一個不受寵的主子還要厲害,眼下這位嬤嬤顯然就是了。

見容珍在一邊偷眼看我的反應,我倒有些好笑,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奴才,才見過皇帝幾天就沉不住了……于是向她一笑︰“你一個跟著就夠了,咱們走吧。”

從西面小門出了養心殿,仍要出隆宗門,再向西進一道宮門就在慈寧宮範圍了,慈寧宮規制比乾清宮並不差,面積甚至更大,太後帶著沒有養育子嗣的有位份太妃們都住這里。一路上,顧嬤嬤並不搭理我,我也樂得輕松,她沒有帶我走慈寧門,而是從一些角門偏殿繞行,只見慈寧宮內都是花園,樹木亭台比比皆是,連大殿的外形和裝飾也不像乾清、太和那樣嚴肅……

進殿後往東邊走,能听見不止一位年輕女子的談笑聲。“你等在這兒。”顧嬤嬤甩下一句進了門,談笑聲立止,很快,一個太監出來叫我︰“老佛爺賞你進來磕頭。”

進門處設了紫檀木甦繡十二座圍屏,煌煌生輝,屋子里面還設了兩重簾子,掛起的素幕里是一間不大的暖閣,還有一重素白紗幕,太監卻不讓我再往前走了。

這是在禮節上有意貶低,沒讓我在殿外望階磕頭已經很客氣了,也不管那麼多,下跪、磕三個頭,恭頌千歲。

有一陣子沒有聲音。沉默是最好的威懾,這位先任德妃娘娘,現任太後,原來也深諳此道。

“簾子打起來,給我瞧瞧。”這把聲音有些虛弱,明顯底氣不足,但听上去不算蒼老,其間的冷峻之意尚可屬“高貴”的冷漠。

我只是跪直了身子,並沒有抬頭,突然听見顧嬤嬤說話︰“抬起頭來給老佛爺瞧瞧。”

抬起頭來,就能看到這位清朝最有福氣的德妃娘娘,最沒福氣的太後。

最有福氣,因為康熙有大大超出了“編制”的近百位後妃,只有她最終成為太後;最沒福氣,是因為她做了太後,也沒能避免晚景的淒涼,短短半年太後生涯都在為兩個兒子煩惱自不必說,連死因都成謎。

她端正的圓臉有些浮腫,連身材的臃腫也顯病態,頭上只有幾件素色首飾,雙鬢斑白,除了一雙眼楮秀麗有神,臉上皮膚早已松弛出道道皺紋,這老去的容顏,實在叫人想象不出年輕時是何等風華,能受康熙多年寵幸,生育了二男三女五個子嗣?

更想不到的是,她身邊還侍立著當年的雍親王福晉那拉氏,現在的皇後。她也胖,兩腮都嘟嘟的鼓出來,越發珠圓玉潤,活像年畫兒上的大阿福——果然是福相。

出于禮儀,我不好細看太後的臉,更不應和她目光對視,加上皇後那拉氏嘴角掛著輕蔑的笑俯視著我,我很快就仍低下了頭。這麼短短幾秒就夠了,已經看見白紗幕後,更多隱隱綽綽侍立的女子身影,聯想到剛才听到的談笑聲,想必就是後宮眾人了……。

簾子又被放下,太後並不和我說話,也不叫我起來,好象是在接著她們之前閑聊的話頭,徐徐說道︰

“所以我說你們小孩子家,出閣前又個個都是千金小姐,寶貝似的養在深閨里的,哪里見識過那有一等下作女人,專會做個狐媚樣子,就是眼神兒這麼一來一去,都是會勾人的。你們可知道那些樂戶、賤民是做什麼的?在家時,你們父母再不會教你听見這些個事兒的——只听听也怕污了耳朵!那些個卑污見不得人的手段,原也不是你們該知道的。”

胤已經詔告天下,廢除賤籍,並且為“賤民”正名,她們還提這話,顯然是為著羞辱我而來。我最初的賤籍身份,到現在還有誰知道,並且敢告訴別人?自然是當年的福晉,現在的皇後。只可惜,“賤籍奴才”之類的話,胤原本就是最听不得︰我的旗籍身份是胤親自去辦的,涉及到當時他違抗康熙旨意,在八爺黨仍然存在的今天,依舊是不可泄露的機密。若胤知道了還有人在提這個說法,對太後自然是沒什麼好說的,只怕皇後很討不了好去。

何況,這樣的羞辱完全不在點子上,我也完全不必和這樣一群古代女人一般見識,于是好整以暇的跪直了身子,靜听下文。

“我知道,皇上自幼就是個冷人兒,你們都怕他,更從不敢勸著他什麼,但現在皇上已經登基,家事也即國事,須得把後宮事務管起來,以分皇上國事繁忙之憂。那拉氏,雖然現在後宮妃嬪尚未正式冊封,但你當年是聖祖爺指的,登了咱愛新覺羅家玉堞的福晉,現在自然是皇後了,皇上政務辛苦,沒有妥帖的人照顧也不象樣,我看……年氏也一道吧,你們兩個搬到養心殿後殿去住,那邊兒東西偏殿住著又近,正好服侍皇上。”

“啊……?喳!”那拉氏大喜過望,連忙拉了一個女子給太後磕頭。

“只是……”磕完頭,那拉氏又假意為難的低聲道︰“那西暖閣,現在住著人了……”

“顧嬤嬤,你替我問著她,她怎麼進的宮,進宮之後住在哪兒?”太後說。

顧嬤嬤得了令,走到我面前,我不等她說話,平靜的答道︰“回太後話,臣妾赫舍里氏,是隨十四爺,從西寧回京的,回京後,李公公在潞河驛將臣妾接進宮,一直住養心殿後殿西暖閣。”

“那皇上呢?”太後立刻追問,怒氣隱隱。

“皇上……也住西暖閣。”

“你听听,你們听听……”太後氣喘起來,聲音也微微發抖,身體不太好的樣子。

“老佛爺您別氣,您剛才說的可不是?那般下作狐媚子,哪知道什麼廉恥啊?老佛爺可犯不著為這個氣壞身子。”那拉氏連忙端茶捶背,一邊揚聲道︰“容珍,你來說。”

“是,太後,皇後娘娘。”容珍一直隨我跪在後面,听見叫她,口齒清脆的說道︰“凌主子進宮之前,皇上就命奴才們收拾好了西暖閣,凌主子進宮以來,一直住在西暖閣……夜夜侍寢。”

太後顯然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了,喝了一口茶才怒道︰“什麼主子?什麼人都叫得主子的嗎?你這奴才在宮里當差也這麼沒上沒下?有我在呢,誰還是主子?!”

“是!奴才也是不敢違皇上之命……”容珍連連磕頭。

那拉氏也“感嘆”道︰“這麼不知羞的女子當真罕見,可憐十四爺,居然還念念不忘……”

這下煽風點火了,太後把茶盞往炕桌上重重一放,茶盞都抖得叮當亂響。

也不知會怎樣處置我?正在等待,卻“說曹操,曹操到”,十四爺胤,應該是“允”,突然怒氣沖沖的直闖了進來,還在門外就叫道︰

“額娘!他又動手了!九哥也要被流放了!額娘!下一個就是我了!”

紗幕後面的後宮女眷嚇得一聲驚呼,紛紛回避,只有那拉氏尷尬的行禮小聲道︰“十四叔。”然後也避之不及的躲到炕側一道小門里面去了。

允並不停下來向太後行禮,也沒理睬皇後,更沒注意到跪在一邊的我,站在太後面前揮著手大聲道︰“您老人家看看,皇阿瑪尸骨未寒,他就對我們兄弟下手了!奇 -書∧ 網十哥和三哥家的老大去了喀爾喀蒙古,他今天要九哥去西寧!接下來是誰?我、八哥!不但我們兄弟,連我們兄弟的門人都已經殺得殺,流放的流放!您出去听听,現在就是街頭小民,說起他繼位當夜突然鎖拿數十官員,連家人數千都直接流放往打牲烏拉的慘狀,是些什麼好話兒?額娘!您還不說句公道話兒麼?”

情勢突然,連我都不禁抬頭看著這一幕,允掀起了所有的簾子,太後原本就在生氣,被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嚷嚷,臉都白了,扶著炕桌,一手撫心,被小宮女在背後捶了一陣,才顫巍巍問一句︰“這可當真麼?”

“這還有假?今兒朝會上所有官員都听見了的,現在不知道在下去怎麼議論呢!他要九哥去西寧!還讓年羹堯那個狗奴才看起來!要殺要刮,也不能這麼折辱人哪!額娘!您如今是太後了,您說句話兒!我是不會由得他折辱的!要有那麼一天,皇阿瑪還在乾清宮呢,我鑽進去隨皇阿瑪入地宮,找皇阿瑪問個清楚!”

太後畢竟年紀大了,哪經得起一個大男人在耳邊這麼吼?瞪著眼,苦著臉,手指捏緊了炕桌邊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圍宮女太監顯然也是看慣了這種場景,乖乖縮在各個角落里,大氣也不敢出,我突然覺得有些看不過眼,頭腦一熱,忍不住說道︰

“十四爺,沒瞧見太後老佛爺身子不適嗎?這麼嚷嚷驚嚇了老佛爺,您就忍心好過?老佛爺要是有個病了痛了的,您還能找誰訴苦去啊?”

我一開口,四周突然安靜無比,後面傳來後宮女眷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宮人們更是瞠目結舌的看著我,允轉身發現是我,呆了眼看了幾秒鐘,像是一時不知該怒呢還是該把我怎麼樣。

反正今天怎樣都是逃不過的,豁出去了,我把心一橫,也跪直了盯著他。

允眼珠一轉,背著太後的臉上飛快掠過一個冷笑,突然俯身抓我的腳,口中道︰“凌兒!你怎麼跪在這里?腳上的傷怎麼辦,還不快起來?”

我本是跪著的,被他一拽腳,就坐在地上了,他也蹲下身一手扶著我,還真的演起戲來,惟妙惟肖︰“凌兒!四哥連養心殿都不讓我進,我知道你被他關在那里,卻只能干著急!他有沒有為難你?腳上的傷有人照料麼?……”

又是捏我的腳踝,又是上下打量我,真得不能再真了,那麼幾年也沒看出來,他居然是個天才演員,我咬牙瞪著他,連反抗都忘了。

“凌兒,我求過太後幫我帶你出來,她老人家一直不答應我,現在老佛爺跟前,你說,在西寧時,是不是我每天親手為你包扎腳上的傷,是不是我親手為你搽藥酒按摩接骨?你說呀!”

“……是。”還能說什麼呢?

後宮女眷們突然有誰竊笑了一聲,立刻引起一陣嗡嗡的議論。

他越發得了理,又向太後說道︰

“額娘,四哥他今天又下令捉拿了一批官員,您知道誰也在里頭嗎?他要抄了江寧織造曹家,就是皇阿瑪當年的孫嬤嬤家!曹寅曾隨皇阿瑪馳騁沙場,那是咱皇阿瑪的老家奴了,咱們兄弟自幼是曹寅看著長大的呀!他說曹家虧欠庫銀,誰不知道那都是皇阿瑪幾次南巡花掉的?可憐曹家全族,自隨咱大清祖龍入關以來,世代兢兢業業,輔佐咱大清江山,從未有過大的不是,就讓他這麼說抄就抄,全族傾覆了!老臣們人人自危,無不寒心哪!額娘您說說,皇阿瑪在乾清宮他能睡得安穩嗎?”

他這又演起了悲情戲,但其中的實情不容忽視——曹家自不用說,那位康熙皇帝的孫嬤嬤,也不是一般的乳母,而是康熙幼時教禮儀規矩的嬤嬤,相當于幼兒園啟蒙老師。由于皇阿哥一生下來就要抱離母親身邊,這種教引嬤嬤相當于半個母親的角色,對康熙的影響和感情當然非同小可。康熙親政以後,孫嬤嬤的丈夫曹璽在織造任上去世了,他就讓孫嬤嬤的兒子曹寅繼續擔任這一美差,曹寅死後他又任命孫嬤嬤的孫子曹再任織造,曹死了,孫嬤嬤還在世,康熙竟又破例讓她的一位佷孫過繼到曹寅名下,還當織造!所謂赫赫揚揚上百載的望族,就是這樣了。出于對紅樓夢的興趣,這段公案早就爛熟于心,今天乍一听到真的發生了,我也和殿內眾人一樣,暫時驚呆。

春寒(下)

一個這樣的官職由一家人世襲四代,已屬史上罕有,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更是盛極難繼的繁華盛景,曹寅還在世時,連胤兄弟們見了都要恭敬執禮,所以從皇室宗親、朝中官員到山野百姓,無不深知曹家的獨特榮寵地位,在種種大事上唯其馬首是瞻。只是,曹寅早在康熙四十幾年時,就向康熙說過“八阿哥人品貴重,深肖皇上”,死前還著力推舉“八阿哥堪為太子”……一言蔽之,是個不折不扣的“八爺黨”。

一眼掃去,殿內眾人無不默然變色,顯然,上至太後,下到小宮監,每個人心里都很明白這是為什麼,以及,這意味著什麼。

允這出戲也算演到絕妙了,妙就妙在其中大半是真的,連悲憤之情,也確可感到出自肺腑,這樣,夾雜其中的假話、假意,就完全無人懷疑。

他自己顯然也很滿意這個效果,看看眾人沉默的臉色,換了個悲戚的語氣︰

“太後,他在做什麼,您都看見了,您也知道,現在宮內宮外無不流言紛飛,說原本是……所以他一登基就全城戒嚴,所以他最後讓他那個狗奴才叫狗兒的,只給我十萬大軍每次供應三天的糧草,十萬雄兵困在關外,卻被年羹堯帶著三千人在後面逼著我獨身連夜回京,連我身邊這麼一個說話的人兒都搶了去……額娘你想想你十四兒的處境,現在就算我再韜光養晦,外間流言卻難止,他終會……除了我這個禍根的!”

“不……兒你在說什麼糊涂話呀?不會的!”太後之前臉色慢慢的有些發青,好象是呼吸不暢的樣子,听到這里已經是老淚縱橫。

“額娘!我原本就不想做什麼皇帝,西邊又有叛亂了,只要讓我帶著凌兒,胤願和九哥一起流放,仍回西寧去,浪跡天涯,戰死疆場,馬革裹尸,也比不明不白冤死在他手上強啊!”

這些話要表達的意思是很在情在理的,不要說太後,連我這個旁人也听得悚然動容。只是,仍想通過太後施壓,讓他回去帶兵,足見其復起的野心未泯。

太後現在已經完全被她小兒子的一番言語揉搓成一個手足無措的母親,抹了一陣淚,先示意後宮女眷們走。

香風陣陣,從我身邊踩著花盆底兒至少過了有十個女人,這奪夫之恨可恨得緊了,胤不多的後宮妃嬪居然應該來得這麼齊——不要以為我不在意就是一點不放在心上,他的那拉氏、鈕鈷祿氏、年氏、馬氏、齊氏……我可都已經能數上來了。

她們走後,太後才想起我︰“叫她外面跪著去。”

被太監催著,腳卻有些麻,險些沒能站起來,允眼見太後被自己說服,態度松動了,一下又變成了一個孝子,跪在母親面前執手輕喚,哪還想得起來剛才對我裝的痴情形象?苦笑一下,軟著膝蓋移到外頭接著罰跪去了。

春寒料峭,黑心太監又指給我一個偏殿與正殿之間走道的地方,跪在冷硬光滑得冰一樣的青磚地上,北方本來就風大,穿堂風一刮,跪也不容易跪穩,搖搖晃晃了一陣,只好悄悄把手藏在袖子里撐著些地,人很快就凍僵了。

朝會已經結束了,但按照我多日“听政”的經驗總結,胤應該還在忙著留幾個上書房大臣下來寫旨並敦促實施,不太可能指望他很快發現然後來解救我,但我還是滿知足的,身在京城、皇宮,身處眾人權力與愛憎的旋渦,沒有過幾天甚至幾年才被人在什麼井里發現尸體已經是很好的待遇了。

胡思亂想抗著寒風,突然一個小太監踏出殿門左右看看,然後匆匆跑過來,從袖子里往我膝蓋下塞個軟墊,小聲說︰“秦主管已經去稟報皇上了,主子忍著點兒……”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走了,鬼祟而伶俐,倒好笑的,雖然不知道哪里又有一個“秦主管”,但迅速把膝蓋移動到軟墊上,頓時又覺得可以忍受上一陣子了。

沒忍多久,允出來了,抬頭正好看見他陰著臉想著心事,但嘴角是有一絲笑意的,他們母子的密謀顯然做出了什麼對他有利的決定。

允站在門口想了一小會,又邁步似乎要走了,左右看看時才發現一旁還有個我,這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踱著步子過來,慢慢說到︰“哪個黑心宮人眼色也不會看,把個皇上眼前的大紅人兒放在風口上凍著,你腳確實不好受凍的,起來罷。”

“這跪,是奉了太後之命的,謝十四爺好意。”我不動。

“哦?凌兒惱了?呵呵……走吧,別倔著了,你如今在深宮里頭,四哥又不讓我進,見也見不著的,難得瞧見一次,總不能放你在這跪著不管吧。”

“這麼說來,還真對不起十四爺一番好意了,連九爺都能不止一次的到養心殿來,進前後殿如入無人之境,十四爺真是費心了。”

“哦?”他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八哥九哥自然不同,只是他們也不提攜一下我這個弟弟,倒真要去問著他們了。你還跪著說話?我可不敢當。再者,怎麼說,你腳上的傷也是我親手調理的,要是又凍壞了,不是糟蹋了我那麼多日子的辛苦?”

一想起那大半年時間里,他每天不嫌藥膏之髒污,換包扎之麻煩,直到治好傷為止,我立刻心軟了,當時那傷若不是落在他手里,後果堪虞。不論出于什麼目的,他對我有過很大的幫助,的確是有恩于我的。

“十四爺,說起我受傷那些日子,若沒有你照料和療傷,真是不堪設想,感激之意,長存于心。眼下這些事情,凌兒都瞧在眼里,我以雙腳發誓,真心奉勸十四爺一句︰不要讓人給利用了。”

允低頭看看我︰“你是說八哥九哥?”

“不管是誰,對皇上的登基不滿和意外的,絕不止您一個人,但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把你十四爺推出來做那個與皇上直接對立的人,為什麼?這不是您策劃的吧?您只知道被這些人的傳言煽動起憤怒,有沒有想過這些話頭為什麼流傳這麼快?宮內秘聞竟為街頭巷尾所熟知,說得好象那些小民都曾親眼得見一樣真?”

“哼……那是因為這都是真的,如此駭人听聞,自然傳得快。”

“十四爺,在西寧我就曾笑過你,總想著一件事,快要走火入魔了,現在一看,可不是的?你已經被心里頭的恨蒙了眼。且不說別的,你三天兩頭這麼來鬧著太後,眼看太後身體也不好,為著你,自然要與皇上慪氣,皇上更是個剛毅的性子,想定了的事情,軟硬不吃,這麼下去,太後還不早晚會氣壞?正如剛才我在里頭說的︰要是太後有個什麼,你還能找誰去?”

他背著手往遠處看了一陣,才說︰“這麼說來,我就該對他俯首稱臣,從此拼命韜光養晦,做個逍遙王爺?……你還是在為四哥做說客。”

“不,十四爺,凌兒十年前就這麼對您說過︰願策馬仗劍,優游山河,我敬十四爺是君子,不願見到十四爺……歧路窮途。”

“歧路?……窮途?……呵……這十年看下來來,你還不知道?就我們兄弟,生來就沒個回頭路,連四哥也是。就算我肯罷手,四哥能罷得了手嗎?”

看著他好整以暇的偏頭看看我,重又掛上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明知了自己的高貴身份才越顯得低調親切的笑容,似乎在問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無言以對。

“但你說的也是,太後有年紀了,身子也不好,只是,就算我不來,太後又能多安寧呢?……倒是你這件事兒,算我想岔了,連累你沒意思的,我去向額娘收回就是,你放心,今後我不會再提。”

現在才說這個,還有什麼用?關于胤的謠言中,好色、連兄弟的女人都不放過這一條已成眾口鑠金,而我,永遠都不可能幻想在後宮中擁有什麼清白的聲譽了。這于事無補的安慰,他也許只是為了對得起我給他的“君子”之稱。

允示意他的隨身太監扶我起來,頗費了一點時間才扶我走到柱子邊站穩,容珍那奴才早就不知哪去了。

剛站定,允已經慢慢走到正殿前第一道儀門處,就響起“皇上駕到”的通稟聲,他的背影立刻僵硬了,雙腳站定,卻絲毫不移動佔著正中間大道的位置,那姿態警惕敏感,讓人聯想起野獸在即將對敵時毛發豎起、蓄勢待發的樣子。

胤很快就出現在視線中,神色疲乏,身後只跟了李德全,看見他的十四弟擋在路中間也沒有停下匆匆的腳步。兄弟二人眼神各自正視前方,胤從允身邊擦肩而過的瞬間,氣氛緊張如白刃相見,仿佛他們之間的空氣里有看不見的火花迸閃。

胤直接去見太後了,允走了,我回到養心殿,幾個老女人居然在那里“視察”,商量著如何“收拾”後殿,以便過兩天就讓皇後和年妃搬進來住,領著她們的正是容珍。

既然她們視我為透明,我也不用跟她們客氣,自己坐了下來倒杯茶喝,一邊想著,沒想到胤和允兄弟兩個關系居然已經緊張到這樣子,就是和最大仇恨的“皇八弟”,表面上也是和和睦睦的兄弟友愛景象呢。還有這一去見太後,正撞上太後被允軟硬兼施煽動起的氣頭上,怎麼能好好說話呢?

那幾個老嬤嬤大概是宮里有些年份資格的,容珍對她們之恭敬,比對我這個主子更甚,看到我不動聲色,她們幾個偏偏就往我西暖閣來轉。正在聒噪,小太監又報“秦公公”到了,一見之下,果然是胤帶著見過一次的敬事房總管秦順兒,听說在胤登基之前就很“忠心稱手”的。

宮內奴才,最得勢的說起來是離皇帝最近的六宮都太監,人稱的總管太監,李德全現在的官職。但官差兩品的敬事房總管太監,卻是在勢利的後宮中更炙手可熱的位置,不但後宮起居飲食都由他們經手,還可執掌宮女太監的生殺,甚至一些不得寵的妃嬪的處置,也是由敬事房直接負責。比如主子說打五十大板,剩下的也就不太在意了,這時若敬事房太監願意,不到五十大板就直接將人打死,還是被打完五十大板的人卻起身還能直接去做事,時常是全憑敬事房太監的意思。

這下熱鬧了,秦順兒隔簾向我磕頭請安,這邊卻幾個奴才在我身邊對我視若無物。畢竟是老人兒了,尷尬一陣,幾位嬤嬤笑嘻嘻的出去和秦順兒客氣起來,向他解釋起了來意,反倒沒了我什麼事。秦順兒和她們也很客氣,執禮甚恭,但一說到“收拾西暖閣”,就公事公辦的向她們交代道,這里是皇上欽點的居所,布置都是按皇上意思,連一根線也是皇上看了才能進來的,若“收拾壞了”,恐怕皇上不會高興。

慢慢的氣氛有些僵持,說到底她們代表的是太後的意思,放不下架子,最後妥協的結果是,秦順兒親自陪著她們“先看看”,再回去向主子討主意定奪。

宮女打起簾子,我微笑目視秦順兒微微點頭,感謝他剛才在慈寧宮的照顧,此時也不便說話,他又恭垂雙手一躬身,才隨嬤嬤們進來。

隨便轉了一圈以示完成任務後,她們由秦順兒送著往外走,客套間還不甘心的說著︰“咱們回去稟報太後老佛爺,看她老人家的意思,不過這幾天罷,皇後娘娘必定是要搬過來的……”

“朕還沒冊封皇後呢,哪兒來的皇後娘娘啊?”

還是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有用,眾人如聞晴天霹靂,立刻噤聲跪下,參差不齊的磕頭呼“萬歲”。

我也連忙迎出去,胤臉色比剛去慈寧宮時更差,險峰峻崖後黑沉沉的孕育著一場暴風雨是什麼情景?相信眾人都感受到了這平靜語氣下的“低氣壓”。

結結巴巴的嬤嬤們說不清楚,秦順兒幫著簡單的解釋了一下,胤似听非听的,踱到我剛才坐的西暖閣外間窗下,拿起茶杯就著我喝剩的茶要喝,我連忙伸手捂了一下,水已經溫了,于是輕輕把杯子從他手上取下來,示意身後的容珍去換熱茶。

“ 啷”一聲,胤把手邊的杯盞往地上一掃,全殿人連我在內無不嚇得渾身一震。

“朕忙了半天下來,連口熱茶也沒得喝!倒有一群奴才在朕住得好好的西暖閣指指點點?嗯?誰給你們的膽兒?!你們也想讓朕在紫禁城住不安穩?”

胤在太後那一定踫了不小的釘子,此時生硬陰冷的語氣里有隱忍的怒火未消,幾個嬤嬤嚇得呆了,伏在地上只知道磕頭求饒,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容珍雙膝一軟也跪了下去,干脆抖抖的趴在地上去揀碎瓷片。

胤氣得無話可說,又騰的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因為嬤嬤們剛看過,幾進內室的簾子都還沒有放下來,他隨步邊走邊看著,好象還在想什麼,站在大座鏡旁邊,突然停住了,朝里面指著︰“誰把朕囑咐掛上去的畫兒弄壞了?”

里面只有一副畫,就是鄔先生所作,那副踏雪賞梅的,我也過去一看,只是畫掛得歪了、畫紙有些細小的褶皺而已,可能是打掃清潔的宮人疏忽也不一定,他這是心情不好拿事情發作嗎?我還從沒見過他這樣子,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好,他已經朝身後一揮手︰“跟你們怎麼交代的?掌嘴!”

眾人還在發愣,他轉身又指著秦順兒︰“你在敬事房就是這麼當差的?掌刑太監呢?還不給朕把這幾個眼里沒王法的刁奴拖下去掌嘴?”

這才反應過來的幾個老嬤嬤立時哀叫連天,求饒一片,隱隱听見有人在說“太後”的字樣。

“有多叫一聲的,既多掌十下!還敢在朕跟前稱太後?朕倒要問問你們怎麼服侍的?竟讓閑雜人等天天鬧得太後寢食不安!太後要是有個什麼,朕拿你們殉葬!”

秦順兒看看胤臉色,往身後一揮手,幾個太監進來把老嬤嬤們往外拖時,胤手指往地下一點︰“還有她。”

四個老嬤嬤連容珍被拖了出去,“一、二、三……”唱刑太監揚著尖細的嗓子開始唱數,夾雜 里啪啦的掌嘴聲就在外面響起。宮內女眷通常不施杖刑也就是“打板子”——因杖刑中為避免作弊,都要扒去衣服,亮出脊背和下身直接受刑,清朝極其封建,自然不能這樣“有傷風化”,所以宮女和嬤嬤會受到正式由敬事房掌刑並記錄的唯一刑罰就是掌嘴,皮肉之苦自然厲害,更是極大的羞辱,這幾個老嬤嬤本來年紀就大,看樣子平時又是有些地位的,這樣一鬧今後還怎麼在宮內處事?

胤絲毫沒有就此喝止的意思,沒說要打多少,就只能一直打下去,我又無法忍受了,小聲試探︰“皇上?”

“唔?”胤還在板著臉想心事,見我叫,看看我又看看外面,先抬手示意我不要說話,自己回頭吩咐道︰“走走走,都給朕弄遠點,這麼鬧著養心殿還辦不辦事了?從現在起,每個人再掌嘴五十,秦順兒要親自瞧著。”

只是把她們拉到這里听不見的地方去受刑?眾人走後,我連忙向他說︰“那幾位嬤嬤上了年紀,再打下去怎麼好呢?皇上饒了她們吧?”

“哼,朕最看不得多當了幾年差就自比主子的刁奴,有她們的樣子在,奴才不象奴才,連你都敢欺負了,不殺兩個,滿宮里的奴才還認得朕是皇上?”他目光掃過之處,殿中剩下的宮女太監無不像被冰凍住似的,長跪于地,瑟瑟發抖。

胤漸漸倦下來,意興闌珊的趕走了一屋子人,把我抱到腿上,低聲道︰“凌兒,你還記得當年我雍親王府後那片湖嗎?”

“當然記得。”雖然還為剛才他的一怒有些心驚肉跳,但想起那湖,湖中映著星光燦爛的夜空,那時候傻頭傻腦的自己,我忍不住微笑。

“後來聖祖皇帝又把那後面一塊地給了我,連整個湖在里頭,圍了個園子,房舍器物都是請江浙一帶有名的匠人來造的,原想著閑時去散散心,”他苦笑一下,“誰知竟沒個閑的時候,放著到現在也沒住過。那園子地方好,又清淨,就用我圓明居士的號,叫做圓明園。”

“圓明園?”

“嗯……凌兒……你先住到圓明園住一陣子,好嗎?”

胤是低頭說的,話音微澀,無不歉疚之意。

見我遲遲不說話,他終于抬頭看我,目光緊張的探詢我的視線。

“凌兒?朕……朕三月就要護送聖祖皇帝靈柩至遵化皇陵,你一個人留在宮里,朕不放心,但朕一回京,就會去接你回宮的!”

本來是在暗自偷笑的︰我居然可以離開這個不是人住的地方了,還會成為史上第一個住進圓明園的人?圓明園呢!

但是胤的話又把我拉回現實︰他的敵人就在廟堂之上,宮闈之間,讓人不得不為他憂心。而讓我出宮這樣一件小事,更是不值得他愧疚的,宮內的一切,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只是,他可能還是不能理解,他總是對自己要求很多……

“沒關系的,皇上,若不是因為你,我真的很不喜歡住在宮里,能出去透透氣,真是求之不得呢。”

胤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我。

隨後秦順兒還領著四個人回來謝恩,按規矩,領罰和領賞是一樣需要謝恩的,只是其中一個老嬤嬤永遠沒機會了。“皇後”晚上還想領著年妃過來“請安”,胤沒有見,同時李德全也很晚才帶著太醫回來,詳細報告了太後診治的情況,同時,允听說太後犯病,折回慈寧宮去看望,被胤特意囑咐的侍衛趕走,又鬧到深夜。

這一夜,因為多了對圓明園的期待,更覺這宮中烏煙瘴氣,一天都不想再多待。第二天,我就搬去了圓明園,胤對于我的急切只好苦笑,也無法一時安排出時間與我一道,只能幫我叫上阿依朵。

圓明園已經算在京郊了,當馬車停下,如意扶我出來時,我還以為他們走錯了地方。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不是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或刻意種植的,而是……很像草原上自然生長的、健康的草,綠波中居然還夾雜著一朵朵小花蕾。遠處是郁郁蔥蔥的樹林,隱約可見湖泊如鏡面映著藍天,抬頭,天空訇然晴朗,薄雲悠閑的舒展開來……

阿依朵顯然也有與我一樣的觀感,在身邊吹了一聲清脆的口哨。

更完美的是,樹林中回應了一聲清脆的口哨,有人手牽一團紅雲從湖畔走出來,青衫翩然,一邊向我們走來一邊笑道︰“這陣子忙得頭都昏了,好容易向皇上討到這個美差,還沒弄好呢,你就急著要過來。”

“就你會享福不成?要是可以選,誰會棄這里而選皇宮?”

“這話你可說錯了,天下有多少人眼巴巴的望著那金鑾殿……”

胤祥的話還沒說完,我驚喜的打斷了他︰“這是一匹馬兒?”

“當然,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他回頭看看手中牽的那團紅雲,“又進了一批上好的滇馬,我好不容易求四哥讓我來挑挑,皇上說順便選幾匹給你看看。怎麼樣?就知道你喜歡。”

火紅的鬃毛在風里起伏如烈焰,但它的目光卻是深沉穩重的,一看就與踏雲的性格大不一樣,簡直是王者風範,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好,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哎呀!太好了!就是它了,我要這匹馬兒!”

“沒問你這個,我挑的馬兒,還有什麼好說的?我是說這園子。”

“這園子嘛……你發現了嗎?這里的風是軟的。”

“風也有軟的硬的?”阿依朵笑我。

“當然,在宮里,我一直奇怪,怎麼二月底了,冬天還沒過去呢?風也刮得又冷又硬。到了圓明園才知道,原來春天都被關在了宮門外。”

胤祥點頭,了然微笑,身後,是雍正元年難得的和煦春色。

蒹葭(上)

胤祥說要向我引見一個人,領著我們往湖對面綠樹掩映的秀麗樓閣走去。玉帶似的拱橋從湖面最窄處穿過,走近了就能發現,這里的房舍建築錯落高低,毫無京城大宅的死板陰沉之氣,布局如同江南園林,站在每一個地方看去,都是一副絕妙的畫面,但它又不像時下江南園林那樣過于追求繁華,傷于縴巧,因為擁有了足夠多的天地來擺放,它便兼具了北方的高天闊地和南方的別致幽雅。

一路看,一路贊嘆,可憐胤祥根本沒有閑心欣賞,邊走邊跟我詳細解釋這里的關防。原來京郊西北現在都是“皇十七弟”允禮旗下親兵直接駐防的,再往西北去不遠就是大營,圓明園內的侍衛一時沒有足夠人手,更無法從宮內抽調,現在是由胤祥分出自己手下可靠的親兵充當,園外就是由封了果郡王的允禮親自負責派兵設崗巡防。

“有必要嗎?這里面現在就住我一個人而已,加上身邊服侍的人也不過十來個,倒要這麼多人來守?”

“你說的,要是可以選,誰還會想住宮里?何況還多了個你,皇上自然也要來的。再說,有些人在宮里都是來去自如,難道這里也讓他當自家園子不成?”

“……你說九貝勒?皇上不是下旨讓他去西寧了嗎?”

“哼……老十走的時候不也鬧了一陣嗎?秋後的蛤蟆叫不久,你別擔心,他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了。”

阿依朵這段時間對他們兄弟間和我的過去有關的恩怨特別好奇,听到這個,立刻興致勃勃的走到我們之間,正要向胤祥發問,我們已走進一處以花草籬笆為牆的庭院,樓台之間草地上兩人正在打斗,幾個侍衛在一旁觀看,阿依朵一見那熟悉的大個子,立刻用藏語喝道︰“多吉!”

多吉反應不慢,听見聲音立刻回頭,一看見我們,丟了架勢就“  ”的跑來,正跟他纏斗的青年不肯放,從後面要追,阿依朵卻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多吉激動起來語無倫次,但听不清也能知道他要表達什麼,自從帶著他一路顛簸,我還真惦記這個可愛的小巨人,見到他好好的穿著一身特制超大侍衛服,像以前一樣跑到面前,震得地面直抖,還真是親切,欣慰的拉著他那一個指頭就有我手腕粗的大手輕拍。

“三嬸,我還真沒見過您端端正正像個福晉的樣子,沒錯兒,大家都知道多吉是您的手下敗將,我是還沒打贏過他,可您也不用笑成這樣子吧?”

那青年才二十歲的樣子,由著侍衛們理理衣裳撢撢身上的灰,笑著向我們走來,看樣子和阿依朵也很熟。

“凌兒,這就是……”胤祥說。

“不必介紹了,老遠就瞧見腰上的黃帶子,這身手氣度,必定就是果郡王了。”我笑道,福了一福,“給果郡王見禮了。”

“呵呵,不敢不敢,允禮也不知從多少哥哥們那里有幸听聞過這大名了——還不能輕易提起,那是要先焚香祝拜、香湯漱口,才能恭恭敬敬叫上一聲的,不然,惟恐玷污了。如今得見真神,敢不膜拜?允禮這廂有禮了……”

這年輕人看上去心情很好,退後一步唱戲似的長揖作禮,說著話還笑哈哈的看看胤祥的反應——胤祥臉上微微泛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躲過了斗爭最激烈的那十幾年,他才剛剛長成大人,幸運的成為一個比他的哥哥們都輕松自在的貴公子,他的這種調侃戲謔,因為符合自身氣質,也並不顯得輕浮突兀。當然,也許是因為我早已知道,他在胤登基的過程中和胤祥一道對京城和附近地區的軍事進行控制,是“一家人”,所以可以暫時放松在宮里時時警惕的情緒,回以嘲笑︰“當年在王府書房見到果郡王,才十歲的小孩子,比弘時他們還頑皮,打碎了茶盞就溜走的可是你?害弘時他們罰跪半天呢。”

“啊?這都記得?千萬別告訴他們,他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不過說起這個我就奇怪了,方才遠遠瞧見,我還不敢認,怎麼我小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十年後還是這個樣子呢?莫非這十年你都躲在那張畫兒里了?”

“胤禮,你還做過這種丑事啊?早知道叫四哥把你的跪也罰回來,替佷兒們出氣。”胤祥嗤笑。

“怪不得把多吉交給你這麼久還沒教好,就知道和他玩兒了吧?”阿依朵也笑。

“哼,不跟你們兩個漠北蠻子廢話,有本事,咱到西北戰場上見真功!”

允禮嬉皮笑臉的說著,發一聲 哨,遠遠小丘下樹林里跑出幾匹馬兒,後面跟著的馴馬小太監大概措手不及,跑得手忙腳亂。

“什麼西北戰場?你要去?”我很吃驚。

“十三哥要去,我當然也得去!咱滿人馬上得的天下,誰還不能躍馬彎弓射大雕?就十四哥能打勝仗不成?”

這簡直是小孩子賭氣嘛,我愕然回顧胤祥。

“呵……”胤祥尷尬的笑,“別听他的,他是文人,哪見過什麼大漠孤煙,躍馬彎弓?他當是李太白仗劍游江湖呢,你不知道,咱們這個十七弟早已從學沈德潛,工書法,善詩詞,好游歷,名山大川倒是走了不少,起了個號叫春和主人,現在我們兄弟里書畫最了得的就數他,連三哥也夸他筆下有仙氣,不是讀迂了程朱理學的所謂‘大儒’能及……”

“怡親王,先別忙著夸,你想去西北打仗?一則朝中事務繁忙離不得你,二則你的身體也不能再抗風沙嚴寒,皇上怎麼會準?”我打斷他,質疑道。

“別以為夸我書畫就能貶我的騎射功夫,皇阿瑪在的時候還夸我馬上有他老人家當年遺風呢!不信咱比試比試!”

馬兒們跑近了,允禮嚷嚷著拍拍其中一匹馬的脖子,拉住韁繩躍身上馬,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飛奔出去。

胤祥回避著我的目光,趁機翻身上馬,騎著一團紅雲迅速飛走。

“你們兩個要是連我也比不過,就誰也別去丟人現眼了,哈哈……”阿依朵也飛快的縱馬而去,“放肆”的笑聲隨風四散。

“喂!你們!”

我急得一跺腳,連忙騎上一匹離我最近的青花驄,打馬苦追。

回京之後,從沒有過這樣的愉悅,回京之前……就更不可能了。抬頭看藍天清澈蔭涼,俯首見凡花含苞而有情,仿佛窮盡半生掙扎苦熬,不過換來這短短數年、半時輕快,值或不值?但已經沒時間去思想感慨,因為哪怕這一點點快樂光陰,不及時享受,也很快就會溜走了。

馬術上誰能勝過阿依朵?在草原上早已見慣不怪了,她就像生在馬背上似的,騰挪縱躍靈活得像變戲法,速度、花樣都無人能及,胤祥兄弟兩個最後很有默契的不再和她比試,而是在一旁為她吹起口哨來。

玩得興起,午膳時間已過,他們兄弟還不肯走,一定要再比箭術,傳過簡單的午膳,湖邊空地上已準備好十根木樁,每兩根之間相距二十步,都有一人高,上端緊緊裹扎著稻草,這是馬場都有的簡單箭靶。

胤祥兄弟兩個和阿依朵各自的箭梢分別以藍、白、紅漆做了標記,每人二十支,驅馬一百步的距離拉起紅繩,繩外可自由跑動,誰的箭中靶多就為勝,且可以箭打箭。

听說有這樣的比試,誰不湊熱鬧?園內有事沒事的人都跑了來看,雜役老太監和宮女老媽子偷偷躲在院子里張望,馬廄的太監們在山丘上找高處,侍衛小廝們更是紛紛為自家主人忙前忙後磨箭牽馬。

但他們三個的準備工作卻出奇的一致,就是把我往遠處趕︰“刀箭無眼,打箭時若偏了出來會傷到人,你去那邊兒看吧。”

最後,我只好帶著多吉站到湖心橋上,這里背對他們,又是高處,視線正好全無阻擋。

慢慢跑動起來,他們先後射出了第一箭,三箭都穩穩扎在不同的靶上,贏來侍衛們轟然喝彩。

第二箭,第三箭……無一不中,他們看似信馬由韁,由馬蹄輕快小跑踏在湖邊草地上隨意來回,拈弓搭箭之前還不忘互相嘲笑,這才是滿洲貴族當年談笑間俘虜天下的豪杰遺風吧?

我漸漸看進去了,隨著他們的身形移動目不暇接,每一箭的射出都緊張得捏起拳頭,直到耳邊響起輕松的低語︰“這不算什麼,小時候咱們兄弟誰沒這個準頭,聖祖爺要罰跪的,在眾人眼里也抬不起頭來。要緊的是後頭,每張弓一次都需膂力,連發二十箭後,誰還能力道不減,才是好漢。”

靜靜听完,才舍得移開目光,回眸間盡是湖光山色瀲灩,笑意也自然輕盈起來。

“皇上怎麼來了?還一點動靜都沒有,可是侍衛們失職?”

“十三弟和十七弟一來就忘記回宮,自然得來看看是什麼把朕這兩個弟弟都留住了,又踫上這麼一場好比試,當然不能壞了大家興致,贏了的,朕還有賞呢,呵呵……凌兒,你往這里一站,朕才看出,這園子原來有這般景致……”

他的唇近得踫到我鬢角被風吹亂的發絲,李德全總算見慣不怪了,理直氣壯的假裝看著那邊精彩的比賽。

比賽已近末聲,雖一時不能細數,但大致看去三人戰績持平,他們放慢了發箭的頻率,謹慎起來,連四周的人也看出了神,竟沒一個注意到皇帝的悄然到來。

“對了,十三爺和十七爺說他們要去西邊戰場?皇上可千萬別準啊,戈壁黃沙,十三爺的身體現在恐怕受不起……”我問道,眼楮卻時時關注著場上動靜。

“好箭!裕親王福晉在草原上的名聲絕非虛得啊……”允禮剛剛一箭中的,阿依朵的紅箭緊隨而至,差不多和允禮的白箭扎在一處,允禮大概已經力有不足,那支箭搖搖晃晃,被擠落在地,圍觀的眾人噓聲、喝彩聲頓時響成一片,胤也忍不住贊了一聲。

“朝中事務怎麼離得了他?就是十七弟,京畿防務也少不得的,隆科多兼了上書房大臣,又是九門提督,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長此以往不是辦法……結黨余孽未清,朝中多少官員可用?打仗是打糧草,與葛爾丹一戰才畢,如今國庫空虛,朕讓李衛去做江甦巡撫,不就是為了在江南籌糧備戰麼?要用到十三弟的地方多了去了,比戰場也不差啊……”

允禮不服氣了,又連發兩箭,箭箭中的,阿依朵和胤祥也不慌不忙,無一落空,他們的箭匣眼看就要空了。

“不去就好,無論怎麼說,他去都不妥當。可憐十三爺總覺得自己是不受重視、被人遺棄的孩子,又浪費了之前十年的時光,他總是想證明自己……”

“唔?”胤仿佛在低頭看我,我卻無法移開目光。

只剩他的最後一箭了,連允禮和阿依朵都看著他。眾人屏息等待中,胤祥好整以暇搭箭拉弓,將胳膊與弓箭掄成一輪滿月,馬上側身,姿勢標準得像一尊騎士銅像,仿佛全身的每塊肌肉都在蘊勢等待——不遠處的幾個宮女咬著手指看得目光發直,很有意思,引得我分神多瞄了幾下。

破空而出,箭的去向是最擁擠的那個草垛,上面已有五支紅箭,二支白箭,三支藍箭,胤祥似乎是有意的。

箭羽在空氣中震動,尚錚然有余音,已被扎成箭豬似的草垛應聲而散,二支紅箭、一支白箭飄落在地,剩下三支紅箭、一支白箭、四支藍箭,都是深深沒入木樁才得以存留。

胤祥隨意扔出單弓,昂然下馬,幾名隨侍伸手接過那弓,突然一人激動大呼︰“弓裂了!弓裂了!”

最後那支箭豈止力貫千鈞?居然將角弓也震裂。

允禮搶過弓來細看一遍,仍不死心的打馬上前數起箭來,隨著眾人的跺腳、叫好、議論聲,我從胤祥拉弓就開始屏息的那口氣,才得以無限贊慕的長舒。

“何需上西疆戰場才能證明呢?難道,誰還敢說朕的十三弟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男兒?”

深有同感,回首向胤認真的點頭,才發現他仍只低頭看著我,幽深的眼眸里捕捉不到一絲目光曾移動過的痕跡。

蒹葭(下)

閑置多年的圓明園突然人氣高漲,每個來的人都不想走了。

我選中了一棟湖畔小樓住下,樓下有臨湖水榭,楊柳依依,這一片庭院最可喜的是沒有讓人壓抑的朱紅高牆,四處只有竹籬爬滿香草藤蔓以示隔斷,青蔥綠意伸手可得。

當天下午,胤干脆吩咐將湖邊一處軒敞抱廈整理出來,把上書房大臣都叫到了圓明園來辦公議事。當夜,他也沒有回宮。

這幾天正好滿康熙的百日之期。國喪服孝,百日縞素,人人都不能戴有頂戴和喜色的帽子,還只能穿孝服,偏又是顏色慘淡的冬天,日子久了,只覺滿目荒夷,加以百日之內,不得剃發,一個個毛發蓬亂,特別是宮人們就那麼一件白孝衣,沒得替換漿洗,穿上那件灰暗破舊的白布褂子,不象個囚犯,也象個乞兒,看著好不喪氣。

好容易百日磨過,宮內立刻忙起來,換去素色帷幕簾櫳,擺上日常用的喜色器皿用具,王公大臣們也回家剃頭刮須,重新穿回朝珠補褂,翎頂輝煌,容顏煥發。

“嗯,這才像個新朝的樣子。”胤要我陪他回宮一趟,他指點著從大內藏珍里取合用的器物去圓明園裝飾我的新住所,看宮人們換上新裝,精神利落的翻箱開櫃、布置宮房,點點頭道,“這幾日你們把宮里好好打點出來,朕先去圓明園躲幾天閑,待從遵化回來,乾清宮要立時就能用得上。”

北方真正的春天到了,“陽春三月”這四個字的含義在這園子算是體現到了極致,草長鶯飛,天光水色,綠意像用畫筆飽蘸了濃墨染上去的,潤得要滴出來。

我喜歡動物,胤也有個“怪癖”,大概因為對人對事太過于嚴苛挑剔,人生殊少樂趣,他對小貓小狗都很好,偶爾還能逗趣,于是圓明園中很快補齊了有趣的生物︰溫馴的梅花鹿很容易受驚嚇、神采奕奕的獵犬緊隨人後,波斯貓對人愛理不理、梅花苑中的仙鶴姿態卻更顯高貴優雅、湖中錦鯉顏色喜人、鴛鴦總是一對對相依相偎、同樣是羽毛絢麗的孔雀還不如總喜歡停在籬笆上的雉雞可愛……人不多,園子卻真正鮮活起來,耳邊時時鳥鳴啾囀,走在其間,人心也不得不輕快幾分……

可惜朝局的氣氛與之正好相反,胤卻還把這氣氛帶進了圓明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只要胤一怒,以李德全為首的宮人們不約而同的縮到一邊,只偷望著我,若沒有外人,只有他們兄弟,我少不得要端茶送水,稍稍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但這些日子,胤脾氣一次比一次發作得大,並不是每次都有朝臣在場,但我只能靜靜坐听,全不理會戰戰兢兢踮著腳尖做事的宮人們投來“哀怨”的目光。

“外間匪類捏造流言,妄生議論,令朕即位以來,施政受阻,被議者多,謂朕鐘愛十六阿哥,令其承襲莊親王王爵,承受其家產。且如發遣一人,即謂朕報復舊怨;擢用一人,又謂朕恩出于私。”

“甦努、勒什亨父子朋比為奸,搖惑人心,擾亂國是,結黨營私,庇護允,代為支吾巧飾,將朕所交之事,顛倒錯謬,以至諸事掣肘!”

“將勒什亨革職,發往西寧,跟隨允效力。其弟烏爾陳因同情其兄,一並發往。”

“允奉命往西寧,而怠慢不肯啟程,屢次推諉,耽延時日。懲治其一二‘奸惡太監’,而遂謂朕凌逼弟輩,揚言無忌,悖亂極矣!”

“朕即位以來,對諸弟兄及大臣等一切過犯無不寬宥,但眾人並不知感,百日之內,淆亂朕心者百端。伊等其謂朕寬仁,不嗜殺人故任意侮慢乎?此啟朕殺人之端也!!”?

……

取中湖邊這座抱廈,正是因為它軒敞明亮,坦坦蕩蕩三大間直接打通,沒有築牆分出房間,布置時也特意只取多重座屏隔斷,胤震怒的每一言一語都在這里面激起輕微的回音而被放大,聲威駭人。

殺人之端……殺人之端……此時正值盛年的張廷玉躬著背匆匆離去,捧著的聖旨去“明發天下”的雙手也在搖搖發顫。我何苦在這種時候出現在胤眼前,令他多想起一樁新仇舊恨呢?

搖惑人心,擾亂國是,結黨營私,對皇帝之命推諉支吾以致諸事掣肘,“淆亂朕心者百端”……這樣的罪,胤也只能打發兩個罪首去西寧而已;允原來還沒有走,可想而知,朝野上下都在看著胤到底能拿他怎麼辦,他卻只能殺了允身邊的兩個太監出氣。

原本,皇帝應該在聖祖賓天百日之後,就帶著所有王公親貴和大部分重臣護送康熙靈柩去遵化皇陵“入土為安”的,卻一拖再拖,三月下旬了還無法成行。

主要原因就是允還在京城。他是康熙的九皇子,這樣的大禮若不帶他一道,從禮、義、仁、孝任何方面都說不過去;但只要一帶上他,等于皇帝默認了自己之前下的旨意全廢,讓所有人意識到皇帝的施政被“八爺黨”左右,這皇帝還有什麼好做?

這算是雍正登基以來與“八爺黨”的第一次正式交手吧?

胤,不,他們兄弟應該都是,如此驕傲,怎能容忍他人對自己……用胤的話說,“任意侮慢”?

紅眼相斗多年,不勝,既死,沒有別的梯子好下台,這一局怎麼結束?所有人都在等待。

三月下旬,春雨綿綿,雨絲細密得霧似的,風一吹就四處飄散。這樣的雨下過兩天,晨霧也越積越重,一日早上起床梳妝時,窗外只有白霧茫茫,連湖面也看不見了。

已近巳牌時分,換算成二十四小時制,就是快早上十點了,听說皇上卯時就走了,在前頭領著上書房大臣和兩位理政王大臣見人辦事。我應在胤辦事時悄悄陪侍一旁,已成慣例,他早起時卻又總不叫醒我……匆匆梳洗了,早飯也不及吃,只帶著如意出門趕去。

竹籬上兩朵不知名的鮮花剛剛盛開,花瓣上聚集了一粒粒小水珠,晶瑩剔透。霧太濃,抬頭不見天日,前後難辨東西,還好從這里到議事的地方,只需沿著湖岸走,穿過玉帶橋,到湖對岸便是。

隨著圓明園地位提升而升做總管的太監高喜兒見我出門,連忙跟了上來︰“主子,這天兒瞧不見路,您扶著點兒,當心草上水氣打濕鞋子……”

扶著他慢慢邊走邊閑話,鵝卵石的一段小路走到盡頭,徑直穿過一片淺草地,前面應該是橋頭的八角亭。高喜兒為人柔媚細心,莆得提升,一心要好好買力討賞——皇帝身邊已經有了李德全,他對我的飲食起居就分外用心。我還真沒見過這樣小意兒的太監,也覺得十分有趣,他愛講些趣事笑話逗悶,正好我平時沒什麼話,有這麼個人嘮叨著也怪好玩的。一路小心看著腳下,听他絮絮叨叨些衣飾上的閑話,數著新進的衣料應該打些什麼樣子的春裝,沒甚留意時,他突然止步,還拉拉我的衣角。我腳下正踏著濕漉漉的草,步子收不住,險些一個踉蹌撞上眼前的人。

又見鬼了。

“凌兒,別瞪我,原本沒指望的,還真把你給找著了。”

似乎空氣中濕重的水氣都凝結在他眉眼間,他的神色和以前很不一樣。記得他總是笑著的,一種高傲的、輕扯嘴角的嘲笑,少年時是輕狂,十年後是不羈。但現在他居然沒有笑,微揚的劍眉和低垂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一點很小、很小的水滴……

“霧這麼重,也不拿傘遮遮,頭發都濡濕了……”他用手背輕踫我鬢角,語氣里盡是憂郁。

完全糊涂了,後退三步,左右看看︰他身後,八角亭和亭內兩名親兵服色的隨從都只能看見一個大致輪廓,我身邊是神色緊張的如意和高喜兒,現在所處位置離湖面很近,隱約得見水面霧靄蒸騰,恍如幻境,除此之外我們之間就只有繚繞的水氣。

“呵……最喜歡看你這般模樣,顧盼之間,魂為之銷……”胤勉強輕笑一下,負手側身,望著白茫茫空無一物的湖面,語氣幽沉如夢囈,“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神情……听說你這些年再沒撥過琴弦?”

我正趁機示意高喜兒去報信,他突然又看向我,還走近兩步︰“凌兒,就算是為著恨,你還是時時記得我的,對不對?”

距離太近,嚇了一跳,渾身驟然緊張,悄悄側身挪了兩步的高喜兒也站在原地不敢再動。

呼吸,深呼吸,還是有些惱怒了︰“我不再彈琴,是因為隨我琴聲歌唱起舞,使我平庸的琴藝為之生色的錦書不在了,沒有她,我的琴聲干涸如沙漠,再無可听之處。教我彈琴的鄔先生和錦書都已各隨天命而去,知音不再,瑤琴何堪?”

他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喜色,伸手搶過我捏起的拳頭︰

“是嗎?凌兒,這麼說,四哥也不是你的知音?若不是我當年一時氣盛鑄下大錯……”

沒想到他居然還抓住這麼個字眼兒,我啼笑皆非,甩開他的手,回頭就走,邁了兩步,又踟躇停下。

“九爺,浮生不過一夢中,誰能明辨因果?我不過是一名再平凡不過的女子,試想,若你當年輕易得了去,或許能新鮮上一年半載,十年之後呢?九爺府上姬妾如雲,年年花開,我不過是湮沒于其中的一個。凌兒不明白,你是為了愧疚或是為了別的什麼,定要執著于此呢?”

“你不明白?”胤搶幾步站到我眼前擋住去路,“你說天命,你說因果,我也不明白,年年夏夜,飛蛾為何撲身燈燭,蹈火不絕?大清開國之初,多爾袞以身家性命保孝莊太後,贏得孝莊太後委身下嫁,扶了才六歲的世族爺登上大寶,最後不過換得身敗名裂,掘墳罪尸,為什麼?就是皇阿瑪,孝誠仁皇後故去多年,他老人家為何既不立長,也不立賢,傷透了心也要保咱們那個扶不起的二哥?不就因為他是孝誠仁皇後遺下的嗎?”

胤平日也是個不多話的人,他急了。

被他困惑、淒傷、咄咄逼人的目光所懾,我居然動彈不得。這算什麼?談情說愛還是清算舊帳?

“凌兒,我知道,遇上你的時候,我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什麼也不懂,但你被賜死的那夜,我好象也死了……”

他猶豫著抬起手臂,十指空空的伸出又捏緊,雙手終于互相克制的握緊,沒有靠近我︰

“……在左家莊化人場外頭坐了一夜,還是八哥找到我的…………我才明白了皇阿瑪為何要那樣教我們,‘情’之為物……白白活了那麼二十載,原來不過是個蠢物。就像做了場夢,多年後回首,恍如隔世……”

他的情緒仿佛能隨縈繞的白霧四下彌漫,那種絕望的氣息甚至一瞬間觸踫了我,這感覺很奇怪,迷惑的搖搖頭,喃喃道︰“但現在再怎樣悔不當初也已經晚了,就如你們兄弟多年的爭斗,其實一切都並不值得,我不明白你還想怎樣……”

“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樣……凌兒,或許我只想這樣瞧著你……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十七爺!十七爺!”“您這是怎麼的啦?哈什圖好好的,怎麼就惹了爺了?”“後頭是凌主子住的地方兒,您這樣兒……”

太監和侍衛驚慌的聲音從橋上傳來,大概時近中午,霧變稀薄了些,八角亭後現出人們身形,一群人張皇的跟著果郡王胤禮小跑而來。

“你在這里做什麼!離她遠點兒!”胤禮直接沖向胤,怒喝,手中橫握一柄染血的出鞘長劍,劍尖兀自滴血。

胤早已聞聲回頭,見胤禮這番舉動也並不甚理睬,冷冷立在原地不動,只看了那劍尖兩眼,問道︰“十七弟,你殺了哈什圖?”

“皇上有旨,無論何人不奉詔不得進園子,他還敢私自帶你進來,這等奴才要他何用?”

“唉,十七弟,你可冤了人了,哈什圖是你瓖黃旗下的,又是老侍衛,對皇上是忠心耿耿啊,他確向我實情報呈了,因我有急事要上奏皇上和各位上書房大臣,他才想帶了我去找你問個章程的。嘖嘖……可惜了,我定當厚葬他。”

“不必操心了,那你為何又到了這里?”

“你也見了,這霧大的,我又沒進過這園子,不認識路,不知怎麼的,就走失了,摸索著還在找哈什圖呢,可巧遇見凌兒……”胤隨意笑說著,又看我一看,“就閑話了幾句。”

“凌兒會跟你這等人閑話?——呸!別以為那時候我年歲小就不知道你干了什麼下作事兒!真是龍生九子子子有別,我竟攤上你這麼個兄弟!專使那些黑心污爛的卑鄙手段害人,皇天有眼,你就不怕現世報!”

胤臉上微微變色,收起笑容︰“十七弟,你還年輕,說的是氣話,做哥哥的不跟你計較,但你可不能總是這麼冤枉人哪,九哥知道你惱我,也一直沒得機會向你解釋,但勤嬪娘娘……”

“你再敢提我額娘名號半個字!”胤禮額上青筋迸現,被血染得殷紅的劍尖轉眼就直逼到胤前胸。

我正詫異,胤禮怎會失態至此,原來是內有隱情——這兄弟兩人顯然還另有一段極大的仇怨。平日的胤禮,豐神俊郎、文采風流,人稱“小八爺”,眼下卻怒發沖冠、七竅生煙,那樣子恨不得立刻生吞了眼前的“九哥”。

原本躲在一旁的侍衛和太監眼看事態惡化,忙一哄而上阻攔胤禮,胤低頭一笑,不再理睬他們,重新轉身看著我︰

“我要去西寧了,凌兒……節度使府後花園對嗎?四哥總不能連你住過的屋子都不準我住吧?”

“什麼?”就算已經知道了歷史的走向,這個消息還是很突然,這場較量是怎樣分出了高下的?

“你還在這里做什麼?敢隨我到皇上面前說理去?!”胤禮手中的劍被一個侍衛搶了下來,被太監架著胳膊仍瞪紅了眼向他九哥怒吼。

胤很慢很慢的後退,終于微微一笑拂袖轉身,看也不看胤禮,從他身邊大步走過。

“蒹葭淒淒,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AK蔞?又  雷棖矣遙凰縈未又  鷦謁 b……”

不知什麼時候起,霧已稀薄,胤悠悠吟唱,步上橋頭,一個身影立于橋上,在他前方凝立睨視。

胤禮也跟了上去︰“十三哥!他……”

胤祥目光微動,胤禮不再說話,一跺腳追著胤而去。

“凌兒。”

宮人侍衛如鳥獸散,胤祥在身邊輕聲喚我。

茫然看看他,他神色認真得像在對我進行科學研究。

“我……沒事,只是,有點……迷惑?……”

相對無言,耳邊重又響起樹梢婆娑風聲,鳥兒在枝頭啾囀鳴啼。

“霧清了,日頭要曬起來了,回去罷。”

……這就是他的結論?

一抬頭,胤祥也走了,侍衛和宮監正簇擁著他上橋而去。

霧果然都沒了,春日溫煦的陽光重又淡淡穿過樹枝,灑在身上,圓明園的景色魔術般清晰的浮現回來,遠處的湖岸,腳下隨風輕擺的草,身後覷眼觀望我的如意和高喜兒。

那白霧氤氳的混沌呢?一切褪去得太過迅速,我簡直無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一場幻覺。

*****

注?這些都來自于前章注過的《雍正朝編年》,史料原載。這一部分,無論雍正還是乾隆都沒有必要改動,應該是比較可信的。這已經是非常文言化的官方語言了,可見當時雍正被八爺黨勢力掣肘,無法施展拳腳的程度,和他的極度憤怒。

流光(上)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七日,雍正皇帝終于可以啟程,率王公大臣送大行康熙皇帝靈柩至遵化皇陵下葬。

在這前一天,胤啟程前往西寧,在聖旨中被怒斥的勒什亨和烏爾陳兄弟與他一道被發往——都由粘竿處侍衛“陪同”。至此,雍正皇帝賦予“粘竿處”這個特殊部門侍衛的特殊權力開始為朝野上下所注目。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康熙皇帝的大禮又必須盡快進行,胤臨行前一天忙得沒有合眼,但他居然沒有忘記他的承諾,于是我順便見到了坎兒。

我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件事,胤的安排讓我有些愧疚——真是小心眼!我“隨便”問問而已,他居然耿耿于懷?

與坎兒這一面,見得很不是味道︰在懷念情誼,問候別後多年冷暖的同時,他也讓我了解到,他已經是滿籍,身世甚至可追溯到滿族入關之前——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誰是“坎兒”。

默默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圓明園春色慵懶,他卻正揣著滿腹心機走向雍正年間復雜萬端的政治迷局,這樣一個來歷神秘、品級不是最高卻暗中幫皇帝掌握一切的滿族官員……他說他連李衛都不能再聯系了,但卻一直在默默關心、甚至幫助李衛、鄔先生……和我。

想到那種無處不在的視線,我的感謝,多少有些勉強。

坎兒確實已經不在了。這樣也好,至少我不必為他擔心,因為他已經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胤安慰我說,他可以在御輦上眯一會兒,就啟駕回宮了,他要從那里履行一系列儀式後帶領王公大臣們出發。

胤剛走,阿依朵就到了。裕親王也要去遵化,我卻把他府里的當家福晉也叫到園子里陪我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問她︰“你丟下自家不管,每天來陪我,裕親王會不會不高興啊?”

“哪輪到他不高興?他巴不得多討好討好皇上呢,你在園子里還不知道吧?前幾天皇上說八爺籌備聖祖爺大禮葬儀時把什麼東西弄得不好,罰八爺在太廟前跪了一夜呢!”

這事誰能不知道?那正是胤氣頭上的幾天,“命管工部事之廉親王允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廟前一晝夜”,天下皆知。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和裕親王有什麼關系?”

“嗨!原來你還不知道?他不就是人說的‘八爺黨’?我看到的就只有聖祖皇帝最後那段日子,他和八爺九爺十爺,還有那幾個官兒,都經常往來,還時常去八爺府上待上一天……”

原來如此!我偷偷打量她也有一陣子了,看來是真沒把什麼放在心上。政治婚姻,沒有感情是正常的,難得的是阿依朵向來心胸開闊,又能干聰敏,毫無那些不必要的善感和小心眼,讓我覺得可親可愛之余,還多了由衷的敬佩。

“老莊親王博果鐸死了,雖無嫡嗣,但族里有的是子孫輩,揀一個過繼不就是了?皇上卻平白無故把十六爺過繼給莊親王,也太牽強了,不合祖宗成例不說,這不等于革了莊親王這一族的爵嗎?誰都能看出來皇上的意思,皇上生氣,也堵不住人家心里這樣想,沒用的……”

阿依朵搖搖頭,饒有興致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兒︰

“前些日子,皇上把老安親王的兩個孫子,吳爾佔和色爾圖也革爵了,還發回盛京叫人看起來,你想啊,八爺跪了、九爺十爺走了、老莊親王、老安親王……”

“你家裕親王也不久了。”我也學她的語氣,點點頭。

“就是這個道理,還有個簡親王,听說正找幾位親王在商議,每個人湊十萬兩銀子,捐給皇上,以解西邊軍事又起,國庫空虛之急……”

“沒用的,皇上一定會說,這些銀子不是民脂民膏就是從國庫掏出去的,還給朝廷是應該的……”

“呵呵,我猜也是——不管那個,反正動不了我的銀子。老安親王岳樂最有意思,他是八爺的岳父,干脆什麼也不做了,銀子也不捐了……”

“對,要麼魚死網破爭一把,要麼干脆等死……”我嘆息道,“就算遣盡家財,或出家為僧,也解不了半分皇上心頭之恨。”

“……真的?他們兄弟之間到底都干過些什麼啊?”

阿依朵奇道,偷看我。我知道她一直對我和胤,甚至和他們兄弟過去發生過什麼很好奇,也不理她,拂開路邊低垂的柳條,說︰“他們干過什麼,還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嗯……為勉強抵消一些外間說皇上對兄弟刻薄的話頭,年歲小的阿哥爺們就沾光了,居然把莊親王這個鐵帽子給了十六爺,十七爺因為剛剛封了郡王才不久,不好立時再加封,皇上就封了十七爺的額娘,聖祖皇帝的勤嬪陳氏為勤妃,今天剛下的旨,還有……”

“對了,阿依朵!”這個疑問一直在我心中沒處解答,我立刻打斷她,“勤嬪陳氏……那個,現在是勤妃?不,勤太妃,以前發生過什麼?和九爺有關系嗎?為什麼十七爺說起這個就恨不得殺了九爺的樣子?”

“哦,對了!十七爺剛剛在這里鬧了九爺一場——我听府里一個老嬤嬤說過那件陳年舊事︰不知是康熙五十幾年,十七爺的額娘,那年不知怎麼突然在宮里自縊死了,一時有好多說法,但都和宜太妃,就是九爺的額娘脫不了干系,而且還說是九爺十爺在里頭幫著宜太妃使了什麼手段……你也知道的,這些奴才最喜歡駭人听聞,添油加醋,那些離奇的就不說了,總之……”

“總之與九爺和宜太妃有關是一定的。”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馬場,我回望郁郁蔥蔥的林苑。宜妃在康熙眾妃嬪中家世顯赫,是最有來歷的幾個之一,據說還素來受寵,加上那時八爺黨勢力如日中天,九阿哥權勢炙人,想想九阿哥那時的樣子,就可想象宜妃在宮中的氣焰,而勤嬪位份低,出身也很一般,唯一可依靠的兒子十七阿哥年紀尚幼……所以勤嬪就成了紫禁城中無數冤魂中的一個。

想到胤祥的母親敏貴妃,胤的母親良妃……她們生命中真正寧馨喜悅的日子到底有過幾天?這些蒼白的名號到底有何意義?嬪、妃、貴妃、皇貴妃……僅皇後,康熙就有四位之多。

“阿依朵,你知道嗎?紫禁城里女人的死法,喜歡懸梁和投井,得享天年的,多郁郁死在冷宮,所以宮里的太監宮女甚至後妃都個不外傳的習慣︰晚上絕不在宮中四處亂走,就是白日里,也絕不一個人去井邊打水。”

“連冤鬼你都可憐?管她們呢,反正皇室女人多,兒子也多,這樣才能……”阿依朵嘿嘿一笑,左右看看——我們談話時只讓宮人遠遠跟著,“這樣,才有怎麼窩里斗都殺不完的皇室血脈。”

一愣,看著她頗有嘲弄意味的褐色眼眸,不禁笑了︰“阿依朵,你也如此刻薄起來,他們兄弟焦頭爛額一輩子,就讓你這麼一句話……”小太監拉過幾匹馬兒來,阿依朵立刻愛不釋手的撫摩著那只赤色良駒,我又忍不住關心起她的將來︰“你也該為自己早做打算了,裕親王若有事,你嫁到京城日子短,我猜皇上也不會連累到你,你會回草原去嗎?”

“呵呵,有你呢,怕什麼?只要你求皇上把這匹馬兒賞給我就夠了,騎著它,哪里去不得?”她哈哈一笑,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馬,一溜煙跑遠了。

走了皇帝,整個園子都清淨下來,但阿依朵是閑不住的,除了多吉,沒一個侍衛敢跟她練武或比箭術,她閑得無聊,只好挨個馴那些新進的馬兒,折騰得園子一角人仰馬翻。有她的鬧對比我住所的靜,怪不得宮女們總以為我寂寞——每當我讀書寫字,安靜個半天,悠然自得時,她們就變著方兒的給我找消遣。

看了無數衣料,置了一堆新裝,高喜兒又張羅了風箏、毽子、空竹……各色小玩意兒,見他手巧,我也畫起各種新花樣要他做了風箏來放,風箏這個小東西做起來是很考手藝的,高喜兒自討苦吃——我和阿依朵花樣層出不窮,小人魚、大灰狼,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都有,虧得他天天熬夜絞盡腦汁居然都做了出來,連我也樂得每天拉著風箏在園中跑。

阿依朵很喜歡這個新玩意,卻沒耐心放,于是發明了騎馬放風箏的絕技,滿園子就見她騎著馬拽著風箏亂跑,不知道扯壞了多少風箏,連侍衛都笑得捂著肚子直跌腳。胤每天都有消息回來︰四月初二日已行大禮,預計初六返京,這一去還不到半月的時間就能回來,相比過去動輒幾年的分離,我還真沒有多少相思之意,這麼嘻嘻哈哈玩鬧著,日子很容易就過去了。

四月上旬,地氣真正熱起來,人只需穿著輕薄春衫,湖畔也撐起一把把小傘似的荷葉,暖暖的氣流送著風箏,我和幾個宮人在碧綠的草地上拉著線,卻只顧看著阿依朵發笑。

春季是馬兒發情的季節,新進的這批馬兒雖馬齒尚幼,也日漸煩躁,越來越不好駕馭,偏偏阿依朵又看不上別的馬,于是干脆丟了風箏,和不听使喚的馬兒較起勁來。

眾人正看著她笑成一片,如意悄悄拉拉我的衣袖,回身一看,胤穿著家常寶藍府綢長衫,只在腰間系著明黃蟠龍玉圍,也不戴帽子,沒有從正門方向過橋,而是從西邊樹林往這邊走來。他身後只跟著李德全和幾名一等帶刀侍衛,個個神色謹慎,以至于路都走得縮手縮腳,胤神色陰沉,頗有倦意,雙眉緊鎖看著地面在想什麼,一副不勝其煩、隨時會發怒的樣子。

可憐的胤!明媚的春光他看不見,滿園的歡笑他听不見,卻深鎖著愁眉。

“皇上!”我歡歡喜喜叫了一聲,小心翼翼瞧著胤的李德全和侍衛們都被嚇了一跳。

胤這才抬起頭,四顧茫然。

“皇上你看!我的大閘蟹飛得最高!”一直在笑,還不及收斂笑意,就拉了線迎著他跑過去,胤幾乎是本能的往前趕上兩步,伸手扶住我,疑惑的嘟噥︰“大閘蟹?”

他抬頭往天空看了看,又低頭呆了一秒。再抬頭看了看,又左右打量了一下手里還抓著風箏線就慌忙跪了一地的宮人,突然“撲哧”一笑︰“大閘蟹!凌兒!你往天上放螃蟹?哈哈……”

“哎喲!皇上笑了!”李德全伸手抹了把額頭,也笑逐顏開。

“哈哈……愣著干什麼?還不去幫幫裕親王福晉?”胤指指抱在正瘋跳的馬脖子上,欲下不能的阿依朵,看看,又忍不住笑。

“怎麼?李德全,皇上很久沒笑了嗎?”我問。

胤拂去我鬢邊發絲,低聲道︰“朕不笑無妨,只要朕的凌兒笑了,什麼都值得。”

春意融融,他的氣息就近在耳邊,眾目睽睽之下,我覺得自己的臉迅速被溫暖的陽光炙烤,滾燙得像要冒煙。

侍衛們瞠目結舌,特別是那個當年親自隨康熙去雍親王府目睹我被賜死的德楞泰——又像是被驚呆了,又像是在拼命憋住笑,最後眼觀鼻,鼻觀心,嚴肅的一揮手,帶領眾人前去“解救”阿依朵了。

“朕記得十三弟和十七弟說這批滇馬還有待馴化,暫不能騎用,裕親王福晉倒是藝高人膽大……李德全,朕先不回宮了,要在園子里好生歇歇,去傳旨叫上書房大臣,把這些日子的條陳都帶著,下午來園子見朕,其他人都不用見了,明兒在……乾清宮,叫大起。”

“喳!請旨,十三爺……”

“朕剛吩咐他回府靜養,自然不要再勞動他——叫太醫院安設輪班兒太醫去怡親王府,給朕看好了,每天兩次報呈,一應藥材都從御藥方取用。”

李德全磕頭走了,馬兒被侍衛們制服,兀自不服氣的仰天怒嘶,馴馬太監忙著安撫它,阿依朵也過來磕頭,被胤止住了︰“裕親王福晉辛苦啊,呵呵……這些日子有勞裕親王福晉了,朕今日乏了,改天再和凌兒商量賞些什麼,著人送去裕親王府——貴府上管家已帶著家人在園子外頭接人了……”

阿依朵也帶著自己的家人隨侍行禮辭去,我才問道︰“皇上這才剛到京城,還未回宮?十三爺病得不好麼?讓皇上愁成這樣?太醫怎麼說?”

皇帝的出現,讓四周輕松的氣氛一掃而光,宮人們忙著收起東西,端熱茶拿毛巾前來伺候,馬兒也被拉走,胤重又垮下臉來,依然情緒低落︰

“太醫說無大礙,四月陽火上升,易發咳喘,不宜勞累,十三弟只需靜養……煩心事兒多著呢,朕竟不想回宮了,來,凌兒,把你的螃蟹放了,替十三弟去去病根兒……”

割斷手中線,看著張牙舞爪的螃蟹飄遠了,與胤攜手回到湖邊小樓,李德全也回來了,在胤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胤笑道︰“哦,到了?什麼時候?”

“回皇上,昨兒晚上到的,因皇上尚未回京……”

“行了,呈上來吧,朕也瞧瞧。”

“喳!”李德全轉身出去,少時親自捧了一個木盒子進來,那盒子是原木打制,十分粗糙,李德全拿了張塊絹把它包起來才雙手呈上,一張老臉的皺紋都笑成花兒似的︰“喲,老奴當差幾十年了,還沒見過這稀罕物兒呢……托凌主子的福……”

“我?”

胤笑,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轉手遞給我︰“這是十三弟的主意,他說你必定喜歡。”

胤祥?

盒子拿到手里出奇的沉,邊緣粗糙扎手的原木還散發著森林的氣息,觸手冰涼,種種跡象都透著神秘——什麼東西會這樣送到皇帝手中?

揭開盒蓋,原來盒子是雙層的,夾層塞滿了碎冰,里層靜靜躺著……一朵潔白的蓮花?

溫暖的陽光斜斜移到湖面,粼粼波光映著她每一片花瓣,白膩如象牙,透明如嬰兒的皮膚,她正脆弱而倔強的盛放。

“……找了天山的采蓮人,從雪山上連根帶土和冰一起鑿取,選出十數朵含苞未放,根系完整無傷的,連土放進木匣中,拉上兩車冰,沿途隨時換填,按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呵呵,凌兒,別這麼瞧著朕,朕可不是昏君,這都是十三弟遣了他門下幾名最得用的人親自去辦的。”

“不,皇上……我只想問,為什麼?”

無法形容這種震驚感……我一直以為胤祥應該早已把那當作一場偶然發生在寂寞邊疆的夢,一笑置之于陳舊的記憶中任它被時間沖走,但他,卻在這種時候,在雍正元年,在繁花滿眼的京城,送給我一朵雪蓮!

“你再也猜不到的……十三弟說,雪山險峭孤寒,獨拔于世,人人敬而遠之,鳥獸難至、寸草不生……再沒有比它更‘高處不勝寒’的所在了,卻偏偏有一種最精致嬌弱的花兒,獨獨能與之相伴,使之不至于寂寞……”

胤拉過我的手放在他臉頰上,看著我︰“他說,這是獻給你我二人的。”

所以才有了當我注目于胤祥馬上彎弓的身影時,胤對我的凝目,那時他已經知道胤祥正在為我們采這朵雪蓮……原來從沒有過什麼誤解,因為我們三個,都太了解彼此了。

“凌兒,我,真有冰山那麼可怕?十三弟,心胸坦蕩、義氣深重,是個可以托付性命的直漢子、真英雄,太醫卻說他脾傷邪寒,肺勞憂戚,脾主思、肺主悲,病根兒似為思慮所積,我不明白……”

胤痛心的搖搖頭︰“在草原上,說他憂懼郁結,尚屬人之常情,可是現在?……”

摩挲著他的臉頰,我反而笑了,雖然只是苦笑︰“胤祥是個傻小子,你何嘗不是呢?上次太醫不還呈了平肝明目的藥茶方子?肝主怒,登基以來,你有幾個日子舒展了眉心的?歇歇吧,如今總算是新朝初始,氣象一新,都會好的……”

流光(下)

好不容易哄得胤清清淨淨歇了個中覺,大臣們已經到了,讓李德全擋了再擋,終于張廷玉和廉親王聯袂來請,說是太後震怒,舊病復發,已不省人事。

我這才知道,此去遵化,眾人隨行,回來時,皇帝卻命“皇十四弟”、貝子允留遵化守陵。正好議政大臣、皇十七弟、果郡王允禮上了一道“允等結黨亂國等事”的折子,皇帝又將允隨行家人雅圖、護衛孫泰、甦伯、常明等拿送刑部,命永遠枷示,並“伊等之子,年十六以上者皆枷”。

一年前還門庭若市的大將軍王府,就這麼人散樓空。皇太後從剛剛回京的眾人口中得知此事,驚怒交加,氣血攻心,就此一病不起。

要離開圓明園,住回宮里,我是一萬個不願意,但胤只拉著我說了一句︰“陪著我,凌兒”,我就隨他回到了紅牆黃瓦中。

太後病重期間,胤祥掙扎著起來幫胤料理國事,向我笑話阿依朵在園中馴馬、放風箏等等糗事時,言笑晏晏,一切如常。

拖到五月,皇太後病重,要見允,皇帝急傳其回京,但當他趕到時,太後已經去世。皇帝加封其為郡王,稱其“無知狂悖,氣傲心高,朕唯欲慰我皇妣皇太後之心,著晉封允為郡王。伊從此若知改悔,朕自疊沛恩澤;若怙惡不悛,則國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仍將其發落至京外的湯山“看起來”。同時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命皇十五弟、貝子允代其往駐景陵”。

六月十五日,青海和碩特蒙古親王羅卜藏丹津叛亂,正式與朝廷駐軍開戰。因軍務緊急,雍正皇帝正式在距養心殿幾乎只有一牆之隔的屋子里設立了“軍機處”,親自抽調人手入駐,隨時處理各種文件。

紫禁城又逢國喪,重新布置回白布素幔,王公大臣們又取掉剛剛戴上兩個月的頂戴花翎,穿回孝服,太後葬儀未及舉行,對于皇室兄弟命運的震驚未消,西邊戰報已雪片般飛到胤案頭,軍機處人人忙得腳不點地……歷史的驚濤駭浪卷過每一個人,京城的酷暑盛夏來臨,我卻只把那雪蓮放在梳妝台上,看著她一天一天干枯萎謝了。

朱紅的宮牆內熱浪滾滾,養心殿跪了一屋子的人,個個衣冠整齊、汗濕重衣,只有地上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磚涼意可嘉,被撐在上面的手印出一塊塊汗跡。

皇帝手中蘸著朱砂的筆在微微顫抖,我留意看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從?子間出來,宮女正七手八腳從井里拉上剛從新疆庫爾勒進的香瓜,因為我夸他謹慎得力而被皇上調來我身邊的高喜兒正從湃好的水果里揀鮮亮個大的細細切片裝盒。

“皇上氣得不好,恐傷龍體,李公公,這個就拜托你了。”我親自托著果盒,代從東暖閣退出來的小宮女央求李德全。

李德全愁得皺起滿臉的褶子,探頭看看半開的門里噤若寒蟬的王公大臣們,拱肩縮背的捧著果盒進去了,腳下沒有一點兒聲音。

這果盒還是我想出來的,受了那雪蓮的啟發,在盒子下面弄一個夾層,塞滿宮里每年冬天都會用玉泉水凍下來夏天解暑用的碎冰,以湘竹編制成小屜子隔開,水果就能直接取到冰的涼意卻又不至于沾上碎冰渣。胤大為贊賞,吩咐打造了一批,用來裝上新貢的水果賞人,是大臣中難得的容寵,他自己也去哪里都叫人帶著,消暑解渴,也去去炎熱天氣里的煩躁之意。

李德全悄悄跪到御座旁邊,舉起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小太監把盒蓋揭開,里面是金絲棗、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樣水果,皇帝放下筆,用銀叉子叉了一塊梨在口中嚼著,似乎氣順了些。

“這麼多官員彈劾李衛說他在江浙斂財,無不危言聳听,仿佛大清要被李衛折騰垮了,為什麼朕卻听說他在那里推行的新政,百姓無不欽服?他找鹽商縉紳們要的銀子,不過少蓋兩個戲樓子就有了,于我朝廷卻是西北用兵糧草生死攸關!反思之,滿朝大臣中,有多少到如今還虧欠著國庫的銀子?袞袞諸公,上欺朝廷,下逼百姓,大清江山垮了于你們有什麼好處?嗯?!”

“滴答”不知哪位大人汗水滴落到地面,也沒有一個人敢抬袖子擦擦。

“……抄了不少家敗壞我朝綱的墨吏,竟一點兒震懾也無,諾敏以一屆巡撫大員的身份,公然借上幾百萬銀子假充庫銀欺瞞朝廷,欺君!張廷璐拜了天地先聖,以主考身份從朕手里拿過考題,轉手就去街頭叫賣斂財!良心都叫狗吃了!他們這是掃朕的面子?這是在敗壞我大清江山!”

他轉頭看看果盒,語氣突然異常溫柔︰“為難衡臣了,累了這麼些年,如今還要稱病在家躲著……新進的荔枝和香瓜都不錯,李德全,你把這果盒送去張廷玉府上,傳朕的口諭,就說朝廷少不了他,會考弊案已經結了,用了朕賜的水果,還回軍機處把差使當起來罷。張廷璐嘛……”

他站起來,一臉嫌惡︰

“腰斬。屆時百官隨朕前去觀刑。”

說完,拂袖而去,留下滿屋子頭也抬不起來的官員伏地顫栗。

回到後殿,胤祥已經等在檐下蔭涼處,一見皇帝過來,立刻打打馬蹄袖要跪下,胤順手拽住他的手臂,拉他進殿︰“里頭有冰,你偏在大太陽下站規矩做什麼?再有一次,朕饒不了這些沒長眼的奴才。”

胤祥笑︰“皇上還在熬著,臣弟怎能先歇著?不怪他們。”

胤是個事事講規矩、有約束的人,不但大小事情上愛面子、有極強的控制力,在打扮穿著上也一向講究,大熱的天也不肯隨便,所以他身邊的人,從皇室王公到太監宮女,個不得不衣裝整齊,領子袖口捂得蒸籠似的。胤祥更是深知這一點,整整齊齊的穿一身親王服色,外頭套上白褂子孝服,一層層裹得跟粽子差不多,帽沿往外沁著汗珠。

冰果盒一次都會攢上好幾個備用,我見胤忙著在問“方苞可啟程了,鄔先生可有消息了”,便自作主張取過一個來,雙手奉到胤祥座前,胤祥作惶恐狀,起身要辭,胤揮揮手,三人相視一笑,胤祥才坐下道︰“方先生還是不肯回京,安徽巡撫派了大車天天候在方先生後頭跟著,他偶爾到書院講學,平日都在家中閉門著書,只推自己前幾年在聖祖爺身邊熬得燈盡油枯,不堪其用了。鄔先生嘛,李衛有密折進呈,今兒才送到臣弟手上的……”

胤祥捧出密匣呈上,這個小盒子打制精密,邊角包裹著 亮的的黃銅皮,打著黑鐵鉚釘,它的鎖具這個時代精密復雜得很罕有,鑰匙都只有兩把,皇帝和有密折權的大臣各執一枚……打量著這個專制統治下有效的極權工具,我突然覺得好笑。

他們都偏執于權力,權力的表現無非在于控制,但一個人,區區肉身,到底能控制多少去?秦皇漢武、成吉思汗,自以為控制了極大權力的人,其實已經被權力控制,他們最後甚至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錙銖算計著權力就是他們的滿足感來源?但我卻想不起胤曾幾何時為權力而快樂過……

胤祥見我微笑,才想起什麼似的,問道︰“皇上,听阿依朵說……”

胤見他看我,也一臉嗔怒的看看我,凶巴巴的說︰

“笑話!方先生和鄔先生沒招來,倒把她放出去貪玩了,還嫌朕操心的不夠嗎?”

胤祥低頭做個鬼臉,我只是一笑——雖然從未試驗過,但我猜,說服胤應該不是太難。

夏天日長夜短,宮門下鑰時分,天色尚未黑透,宮苑中樹梢輕輕點頭,有了涼風。我吩咐把窗戶都開了透透氣,只著輕羅小衣,執紈扇,在前後殿之間的不大的綠地中尋找一點兒清涼。

四下靜得一點蟲鳴聲也無,站在溶溶月色中發了一會呆,想到這里面的緣故,又獨自發笑起來︰還在康熙末年,胤管著內務府時,認為蟲鳴吵鬧,于是設立了一個叫“粘竿處”的衙門,把宮中、暢春園等地的鳴蟬、蟋蟀等叫得讓他煩躁的蟲子都粘掉抓走,用做捕蟲的粘竿就成了這個部門的名稱。連蟲子都要趕盡殺絕,果然是個專制、霸道、小心眼的家伙……

有人好象在笑我,角門處假山石的陰影下,我想著的人正看著我笑︰“朕瞧你半天了,想什麼心事呢?”

“在想你呢。”也不行禮了,只瞧著他笑,“皇上怎麼就回來了?不是該去皇後宮里的嗎?”

“還有許多折子沒看呢……”胤不太願說這個話題,走過來握著我的手,“你倒賢惠起來了?”

“不,我一點兒也不賢惠,我就是個‘妒婦’。”佯怒把嘴一噘,“黯然”低頭道︰“可誰叫你是皇帝呢,朝廷在西疆如此倚重年將軍,皇上理應對年妃姐姐多加榮寵。這半年瞧皇上操心勞神的,人都瘦了一圈兒……”

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前無聊的畫圈,享受讓他無語的一刻。今晚皇帝本來是去年妃宮里賜筵的,但年妃又揣度著把皇上送到了皇後宮里,皇帝只好叫了一眾後妃賜以家筵——這些都是高喜兒探听來的。其實我對高喜兒的性格完全不能理解,但他就是我想象中宮廷生活必需的那種“奴才”,擅鑽營、包打听,我想不到或不屑于去關注的小心思,他都有。原本還想把容珍要回來的,但她受刑後再次被調派時,懾于皇帝天威,沒有一個宮房敢要她,敬事房只好將她打發到宮外的莊子上配人了,那時我正在圓明園,回宮想起這事再打听時,已經來不及了,讓我惋惜很久。

西北戰事起,皇帝開始偶爾去年妃宮中,平時也經常有賞賜,但年妃原來與她哥哥飛揚跋扈的性格完全不同,在宮里很有“柔淑”的名聲,賞物都分給了其他妃嬪,皇帝去她宮中,三次倒有兩次被她推給了皇後,兩次中又有一次被皇後“分配”給了其他妃嬪——從高喜兒那里听說這情景時,我駭笑良久,一個皇帝對于他的妃嬪來說,到底是什麼東西?居然可以互相謙讓、平均分配!只是這又讓我發現自己有多麼不適合後宮生活,不由得嘆息了。

雖然心理上早已有過足夠的準備,但身體上的反感很難徹底消除,每次皇帝從她們那里回來後的幾天,我雖竭力克制,還是不願讓他靠近我,看著他無辜的嘆息,我又覺得不安不忍,這也是這個夏天分外讓人覺得悶,讓我想念江南的原因。

“皇上,現在圓明園是什麼樣子?湖面的風清清涼涼拂過小樓,山谷里會不會有很多螢火蟲?還有一定可以看見漫天星斗,我最喜歡的,就像……那個晚上一樣亮的銀河……”

胤呼吸急促起來,猛的抱起我向殿中走去……暑熱地氣尚未完全消散,兩個人都昏昏的糾纏了對方一身汗,再靜下來時,只隱隱听外間巡更太監拖長了嗓子叫“下錢糧了,燈火小心”的聲音。

伏在他胸膛,自言自語般低聲念叨︰“現在江南是什麼樣子了?揚州瘦西湖渮葉碧連天,八月有錢塘大潮、金陵廟會……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

胤笑,胸膛起伏︰“你這個纏人的小妖精,還想著去江南游山玩水?等朕閑下來帶你去,現在,就算你借口去幫朕請鄔先生也不行!”

“怎麼皇上果真當凌兒是貪玩嗎?若非與胤攜手同游,再美的地方也沒了顏色。只是這幾個月听下來,真為皇上難過,滿殿補服輝煌,都是些什麼人啊……”

“唔?說說,你看到、听到他們都是些什麼樣人?”

“那還用說?個個都是人精兒,心術厲害、目中無人的,什麼欲擒故縱、羊頭狗肉、聲東擊西、欺上瞞下、借刀殺人、落井下石、兩面三刀、偷梁換柱、過河拆橋……”

“好了好了……朕明白了……”胤怕癢似的呵呵笑起來。

“……都是全掛子武藝,就瞪著皇上出點什麼差錯,好給他們自己撈好處去呢。”我鼓著一口氣才說完,又接著道︰“可是現在除了八爺、十三爺、隆中堂之外,能辦事的機樞重臣就只有張廷玉大人一個,皇上這家事、國事、軍事,能顧得過來哪一頭呢?指望著恩科會考能選拔出幾個人才,卻又出了弊案,要拖延時日重新考試……朝政事事迫在眉睫,哪里等得?皇上再這麼熬下去,有傷龍體不說,萬一哪里有個疏漏,再出一件諾敏或張廷璐這樣的大案,或西邊軍事有失,暗中覬覦的肖小之徒豈不有了可乘之機?”

“嗯…嗯…凌兒,你說話讓我想起鄔先生。”

“所以皇上在朝中用人青黃不接之際,請方先生和鄔先生回來,實在是火燒眉毛的應急之需,但皇上似乎並不怪罪他們的推委,我猜,將心比心,方先生在康熙爺身邊參贊多年,鄔先生在皇上身邊參贊多年,對朝局和人事洞察之透,深明其中厲害,剛剛從龍潭虎穴中全身而退,怎肯再回來?”

胤長長嘆氣,指間繞著我的頭發︰“凌兒,現在能這麼和朕說話的,只有你了。十三弟?鄔先生?……”他搖搖頭。

“所以我才想為你分憂,不是為皇帝,而是為我愛的人。”

“哦?你有把握能將鄔先生接回來?”他皺眉,黑暗中目光炯炯。

“不一定,因為我覺得鄔先生去意已絕,但方先生則還在猶豫。記得皇上和十三爺都曾提到,他們在前些年見過面,並且惺惺相惜,他們兩位都是世上高才,若鄔先生都不能說服方先生,我猜也不會有別人能做到了。”

“妙!”胤目光興奮的一閃︰“讓鄔先生去說服方苞。但你怎麼敢確定方苞……”

“這個嘛……還是從前向鄔先生學到的,皇上想想,兩位先生離開京城這大半年時間里,鄔先生一直通過李衛與皇上保持密折聯系,在各種事務中出謀劃策,就是想讓皇上知道,他就算不在皇上身邊,仍在為皇上做事,不必非回來京城不可……而方先生躲避皇上特使的行為,讓鄔先生看看,一定會說,他這是在克制自己。”

……

胤翻個身,扶著我的肩,仿佛在認真打量我,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難道我的意圖這麼明顯,居然第一次試圖“吹枕邊風”就被識破了?

“皇上……我說得不對麼?”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夠心虛。

“嗯……凌兒,平時謹言慎行,一旦有話要說,必定深思熟慮,言之有物,若你是男兒,倒可為棟梁之臣,立于在朝堂之上,助我一臂之力,只是,沒了這紅顏相伴,此生難免寂寞終老……”

原來是這樣!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皇上,這是準了?”

“呵呵,別以為朕不知道你那點兒小心思,想偷空去玩兒?朕怎麼舍得你去那麼久?往江浙去,快的有半月就足夠了,但現在天氣暑熱,也不宜出行,再者,關防也是要緊的……”

難道要派許多侍衛嚴密看守?我連忙解釋︰“現在已經七月下旬了,暑熱只是每天午時前後,七月流火?,夜里已經涼下來了,侍衛嘛,帶著多吉就夠了,當初在草原上,身邊只有他一個,千軍萬馬也過來了……”

“難道朕還會讓你去犯險嗎?”胤嚴厲起來,“朕會考慮周全。”

吐吐舌頭,不再多嘴,反正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出宮去透透氣了……而且,第一次沒得玩沒關系,只要能表現好,有了第一次,我一定能創造出第二次……

?七月流火︰出自《詩經?國風?豳風?七月》

它的意思常常被誤認為現代語中的字面意思——天氣炎熱,但它的真正意思是“七月,心宿在天上的位置已經西下,氣候涼爽下來”。

火(古讀如毀),或稱大火,星名,即心宿。每年夏歷五月,黃昏時候,這星當正南方,也就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過了六月就偏西向下了,這就叫做“流”。

归去来(上)

八月是京城最叫人神清氣爽的時節,剛剛下過一場雨,偷看一眼京郊風景,路邊蘆葦瑟瑟,喬木落葉從車窗上飄過。一葉知秋,此時南下,原本可期待江南湖泛秋波,最後的荷花努力盛放,美味鱸魚上桌等種種好處,我肩上卻沉甸甸的如負重擔。

臨走的前一夜,皇帝用過晚膳還不肯走,賴在後殿東看看西走走,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晚上我沒有“差使”,不用再按規矩妝扮,坐在妝台前讓宮女取玫瑰油來擦臉卸妝,胤踱過來看著,突然問道︰“玫瑰露帶著沒有?南邊八月里還熱著呢,路上調一盞玫瑰露喝,不比驛館里的茶強?”

高喜兒立刻極伶俐的答了一大串話,我不耐煩,對著鏡子說︰“哪里就嬌貴成這樣了?從前在喀爾喀,送去那麼多東西,倒有一大半用不上,就扔在那里了,何必呢?”

見胤皺著眉還要指點什麼,又覺好笑,順手拿了把發梳別在頭頂,起身往外趕他︰“好啦,皇上,操心起這些來還有個完?你不是要去軍機處會議嗎?大人們恐怕都已經到了。”

“哎……等會兒。”他不肯走,反而揮揮手把宮女們和高喜兒趕走了,替我攏攏頭發道︰“這小玩意雖好,就是顏色太素了,你戴著卻越見神采,年羹堯這奴才有些意思……”

頭發上松松別著的,正是在西寧時年羹堯送的那只首飾,因為那幾顆珠子本身已經太突出,大概什麼花樣都難以與之相襯,打制的人索性就簡單把珠子瓖嵌起來,反而雍容雅致。連逢國喪,這正是最得用的素色首飾,我也樂得經常戴它,但此刻胤的語氣不對︰這幾個月,他人前人後都稱“亮工”以示親信,為什麼背著人卻突然叫起年羹堯的名字來?

“鮫珠雖不比東珠那樣僅為貢物,民間不得留存,但其在深海取之不易,非尋常海珠可比,民間也極少有,康熙五十七年,台灣總督才進了六顆。只是我卻听說,這珠子原本有十二顆,但有人先孝敬了老八府上,只剩得一半兒獻給聖祖皇帝……是故,當初一見便知,這想必就是那傳說中的另外六顆了。”

胤圈起手指,滿不在乎的彈彈那幾顆珠子,順便按住我要拔下它的手。

“……皇上,那之前為何不告訴我呢?我不戴它就是了。”

“不過一玩物爾!何足道哉?”胤笑得一如在朝堂上面對群臣時的霸道睥睨,隨意坐下,拍拍坐榻之旁,示意我過去,“朕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誰的不是朕的?它戴在你頭上也不算埋沒了,朕瞧著喜歡。”

站在原地,想著當時年羹堯與九爺府的交往,心思漸漸凝重起來。自從開始準備這趟南行,胤哪怕三言兩語的指點也大有文章,早知道要打點起全副精神做他的耳目,我也不會出這個餿點子了,雖然,我是真的很想去看看想念已久的鄔先生。

年羹堯素有狼性,貪婪多疑,私下里,胤甚至拿貪心而滑頭的策凌與年羹堯相比,但現在正是年羹堯看上去最受寵信的時候,朝內關于他驕奢荒淫的怨言四起,皇帝總是假裝听不到,眼下看似不相關的,卻又提起當年舊事……

“皇上憂思何重啊……自皇上登基以來,朝中勢力格局早有嬗變,再者,皇上之前手握糧草,于千里帷幄之中,左右十四爺西北大軍不敢妄動,難道此時反而有所顧慮?”

“呵呵……倒真成議政了,凌兒,朕本不願讓你知道這些的,但你竟成了朕無名有實的‘近臣’,朕憂患之重,你應深知,說這話不過想囑咐你,此行速去速回,休得讓朕又生憂患,事情能辦成幾件,倒是其次。今晚軍機處會議恐怕要熬夜,明早乾清宮朝會,也不能送你,得這麼個空兒,不得不羅嗦幾句。”

說完見我肅立當地,苦思冥想,又收起幽沉的語氣,走過來摟著我肩湊到面頰上嗅著,耳語道︰“可別叫朕再嘆長相思了。”溫暖狎昵,叫我心中一松,罷了罷了,總之是心甘情願為他,最後做些什麼,算計何及?

官道筆直平坦,每隔二十里有館亭,五十里就有驛站,每到一個較大的城鎮更有豪華如大臣府邸的驛館,這些都是康熙年間為多次南巡一次次增設修繕而成的,沿路殊無樂趣,怪不得康熙只喜歡犯險微服出游,能走水路就不走旱路,這些設施倒方便了來往商販百姓和官差信使。

隨行只有一個侍衛,就是在車邊跑得樂顛樂顛的多吉,負責護衛的都是胤祥旗下親兵,而胤特別派遣的隨行“侍衛”是粘竿處的人,他們行蹤詭秘,也不常做侍衛打扮而喜歡便衣,我心中認定了他們是“特務”,由衷預感到這次南行將十分、非常的不好玩。

清朝軍隊分八旗鐵騎和漢軍綠營,漢軍綠營的地位當然遠不如八旗軍,而八旗軍中最尊貴的又是“上三旗”下子弟兵。皇帝身邊的侍衛除少數被皇帝特別擢拔的,如德楞泰和多吉,一貫嚴格從“上三旗”族中子弟選出,只有他們才能稱做“親軍”,由御前大臣和領侍衛內大臣直接掌管,向來驕橫有加,多吉剛進京受訓時就時常被他們欺負。眼下有機會出京耀武揚威一番,他們個個擺足了架子,雖然有已封了將軍的阿都泰嚴加約束,還是免不了呼喝沖撞,耍耍威風,特別那一身明黃瓖紅邊平緞鎧甲,在民間極其耀眼,百姓遠遠一看便知是瓖黃旗下的“軍爺”,避之不及。加上多吉這個在中原地區絕對罕見的小巨人,加上那群叫人瞧不透身份的神秘粘竿處侍衛……護衛的還是一輛猩紅呢封得嚴嚴實實、四馬並驅、由兩名太監趕的大車……隊伍剛出京城已經人人側目,這就是胤的安全策略——太惹眼了,我連面也不敢露一個,更別說起玩心了。

每天嚴格按照時辰走預定行程,連進驛館也要先封好路,擋好帷幕才能下車,幾天就毫無懸念的忍到了江甦境內。李衛在甦北邊境接到我,也不先去南京,而是一道直接南下,據說鄔先生現在住在他家鄉寧波附近的一座山中。

進了江甦,想象中的雀躍心情沒有出現,反而畏縮起來。

十多年北上,三百多年時空,想象中,若能出去看上一眼,燕子磯固然維持著亙古的沉默,望著腳下長江奔流不息,只是長江上該有車流來往的長江大橋?雞鳴寺依然香火鼎盛,只是不知那主持是何方古人?還有鄔先生,他是我在這個世界認識並且信任、依靠的第一個人,他在我心中地位一如父兄,闊別多年,他會不會待我一樣?還是……客氣、有禮的保持距離?

我怕我不能承受那種同一地點,迥異時空的巨大落差,不敢往外看上一眼,“近鄉情怯”,原來是最叫人惘然失落的心結。

高喜兒察言觀色,大概以為我悶了,悄悄去找李衛商量,李衛喚停了隊伍,過來請安,詢問是否需要休息。看著他趴在地上,珊瑚頂子孔雀翎,光鮮的仙鶴補服,連忙叫人拉他上車說話,問他︰“狗兒,你第一次當官兒回到江甦,去咱們家鄉揚州看過沒?那時候再回去,心里有些什麼想頭?”

冷不防被問到這個,他有點發愣︰“什麼想頭?治理好地方,替皇上爭氣唄!”

“嗨!我不是代皇上問你話,就是找你聊聊。”

“哦!”他知道了我的意思,頓時眉飛色舞起來,咧嘴一笑︰

“我第一次回去揚州,就把揚州人市上的人牙子、牙婆們都拖到揚州府衙門,統統賞了三十鞭子!哈哈……”

“真的?這倒是你的作風,呵呵……”突然想象一下,當時雞飛狗跳的場景,李衛“快意恩仇”的表情,越想越好笑,掩著臉簡直笑得停不下來。

“……誰叫他們那時候作踐咱們幾個呢,翠兒還說,要是坎兒在,一定還有花樣整他們。”說得高興,順口提到坎兒也沒停得下來,他有些不自然,趕緊又接著說道︰“皇上也知道的,那時候就為這個,我還被參了一本,那些官兒說我是‘酷吏’,幸好皇上在康熙爺那里替奴才轉圜才免了一罪,康熙爺還當笑話兒,笑了一場呢。”

坎兒說不定就在周圍遠遠看著我們,想想,終究還是欣慰更多——胤被許多人解讀為“殘暴”的可懼面目後,藏著他熾熱得把自己先灼痛了的強烈情感。

沒有愛,哪有恨?他會如此痛恨一些事物、一些人,自然是因為他同樣程度的熱愛著一些東西。就像李衛,他對弱小的、被販賣的孩子們感同身受的情感,讓他產生了對人販子的強烈憎恨。他們不是比那些麻木不仁,苟同于世的人可愛很多嗎?

高喜兒很謹慎的建議我,外官和內眷同車是“不妥”的,于是李衛下車要了一匹馬騎在車子旁,說說笑笑,時間果然很容易打發。後來一路都是如此,誰知李衛一分心,沒發現已經到了地方,還沒來得及阻止,大隊人馬就已經沖進小村子。

听見李衛忙不迭的阻止,我還以為沖撞了村民或驚動了鄔先生,一急之下干脆自己打起簾子往外瞧,這一瞧,就移不開眼楮了。

和北方明朗高遠的風格迥異,這里天光水色都如同水彩畫中,濕筆蘊染而成。時近傍晚,天色的淺藍被抹上一層暖色橙黃,柔和俏麗的奇峰疊翠間,淺淺溪水在石頭上踫撞成動人音符,田間阡陌,牛兒瞪著我們,遠處小小村落上方,數道裊裊炊煙升入藍天,消散不見。

“主子!您怎麼自個兒下來了?”

“別大驚小怪嚷嚷,這又不比宮里,何必虛張聲勢?快別驚擾了鄉民。”

我和胤計議過了,此行事先沒有讓鄔先生知道,現在若貿然吵鬧,就是大大的不敬了,我立刻打定主意,讓阿都泰整肅親軍守在村外,粘竿處侍衛在村子四周設防,我帶著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只要多吉和李衛跟著去找先生。

趕走了嚇人的軍隊之後,村中幼童好奇張望起來,浙皖的南方一帶方言最難懂,不同村子之間口音已相異,總角小童嘰嘰喳喳小鳥一樣可愛,說起教他們識字的先生,便雀躍帶路。

沿路遇到盡是溫良微笑的鄉民,荊釵布裙的女子準備好了飯菜,在柴門前迎接勞作一天歸來的男子,呼喊著自家孩子回家,看見我們,好奇而友好的躬身行禮然後遠遠避讓。

孩子們指給我們不遠山腳下一所古舊寺廟,我收住腳步,環視四周,深吸山谷間清香空氣,心中卻涌起淡淡遺憾︰胤,還有胤祥,也許還有他們其他的兄弟,永遠沒有機會了解什麼叫“人間煙火”——平凡,卻安寧馨悅。

柴火清香遠勝于殿堂上燻人的龍涎瑞腦……雞犬相聞,黃發垂髫怡然自樂,桃花源中听稚子笑語,站到這里,我已經清楚的知道︰鄔先生再也不會回去胤身邊了。

不知道為什麼,再邁開步子時,心中反而輕松。寺廟是小小的、古老的木制建築,屋前池塘荷花依然盛開,顏色叫人沉醉……

阻止了眾人腳步,獨自轉到門前,簡陋的室內,如來佛像被虔誠的村民擦得 亮,它慈悲的低眉斂目,注視著在它佛龕前擺一張小桌子下棋的兩個人︰

性音和尚一點兒也沒有變,皂衫芒鞋,摸著光頭,拈著手中棋子。

坐在他對面,將拐杖靠在腳邊的老人,須發皆白,滿頭銀絲在夕陽余暉中刺痛我的不相信眼楮——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十年的闊別,鄔先生已經白了頭,他才剛到五十歲啊!

夕陽把我呆站的影子投到階下,性音突然轉頭看見了我,頓時愣住了。

鄔先生握著一顆白子,沉吟間不經意一回頭,卻是白首童顏,神色安詳,目光沉澈如一頃碧海,只有在那驚喜交集的光芒一閃中,依稀可窺見深藏其中的銳利鋒芒——原來先生的狀況不像我想的那樣糟,我忙忙要收回蓄勢待發的眼淚,又笑了。

“凌兒,是你嗎?”

哽著嗓子說不好話,只好趕上幾步習慣的扶著先生。

看看左右涌入的李衛等人,鄔先生呵呵一笑,中氣十足︰“果然是你!我正在納悶,凌兒怎麼會還是當年在揚州那個模樣?一定是我老眼昏花了……瞧瞧,已經是宮里的主子了,怎麼還這副小女兒神氣?又哭又笑的,叫宮女們看了笑話……”

我這才發現鄔先生不但氣色好,神氣爽朗,連人都似乎胖了些,不再那麼清瘦,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問︰“先生的頭發怎麼會……?”

“呵呵……一出京,才回到南邊不久,心里一寬,反而白了頭——這是郁積發散了,是好事兒啊!身子比在京城好多了,人也清爽,只是這心思,再也不堪其用了,我這叫熬剩了的藥渣,凌兒,就算你來了,我也回不去皇上身邊,就算回去皇上身邊,也沒用了……”

“不用不用!我不會讓你回去那里的!就算皇上硬要你回去,我也第一個攔著!那里……不是好地方!”我看看身邊的李衛和高喜兒,還有宮女們,斬釘截鐵的說。

“哦?”鄔先生打量著我,若有所思。

滿腹的話還無從講起,這寧靜的地方已經不再清淨了。原來沿途各州縣雖然都已事先得到過密折的嚴厲阻止,但地方官員還是密切的追隨而來,等終于發現我們的隊伍到目的地,就開始四處打听鑽營,加之天色已晚,親兵和侍衛們點起火把,在四周巡行等待,呼喝趕走前來打探觀望的各色人等,氣象頓時森嚴起來,村民們才發現村子已經被圍,很受驚嚇。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和皇帝原來的計議是,請到先生後,先去金陵,到李衛的巡撫衙門慢慢商量去安徽請方先生的事,但見了鄔先生後,我有了別的主意……

“呵呵,皇上天威難測,官兒們個個如驚弓之鳥,听說有‘欽差’到了,還敢不來巴結?只怕趕也趕不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我的承諾在先,鄔先生顯得很輕松,還幽默了我一下。

“先生,听說你在京時見過方苞方先生?”我直接問道。

“哦?桐城文首方先生,人品學問都是沒得說的,當年流亡路上讀他《獄中雜記》,茫然四顧而涕下,是個文章可傳後世千古之人,可惜京城那時……”鄔先生眯著眼楮往遠處看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那時沒說話的地方,方苞在聖祖爺左右參贊機樞事務,就是內閣大臣也難得一談,我還是在皇上身邊見著兩次,此公言語機鋒深得我心,只可惜沒得機會砥足論文。”

“好!那我這就陪鄔先生去桐城找方先生,也嚇他一跳,好不好?”

“哦?”鄔先生驚喜之下,神采也為之一振,卻先不說好不好,反問我︰“這是你的主意?”

我笑而不答,他頓頓拐杖,呵呵笑道︰“凌兒長大了!”

性音和尚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凌主子,先生,你們到底在打什麼謎呢?我怎麼一點也听不明白?”

“性音大師,你慢慢就會明白的,咱們又要一起上路了,明天就走,不過,這次是游江南山水。”

鄔先生已經明白我為什麼敢那樣對他保證,為此,必定會盡力幫我說服方先生——我依然毫不懷疑的相信鄔先生的智謀,有他在,我的任務一定能完成。當下向性音大師笑道︰

“不過眼下,大師不如去指點一下在外面整肅隊伍的阿都泰將軍,孫守一將軍托他捎了個口信兒,請您回京瞧瞧他的第三個兒子呢!阿將軍一心想來拜見您,不過眼下軍務在身,我猜大師不會怪罪他的。”

“這小子又生兒子啦?哈哈……我去瞧瞧阿都泰!”性音和他徒弟孫守一關系親密如父子,听到這個消息,哈哈一笑,袍袖掠風,飄然而去。

归去来(下)

性音和鄔先生都是隨處落腳,身無長物,所以次日很容易就啟程了。從寧波一帶向西到桐城,全程都在被稱作“天下糧倉”的江南膏腴之地,水路縱橫,山川秀麗,市鎮繁華,鄉村安逸,除了李衛和安徽的田文鏡發起的土地和稅制改革引起的一些熱鬧之外,一路賞心悅目,連空氣都分外自由清新。

鄔先生隨我坐在車中,我突然好象變回了才十來歲的小孩子,急于把分別這些年的大事小事通通向他傾訴︰

“烏爾格的前的那條河居然是向西流的,後來我去了阿依朵家,才知道那邊的河都是向西流,那邊的天象、星宿分布都和中原不同了……”

“阿依朵家門前有前年不化的雪山,刀砍斧劈、稜角鮮明,藍天下,那神態挺拔孤傲,叫人久久難以言語……還有一片大海一樣美的咸水湖,湖中還有好大的鯤魚,就是‘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那個鯤,十三爺告訴我的,他居然還吃過呢!……”

“你瞧多吉好玩吧?皇上後來一定跟你講起過我們買下他的經過,阿依朵身手真是絕了!對了,上次他們在京比箭……對了,多吉在西寧還幫了大忙,那次你一定也知道的,他其實很聰明的……還有還有,十四爺在西寧時……後來……”

一股腦兒、雜亂無章的倒出所有喜怒哀樂……我簡直詫異于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多話可說。鄔先生偶爾會有一兩句精妙的評論,但多半時間只是微笑或沉思的聆听,說得累了,忍不住把頭輕輕靠在先生手臂上,像找回了久別的親人那樣依戀無言。

剩下的路途中,我再不願花心思動腦筋,有什麼問題出現,直接望向永遠胸有成竹的鄔先生就行了。桐城將至,因為在寧波鄉村的教訓,李衛和阿都泰前來請示該怎麼安排,因為我們全程的行蹤都在皇帝嚴密關注之下,密折早已嚴禁了地方官員與我們來往,但桐城不是野外鄉村,這樣一支隊伍,怎麼可能昂然入城又不與地方交涉呢?而且,我們此行是瞞著方先生的,大張旗鼓,未免驚動方先生和他的弟子。方苞是桐城派的靈魂人物,在目前整個南方學術界有著至高地位,要顯示對他的尊重,使其一見之下就下定決心,禮節上到底該怎麼行事呢?

“呵呵,這一路的動靜,越是不準人說,越能驚動江南士林,方先生是南方士人領袖,多少都該得知過消息了,不妨開誠布公,徑直登門求見罷。”

鄔先生的話就是決定了,李衛他們又開始商議我的關防和回避等事宜,桐城不算大,粘竿處侍衛很快就知會當地縣衙配合,把方先生講課的書院周邊兩條街都清理隔離出來了——他們的理由是,皇帝說不準地方官員與我們試圖交往,但沒說不準我們命令地方官員配合。

外頭亂哄哄的時節,鄔先生在車內問我︰“凌兒,你可知道,滿族還在關外時,男子外出漁獵,是女子在家中當家?”

“呃……知道啊,入關後,所謂皇後主理後宮,親貴大臣家皆由嫡妻掌持家中大權,還留有滿族遺風,孝莊太後正是其中豪杰,歷經一甲子風雲,為清朝奠定基業功不可沒……”

“呵呵,正是如此,滿洲人家,家中女主人之請,賓客友朋若無十分的理由,輕易不可拒絕,否則就是無禮,甚至會為此結怨。”

“先生是說……?”

“我看凌兒你也不必回避了,宮中各主子一個也未正式冊封,你是皇上身邊的人,這就做一回主,親自以禮相請,方苞,立刻就可上路了!”

“鄔先生……原來早就有這主意了!我還指望先生雄才高論去說服他呢!”

里外幾條街都已經遮擋戒嚴,書院正門大開,方苞領著一干弟子站在階下迎候,車子遠遠才進街道就率眾跪伏。

瓖黃旗親兵甲冑輝煌,宮女打起儀仗羽扇,扶著高喜兒的手,下車第一件事是扶起方先生,現在也不問他願不願意了,退後三步,含笑一拜,只見方苞面色一慌,憂懼交加神態更加無可掩飾,伏地連連叩頭。

這下好了,什麼口舌都不用費,我居然也可算替胤立了一功。

打天下易,守天下難。滿族入關之後最頭痛的就是漢族文化流傳久遠,凝聚力極強,絕對無法接受外族人的統治,血雨腥風的武力鎮壓之後,人心向背才是王朝能否維持統治的決定因素。其中引領輿論的文人名士就是愛新覺羅家急需拉攏的第一批人,而南方又是文人才子集聚之地,多少有影響的飽學大儒、書香世家還在隱隱指望著朱明王朝的復興,從皇太極時,清朝的天下未穩,就用盡了各種手段吸引漢族才學之士,特別是南方文士首領,到康熙時,又絞盡腦汁,想出了開“博學鴻儒科”,專門招攬那些消極抵抗,不願在清朝做官的文化名士。高官厚祿相邀,車子天天在門口守侯,黃宗羲、顧炎武等人卻終于隱入深山,杳如黃鶴,而一些被半綁半請,強拉到京城參考的著名文人,也在考卷中故意漏題、錯字,甚至明嘲暗諷,康熙為示“天下歸心”,安定南方輿論和天下仕人,只能忍氣吞聲,不但不敢降罪,還封官賞銀,把他們當菩薩供起來。

經過康熙在位後幾十年的整頓,諸殺了叛明的吳三桂,又掀起《明史》等幾起殘酷的文字獄,大力招考收買明朝之後才出生的年輕文人,軟硬兼施之下,情形漸漸好轉。康熙末年,無意中闖入老康熙皇帝視線的方苞心甘情願被請入大內,以皇帝“朋友”的身份幫助整頓家務,更在回南方之後,因此經歷被公認為南方文士領袖,可見人心大勢已趨穩定。

既然現在已經不比當年,卻還需要這般鄭重的反復延請,等待著他的局勢有多棘手,這個曾經親歷康熙末年眾阿哥奪嫡風雲的老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看著他愁成一張苦瓜臉,留戀的回顧身後書院和弟子,特別是當他看見滿頭白發的鄔先生,那驚喜、了然,最後苦笑的神情,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也頗感同情︰小說般精彩的人生以歸隱林泉,教授子弟,著書傳後世而終結,應該是他最向往的“善終”、人生的圓滿。誰知還會重新跳入那深不可測的漩渦,耗盡心力還不知能否得個善終……

“善終”這個不祥的詞,讓我無端聯想起胤與我二人未知的結局,心里沒來由“咯 ”一跳。

方苞只要求回府稍做囑咐,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就隨我們離開,趕往南京了。在李衛的江甦巡撫府中,鄔先生與方先生秉燭長談了兩天兩夜。八月下旬,皇帝催著我們北上,終于該走了,臨行前夜,李衛在秦淮河上為我們設宴餞行。

雖然能說或不能說的話,都已經向鄔先生說完,但短短相聚之後的離別還是讓我心情黯然,明晃晃的燈燭照著他滿頭白發,眼前總是浮現起當年醒來看到的第一眼先生,除了雙眸更添神采,那個清 俊雅的中年書生哪里去了?隱忍一生,就這麼熬白了頭……

回避目光望向秦淮河中,倒映的半輪明月在水中清冷搖晃,越發襯出兩岸燈火輝煌,胭脂飄香,笑語歡聲充盈于耳,絲竹聲聲不絕與聞……

“好個六朝古都金粉地,十里秦淮繁華鄉……”

方苞望月沉思,鄔先生微笑不語,李衛這段時間一向心思重重,窗外熱鬧越發顯得艙內氣氛凝重,我不得不強打精神,用筷子指指面前,笑道︰“狗兒!桌上都是難得的應景時鮮,僅這一味……松江四鰓鱸,要多少銀子?加上咱們這艘畫舫,更別說在兩岸什麼樓里宴請隨從親兵侍衛,你今天可是賠了血本了!你府里窮得天天青菜豆腐,哪弄來這麼多銀子?別是收了守在你府外那些官兒的賄賂吧?”

我們在江甦巡撫府里不多時日,四周各省都有官員或派家人、或親自前來趕往趨奉,“當今”是個“六親不認”的皇帝,能在他身邊說上一句話,難比登天,但一旦生效,或許就有起死回生之功。這府里除了李衛,一下子集中了兩個能在皇帝身邊說話的人︰一位皇帝身邊的“主子”,一位馬上又要回去參贊機樞政務的方先生,于是連江甦巡撫衙門後院里,僕婦出門買菜用的小門外都擠滿了人。直到今夜,得知我們的餞行宴在此進行,周邊各“花樓”、飯店和畫舫也都已經被搶訂一空。

但我除了命人加以勸戒,並沒有過分驅趕他們。

雍正皇帝登基以來,查抄趕殺了近百官員,都是滿門傾覆,其中又連累到的地方小官員不計其數,他們當年都是被康熙的寬縱政策放任慣了的,一朝變天,如同懵懂間被一個悶雷劈中,很多人還糊里糊涂,就已經身為階下囚。我相信他們本人大多都是貪腐昏庸,罪有應得,但此時制度,株連連坐,他們的家人子嗣也平空受此連累。男子沒有入罪的從此要四處淪落,這讓我想到曹雪芹;女子更加悲慘,昔日侯門繡戶女,當年或是金尊玉貴的夫人姨太太,或是深閨中的千金小姐,沒為官奴後,都要牲畜一樣被官府一一羅列于大庭廣眾,任人挑選購買,許多女子無法忍受這種恥辱,當場自盡,那些被作為官奴買走的,從此流落天涯,命運委塵……任何時候想起錦書,我胸中都充滿了憤懣與哀傷。

難得的是,鄔先生、方先生,甚至李衛,對我的態度好象甚為理解,對這些人既不驅趕也不加置評,只好裝做視而不見,眼下听我這麼說,都轉眼看李衛。

“嗨!主子要這麼問我就直說了!正為這個發愁呢!”李衛一捋袖子,立刻說開了︰“主子難得出宮,又是到狗兒地界上來;方先生是天下文人歸心,鄔先生咱們的情分也不必講,李衛我這大字不識幾個的,心里最尊敬兩位先生這樣有學問的人,我是個窮官兒,天天青菜豆腐的招待,實在慚愧啊!眼看就要走了,怎麼也該弄頓象樣的吧!還有軍爺侍衛們,辛苦南下一趟,我連一頓犒勞都沒有,唉!為籌今兒這一晚上的銀子,我把朝珠給當了!在這地方當官兒一場,總算也來這等場合吃上一回飯了!哈哈……主子回去千萬別跟皇上說起啊!”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他穿著整齊官服,脖子上卻空空的,果然沒掛朝珠,和兩位先生交換個不知該笑該嘆的目光,我問他︰“你把朝珠當了,萬一皇上要立刻見你怎麼辦?”

“唉,那就去借錢,死活也得贖回來唄!”

李衛嬉皮笑臉,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但我們都明白,這里面有朝政很大的矛盾在里面,官員俸銀僅夠維持家用,但日常官場來往無可避免,否則就難以在人事復雜的官場立足,天長日久,弊政一大堆,李衛在率先推行的幾項改革,正是要減少窮人稅賦,加收富人地主的稅銀,並且給官員“養廉銀”,以此平衡社會矛盾,但這樣做正是“劫富濟貧”,且在操作過程中一點面子和余地也不留,以至于後來,雍正皇帝被士紳階層稱做“強盜皇帝”。想著,靈機一動,突然有了主意︰

“這里沒外人,說句不為過的話,皇上熬著的有十分苦,你李衛替皇上頂著半成,這些日子我們都瞧見了,私下不知道多少官兒士紳在罵你,但你掏盡了自己的銀子給山東河南來的黃河一帶災民開粥廠,皇上勤政為民之心,銳意改革之舉,你都做到了十分,不該讓你和翠兒還有家小吃這個苦,更不該讓你一個堂堂江甦巡撫,天天去做當鋪的常客。”

指了指我面前還未動過的一桌珍肴︰“宮里什麼吃不到?這桌菜,送去給江甦巡撫夫人和兩位公子,就說是我代皇上賞的。”

宮女把菜裝進食盒送出給巡撫府的家人,我又止住要磕頭謝恩的李衛說︰

“這次出宮沒想到這一層,我也沒帶銀子替你把朝珠贖回來,但我看,有幾家官紳天天守在外頭,似有極大的人情要送,不如這樣,高喜兒,你把我在宮里常戴那把‘六顆珠子’拿來。”

高喜兒捧出發梳,方苞一見,臉上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方先生,康熙五十七年,您想必在康熙爺身邊見過這幾顆珠子?”

“是!這似乎是台灣總督代東瀛使臣貢的深海鮫珠,共有六顆。”

“正是。”我又說,“熄掉燈火。”

燈火一一吹滅之後,手中托起的熒熒光芒頓時堪比船外水中那一輪皓月,艙中一切仍然看得一清二楚。鮫珠,俗稱夜明珠,是清朝最受人寶貴的珠玉種類之一,譬如這時代一顆小小的貓眼石,其實比碩大的鑽石更昂貴,夜明珠更是無價之寶。

“鄔先生最知道的,我很不通世務,不知道這樣東西市值幾何,但多少是個心意罷。點上燈,高喜兒,你拿著這個小玩意兒,請阿都泰將軍陪著,到四處畫舫花樓上去兜售一下,讓他們看著出價,就說換銀子為了三個用處︰一是去當鋪贖回江甦巡撫的朝珠,二是賑濟黃河災民,三是朝廷西北用軍糧餉。”

高喜兒走了,燈火重新亮起,李衛才如夢初醒,要叩頭卻被我親自拉起,慌忙道︰“主子!這可使不得,我狗兒絕沒有找皇上要錢的意思呀!怎麼讓主子變賣起首飾來了?這寶貝是皇上賜給主子的,怎麼能賣呢!……”

“你要是能再叫我一聲凌姐姐,可比主子好听多了。”我笑他慌張的樣子,順便看了一眼坐在右側的兩位先生,“你放心,這東西不是皇上賜的,是在西寧的時候,年羹堯將軍呈送給我的。這批珠子,原本有十二顆,進貢給康熙爺那六顆,仍好好的存在大內庫房里呢。”

“西寧……年羹堯……?”李衛攢著眉頭,驚疑不定的嘀咕起來。

而鄔先生和方苞臉上不約而同極快閃過一個恍然有所悟的神情,又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仍深沉端坐不語。我猜,這兩位滿肚子驚天秘密,聰明得快要成精了的先生一定還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許至此終于把所有線索全部貫穿,說不定,已經由此看到了兩年後年羹堯的結局。

比我想象中還快,高喜兒還有兩個侍衛托著托盤回來了,拿去一個首飾,換回三個托盤︰一個里面裝著一掛朝珠,一個里面仍是我的發梳,最後一個里面是厚厚一摞銀票。

“回主子,李大人當朝珠的當鋪將朝珠送了回來,這是共計十二萬兩銀票,各位官紳留有名單在此進呈,他們托奴才代為稟報︰此物他們一致請求重新獻給主子。”高喜兒拿來一張紙,稍微掃過一眼,上面有一些名字似曾相識,但對他們背後所求卻一無所知——但胤會清楚的——我徒勞的左右看了看那些不在人視線中,卻永遠無處不在的粘竿處侍衛。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銀子,秦淮河里淌著的莫非都是金銀?”我折好名單,小心收起來,“去告訴他們,感謝他們對災民的賑濟,和對大清邊關將士的支持,但他們若有觸犯過大清律,這些銀子是沒用的,我只能勸他們,早日彌補犯過的錯事,我不想看到他們無辜的家人……特別是孩子,因他們的罪孽而受連累。還有,既付了錢,就該把這東西拿去。”

那無時無刻不像在燙手的首飾就這樣打發掉了,我自覺滿意,拿起那堆銀票正要交給李衛,一直沉默的鄔先生突然笑道︰“這大小的夜明珠,五六千銀子一粒,六粒一樣大小世所罕有,可謂有價無市,但轉眼就能賣出十二萬銀子……呵呵,凌……主子,這生意做得!”

“我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銀子……主子,真要把它們都給我?……”李衛瞪著銀票。

“拿去吧,兩位先生在此為證,這銀子是我的,私下交給你,不入官登記,所以,想怎麼用都歸你。不過我的意見呢,先賑濟災民……不!記得先贖回你和翠兒在當鋪里的所有東西,還有,千萬記得,給翠兒多打幾件象樣的衣服首飾,在你府里這麼幾天,瞧她那套頭面首飾還是康熙五十年時在雍親王府戴的,哪像個誥命夫人?她從小就跟著你不容易,別委屈了她……”

李衛的臉都紅透了,鄔先生在身後輕輕笑了笑。

“咳……那個,先賑濟災民,剩下的籌軍糧。和你平日里做的一樣,送到西北,皇上讓你來這天下糧倉之地不就是為此嗎?”我連忙收回話題。

李衛剛緩過氣,吶吶點頭答應,方苞又笑道︰“李大人,當初一咬牙當了朝珠,如今賺了夠本,這樣筵席,多少都請得了吧?”

一向口舌伶俐的李衛也不說話了,只剩下小心翼翼捧著銀票傻笑的份兒。

北上的路途快得出奇,只用兩天就穿過山東境內,進入直隸,方先生中途要求下車查看了兩次黃河秋汛災情,而我甚至沒有再往外張望過一眼。

手里拿著兩張紙,忍不住反復打開來看,每次打開後卻又後悔把它揉皺、摺壞了。

那天清晨分別時,我絮絮囑咐了李衛好一陣子,因為眾目睽睽,我不能說,讓鄔先生等我明年再來看他,只好對李衛說,因為日子太短,物色不到好的書童和丫鬟服侍先生,就不要再放先生到處去雲游了,先留在他府里一、兩年,方便照顧,也可以幫他出出主意替皇帝辦事。

而鄔先生總算把反復斟酌過的方子遞給了我。見先生的第一天,我就把特地謄抄的厚厚一摞胤祥的醫案包括藥方交給了他,而他大半個月反復研究琢磨,才得出了這麼兩頁紙的方子,還有一句話︰

“藥是醫身的,卻不醫心。樂天知命這四個字,最是難得,十三爺,甚至其他各位‘爺’們,哪個不是如此?還有皇上……凌兒,你若能時常讓皇上放心一笑,酣然一眠,何須靈丹妙藥?”

樂天知命?可這就是他們的命。只能盡人事,听天命了嗎?又攤開那張紙,深深淺淺的折痕,折的仿佛是我這顆淒然問天的心。

“主子!主子!皇上御駕在豐台大營,等著接您和方先生呢!”高喜兒樂得顛顛的,騎馬來回報信兒去了。

……

“皇上……奴才方苞,謹報以此老邁殘軀,無顏忝受聖祖爺與皇上天恩哪!”

方苞感動得老淚縱橫,被人踉踉蹌蹌的扶了出去。

李德全和高喜兒剛默契的交換了一個目光,還沒來得及回避出去,胤已經伸手攬我入懷。

“皇上,我……”

“不必說了,朕都已知道,你做得很好,但是朕已經決定,再也不讓你出去了——讓朕天天懸著心,要听了你的消息才合得上眼。”

“可是皇上,方先生雖然請來了,但是鄔先生他……”

“無妨。這些日子,朕想得很明白,哪怕誰都不願來也沒什麼要緊——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鼻尖又開始發酸,伏在他胸前勉強嗔笑︰“瞧皇上說的,好象凌兒此去是要逃跑似的。”

胤沒有說話,只是把包圍著我的雙臂緊緊收攏。

平生意(上)

中秋早過,夜里涼意漸深,衾被輕軟溫暖,但紫禁城中的空氣似乎分外壓抑,大約因為那朱紅色的重重高牆?沉沉醒來,胤不在身邊,外面有燈光,那大約是夢中紅色感受的來源。

披衣起身,輕輕繞過靠在牆邊瞌睡的兩個小太監,西暖閣外花廳里,李德全侍立角落,胤低著頭,盯著手上翻開的折子,在燈下的陰影像一尊雕像。

八月里,一年累積下來的重犯秋決,雍正元年照例大赦天下,勾決的主要是本年大案中的主犯,儈子手今年活計並不算多,饒是如此,人頭還是直到九月才砍完。其中科場舞弊案驚動天下,胤親自裁決,將主犯腰斬,並率百官觀刑以敬後效,主犯中就有府宰張廷玉的弟弟張廷璐,據說在行刑當時,人被攔腰鍘為兩截之後還未斷氣,上半身兀自在血泊中掙扎,民間甚至傳說,張廷璐的上半截身子以手沾血,在地上連寫“慘”字,一時場景可怖如阿鼻地獄。

有幾名官員嚇得當場昏倒,一些原就有宿疾的官員嚇得犯病多日不能上朝,胤對這震懾效果很滿意,但回來後,就立刻下旨永遠廢除了“腰斬”這項酷刑,並且自那以後,這近十天里,幾乎夜不成寐,或半夜驚醒,或四更早起,或叫來方苞夤夜長談……

誰能想象,這個漸漸被外間傳為冷血惡魔的男人居然也會被某種慘景驚擾了心神?皇帝身邊的人心照不宣的猜到了這原因,只是沒有誰敢把這想法說出來。

“這茶味兒不好,不要!”胤想什麼有些出神,仍低著頭,孩子似的抱怨道,順手把茶杯往旁邊一推,引得我忍不住低聲笑。

“凌兒,怎麼又醒了?唉,吵你好幾夜了,明兒我去東暖閣睡。”他扔下手中折片走過來要拉我坐下。

“皇上,這茶是臣妾向太醫要了安心寧神的花草茶,換著給皇上喝的,或許有用呢,多少嘗一點兒嘛。”托起茶杯,向他笑道,“方才瞧了瞧西洋懷表,這才四更不到,皇上就起來批折子了,天下哪有這麼辛苦的差使?”

“嗯!”胤就著我手上抿了一口茶,對我的話似乎大有感慨,“聖祖皇帝丟給朕這麼重一副擔子,民生錢糧,西北軍馬,大事小事,每天看完奏折,簡直是苦刑,怪不得聖祖皇帝六次南巡——能丟開個半天去偷偷閑也成奢望。”

“皇上知道就好,難道忘了鄔先生說的話?”

“開懷一笑,酣然一眠,那是何等福氣啊,朝廷正在興兵,朕省心的日子恐怕還遙遙無期……”

見他立刻沉重起來,我問道︰“裕親王、簡親王他們幾位,不是帶領郡王、貝勒們捐了幾十萬銀子嗎?李衛在南方調糧也很順手,朝廷軍機還不至無法轉圜吧?”

“那倒不至于,但糧草只是後方保障,打勝仗,平定叛亂又是一篇大文章……西北戰場廣闊千里,年羹堯一人獨掌十萬兵馬,沒有得力的大將配合用兵,也難照顧周全,朝廷缺的是立刻就能打仗的人才,看看倒是滿滿一朝官員,真正國家有事的時候兒,誰為之前?”

原來在愁這個。我早就猜想,胤和方苞時時密談,年羹堯的措置應該是一大話題,既深知年羹堯稟性,卻又不得不重用他為國出力,今後贏得戰爭,他的勢力也隨之坐大,功高震主,如何善後?若十四爺能與他和睦相與,盡心輔佐,則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可惜現在囚禁中的胤,定和當年圈禁中的胤祥一樣,只是籠中困獸……

不該走這個神,搖搖頭,有一個人立刻浮上腦海︰

“皇上,還有岳鐘麒岳將軍呢?凌兒曾親眼見其用兵,軍紀整肅,進退有據,那一次是夜里行軍,又是匆忙趕路,遇到埋伏之後居然還能一鼓作氣擊散敵人,又知窮寇莫追,分得緩急輕重,驅散了伏兵就繼續趕往西寧听從調派……我不懂軍事,但事後想起,也覺得在當時情景下,再也沒有岳將軍用兵更好的法子了。”

見胤听著我的話陷入了沉思,我又笑道︰“皇上,不會真因為一千年前的老黃歷,就不起用這樣一位既有勇有謀,更對皇上忠心耿耿的將才吧?”

“呵呵……朕若是那樣迂腐不堪,早年就不會保他一家,更不會現在讓他做四川提督了,岳飛是赤膽忠心的好漢子,連聖祖爺當年也極為稱慕,他的子孫後人,確有祖上遺風,只是岳鐘麒年輕了些,所以看了他幾年。現在可巧,凌兒,你猜朕正在看誰的折子?”

胤從紫檀書案上撿起那本折子,我就著燈下略微瀏覽過去,大約是“四川提督岳鐘麒奏稱︰羅卜藏丹津叛跡已顯,聲討刻不容遲。願率官兵六千余名,自成都進駐松潘,待機進剿”。

“朕得之矣。”胤心里顯然有了決斷,輕松的將折子丟開,“不過才四更天,怎麼議起軍國大事的?凌兒,來,陪朕歇會兒……”

雍正元年十月,四川提督岳鐘麒被急召至京城。西北戰場,年羹堯被封為撫遠大將軍,康熙末年就在西北參加平叛的滿族老將延信也封了平逆將軍,只有同樣是即將啟用的大將岳鐘麒毫無封賞,卻得到了皇帝親自接見任命的殊榮,這想必就是皇帝的所謂“馭人之術”吧。

圓明園的秋天有一種沉靜清澈之美,湖上秋波瀲灩,映著高大的喬木和碧藍的天,皇帝只帶著怡親王、果郡王到馬場的時候,我正站在湖邊,看著阿依朵騎著一團紅雲上下翻飛。

岳鐘麒已奉命“選調綠旗及蒙古兵一萬九千名”,就要啟程了,皇帝特意帶他到園子里來,要挑一匹馬賞給他。皇帝只穿著便裝,不帶外臣,是為示君臣間親密的私下相處,我沒有回避,向皇帝行禮之後,特別向岳將軍微笑頷首。他有些拘謹,果郡王胤禮遠遠望見阿依朵,立刻向他笑道︰“岳將軍,你瞧瞧那匹馬兒,你要是也能把它弄得這麼听話,皇上一準兒把它賜給你!”

听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望向馬上的阿依朵,她正玩得起興,吹起幾聲清脆的哨 ,人和馬在樹木間影子般閃過。我們都是看慣了她花樣的,略看一眼就自顧說話起來,胤睡了幾天好覺,心情不錯,也笑道︰“岳鐘麒帶兵多年,蒙古、川貴的良種馬都見過不少,也來說說,朕這幾匹馬怎麼樣?”

不知為什麼,岳鐘麒神色有些疑惑,一直呆看著,听皇帝問話才躬身正要回答,阿依朵已經打馬沖出林子,遠遠一勒韁繩,人從馬鞍上躍起,騰空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草地上,單膝跪地,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皇上萬歲,阿依朵失禮!”——然後站起來,一身利落的湖綠色騎馬裝越發襯得膚色雪白、雙頰緋紅,一雙精亮的眸子神采奕奕的看看我們,瞪了一眼喝彩叫好的胤禮,最後目光落在在場唯一一個陌生人身上。

岳鐘麒這才從如夢似幻的愣怔表情中反應過來,跪地請安,卻吶吶的不知說了些什麼。

“這是裕親王福晉,喀爾喀蒙古上馬術和武藝都無人能比的郡主。”我似乎見岳鐘麒古銅色皮膚上微微泛紅,不由得多看了看他們兩個,順口介紹道,“這是四川提督岳將軍,馬上就要去西北戰場的。”

一個是蒙古和親的郡主、親王福晉,一個是朝廷的青年將軍?我回頭想找個人交換下意見,正好踫上胤祥若有所思看著我的目光。

“听說你看上這匹馬兒了?哼,也不需你勝過我,它要是能乖乖的讓你騎上三圈,我就不跟你搶!”草原人的愛馬之心都如出一脈,阿依朵氣勢洶洶。

“裕親王福晉與怡親王、果郡王賽馬比箭之事,盛名早已傳遍天下,末將不敢……”

“哎!什麼不敢不敢的?是不敢試這烈馬,還是不敢惹裕親王福晉?”胤禮在一旁笑他。

“嗯,岳鐘麒不要推脫,良駒當贈英雄,你是朝廷大將,沙場生涯就是在馬背上過日子,讓朕瞧瞧你馬背上的工夫如何?”胤這才說話。

既然皇帝也這麼說,岳鐘麒漲紅了臉一磕頭,上前繞馬兒轉了幾圈,伸手拉過馬籠頭,輕輕躍上馬背,風一般掠了出去。阿依朵瞧瞧不服氣,也跳上另一匹馬兒追了上前。

秋高氣爽,馬鬃和衣袂飛揚獵獵疾風中,兩個矯健的身影叫人看得心曠神怡,心里就忍不住為阿依朵叫屈︰那個裕親王保泰我見過幾次,無論是什麼時候見他,老象受了什麼委屈似的,眼楮鼻子都生得擠在一起,原本都是愛新覺羅家皇太極一脈傳下來的,和他的兄弟佷兒們相比,特別是胤兄弟,無論相貌如何,或華貴近于紈褲,或高貴近于冷漠,所在之處無不讓人感到其軒昂之氣,越發顯得這裕親王保泰氣質庸濁,怎麼瞧也不似個“龍種”,阿依朵和他站在一起,簡直是天鵝與癩蛤蟆之清朝版。

這樣一想,青年才俊、名門小將岳鐘麒就怎麼看怎麼順眼了,特別是與阿依朵馬上忍不住兩兩相望的樣子,簡直賞心悅目——至少要這樣的男子,才配和阿依朵站在一起!

可惜哪怕這只是個想法,我也不敢有任何言語流露,憑他們兩個的身份,要是最後能走到一起,那故事未免也太過曲折了……

軍情緊急,岳鐘麒當天就騎走了那匹每個人都喜歡的,一團火焰似的駿馬,我這個最早預訂了它的人,只趕上最後摸摸它,為它取名叫做“獵風”,阿依朵嘟著嘴目送他們一行遠去,也不知是在看人還是看馬。

不知算不算巧合,在我因為替阿依朵不平而越來越討厭裕親王的時候,在雍正元年的這個十月,胤也向其發難了。

十月二十六日,雍正皇帝公開斥責裕親王保泰昏庸,免其所管宗人府、禮部、都統、武備院及看守當年最早被圈禁的大阿哥允等差事,因皇恩賞給其子的差使一並革退。裕親王回家賦閑沒幾天,又發上諭稱︰“朕盡三年之喪,齋居養心殿,而保泰在家演戲。保泰性本昏庸,並無為國宣力之志,自甦努開罪以來,即生異心,其不知輕重如此”。終于在十一月,保泰因“不忠不孝”,又“迎合廉親王”,被革去親王爵。

同為夫妻,待遇卻大有不同,裕親王福晉代表喀爾喀蒙古前來和親才兩年,本來就與事無干,策凌又在為西邊戰事助力,更不能委屈了她,于是保泰被革爵的同時,阿依朵被加封為和碩純公主,他們家在鐵帽子胡同的的大宅子,一夜間從親王府變成了公主府。

十月,原本西去的皇十弟允稱有病不能前行,停在張家口不肯再走,皇帝干脆下令“著革去王爵,調回京師,永遠拘禁”。

西邊也有官員傳回密折報稱,九貝勒允到西寧之後,攜帶了巨資,專在在城內城外尋家境困窘的當地貧民大肆分發錢糧,“自稱積德、收買人心”,連所居住節度使府的下人們也無不對其感激涕零,其隨行家人也紛紛慷慨結交當地官員,一時間在當地聲望十足,人稱“九王爺”。

為這兩個皇兄弟的事,胤又大動肝火,斥責廉親王,說他們一向最听他的話,現在“行止不端”,都怪廉親王管教不力,有意放縱所至。

僅在這一年,八爺黨在京羽翼已被剪除近半,頹勢已顯,廉親王一再公開宣稱自己對“新朝”的忠心,胤也在爵位封賞方面一再拉攏他,但私下里,兩人卻互相在小事上針鋒相對。比如胤多次尋事斥責廉親王,廉親王則表面極度忍耐,只不聲不響的聚集在官員中的廣泛力量抵制胤政令的施行,想把他架空為一個空殼皇帝——你來我往的力量斗爭、甚至互相讓對方不好過的斗氣,一刻也未停止過。

時近年底,正好有大臣上奏,請皇帝冊封後宮,以全大禮,年羹堯從西邊戰場也發回密折表達了差不多的意思,胤似乎並不把這當做大事,列了一份單子,交給禮部和內務府去辦理。

他並沒有告訴我,將我列為僅有的兩個貴妃之一,但後宮中有什麼是高喜兒打听不到的?何況慘淡無趣的後宮總算有了件值得期盼的事,各處宮房的奴才們私下議論紛紛︰哪家主子要得封什麼位份了……漸漸喜氣起來。

初听高喜兒向我報喜,很奇怪的呆愣了一陣,自覺毫無喜意,逗一逗檐下畫眉,胡亂翻一翻書,茫茫然想著,我仍然不想要做他的後妃,為什麼呢?

不是不明白一個堂皇身份的重要性,但那意味著我從此就要變成眾多綠頭牌子中的一個,等著他翻?每逢慶節大禮,穿上鳳冠霞帔,一張臉抹得紅紅白白,按位份站在某妃之前,某妃之後,排隊覲禮?

那確實不需要。

想通了這一點,干脆不再去理睬這個消息,直到有一天,胤祥在養心殿後面找到我。

“凌兒,你從江甦弄回來那玉壺春真不錯!昨天十六弟十七弟來找我,把最後一壇也蹭沒了,還有沒有?再分一壺給我也成啊!”

天氣已經有幾分寒意,我正在瞧小太監取炭來煨手爐,听他這麼說,立刻不滿的指責他︰“哎?十三爺,每天見你忙得這樣,回府就抱個壇子灌酒?鄔先生給你的方子怎麼說的?世子都封了貝子了,你這個親王還這麼不珍重身子,皇上不是剛給你封了一位側福晉嗎?你身邊也該有個貼心的女人照料,把那方子拿著,飲食起居時時記得提醒……”

“哎喲!凌主子,我再不敢了!要個酒就有這麼多話……我這酒是想給皇上喝去的。”

“皇上?皇上怎麼了?”

“給皇上解解悶兒,這幾天皇上龍顏不悅,滿朝大臣們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兒。”

“呵呵,十三爺別拿皇上做幌子了,您倒說說,皇上登基以來,有幾天不是這樣的?”

“呃……那倒也是……”

“十三爺別打啞謎了,前面剛見過皇上,不為就來要壺酒吧?什麼話這麼不好說的?”

胤祥果然收斂起笑容坐下來,靜靜看了我幾秒,才言簡意賅的說︰

“禮部呈回的單子里沒有赫舍里氏,禮部和六部都有官員上密折稱皇室無家事,不讓給你冊封。”

“啊……”不想還會有這層風波。

胤祥神情不豫,似乎很替我不滿,倒惹我展顏一笑︰“十三爺,皇上至今不對我說起此事,想來確實不能了?”

“嗯……過年嘛,宮內外諸多禮儀,祭天地、奉先殿祭祖……少不了的儀注,都要按品級辦事,妃嬪、王公大臣妝戴都分品級的,現在就得都辦下來,再拖下去過年就不像樣子了。他們還有個壞心,拖得久了,惹得外間猜疑,民間流言是止不住的,就更有話柄了。可皇上還指望著他們辦事兒呢,總不能一下把官兒都撤換了……這事兒里面是老八老九搗的鬼,還說皇上應遵列祖列宗成例,顧及民間清議和朝廷臉面,京中一些窮官兒,讀了幾年書,上了點年紀就自認‘大老’,廢話最多……”

“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已經大致明白,心平氣和的勸道︰“十三爺,想必里頭還有些不好听的話吧?你不講我也明白,我在宮里的名聲,本就壞得不能再壞了。”

想了想,真的可以不理睬那些見鬼的規矩了,頓覺渾身輕松,連笑容都自在︰“八爺也怪好玩的,哪怕只能讓皇上不痛快一下子,他也要試試,跟小孩子家斗氣似的。”

“皇室無家事,自古如此,自從聖祖爺開博學鴻儒科,在京城蓄養一批文人名士,‘清議’向來能主導了天下士人輿論,就算皇上這般殺伐決斷,也不能不考慮其影響,民心是大清立國最要緊的,如今上有祖宗成規,下有民間清議,中有官員抵制,我看我就不要冊封什麼勞什子了,不信,問問高喜兒,听說要冊封之後,我可曾為此高興過?”

“啊?主子……”高喜兒在一旁听得愁眉苦臉,倒象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其實我也多少猜到了……只是凌兒,何苦妄自菲薄?”

“不對,若以為我是妄自菲薄,就猜錯了。正因為不肯妄自菲薄,才無謂什麼位份聲名。我連他是不是皇帝也不在乎,怎麼會在意自己的那些虛名?無論什麼時候他需要我,我總能在他身邊,于願足矣!”

說得順口,沒有來得及衡量這些心里話的肉麻程度,見胤祥蹙眉顰額,無言以對的感動狀,才意識過來,立刻覺得臉紅了。

安靜的尷尬。直到想到那朵雪蓮,想起喀爾喀蒙古、博格達雪山,還有我們兩人在那高天闊地中的無話不談,心中方覺坦然︰在宮里,這話除了他,還有誰能明白?

對視良久。胤祥終于站起來,低頭望著我,溫柔異常︰“平生意,為誰痴?凌兒,胤祥此心,感同身受。”

似乎又嫌自己多言失態,干脆一轉身揮揮手往外走了。

平生意(下)

傍晚,胤一個人踱回後殿,我正站在檐下出神。

“凌兒。”他莫名其妙的順著我的視線瞧過去——當然除了一角染滿斜陽余暉的天空之外什麼都沒有。

“皇上,你看什麼呢?”胤這樣的男人也有這樣可愛的一面,我笑。

“唔?你在想什麼呢?”

“我……听說圓明園里的雪球要生小貓了,挺想它的。皇上怎麼過來了?不是吩咐過了晚膳送到前面去嗎?”雪球是一只波斯貓,懶洋洋又愛粘人,很招人喜歡。

胤笑著打量我一下,習慣的撥過我鬢邊散發,拉著我手進了西花廳,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折片遞給我。

打開看了一下,寥寥數語是上諭的語氣,那筆圓滑端正的字是張廷玉的,上面還沒有朱批和用印,是一張擬好的草稿,里面大約意思與我料想的不差︰冊封後妃。為示鄭重,皇後的單獨用了一張,無非是些毓華淑惠、恪儉至孝的官方砌詞,並稱,皇帝為盡三年之喪,取古人“倚廬”的意思,齋居養心殿,皇後遵太後遺命,也移居養心殿,同守聖祖和太後之孝雲雲。

“正好呢!凌兒正想求皇上,就賜我住在圓明園,皇上,您就準了吧!”

“凌兒……”胤無奈的搖搖頭,恨恨道︰“老八就是要朕處處受制,外頭官員陽奉陰違不說,連個自己家事都要插手,當年在我雍親王府時,怎能有這等樣事!”

“可如今您是皇上了呀!再者,我是真的不喜歡住在宮里,威嚴氣象,處處紅牆,叫人氣悶,夜里又幽幽冷冷的,叫人心里發寒……”

“有朕在,你也怕?”

“也不算害怕,就是打心眼兒里不喜歡……”

“朕打算重新修整擴建圓明園,像聖祖爺的暢春園那樣,時時都可以去住,你不是喜歡江南景致嗎?除了關防設施,樓閣山石都從甦州調工匠造,現在就繪制草圖,等西邊戰事結束便可動工。”

這就是準了,我喜出望外,抱著他的腰笑道︰“謝皇上。”

“呵呵,凌兒這是什麼禮節啊?”笑一笑,胤仍然無法高興起來︰“可是朕的凌貴妃,就這樣算了?這麼多年了,還要等到幾時?”

“皇上,佛說的貪嗔痴,您都全了,既已經這麼多年都好好的,那又有何妨呢?凌兒沒什麼志氣,只想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手臂依戀的繞過他脖頸,低聲央求︰

“又何苦為一件小事,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受煎熬呢?一個貴妃值什麼?凌兒可能拿它換皇上的心?……”

為避免又生事端,傳出話柄,冊封之事就這麼混過去了,十二月,皇帝先恨恨的撤了廉親王岳父,在親貴王室中很有號召力的安親王爵位。看看臘月將盡,直到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才將冊封詔書明發天下,冊立嫡妃那拉氏為皇後,年氏為貴妃。二十三日,以冊立皇後禮成頒詔全國“恩款”十二條,總之一應禮儀均有禮部查了典籍,按“祖宗成例”去安排。

又過年了,圓明園早成了冰雪世界,粉妝玉琢,樹枝上掛起了冰凌,建築都裝飾一新,張燈結彩,我笑眯眯的抱著恢復了苗條身材,鑽在溫暖狐狸毛斗篷下取暖的雪球,看阿依朵氣急敗壞的胡亂扯掉身上花樣繁復的公主禮服,“啪”一聲扔掉大帽子。

“氣死我了!三跪九磕行半天禮原來還要賞戲,一身穿戴沉得壓死人,那些人還能坐得像廟里的佛像,面前擺那麼一點點東西還不夠它吃的呢!”阿依朵指指我懷里舒服得直哼哼的貓。

“又坐不住了!你現在可是和碩公主呢,位份上就差晉‘固倫’公主了,真正的金枝玉葉,說話該避諱點兒,走路也還這麼急腳貓似的。”看著她身邊的宮女忙忙的為她解扣子,取肩帔,我身邊的人也早就熟悉了這位蒙古姑奶奶,給她端來了廚房里永遠有的溫火膳和熱騰騰的點心。

“你幸災樂禍什麼呀?差一點兒你也可以坐在那里的,干嗎不爭一爭?”

“爭什麼?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給雪球撓著癢癢,我一邊示意周圍宮人不許偷笑她吃東西的樣子,一邊自己也笑道︰

“值不值得爭,或者以不爭為爭,都是學問呢,皇上是最明白這個道理的……不過我可不想爭,只想‘無尤’,我就是個沒志氣的閑雲野鶴性子,和你一樣,只喜歡逍遙自在。”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要說逍遙自在還差不多……反正皇帝也離不開你,瞧瞧外面‘藏心閣’的大牌子……嘖嘖,酸死人了,一顆心都藏你這兒了,別的還用愁嗎?”

這下輪到我被嘲笑了。胤給我在圓明園中住的地方取名“藏心閣”,正面臨湖大門匾額“在水一方”,都是御筆寫好了,交給敕造司做成了,送來要掛時我才知道的,想到這個,不禁嘆息︰

“眼下雖然如此了,按皇上的性子,憋著氣,記著恨呢,必定不肯罷休的,越是阻著他,他越是要辦到——今後……”

——今後會如何,還真的說不上來。然而兄弟相殘、骨肉慘變,命運受此連累的人天下不計其數,政局一動,官員百姓不得安寧者多,我的位份能否得晉,在其中實在算不得什麼。這樣一想,就干脆先把這些丟到腦後去,每天讓碧奴帶著幾個小孩和武世彪的兒子小武,阿都泰的滿族夫人帶著兒女一齊到園中玩耍。的3a

雪地追鹿,林中捕鳥,結了厚冰的湖上溜冰玩兒,我還做主把雪球生的人見人愛的小波斯貓送給了幾個孩子——波斯貓也是貢品,尋常大臣家除非皇帝賞賜不能蓄養,就是在王公親貴家也很少見。有小孩子和動物的地方永遠溫馨,而且最重要的是,永遠正經不起來,我就這麼熱熱鬧鬧過了個年,不但胤一抽出身就連夜也要過來,十三爺怡親王、十六爺莊親王、十七爺果郡王跟著來了兩趟也樂得在雪地里跑馬撒歡不可,可西北用兵正值緊要關頭,滿朝官員,連皇帝和理政親王們也幾乎沒有過上年,據說軍機處所有大臣和在“軍機處行走”的辦事章京,年夜飯都是在軍機處賜的。

忙亂這麼久,總該有點成就,雍正二年正月初三,年羹堯坐鎮西寧,岳鐘麒率部進攻羅卜藏丹津,所戰告捷,取得西北戰場第一次大勝仗。皇帝收到戰報後,很快就于正月十二日授四川提督岳鐘麒為奮威將軍。

“哎!岳鐘麒居然打了大勝仗,我瞧的果然沒錯,在草原上第一次遭遇我就看出他是大將之才了!”

阿依朵瞥一眼我捂得嚴嚴實實的腳脖子,嗤之以鼻︰“這就是看的後果?——說得自己上過戰場似的,瞧你嬌滴滴的樣子,真打仗的時候還來得及觀看人家怎麼用兵?”

“喂!”多次試探無果,我終于忍無可忍了︰“你到底覺得岳鐘麒怎麼樣啊?老是來找我打听西邊戰場消息,又不肯承認是在問他,你還是阿依朵嗎?我都幫你打听過了,岳鐘麒20歲時由家族做主娶的妻子,沒兩年就疾病去世了,後來一直東征西戰,沒有再成親呢,你想想,名將之後、武藝高強、有勇有謀、英武挺拔……又封了大將軍,你再不打他的主意,肯定會被別人搶了。”

阿依朵皺眉望著遠處︰“他們漢人有一種東西,叫‘禮法’……”

“就是傳說中女人被陌生男子摸了一下手就要自斷手臂的‘禮法’?阿依朵你也听說過那種東西?”我是真的很吃驚。

“哎!岳鐘麒是漢人嘛!再說我家里還有個被貶在家的老親王呢!你問我,我倒問你,還能怎麼樣?煩死了……”

阿依朵煩躁的甩甩頭不肯再和我羅嗦,跑出去找馬兒散心了。

岳鐘麒在西邊帶來的第一場勝利,為雍正二年開了個好頭。

三月初九,青海大捷。岳鐘麒率軍出擊後,于歸途殲敵二千,使敵無哨探,蓐食餃枚,宵進一百六十里。黎明,抵羅卜藏丹津駐地。叛軍尚未起,馬皆無餃勒,倉皇大潰。羅卜藏丹津“衣婦人衣”,遁走,擒其母及妹夫等。本日,年羹堯奏報大捷。

羅卜藏丹津既敗,西邊又用了一段時間妥善安置邊防︰設立官員,留兵駐守,又調蒙古兵、派滿州兵進駐,將土地交給當地蒙古人居住放牧,分明地界,避免糾紛……雍正二年間,西部大局基本安定,雖後來仍有叛軍殘部偶爾騷擾,有岳鐘麒在西疆駐守,芥末之眾再也難以形成大患。

胤的統治得到了進一步穩定,看似朝局平穩了些。暑熱剛褪,仍然是在南方荷花依舊盛開的秋天,年羹堯安穩了西邊布置,奉命進京陛見,途中,總督李維鈞、巡撫範時捷跪道迎送,至京師,行絕馳道,王公大臣郊迎,當真是風光無限,一時歌功頌德之聲不絕,繁華熱鬧不堪,我卻只帶著多吉和粘竿處一隊身手不錯的便衣侍衛,悄悄南下了。

“凌兒!你……皇上怎會又準你出宮來?”

鄔先生突然抬頭見到我,驚喜交集。因為又有一項叫做“耗羨歸公”的改革要交給李衛推行,李衛如今升了兩江總督,衙門仍設在南京,在這座百年老宅後花園書房中,我見到白發蒼蒼的鄔先生舉手扔掉手中書冊,瀟灑自如,目光敏銳,精神矍鑠,才重重的放下一顆心。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听皇上安排我南下的關防時,簡直不敢相信呢,皇上說過不再讓我出宮的……”這是真的,說“居然”,就是這個意思︰“我去年就惦記著先生身邊沒有穩妥的人服侍,又怕你一起興就又去哪里雲游,再也找不到,秋風一起,突然特別想念江南,心里一急,就深思熟慮,想盡辦法……居然真的又說服了皇上!”

總算輕輕松松的身在江南了,而且沒有什麼大事,我可以四處去玩,想想都叫人心情愉快,于是又補充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皇上沒有封成我貴妃,加上現在年大人進京敘功,年妃在宮中風頭無雙,他總覺得虧欠我點兒什麼似的——我才不像他那樣小心眼兒呢……”

“呵呵,那個我也听李衛講起了,無妨!”鄔先生爽朗的搖搖手說︰“若皇上不甚在乎,聖綱獨斷,硬要下旨冊封,也不是什麼難事。皇上登基以來,流言何其多?但皇上要封賞或貶謫的人,哪一個最後沒有按皇上的意思辦?正是因為沒有冊封你,凌兒,足見皇上對你愛護備至,患得患失、投鼠忌器……”

……鄔先生說話永遠這麼深奧。

無意中說出“何苦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受煎熬”時,我就曾隱約感覺到胤受到了觸動,但只是慶幸,他終于明白了我什麼不想去爭那一口閑氣,而只願平安是福。像鄔先生說的這麼清楚透徹,我卻從沒想到過。

當下欣慰的說︰“鄔先生,我在京城,特別是在皇上身邊,經常想,要是時時能和你說說話多好,總能長點兒智慧,腦子也清爽有條理。現在朝中好多事都一團亂麻似的,還能整日氣定神閑的,恐怕只有方先生了。”

“青海大捷,革新推行也還算順暢,事事有條不紊,怎麼至于一團亂麻?”

“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被問住了,努力思考回憶著,是啊,好象大局看上去都還算好,為什麼我印象中皇帝、親貴王公、大臣們總是鎖著眉頭,陰沉著深不可測的眼神?

“哎!我沒有那個政治頭腦,但我只感覺進乾清宮的人沒一個簡單的,還都有很重的心事……鄔先生,你不知道,我本來圓明園住得好好的,可皇上說習慣了讓我伺候筆墨,又在清宮給我安排了一間屋子,你知道的,就是那個乾清宮嘛!”

說到這里,忍不住要埋怨一下。乾清宮是內廷中心建築,明代十四位皇帝的寢宮,由于宮殿高大,空間過敞,明代是分隔成暖閣九間,分上下兩層,共置床室二十七處。清代皇帝雖不把這里常設為寢宮,但建築和東西暖閣都沿用明朝舊制,是召見廷臣、批閱奏章、處理日常政務、接見外藩屬國陪臣和歲時受賀、舉行宴筵的重要場所,連皇子讀書的上書房,也都遷入乾清宮周圍的廡房,雍正元年,皇帝還親手把密建皇儲的匣子存放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

“哦?乾清宮怎麼了?”鄔先生呵呵笑道。

“那里太空曠幽深了,安靜人少的時候四處都像有細碎的回聲,晚上點起燈燭,邊角僻靜處,鋪墁金磚的地面上,總覺得倒映著穿前朝宮女裝束的影子,一抬頭卻什麼都沒有……太監宮女們相信皇帝是真龍天子,能鎮壓百邪,皇帝不在那里時,一個個連走路都不肯靠近乾清宮走……”

“呵呵,明朱棣建紫禁城,已有三百年,自然有不少故事,明嘉靖年間‘壬寅宮變’,萬歷帝鄭貴妃‘紅丸案’、泰昌妃李選侍‘移宮案’,都發生在乾清宮,年歲久了,故事添油加醋或捕風捉影,多少有了些怪力亂神,不過是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而已,何足道哉!”

正要向先生討教那幾個歷史舊案內幕,守在門口的宮女齊聲喚了一聲“李大人”,眼下升官最快,天下側目的全國最富庶兩省總督李衛拿著一摞文書進來,卻為了要不要行禮羅嗦一陣,我不耐煩,站起來也不受禮,直接問道︰“狗兒,你今天接我時虛禮都有了,現在也沒外人,就別打花胡哨了,我問你,去年給你的十二萬銀子,你把用途去處、采買東西價格都一一列了帳冊,呈給了皇上,我也看了,開粥廠、遣返補貼土地被淹的災民、采買軍糧和戰衣……十二萬都用得一清二楚,怎麼沒見你給翠兒買的東西呢?”

“這、這……”李衛沒想到我劈頭就問這個,撓起了頭。

“那帳冊是他的主意,卻是我幫著寫的。李衛說,皇上派他來這麼肥的地方當官兒,卻還窮的要主子變賣首飾為他籌錢,慚愧得要死,哪還能自家用,翠兒也是這麼說的……”

鄔先生順手拿過李衛放在書桌上的文書一邊翻看,一邊笑呵呵替他解釋著,不知道看到什麼,忽然評論道︰

“有些不知就里的人,以為李衛受重用只因為他是皇上的舊家奴,謬以千里!當今聖上是什麼樣的天子?瞧到現在,加上皇上自己,皇上唯一心寬縱的人,就在我們眼前。李衛不受世俗拘束,辦事不拘泥、有奇效,看似處世油滑,而內心赤誠,對皇上絕不假以半分私心,所以皇上才能這樣用他,只要李衛此性不改,可保一生官運亨通!”

沒頭沒腦又被夸了一頓,還是被平生很少開口夸贊什麼人的鄔先生這麼大力勉勵,李衛搓著手,張著嘴直樂,我卻奇道︰“鄔先生看見什麼了?這麼多感慨?”

也拿過那摞東西來看,原來是今天剛到的朝廷邸報、發給各省官員督促實行朝廷各項政令的“廷寄”,還有皇帝批復給李衛的折子以及轉給李衛看的折子,朱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折子邊角所有空白。

這些東西里面包含的內容極多,從今秋勾決死囚的案件信息到兩個官員之間有什麼私人關系無所不包,我放棄了,丟下它們,疑問的看著鄔先生。

讓書房四周的人都走遠了,只高喜兒和翠兒身邊的心腹丫頭景兒兩個人守在門口,鄔先生才問︰“皇上今年,斥責次數最多,和給賞最豐的,都有誰?”

因為這話不知道是在問我或李衛中的哪一個,我先答道︰

“皇上給賞得最豐的自然是年羹堯,青海一勝,年羹堯晉為一等公,加一精奇尼哈番,從戶部撥銀子二十萬兩給年羹堯‘勞軍’,又封年羹堯之父年遐齡為一等公,加太傅餃,賜緞九十疋。相比之下,沖鋒最前、立下首功的岳鐘麒只封為三等公而已。”

“嗯,還有呢。”

“還有……最豐厚的,還要算親貴。平日里‘舅舅’隆科多所受榮寵備至,最為風光,八爺廉親王也已經食雙親王俸,除了鐵帽子沒得可封了,平時大小節慶、大事小事無不加意賞賜,嗯……自然還有十三爺。”

“那皇上斥責得最多的又有誰?”

“這個我知道,連下邊地方官員都知道,自然是八爺受斥責最多,上諭︰廉親王存心狡詐,結黨營私,凡遇政事,百般阻撓,顛倒錯亂,又諭︰廉親王所辦之事,皆要結人心,欲以惡名加之朕躬。管理理藩院時,將來京之科爾沁台吉等不給盤費,盡皆逐去,使彼等哭泣而回。管理工部時,凡錢糧應嚴追還項者,竟行寬免。”

李衛一絲不漏的背了幾條,又評論道︰“連八爺對以前良太妃娘娘薨逝時過于悲傷,也有明諭斥責說矯飾欺世,前幾天又說‘允凡事減省,出門時不用引觀,過為貶損,不按定制,巧取謙讓之名,誑惑愚人,邀其稱譽,懷奸敗法,心跡昭然’,對了!皇上還說八爺負責采買陵寢所用紅土時,折銀發往當地采買,節省運費。上諭‘此特允存心陰險,欲加朕以輕陵工、重財物之名也’。”

這些線索看似瑣碎,累積在一起卻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就算是這樣的密室深談,我也斂了幾分對鄔先生結論的好奇,默默無語。

八爺無論做什麼,或奢或儉,或嚴正或寬厚,或高調或低調,看在最痛恨他的人——胤眼里,總是包含著無窮的詭計和禍心,自然要防備到神經質的地步。

但平凡小民、乃至尋常官員,如何能真正理解那數十年艱辛爭斗下的陰霾,甚至留下的後遺癥?他們只知道,天下聞名的“八賢王”,溫良恭謙、敦睦友族、親愛兄弟、寬待下人,而胤,則對這樣一個好人處處挑刺、尋釁斥責、無端訓誡,再聯想起其登基不正的傳聞、將一族叔伯兄弟“迫害”得差不多,以至于氣死太後的事實,換成誰,眼前能不浮現出一個多疑冷血、殘暴無情的形象?

鄔先生溫和的看看我,說︰

“皇帝不惑之年才得以位登大寶,要整頓的事情卻太多,心急了些,但八爺黨遲早……是故,受責甚至已經降罪處置的親貴宗室里,安親王、裕親王、簡親王以及幾位郡王,貝勒阿布蘭,甦努父子,七十、馬爾齊哈、常明等,還有前任尚書、都統的宗室佛格、汝福等……其實皆為一黨之人,我們都不算了。”

“先生,您是不是要說,皇上最近又放出風聲,開始斥責隆科多和年羹堯了?”李衛發現了我情緒的變化,很機警的聯想到了什麼。

“正是!皇上給你的密折,以及轉給你的幾封密折中,都有疑隆科多和年羹堯‘不純’之語,直隸總督李維鈞、四川巡撫王景瀕、湖廣總督楊宗仁、河督齊甦勒……”

先生一本本往下放折子,我一本本拿起來翻︰“近者年羹堯奏對事,朕甚疑其不純,有些弄巧攬權之景況”,“年羹堯來京,奏對錯亂,舉止乖張,大有作威福事”,“隆科多、年羹堯均非無瑕之器,于奏對之間,錯亂悖謬,舉止乖張,大露擅作威福,市恩攬權情狀”……紅色朱砂寫出的字個個有觸目驚心之效,我平時有個原則,絕不主動听、看任何政事和文件,所以這些折子我從未見過,看著,不由得讀出聲來︰

“近來舅舅隆科多、年羹堯大露作威作福攬勢之景,朕若不防微杜漸,將來必不能保全朕之此二功臣也。爾等當遠之。”

“爾等當遠之……”李衛怔怔的說︰“這是在敲打我們臣子啊,皇上這就算放出話來了……”

他腦筋轉得極快,突然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急急的問著鄔先生︰

“先生,您剛才是要告訴我們,受封賞最厚的,正是皇上斥責得最厲害的,他們,他們……要倒霉了!”

鄔先生安靜的微微笑著︰“不出明年。”

“可是……可是……可是眼下他們正當風頭,到時候一出事,誰,誰能想到啊?”

“風頭太過,自然無以為繼,到皇上再沒什麼可賞他們的時候,這出戲就該散了……皇上敲打你,你就該警醒點,跟他們有任何公私來往,半句話也要跟皇上奏明了,別的也沒你什麼事,冷眼瞧著罷。”

“我不管誰要倒霉了,可是皇上也不好過。”現在才嘆出一口氣,輕輕靠到鄔先生身邊,拉著他的手想汲取那冷靜中的力量︰

“先生去年給我的方子,實在沒法子做到。酣然一眠,皇上一天能睡兩三個時辰就算不錯了,要皇上開懷一笑,更是難得,你們不是外人,說句不害臊的話,皇上就算夜里睡熟了,眉心也鎖得緊緊的,揉都揉不開。還有十三爺……”

說到胤祥,不能不想起,今年春天,我都已經忘記了什麼的時候,一朵雪蓮卻同去年一樣,帶著幾千里外雪山的清寒孤寂,靜靜躺在我“藏心閣”春色滿園的背景中,讓我愣怔原地許久。

“十三爺今年發病,仍在冬末初春,我都知道了,皇上發折子給李衛,我又呈了方子去的。”鄔先生慢慢說道,“但觀其脈案,此象已難根除,虧得十三爺底子好,只要調養有方,年年都可平安度過,凌兒不要著急……”

“年年?先生你告訴我個準信兒,能再平安幾年?”

連李衛也緊張的看看我,看看鄔先生。

鄔先生平靜的凝望我,沉默中仿佛有些嘆息︰

“凌兒,只看各人命運,仿佛世事如棋,翻覆甚易,令人心寒心驚。但退一步看,天道有常,好比夏花繁盛,秋葉凋零,皆自然之理……皇上、十三爺,還有各位‘爺’們既生在天家,生在大清一朝,聖祖之世,一切已有定數。該當的福壽,一樣也短不了誰的;當不起的,硬要強求,反而貽害自身——听說圈禁中的二爺,已病在不治?”

“對,廢太子胤,大約時日無多了……參與了奪嫡之爭的眾位‘爺’們,他也許就是最早去的一個。呵……”我冷不丁笑笑,在一旁早听得呆呆的李衛倒被嚇了一跳。

“……紅塵百劫,浮沉誰主?這一場風雲,居然就要從當了幾十年太子的胤身上,拉開散場的序幕,一群痴人,爭了一輩子,生有何歡?”

無盡的沉默,我的疑問無人回答。

?出自《老子》上篇道經

另外,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皇二兄、原康熙朝皇太子允病故,追封和碩理親王,謚曰“密”,雍正帝稱“兄弟至情,不能自己“,親往哭奠。至此,這班皇兄弟開始了迅速的凋零。

花逝(上)

雍正三年夏天,剛進八月,京城熱浪滾滾,正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日子。圓明園的上午,湖面漾起疊疊清波,送來涼風,阿依朵陪我坐在湖邊枝葉繁茂的大樹蔭下,捧著冰果盒大快朵頤。

“你看,胤祥出來了。”阿依朵指著湖對面。

這里正好可以看見對面皇帝處理政事的所在,而我們卻躲在夏日濃密的植物後面,比較隱蔽,每當看見層層穿戴整齊的官員們狼狽的樣子,阿依朵就樂不可支,借機取笑一番。

“前兩天他又得賞賜了,‘允祥實心為國,操守清廉,加允祥俸銀一萬兩;允禮照親王例給與俸銀、俸米,護衛亦照親王府員額。’皇帝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給他了吧?連允禮也跟著沾光。”

看著胤祥遠遠的邊走邊在烈日炙烤下取了帽子抹汗,阿依朵繼續八卦道。

但幾乎同時,軟禁中的十四爺允妻子病故,皇帝因其奏折中有“我今已到盡頭之處,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等淒涼之語,而大加諷刺貶斥,言其狡詐偽飾。同樣是兄弟,處境卻天差地別,瞧在外人眼里是什麼滋味且不管,就連胤祥自己,似乎也覺惶恐,堅決辭去了皇帝還要賞他一個兒子為郡主的恩典。

這些話要說起來無趣得很,我無聊的看看她︰“好好吃你的水果罷,塞了一嘴的東西,還有這麼多廢話。”

“我就喜歡說,你護著他做什麼?得了銀子,才能年年運來雪蓮呀。”

雍正三年春,雪蓮再次準時送到我眼前,仍然沒有任何話,只有一朵冰冷靜默的花,看來胤祥是真的打算每年都來上這麼一遭了。讓這位百無禁忌的公主大嘴一說,我也實在是無可奈何,只好假裝什麼都沒听見,一轉頭正好看見藏心閣里的一名宮女急匆匆向高喜兒報告著什麼。

高喜兒一听,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忙趨步過來,小聲說︰“主子,宮里年貴妃來瞧您來了,在藏心閣等著呢。”

“誰?”阿依朵立刻抬起頭來︰“就是宮里風頭最足的那個年貴妃?年羹堯的妹妹?”

我還在思索,倒被她反應嚇了一跳︰“阿依朵你做什麼呢?她可沒惹著你。”

“你都已經不跟她爭了,她還敢追到這里找你麻煩?等我去會會她!”

我哭笑不得,連忙按下她︰“快別叫人看笑話了,有你這樣的公主嗎?你怎麼知道她是找麻煩來的?你一去,有幾個厲害角色也叫你嚇走了,什麼話也別指望好好說了。”

站起來理理衣裳,對阿依朵說︰“況且她能來園子,一定是奏請過皇上,皇上準了才得進來的,皇上就在對面呢,能有什麼事?你好好乘著涼吧,我去見見就回來。”

又囑咐她身邊的人看好她,不要讓阿依朵莽撞壞事,才沿著湖岸綠蔭往回走。

遠遠就看見一位宮裝女子只帶了一位宮女,一位嬤嬤,站在藏心閣外湖畔綠柳下,微微仰首,一動也不動的看著皇帝親手寫的那三個字。她打扮得很鄭重,兩把頭兒後別著一朵碩大的芍藥花兒,蟒緞旗裝外套著玫紅色紗羅坎肩,雪白圍領,踩著“花盆底兒”,後面看去腰是腰、臀是臀,豐腴婀娜。

“給年貴妃請安。”

她反應過來,一轉身拉住我的手︰“妹妹快別多禮!我這麼說來就來的,也沒先知會妹妹一聲兒,還正不安呢,只是請皇上準出宮一趟不容易,只好厚著臉皮就來了。我是康熙四十二年跟了皇上的,若是你不嫌棄,我就叫你一聲妹妹了。”

“貴妃娘娘怎麼這麼說?不知道姐姐要來,沒能去迎接,妝扮也隨意,我倒是怕貴妃怪罪呢。平時也不敢請您移千金玉體來的,既能來,真是榮幸還來不及,若不嫌棄這里髒,姐姐趕緊請進屋喝盞茶罷,這大熱的天,姐姐別累著了。”

請著安,說完了客套話,才站起來欲攜她手進去,她卻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塊匾,笑一笑看看她的嬤嬤,對我說︰“妹妹,我說句真心話兒,你別見笑,一個女人,能得男人能這樣對你,就算荊釵布裙,柴米夫妻,也是幾世難得修來的福氣啊。”

她這話說得十分感懷,倒像是真心的,我微微紅了臉,又見她眼眶都泛紅了,不由詫異,更加不知道她的來意。

第一次這麼近的認真端詳她︰兩只杏子眼,外眼角向下耷拉,描得細細的彎彎雙眉也有些倒八字的樣子,面相顯得哀怨悲苦,大概因為這個表情的緣故,臉頰也顯得有些松松的掛著,不太精神。她畫了濃妝,被熱氣一蒸,粉面紅唇,分外嬌艷,但我卻看得很是不忍。

在水榭臨湖最清涼處給她安了座,她松開拉著我的手之前,又笑道︰“妹妹這雙手,水靈靈一把水蔥兒似的,十指縴縴,叫人拉著好不可憐,真舍不得放。”

她親熱得越誠懇,我越有些摸不著頭腦,她的手厚實潮濕,摸上去軟綿綿的,頗感覺溫柔敦厚,我一笑放了手,先親自送上現成的冰鎮酸梅湯給她,又端給她身邊的嬤嬤。

“喲!凌主子,老奴不敢!”那嬤嬤一屈膝跪下來高舉雙手接了,卻先不起來,把酸梅湯往地上一放,磕頭說道︰“凌主子,咱們娘娘來這麼一趟也不容易,老奴忝著老臉也要先幫年貴妃娘娘說句話兒,從前太後老佛爺、皇後娘娘對凌主子您有些不公道,那都是外頭的事兒鬧的,咱們家年主子一向是個和順的性子,對您連半句不好的話都沒有過,您心里別有疙瘩……”

听到這里,才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拉她起來阻止她再說,自己說道︰“您這麼大年紀了,暑熱的天,怎麼動不動就跪?弄得像我這里不懂規矩似的。那些話兒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干嗎?你不說起我都忘了!”的61

“就是!咱們主子是,心如皓月明鏡,不沾塵埃……”

高喜兒搖頭晃腦說著,見我回頭瞪他,吐吐舌頭小聲嘀咕︰“這是皇上說的……”

“李嬤嬤是自小看著我長大,跟著我進宮的,待我同女兒一般親,她一時心急,妹妹你別怪她。”年貴妃連忙解釋道,又急急的說︰

“妹妹,你原就生得伶俐,又知書達理,有才具,我這笨嘴拙舌的,竟越發不知道怎麼跟你掏我這顆心。咱們宮里的女人,外面瞧著不知道怎麼好,錦衣玉食的,卻是黃連雕的菩薩——外頭光亮里頭苦,只求個平平安安,就是造化了!”

“這話何嘗不是呢。”我見她話說得急,竟也不和我避諱,倒像是多年閨房好友知己密語,暗暗納罕,柔聲安慰︰

“什麼富貴名分,都是虛的,哪個人不是光著身子來世上,又光著身子走呢?哪怕在天家,平安已是最難得的福分。要說我自己的故事,里頭許多緣故,只有皇上最清楚,外頭的事兒,誰能說得明白?誰敢說得明白?咱們不要去管它,且圖個自身心安就是了,宮里的女人誰都不容易,瞧瞧太後……太後老佛爺不喜歡我,那是我沒那個福分,就是皇後娘娘,也不過是站在她主理六宮的職分上,我還不至于為那些記仇的,姐姐你心里才別有疙瘩,有什麼話,跟妹妹直說就是了。”

長篇大論的,也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她,她紅了眼圈兒,手里把一張五福捧壽的絹子扭成一團,鼻子里悉索著,眼里漫上來一層水霧。

“這究竟是怎麼啦?”我看著不對,示意高喜兒把人都趕了出去,他自己守在門口,又看看年貴妃身邊的宮女。

“蘭舟不要緊,也是我娘家帶來的。”年貴妃擦擦眼圈,說︰“我身邊攏共也就這麼兩個可靠人兒了。”

看來她是有意只帶著自己的心腹,專程而來,我略微有了些猜想,專注的看著她。

但她踟躇一陣,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見她遲遲不說話,李嬤嬤又了跪下來︰“凌主子,宮里宮外都知道,皇上身邊最說得上話的,就是您和十三爺了,現在還有個方先生,求主子給咱們家苦命的娘娘個信兒吧!年家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我嚇一大跳,幾乎要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早在雍正三年三月間,皇帝就公開諭責年羹堯,並調年羹堯為杭州將軍,揭開了處置年羹堯的第一步。現在年羹堯已經被降為一等精奇尼哈番,據說正在四處轉移財產,而皇帝對他的最後動手,看起來也已經一觸即發,年妃怎麼可能一點兒都不知道?

話一說開,年貴妃反而鎮靜下來,坐直了,慢慢說道︰“妹妹,不怕你笑話,還在年初的時候,青海大捷了,我那宮房里人來人往,賀禮如山,有兩個月真是熱鬧得不堪,我父親封為一等公後,家里也常有信兒來,家里人也三天兩頭進得宮來說說話……可是三月一過,四月間,人就漸漸少了,說話也支支吾吾的,家里人來了兩趟,只說皇上嫌我大哥在殿見時失禮,掃了皇上的面子,不讓他再帶兵,要讓他回中原來。我想著,哥哥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外帶兵久了,性子難免野些,回東邊來,不論大小做個官兒,也是為他好,不但保全令名,一家也得平安……”

說到“平安”,眼淚不知不覺下來了,那模樣真是我見猶憐,她自己還不知道,仍舊一心說著︰

“慢慢兒到了六月,我宮里人就越發少了,原先就不認識的那些人,又一個都不來了,最怕人的是,家里一點兒音信也沒了,去皇後那里問,她也待理不理的,只說皇上說的,後宮妃嬪不要管外頭的事兒。我一個女人家,關在沒天日的宮里頭,就是個睜眼瞎,白天黑夜的,著急也沒用,直到前幾天……”

她抖抖的從衣袖里拿出一張紙︰“我姐姐從甦州寄了信兒,虧得蘭舟機靈,又遞到我手里來了。”

站起來接過那張紙,短短數語,是個男子的手筆。大意是說家里不好了,托人在南邊秘密見到年羹堯,年羹堯只勸他們學他分散財產,早做打算,于是就寫封信來問問做貴妃的妹妹,皇帝究竟意下如何?為什麼剛剛才天恩普降、聖眷隆重,一轉眼就變了天呢?

“我不識字,還是李嬤嬤悄悄帶出去,給他家當家的認了,回來講給我听的,真是半天里一個霹靂,驚得人不知怎麼才好……她只說家里不好了,又不說到底怎麼了,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只能干瞪眼,可憐家里人還指望著我……”

年貴妃硬撐著說完了話,已是泣不成聲,靠在李嬤嬤身上只是抽噎。

看完了那張紙,我親手從櫃子里翻出火折子,正想劃燃,又停住了。

“妹妹……”年貴妃呆呆的忘了哭泣,緊張的看著我。

“這個倒不忙……”我自言自語,又坐下來︰“貴妃姐姐,妹妹得先問一句︰你自己現在是怎麼想的?”

“我?我還能怎麼想?心里一團亂麻似的,還是李嬤嬤和蘭舟有點主意,幫著發了幾天愁,想來想去,只好來求你……”

“凌主子!”蘭舟看上去果然是個有分寸的女孩子,擦一擦鼻子,跪下來頭頭是道的說︰“眼下既已經來求凌主子了,奴婢斗膽失禮替咱們主子說句話。奴婢想,看宮里人對我家娘娘如今的情形,咱們年家恐怕壞大事了,先前听說曹家、李家壞事、抄家,還跟看戲兒似的,如今只怕……只怕……奴婢有個想頭,也是這麼勸我家娘娘的︰皇上不肯讓娘娘知道,也不讓外頭給消息,這是皇恩浩蕩,不然,外面家人奴才什麼的要不會辦事,不就連累了娘娘嗎?如今只請凌主子給個信兒,咱們娘娘天天焚香祝禱,也知道個說詞兒,不然,整天哭著,人都要慪壞了。”

“你果然很機靈,能想到皇上是在護著貴妃娘娘這一層,就很不錯。”我被她們幾個一句搭一句的淒涼說得心里直發慌,想象一下,自己族人剛剛還風光無限,突然就作鳥獸散,關的關、殺的殺,真叫人心都寒透了。喝一口酸酸涼涼的酸梅湯,先夸獎蘭舟,才能好整以暇的告訴年貴妃︰

“貴妃娘娘,你跟著皇上有二十年了,皇上是什麼性子,你應該比妹妹我更清楚,若是他鐵了心要下手的事兒,什麼都挽不回來。康熙爺當政的時候,江南村鎮,一柴一米幾錢幾厘銀子都一清二楚,咱們這位皇上,比康熙爺還要細致十倍,廣東廣西哪家鄉紳和官員結親了,川貴偏遠地方哪家土司染指了多少斤銅礦,買通了哪幾個銅政,什麼時候給了多少金銀……更別說皇上眼皮子底下這點事了。依妹妹這點小見識,皇上既準了姐姐來園子和妹妹我散散心,心里必定有主意了。姐姐要是信得過我,這就拿著這封信,直接求見皇上,事情,指不定還有能為之處。”

“這……”她驚恐的瞪大了眼楮︰“我也曾想過去求皇上,可是……可是,妹妹,攤上咱們這位爺……皇上要說待人,其實沒得說的,只要依著爺的規矩,听爺的話,向來恩賞有加,什麼都不會虧待了咱們……可真要跟皇上說句話兒,就跟冰做的人兒似的,寒得什麼話都凍回去了,更別說掏心窩子,好好講講了……特別是太後的事兒一出,滿宮里人誰見了皇上不跟見了……十殿閻羅似的?”

說到底,原來是怕他。不但怕,簡直畏之如虎。連她,連她們都覺得是胤害死了太後,並把胤當作六親不認的凶神惡煞。

心里突然不知是什麼滋味,可憐的年貴妃!可憐的胤!

“不必說了,我替姐姐去問問就是。而且……”我止住她驚喜、感謝的起身,直接說︰“妹妹眼下知道的,先告訴姐姐無妨……”

這里面緣故很多,我只揀要緊的一一說來︰

“四月,皇上調年羹堯為杭州將軍。六月,年羹堯之子年富、年興因‘隨處為伊父探听音信,且怨憤見于顏色’,被革職,交與其祖年遐齡,年羹堯則從起程赴杭州上任,據說故作‘困苦怨望之狀’,將產業、資財分散各處藏匿,皇上命各省督撫等嚴查,出首者免罪,隱漏者照逆黨例正法,未能查出之督撫一並從重治罪。又列年羹堯任用私人,舉劾不公,從前題奏西藏、青海軍功、議敘文武官員多冒濫不實,擅作威福等……先後降年羹堯為閑散章京,最後撤去一切官職,降為庶人。”

年貴妃目光僵直的看著我,但我嘆一口氣,還是得說下去︰

“就在前不久,大約貴妃收到這信的前幾天,七月底的時候,內閣、九卿、詹事、科道合詞劾奏年羹堯‘欺罔悖亂’各款,請……加誅,以正國法。皇上諭稱,自古帝王之不能保全功臣者,多有鳥盡弓藏之譏,然而委曲寬宥,則廢典常而虧國法,將來何以示懲?此所奏乃在廷之公論,而國家賞罰大事必咨詢內外大臣僉謀畫一,所以,現在已經降旨,詢問各省將軍、督、撫、提、鎮,各秉公心,各抒己見,平情酌議。應作何處分,不久收齊了各大臣的意見,皇上就會有決斷了。”

“已經壞成這樣了……”年貴妃喃喃,整個人軟在椅子上。

她應該很清楚,各位大臣“各抒己見”,是一定可以做到。“各秉公心”,就很難講了。年羹堯作威作福,向來貪心不足,手段又狠辣,早已得罪了滿朝有聲望有勢力的老官員,他新結交、提拔起來的一批官兒,又已經被皇帝先下手免的免,逮的逮,這個時候叫官員們發表意見,不但年羹堯本人必死無疑,恐怕又是一樁全族覆沒的大案。

人到絕望,卻突然會產生一鼓勁兒似的,年貴妃一撐椅子瞿然而起,“撲通”跪下道︰“請妹妹救救……”

我連忙去拉,哪里拉得起,一急自己也和她相對跪下了︰

“姐姐你這不是折殺我嗎?凌兒同為一介小女子,況且後宮不能干政,這等國家重案,我哪有那等能量左右其局?”

我說的又快又急,把她的話擋了回去,等我說話,她才淒然一笑︰

“妹妹別心急,我還不至于糊涂到那份兒上。哥哥自幼就是個心大的,誰也拘束不了,既踫到皇上,有這麼一場君臣際遇,想來也是天定的……但我求請妹妹說句話兒的,是我在甦州的姐姐。”

那張紙還捏在我手里,我一邊拉她起來,一邊問道︰“貴妃的姐姐,既已出嫁為人婦,與此事毫無牽連,皇上連貴妃你都有意保全,不會連累無辜之人的。”

“說是無關,唉!怎奈……女人家的命,是隨著她男人的。”

“她的夫家是?……”

“就是寫這封信的人,現在的甦州織造胡運輦。我和姐姐雖不是一母所生,卻自幼一起長大,同吃同住,從未分開,那時我父親還只是漢軍綠營里一名武官,家境雖平平,好歹也教養我們姐妹和旗下格格的規矩不差,深閨里就只有兩姐妹做伴兒,我們小時候就約好說,今後嫁了人,兩家也要尋相鄰的宅子住,姐妹好時時見面……”

她有些哽咽,我抓住話縫兒,問了一句︰“這位甦州織造胡大人……”

“瞧我!叨念的什麼呀?正事都說不好。”她自艾自怨的樣子也很可愛,我不由一笑,听她接著說道︰“那時侯大哥還沒得幸見到咱們皇上,胡家是京中小吏,與我家也算門當戶對,姐姐嫁過去有兩年,大哥在咱們皇上跟前漸漸有了臉,我才十四歲,糊里糊涂的,就進了四貝勒府服侍咱們爺。後來……雖然外頭事兒多,但沒咱們女人家什麼事兒,姐妹雖不能想小時候想的那樣,仍住在一處,但也時常相聚,情分不減……誰知咱們爺登了基,那胡運輦忽然托人四處活動,想謀個肥差,就瞧上了南邊最早被抄家的李煦大人那個位置。”

羅羅嗦嗦說到最後一句,提到李煦,我立刻想起來了,立刻問道︰

“我知道了,就是接任李煦甦州織造,並督察辦李煦虧空案的那位胡大人?”

“正是他,可是他官聲不好?唉,我那時候就勸姐姐說,胡大人沒受過歷練,沒辦過大事,卻一下就想擔起這樣的大案,要是有個閃失,對皇上不好交代——皇上對人,越親的越嚴,自家人出了差錯,從來不饒的。我姐姐和大哥是同母所生,爭強好勝的心也有幾分,見是機會,也听不下我勸了,竟也慫恿著胡大人,興沖沖任甦州織造去了……”

“那現在怎麼又不好了?這不上任兩年多嗎?”

“或是命數,該年家到這一步,那胡大人也不知道怎麼做的官兒,皇上剛登基,緝拿了一大批官兒,正指望有個靠得住的人替皇上賣力辦事,那胡大人卻到處和稀泥,前任的虧空沒補上,自己的差事也辦得一件不成……皇上年年斥責他,只因忙不過來,且讓他混著,誰知今年,皇上說甦州織造負責給西邊將士造的戰衣都是劣質布匹,棉也是陳年破絮,不能御寒,害得士兵們上戰場吃苦受傷……”

“這是很重的罪呀……”我沒想到,還有這一重緣故,只知道,因這位胡大人在督辦李煦案時,按民間說法,把一個七十歲的康熙老家臣關了四十幾天,“逼”死了,讓皇帝對此很是不滿,認為他給自己抹了黑,添了壞名聲。

“我明白了,這位胡大人的事兒,似乎還可轉圜,如今西北已經平定,年大人也已落罪,這些細枝末節,大概並不就至于……”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她自然千恩萬謝,拿出一尊玉佛要送給我,我見那整塊碧玉通透均勻,質地十分難得,不由聯想這是年羹堯不知哪里搜刮來的,笑著堅決推辭了。

花逝(下)

把那封信還給她收好,親自打水要她洗把臉,整理糊成一團的妝容,蘭舟正替她洗臉抹發,外面小太監突然報道︰“凌主子,皇上這就啟駕過來用午膳了,請凌主子迎候。”

年貴妃驚魂未定,一听這話,嚇得臉都黃了,忙忙的就要走。

我留她道︰“皇上都知道貴妃姐姐來了,姐姐何必急著就走?不如就留在這里一起吃吃飯,說說話兒。”

她哪里還有心思說話?拉著我雙手只是哀求的看著我,話也說不出來。

我見她是真的心慌意亂,也沒時間再勸解,只好親自把她從另一邊送了出去。

看著她被攙扶走遠,才回身想找那個小太監問問︰皇帝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要用午膳了?

“哈哈,這個女人哭哭啼啼好不羅嗦!我幫你把她打發走了!”

阿依朵從外面跳進來,一名小太監畏縮的躲在她身後,頭也不敢抬。

“你!你一直在偷听!阿依朵……”我瞪著她,簡直無言以對,過了好幾秒才“怒”道︰

“皇上就在對面,你身為公主,居然敢假傳聖旨?姑奶奶,你以為這里是草原啊?多少條人命就從這里出去了,你……再說了,你沒听到嗎?她也是個可憐人,何必嚇她呢?”

“哼!我最討厭那些婆婆媽媽的人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有什麼解決不了?大不了

打一架,願打服輸!”

這是些什麼道理啊!我被噎了半天,才責備出一句︰“皇上一早為扳倒年羹堯準備的接替人是誰?你這幸災樂禍的,可不是阿依朵的為人。”

“什麼……什麼?我怎麼了?”

“年羹堯連降數級,岳鐘麒就連升數級︰從大將軍升到甘肅巡撫,再升到現在的川陝總督,總理西邊軍事,還負責查處年羹堯謊報軍功、任用私人等罪……那謊報的,不就是岳鐘麒自己沖鋒陷陣的軍功麼?現在岳鐘麒位高權重,一步登天了,你就這麼寒磣年羹堯的家人……”

“哎呀!我沒想到!”阿依朵最可愛的就是一顆赤誠之心,听我這麼一說,立刻現出悔之不及的神情︰“這個……那個……年羹堯那次在草原上圍剿馬賊時,我見他也很了得,是個大將的樣子,都是一起上戰場的兄弟,有好處大家分就是,怎麼會謊報軍功呢?”

“按你的說法,就是漢人狡猾心思多唄……”現在再說也無益,我坐下來,沒好氣的說。

“不對!”阿依朵這才真正想明白過來,“岳鐘麒得了好處,與我有什麼相干?你又騙我!”

“岳鐘麒不是你的心上人麼?”

“但你能讓我家那個老‘庶人’休了我?”

老王爺奪了爵,自然是老庶人,我笑阿依朵幽默的同時,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問題︰他們的婚姻是不是他們兩個人的,而是清朝與喀爾喀蒙古的,要保泰休了她,不就等于清朝休了

喀爾喀蒙古?人家喀爾喀蒙古顏面何存?說不定又會引起邊疆之亂。

所以只好很不道德的祈禱保泰早死了……保泰雖然才五十出頭,但四體不勤、養尊處優,身體並不好,這個可能不是沒有……

見我也遲遲無法回答,阿依朵氣呼呼的一扭身走了。

九月二十八日,皇帝正式下令鎖拿年羹堯,並將年家抄家,與年羹堯有過私下法外交往的官員也被貶的貶、抓的抓。大概在皇帝登基以來,短短三年掀起過太多叫人目瞪口呆的大案,此案一出,朝臣們似乎都有點麻木了,除了對除去年羹堯表示快意之外,一切辦得波瀾不驚。此時園中秋意減增,我開始時時盤算著,該怎麼去看看年貴妃?

年貴妃姐姐家的事兒,我一早在皇帝和方先生那里打听清楚了。看來年貴妃的姐夫,那位胡大人,實在是個見識粗淺的庸才,別的尚不說,上任之前好歹也該先看看背景,做些功課︰

那江寧織造曹寅、甦州織造李煦、杭州織造孫文成,合稱“江南三織造”,都是康熙的家奴。曹家老祖母孫嬤嬤是一手帶大康熙的乳母,李煦也是康熙少年時一起設計擒螯拜的總角之交,曹寅又是李煦的妹夫,而孫文成則為曹寅之母系親戚、孫嬤嬤的親族——這正是後來《紅樓夢》中賈王薛史“四大家族”的原型。康熙皇帝曾說過,“曹寅等三處織造,視同一體,須要和氣”。也就是說,曹李孫三家連絡有親,皆發跡于康熙一朝,幾乎是康熙皇帝從少年時就開始,親自一手培植起來的。

親手培植起這樣一個體系,康熙皇帝自然有他極深沉的考慮,織造署織造僅為五品官,但年入幾十萬,把握著富庶江南的重要財政來源,又因為是“欽差”,直屬皇帝管轄,不受地方支配監督,其實際地位與一品大員如總督、巡撫相差無幾。“江南三織造”就是皇帝安排在江南的心腹、耳目,密折匣子能全天無限時直遞皇帝寢宮,隨時密奏地方各種情況。

當年清兵入關,江南一帶反抗激烈,誅戮最為慘酷,“嘉定三屠”“揚州十日”,血流成河,尸積如山。好容易打下來了,為收服南方民心、士心,順治、康熙都殫精竭慮,“織造”這個職位,在其中就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經過幾十年的經營,總算形成了穩定的體系,其上至朝廷,下至地方的網絡,勢力不可謂不大,以至于康熙末年,皇阿哥們對曹寅、李煦都“執師禮”,滿朝大臣也完全不把他們當做五品官,而是事事都以他們幾家傳出的風聲為準。

胤私心下卻偏偏很討厭他們幾個老家臣。一則,這些人都被康熙寬縱太過,家族太過龐大,有些管不過來的家人奴才到處惹事、作惡也是難免,對朝廷官員的影響很壞;二則,他們幾家收入奇高,花費卻也驚人,雖然康熙南巡幾次接駕花了錢,但畢竟皇帝親自從庫銀里拿出體已銀子,算“借”給他們,他們卻仍然拖欠制造任上的銀子,以至于鬧出巨額虧空,在胤看來,一家人佔用這麼多國家庫銀去支持其奢靡生活,簡直是國家的蛀蟲;三則,在胤做皇子,辦理國庫虧空案時,他們幾家欠款最多,卻一直沒有主動還錢,滿朝大臣都指望著他們,也跟著不還,讓胤當時日子很是難過;四則,當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曹寅很早就把“寶”公開壓在當時還年紀尚小的八阿哥身上,公開支持其爭太子位,可說帶領了朝廷數百官員的風向,極大的助長了“八爺黨”的勢力,間接造成了胤後來的種種窘境。的0f

當時听完方先生長達半天的細細分析,對其中人事、厲害牽涉之復雜了解越深,越覺得︰這下壞了!當時憐香惜玉,還逞著在現代時的性格,最看不得婦孺弱小吃苦受罪,以為只是問一句話的事情,誰知里面這麼多關礙。

記得我無奈的問方苞先生︰“這江南三織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上最先動的是李煦家,那另外兩家豈不‘兔死狐悲’,拼死也要出力相救?他們在朝野這麼有勢力,不知其中給皇上添了多少麻煩?可恨這胡大人這麼無能,只抄個家、清個帳冊,居然把老李煦關四十幾天、人都折騰死了,還沒有弄清楚,不是叫整個江南和朝中大臣看了寒心麼?就越發要暗中反著這些事情了,這下可好,虧空銀子一點沒找出來,反倒折騰去了朝廷多少力氣!耗了多少元氣?”

“正是,所以後來皇上命隨赫德給曹家抄家,千叮萬囑,卻仍然免不了許多事,甚至牽涉到天家許多深不可踫的隱秘……聖祖爺親自經營樹十年的基業,自然盤根錯節,諸多隱諱,觸之者,皆難自保……”

“這個,似乎全天下都知道了︰隨赫德前年去給曹家抄家,今年隨赫德自己也被抄家;胡大人因與年家的姻親關系,也被算做年家一黨,當年胡大人給李家抄家,現在年家已經被抄,這胡大人竟然也難逃一劫……江南有民謠說︰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皇上正為這個生氣,說是江南有人以此歌謠影射九爺、十爺、十四爺等人現在的處境。皇上,他心太急了……”

方先生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主子能明白就好,興衰輪回一甲子,當有此劫。微臣真羨慕鄔先生……”

與方先生長談之後,我卻仍然不能下定決心去見年貴妃——尤其怕她那雙悲苦的眼楮。

年貴妃出宮不易,那一次之後,不知是嚇到了,還是皇帝沒有再準,她再沒有來過圓明園;而我,因為皇帝整個夏天都在圓明園避暑,他又是個出了名的沒時間出門的皇帝,當朝期間,連滿族固有的狩獵都沒有,更別說出巡了,他天天“勤政”,我也只能陪著,沒有半天離得開的。

這麼不安著,又盤算著,拖到十月底,議政大臣、刑部等衙門終于議定了,題奏年羹堯九十二款大罪,年羹堯應“立正典刑,以申國法”。其父及兄、弟、子、孫、伯、叔、伯叔兄弟之子十六歲以上者俱處斬,十五歲以下及母、女、妻、妾、子之妻妾給功臣家為奴。正犯財產入官。

雖然早知道年羹堯會死,但從不記得歷史上有過這個死法?全族男丁十六歲以上的全部砍頭、十五歲以下的男孩與所有女眷一起沒為官奴?在胤手上看到這份折子,大概不忍之色立現于形,讓胤一見之下,連忙收了折子顧左右而言他。

果然連胤也覺得這定案太過了,與方先生議論、猶豫了兩天,最後下旨︰朕念年羹堯青海之功,不忍加以極刑,著交步軍統領阿齊圖,令其自裁。年羹堯剛愎殘忍之性,朕所夙知,其父兄之教而不但素不听從,而向來視其佼兄有如草芥,年遐齡、年希堯皆屬忠厚安分之人,著革職,寬免其罪。一應賞齎御筆、衣服等物俱著收回。年羹堯之子甚多,唯年富居心行事與年羹堯相類,著立斬;其余十五歲以上之子著發遣廣西、雲貴極遠煙瘴之地充軍。年羹堯嫡親子孫將來長至十五歲者,皆陸續照例發遣,年羹堯之妻系宗室之婦女著遣還母家去。年羹堯及其子所有家資俱抄沒入官……

真的該去瞧瞧年貴妃了,時間一久,竟在我心里擱成一件事兒,老覺得欠了什麼似的。正好深秋冬至時節,皇帝決定先搬回宮內,在年底處理一批大事,我也隨之搬回宮內。胤忙忙的召見一批即將上任的外放官員去了,我還在瞧著宮人擺放東西,卻從雕花窗眼外看見一個眼熟的身影在殿後漢白玉座下牆根處踟躇張望,兩名侍衛不耐煩的作驅趕狀。

“高喜兒!快!去叫她過來!”

“哎!——主子!”高喜兒清脆的答了一聲,伸長脖子一看,回頭遲疑道︰“可……那不是年貴妃宮里的蘭舟嗎?”

回頭看看我的臉色,他一溜煙去了。

蘭舟通紅著兩個眼圈也不進門,“撲通”就跪在門外玉階上。

“蘭舟,我剛隨皇上回宮,正打算去瞧你主子呢,怎麼了?就急成這樣?”

“主子,他們不讓通傳皇上,可是……娘娘她……”

蘭舟應該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孩子,居然也亂了陣腳,我心頭一下緊一下的跳,難道年妃出事了?

干脆拉起蘭舟,匆匆叫人備來宮內用的小轎︰“帶我去翊坤宮看看。”

“可是,主子!皇上呢……”高喜兒趕著提醒我。

“皇上召見十幾位外放大臣,必定有許多話要囑咐,我先去看看再說。”

坐在轎子上,還在努力回憶,年妃,歷史上她的結局是什麼?

就像當年對良妃,我只知道她是八阿哥的母親一樣,除了年妃是年羹堯的妹妹這種身份,對她本人幾乎一無所知。古代史上大部分女人,能留下的除了那些空空的名號,誰知道她一生的喜悲?甚至連她們的名字都不知道……史上太多後妃了,哪個不是血淚交織?故事要全都寫出來,怎麼也是汗牛充棟……早知道要回清朝生活,怎麼也該把清朝歷史、數千位著名人物生平都弄來,不論正史野史,狠狠的背上幾大本。

翊坤宮是西六宮中佔地最大的一座宮房,南面緊鄰前朝良妃住過的永壽宮,格調卻大不一樣,這里配以漢白玉基座,高大軒敞,氣象華貴,東西還有配殿延洪殿、元和殿,也是三大間開的黃琉璃瓦硬山頂建築。因為宮室太多,原本年妃還領著齊嬪李氏一起住在這里的,但自從年家出事,年妃對外稱病不出之後,齊嬪李氏請旨另行居住,打點東西迅速搬走了,這宮殿的奢華,眼下唯一的用處不過是襯托繁華之後的淒涼。

走過台基下陳設的銅鳳、銅鶴、銅爐,繞過殿前紫檀透雕五蝠捧壽、喜鵲登梅的屏門,正堂空落落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東側用花梨木透雕喜鵲登梅落地罩隔開正堂,再往里走,隔扇隔出梢間,里面帷幕低垂,靜得……與良妃死前那座宮殿出奇的相似。

“人呢?!都到哪兒去了?”因為對那段不愉快記憶的聯想,聲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個小宮女慌慌的跑出來,胡亂磕個頭,也只知道抹眼淚。

年貴妃躺在牙雕螺嵌的大床上,面色青黃,氣息奄奄,一眼看去,比上次見到的她判若兩人,我竟不敢相認了,要回轉頭緩一緩心中的吃驚,當下一把拉過蘭舟問道︰“上次見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才一兩個月就這樣了?”

“娘娘早已病著了,只是年上家里喜事多,娘娘精神好,太醫調理經心,樣樣補品作養起來,竟也還好。自打上次從圓明園回來,娘娘沒一個晚上睡得著的,只是哭,飯也吃不下,一宮的太監宮女也懶怠了,太醫也不願意來了,到年將軍降罪後這些日子……凌主子您瞧瞧,這滿宮的人竟不知道躲哪兒去了,要壺熱水,也得我們幾個自己扇爐子。去請太醫,不是說要去別的宮房忙不過來,就是不當值……皇上在圓明園,一個信兒也沒有,皇後也不肯見奴婢們……就是一個好人兒,也能被他們逼死了……嗚……”的14

蘭舟一頭趴在漢白玉的地面上,死命的掩著嗓子哭,正好李嬤嬤從外面端了什麼進來,一邊走一邊心急火燎的罵︰“總算熱了參湯來!小蹄子們只知道哭,娘娘還沒死呢!趕緊給娘娘喂,只要還能灌下去……”

一眼見到我帶著高喜兒和宮女,站了一屋子,她愣愣的端著參湯發呆。

“李嬤嬤,你拿參湯來做什麼?”

“參湯……給我家娘娘續口氣兒……”一開口,她又想放下碗行禮,我一把拉著她對高喜兒道︰“還不把參湯拿出去!”又問她︰“虧你還是多年的老嬤嬤,參湯是好東西,什麼時候都能用麼?!她這虛極了的人,一碗參湯下去,是續命呢,還是催命呢?”

這麼一說,她也徹底沒了主意,顫巍巍的捂著嘴,語不成句︰“要不……還能怎樣呢?凌主子……您是好人,年家出事兒之後,您還是第一個踏進翊坤宮的主子,皇天菩薩保佑您,救救咱家娘娘吧……”

“別哭了,年貴妃這個樣子,你們一哭,她受得起這份兒鬧嗎?高喜兒,你趕緊回乾清宮,請李公公進去通傳一聲兒,就說我在年貴妃宮里,請皇上準請兩位太醫過來,娘娘鳳體要緊,不可耽誤了!”

高喜兒去後,我覺得氣悶,又叫身邊的宮女去把所有在翊坤宮當差的宮女太監都找出來做事,有搪塞的一律送到秦順兒那里治罪。

“娘娘醒了!”一直守在床邊那個小宮女驚喜的叫道。

轉身一看,她果然睜開眼,慢慢集中起目光,朝我望過來,好像要說什麼。

連忙坐到她床邊,換上笑臉,安慰道︰“年貴妃,你放心,太醫馬上就來了,皇上絕不是薄情寡義的人,他只是太忙了,朝中的事須得一瞬也不能眨眼的盯著,你是知道的……”

“我無妨……”她聲音虛弱而飄忽︰“我打十四歲起就伺候皇上,都知道……剛進府的時候兒,連個洗腳水都打不好,現在知道了……”

她皺起眉頭,目光茫然了一剎那,又重新轉回現實,略振作了些精神︰“好妹妹,你不要為難他們,事世炎涼、人心冷暖本是人之常情,何況宮里人謀生不易,誰都怕沾著我家的晦氣,跟著倒霉,拜高踩低也不算稀奇……”

見她狀態還算穩定,我放下心來,心想就這麼拖著說說話,只要太醫來了,好歹也能維持下去,于是輕聲笑道︰“姐姐你放心,我沒打算真的懲治他們,你問問我身邊的人就知道,我向來都是對他們說,每個人生來都是平等的,不管命好命歹,自己也要先把自己當個人待,才能做好事情。姐姐這麼善良的人,宮里這些太監宮女,過去不知道得了多少恩典,沾了多少光,一有事兒卻都跑得不見人影兒?這算什麼?——並不因為他們是奴才。要說,這命中的事兒,誰敢說就是一定的?昨嫌紫蟒長,今日枷鎖扛,王公大臣一朝淪落,便為階下囚,街頭乞兒一朝得勢,便起居八座,開府建衙,這樣的人,姐姐你不是也都親眼見過了嗎?所以命中有定,想開了就好了,姐姐還這麼年輕,今後日子還長著呢……”

一朝幻滅、家族難保的達官貴人多了,而官居顯赫的李衛和坎兒,當年不正是揚州街頭的流浪乞兒?年貴妃果然似有所想,默默的看著紗帳頂出了一會兒神,才說︰“妹妹,你不怪我去找你,給你添晦氣,這種時候兒還能來看看我……你是好人兒,怨不得皇上和十四爺都那麼疼你……”

十四爺?看來胤炮制的那一場“莫須有”的痴情還真讓她們印象深刻,我苦笑,難道我還能向她解釋那一切?罷了……

“妹妹,我自個的身子自個兒明白,沒多少日子了,你告訴我,我那姐姐,姐夫現在如何了?”

“哦……他們沒事!他們與年大人的案子一點關系也沒有,皇上只是斥責胡大人盡快彌補,那胡大人仍在江甦織造任上,好好的做著官兒呢!看姐姐面色是個氣血虛弱的癥候,開幾付方子,慢慢調養必定能好,何必說喪氣話呢?”

現在的確是沒事,但接下來會怎麼被胤收拾就很難說了,我只好又趕緊說起她的病癥該如何養治來。唉,且先瞞過這一時……

“皇上駕到!”高喜兒的嗓子很遠就扯得高高的叫了一聲,滿屋子人立刻都不敢相信的驚呆了,年貴妃臉上現出茫然、惶恐混雜著驚喜的表情,我連忙給她掖掖錦被,笑道︰“你瞧!我就說皇上不是薄情寡義的人,你就該放寬心,生病了也該早些讓皇上知道……”

皇帝親自帶了太醫來的,經過一番請脈問診,李嬤嬤親自跟著小太監去取了藥濃濃的熬出一碗來喂年貴妃喝了,滿宮室的太監宮女也不知道從哪兒都冒了出來。年貴妃見了胤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眼望著他不停的流淚,淚水串珠般無聲涌出,那目光淒婉萬端,讓我和胤在回去時沉默了一路。

“年氏服侍了朕二十年……晉‘皇貴妃’吧。”

負手站在乾清宮錚亮可鑒的金磚地上緩緩嘆息了一刻,胤才這麼說著,走向早已迎候著的幾位大臣。

我斥責了高喜兒一直不報給我年貴妃的消息,並苦口婆心的“教育”他︰禍福難料,我平時總對他們說的“人人平等”不是白說的,將相或乞丐都是凡人肉身,誰都指不定會有落難的時候,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如此種種,高喜兒听得雞啄米似的,果然時常幫我留心著年貴妃那邊的動靜,還替我送了幾次燕窩過去。但年貴妃已經病入膏肓,雖重新得到精心的診治和照料,但眼看寒冬已至,也未見有明顯的好轉。

這天下起了紛紛揚揚一場大雪,皇帝召來怡親王、莊親王、果郡王、張廷玉、新進的軍機處大臣鄂爾泰一起商議,剛剛被革退《聖祖仁皇帝實錄》總裁的“舅舅”隆科多該怎樣進一步處置,他們密議得十分投入,上午議過了中午賜宴,下午又接著開會。乾清宮獨踞高處,前後沒有園林樹木,雪中更顯峭寒敦肅,我獨自站在高高的重檐下發著渺小的呆︰雍正三年已經數到頭了——“雍正十三年”這五個字,漸漸開始像一把懸在我心頭的劍,一夜夜向我逼近。

我對中國古代史記得不多,只有史料最多的漢、唐、清三大盛世中,能記得幾個數字,康熙因為做了史上最長的六十一年皇帝,很容易記住,他的孫子弘歷正好也做了六十年而退位,于是也就順便記得了康乾兩朝中間,還有一位雍正皇帝,在其父其子對比之下,只做了短短十三年皇帝,時間顯得尤其短促。

高喜兒拿來皮圍子給我套在手上,說了幾句話,我最初沒有留意,似的非听的還在出神,過了一秒才猛的醒悟︰“你剛才說什麼?”

“啊?……回主子話,就在前幾天,江甦織造胡大人,因差使辦不下來,被皇上訓斥得緊了,大約又見年……羹堯死了,嚇破了膽,竟拉著自己的夫人,雙雙在江甦織造府中,上吊自盡啦!”

“……你從哪里听來的?”

“咳!今兒宮里都傳遍啦!年羹堯剛死,連兒子都一起砍了頭,年皇貴妃卻又晉了位,這位胡夫人偏又是年皇貴妃的姐姐,主子你想想,外頭還不知道說些什麼呢,今兒上書房收了好多折子,都是講這個的,可皇上一早上就說了,任何事都不許打擾,所以那些折子到現在還沒遞到皇上手上呢。”

“你說宮里都傳遍了,那年貴妃……?”

“嘖……蘭舟她們多半也听說了,只是肯定不能告訴年主子的,不然,那才真是催命呢……”

灰白的天,雪花扯絮似的直掉,怔了一會,我只能恨恨的對著漫天的雪問上一句︰“世上竟有這樣庸蠢如豬、目光如豆、膽小如鼠的男人,連自己去死也要拉上妻子作陪?!”

趕到翊坤宮,得了通報的蘭舟迎出來,神情一看便知——這里也听說了。

“你主子知道了嗎?”不等她行禮,我先問道。

“回凌主子,我家主子這幾天攏共也只清醒了幾個時辰,哪里還听得到……”蘭舟行著禮,言語淒傷中還帶著茫然,並不再哭,仿佛已經絕望。

穿過闊而深的重重殿房,年妃卻睜著一雙目光清明的眼楮看著我們,倒把我嚇了一跳,回頭看看蘭舟,她也是一臉驚駭。

難道又要讓我見證一次該死的“回光返照”?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年妃自己笑了︰“不想竟是凌兒妹妹來送我這一程,可惜我們此生無緣早些相見……”

“……姐姐說的什麼話?瞧你,已經精神許多了嘛,再過些日子,就該起來好好過個年了。”

“妹妹你不必安慰了,我心里清爽著呢,這個年,我竟趕不上了。求你告訴我,讓我走個明白︰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左右看看,其他人都無辜而吃驚的互相打量。

“什麼?你怎麼這麼想?南邊沒有什麼消息啊。”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說起謊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姐姐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在家里庭院玩兒,姐姐說,咱們姐妹命不好,不如不要嫁人了,一起去一個好地方,再也不用擔心受怕的,我大哥和佷兒都已經去了,父親不久也會去……”

“年皇貴妃姐姐!你那是思念心切,又睡迷糊了,一個夢而已,哪能當真?”不知道為什麼,她陷入回憶時空洞的訴說,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回來的,我連忙打斷她,卻還要強做笑顏,一再否認︰“不信,等你病好了,把你姐姐接回來相聚就是!”

“呵……或許是南邊兒的信還沒傳過來,總要幾天路程的,但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我就是知道,姐姐已經去了,她是在那邊兒喚我呢……”

她突然緊緊拉住我的手︰“我姐姐身子一向壯健,沒有疾病,又是個好強的性子,決不會自尋短見,她突然就去了,定是死于非命!”

被她疑問目光的盯著,特別是最後這句話透著淒厲,害得我那只被她拉著的手心里濕漉漉的冒了一手汗。

再多掩飾也毫無意義了,她拉著我的手不肯放,我坐到她床沿,拿汗巾替她抹抹額前的汗,突然笑一笑,對她說︰

“外頭下雪了,方才來翊坤宮之前,我站在乾清宮後面玉階上看下雪,望得眼楮酸痛,也望不到紫禁城的盡頭,那紅牆綿延的盡處……”

她听著,漸漸放松了些,我心里也靜下來,向她一笑︰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一生一世如此曲折漫長,卻只是這樣盲目的一場輪回,走在今天,看不見明天……或許明天,腳下就是懸崖了,今天這一步,卻仍然會踏出去。”

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仿佛能听見雪片落在殿頂琉璃瓦上的動靜,我自言自語般繼續說著︰

“你知道嗎?天下都知道咱們皇上自幼信佛,但我看,他卻是個最不能‘悟’的,他不敢相信還有輪回,他總是急著要去做很多事情,他總是怕一切都來不及,卻來不及停下來看一看、等一等……”

“年家二十年前興于皇上的恩典,二十年後敗于皇上的恩典,或許正如一朵花兒,春天開了,秋天敗了,這個‘果’,原來是有因的……”年妃又一次捏緊了我的手,很輕很慢的說著,忽的嫣然一笑,無端百媚橫生︰

“妹妹這樣有慧根,你竟告訴我,既然都是夢幻泡影,我們為何要來世上,白白走這一趟?”

我無語,她的笑卻漸漸斂了,雙眼微微閡上,像是耗盡了力氣,要躺著好好眯一會兒。

李嬤嬤卻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支香來點上,抖抖的伸到年妃鼻下,只見那柱青煙筆直上升,沒有絲毫波動。

看了那煙柱許久,我才想起要把手從她尚溫熱的手中取出來。

把她的手輕輕放好,站起來凝視她又迅速枯槁下去的容顏,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座寒冷徹骨的宮殿,身後傳來稀稀拉拉幾個人的哭聲。

沒有要轎子,懶得理睬高喜兒的大驚小怪,跌跌撞撞走回乾清宮,胤站在玉階的頂端等著我,映在雪中的身影分外孤拔。

登上最後一級台階,胤從厚厚的斗篷下伸出雙臂,擁我入懷。

他的胸膛是溫暖的。我閉上眼,把臉貼近,听他心髒有力的搏動聲音,放心的舒出一口氣。

了 劫(上)

年妃薨逝,以皇貴妃禮隆重葬于皇陵,上諭稱其“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不到年底,其父年暇齡也在家中病死。

死了一位妃子,在宮里自然是一件大事,但對外面來說,除了因為聯想上年家曾經的盛極一時,成為街頭巷尾茶余飯後諸多猜測、感嘆的話題之外,這件事很快就沒入過往時光的煙塵,成為歷史。人們更關心的,是現在。

雍正三年年底,年妃死後不久,年羹堯案所有涉案人均已受刑,完結了此案。

“托孤”重臣,為皇帝登基立下汗馬功勞的“舅舅”隆科多被以小事懲罰降職。

簡親王雅爾江阿因“人甚卑鄙,終日沉醉,將朕所交事件漫不經心。專懼允、甦努等悖逆之徒”,被革去親王。

已廢裕親王,“老庶人”保泰居然真的重病不起。

“十四爺”允因為“任大將軍時任意妄為,苦累兵丁,侵擾地方,軍需帑銀徇情糜費”,從貝勒降為貝子。

“九爺”允因為“攜銀數萬兩往西寧,買結人心,地方人等俱稱九王爺”,被革去貝子爵位。

“八爺”允因其手下杖殺一名護軍,“擅專生殺之權,甚屬悖亂,應將允革去親王,嚴行禁錮”。

……

要動手了!連宮里作粗役的太監宮女都在私下交換著這四個字,大約全天下都已經在等著看看,皇帝會多麼徹底的清除“八爺黨”?究竟會不會對恨之入骨的幾個叔伯兄弟,下最後殺手?

無論如何,年總是要過的。又到除舊迎新時,皇帝許下的給聖祖康熙“倚廬守喪”三年期滿,皇後奉旨仍遷回了坤寧宮居住,皇帝大宴群臣、賞戲同樂。

但胤不喜歡听戲。不但自己不喜歡,還最討厭王公大臣家中眷養戲子、收留科班、特別是從南方收羅能歌善舞的女孩子——偏偏這些都是京中富貴人家最喜歡的消遣。

所以正月初一,皇帝給朝中大臣賜晚筵並賞戲,連後宮女眷也都有份兒參與喜慶大禮,應該最是熱鬧的時候,李德全突然跑回養心殿全部更換過了器具、布置一新的東暖閣,對我說,皇帝覺得煩悶,要我去漱芳齋迎候,立刻隨駕去圓明園。

無緣無故的,為什麼“煩悶”?我立刻隨李德全乘上軟轎,穿過半個紫禁城,趕去漱芳齋。

雍正年間,後世知道得比較多的皇宮戲園——暢音閣還未修建,那應該是最喜歡熱鬧花樣的弘歷後來建的了,現在只在御花園西面的漱芳齋,有一座宮內最大的戲台,清皇室入主紫禁城以來,每逢萬壽節、聖壽節、中元節、除夕等重要節日,幾位皇帝、皇太後常在漱芳齋後殿看戲,並賜宴于王公大臣。

白天里,祈福、祭天祭祖、朝賀都是官方禮儀,晚上的賜宴自然也是。後妃、皇子、公主、親王郡王貝勒及其家眷……滿滿一堂,顯得像個家宴的樣子,據說連被革了親王的胤,因為仍是至親宗室,也由八個粘竿處侍衛嚴密監視著被“請”了來,坐在眾兄弟間,以示“同樂”。得賞了位置參與听戲的朝廷重臣們格外榮耀,台上戲子更是打點千般精神,拿出看家本事,滿台的西王母、老壽星、仙女仙童、海龍王、祥雲瑞獸,歌功頌德,齊賀聖主盛世……

好一副花團錦簇的人間富貴圖!

這滿堂或真或假的其樂融融,只因為他一個人的在場——他卻不耐煩要走……除非心里有什麼事,立刻就想去做。站在漱芳齋南側一個大柱子後,我幾乎肯定的點頭沉吟著,等待胤。

進去通傳的李德全卻神色有些驚慌的跑出來了,皇帝不在那里,其他人居然沒有一個說得清皇帝剛才的離場是去了哪兒。

怎麼可能?這樣場合,皇帝可是眾人目光的中心。

我把腳步略略移出陰影望過去,這里坐的是後宮眾人。正中金龍桌圍的大膳桌自然是皇帝剛剛坐的,皇後和幾位阿哥坐在東邊兩桌,其他妃嬪和宮里的公主都是兩人一桌,按位分高下,冊封先後,在靠後一些的東西兩邊,鵝黃簾子後面,依序列座。親貴王公和重臣坐在下方院中,眷屬誥命則坐在院子東西兩側的配殿……有什麼地方不對,好象少了些重要的人……

我回頭問李德全︰“你十三爺、十六爺、十七爺在哪?八爺怎麼也不見?還有,皇上今天整天都帶著方先生,方先生人呢?”

他眯著眼看了一圈兒,恍然道︰“果然如此!皇上命老奴去請主子的時候兒,十三爺、十六爺、十七爺都還在呢,方先生也在下面和張大人坐在一桌兒……”

“明白了。李公公,我沒有來過漱芳齋,請問,若皇上要更衣小歇,暫時躲躲清淨,應該去哪兒?”

“回主子,那自然是去前殿,主子您隨我來。”

一場盛會,已經因為他一個人的離去而黯然失色了。台下親貴王公和官員有些沉不住氣的已經在互相遞眼色,坐得近的甚至交頭接耳起來——皇帝甚至不打算把場面撐完,一定有事要發生了。

琉璃瓦重檐四角攢尖頂的皇家戲台,台上的戲依然熱鬧,台下的戲卻恐怕正要開始,多少人的榮辱沉浮、身家性命密切相關,比台上那些戲相比,扣人心弦何止千萬倍?最後看了一眼盛裝濃妝,在明亮的燈光中端坐得如廟里神像的皇後,她的右手以完美的方式輕輕搭在左手背上,每只手上三根長長的“指甲”珠光奪目,一動不動,仿佛听戲入了神,又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皇帝走了,她就是鎮場的人——皇後是一個政治職務,也真難為她,今夜恐怕要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端坐到底了。

胤不喜歡听戲,我怕熱鬧。特別是從熱鬧的地方離開,我總能敏感的捕捉到異常的寂寥——離開唱戲的那個院子才兩條走廊,戲台上的唱詞科白,每一個字依然听得清清楚楚,空曠的宮殿建築無人處卻已被無比強烈的襯托出過分的幽暗寂靜。

就在穿過兩殿間最後一道走廊時,我急遽收步,拉住前面匆匆引路的李德全。他詫異的回頭,我搖搖手示意他和我身後的高喜兒噤聲。

就在離我們不遠的一個大柱子旁,木樁般站著方苞,紋絲不動得幾乎讓過往的人要將他忽略為柱子的一部分。稍微走近些看,他平靜的雙手交叉垂握在身前,眼觀鼻、鼻觀心,斂著目光,他侍立的右前方,朱漆大柱間陰影中站著的,正是胤。

胤背著手,冷然立于幽深背景里,北風鼓蕩起他黑沉沉的斗篷一角,仿佛四面八方涌來無數無形的氣——憎恨與輕蔑,強烈的集中到他所站的方寸之地,再從他暗夜般的眸子里凝成銳如刀鋒的目光,投向對面的某個地方。

對面,大約是前殿外的一處石階下,雪地里,一個人同樣背著手,迎風峭立,永遠潔淨無暇的月白袍子外,隨意披著一件白狐雪衣,臉色如雪,蒼白至病態的透明,優雅的嘴角卻帶著笑。他微微仰著頭,似乎是在看天,又像是在賞雪。他四周仿佛有一種比風雪更酷寒的東西,將他與這個世界奇怪的隔離開來,再也沒有什麼能觸及到他,只是,他自己也被禁錮了……

胤與胤,這樣的兄弟二人,最後的對決,終于回歸到最簡單的方式,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才應該是傳說中的“決戰紫禁之巔”吧。茫茫雪夜,他們在想什麼?會不會想起幼年在這紅牆中、阿哥所一起長大、一起讀書?若是只想得起多年的刻骨仇恨,多麼無趣。

除了白雪皚皚反光,天地間再無別的光線來源,他們也許可以用最簡單樸實的方式,兒嬉般狠狠打上一架,痛痛快快的完了此劫。

但他們恐怕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打架。剛離開母體,就必須從母親身邊抱走,在阿哥所統一撫養長大,他們還沒學會說話可能已經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剛學會走路已經知道自己身邊圍繞的都是“奴才”,幾歲就已經懂得一言一行要有尊貴雍容氣度,再到上學,師傅不教八股文章,教的都是興衰成敗、治世馭人……

靜悄悄離開他們,胡亂往殿外走,坐在一出無人欄桿上看著雪發呆︰他們的一生在別人看來精彩絕倫,對他們自己,卻未免太無趣了。

正在“腹誹”,卻被另外幾個無趣的人一轉頭看到了,胤祥帶著他兩個弟弟走過來,隨我往外看看雪,輕聲道︰“見著皇上了?”

“是,還有八爺。”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大約因為我並未收起嘲笑的神情,胤祥苦笑著將目光鎖在我臉上,移時,才自言自語般說道︰“我和莊親王、果郡王幾個,奉旨先去圓明園恭候皇上御駕。”說完幾個人被簇擁著轉身消失在雪中。

大年初一就在圓明園熬夜密議,即使對于勤政得過分的胤來說,也是很不尋常的。直到年初三,方先生和他們兄弟幾個都沒有離開過圓明園,听阿依朵說,外界已經傳言紛紛,人們都私下揣測,八爺要被殺頭抄家了。

“……阿依朵,你怎麼好久都不來陪我玩了?正想叫人找你去呢……怎麼看上去還有點心事似的?”我實在是懶得再提他們兄弟,卻好奇的伸手摸摸她的臉。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個老庶人病得快死了。”阿依朵鼓起腮幫子,悶悶不樂。

……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我與他雖然沒什麼夫妻之情,好歹也做過一家人嘛,保泰那麼沒用,被貶之後更是丟了魂兒似的,要是我早些丟下他不管,他早就死了——我是那種人嗎?”阿依朵被我看得莫名其妙,辯解著。

“我看你啊……呵呵,真是越看越喜歡。特別是和他們比起來……”

我笑咪咪的抬抬指頭,指向遠處湖對面,銀妝素裹的高高一所殿房,那里背靠結了厚冰的湖,底下燒著地炕,將四面軒窗洞開,遠近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只要一有人靠近,里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是皇帝和胤祥他們嗎?他們就是在那地方商量怎麼整治自己兄弟?”

“這話說的,真是一針見血了!可不是嗎?”我輕輕鼓掌,“你知道你最可愛的是什麼嗎?換做別人,既然原本就毫無感情,一旦他落敗失勢,肯定避之不及,哪里還有心情照顧他一個半老頭兒?落井下石還差不多。你從來不讀什麼聖人之書,不談仁義道德,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順應著最善良的本心,與那些滿口君子聖賢,背里捅人刀子的人真是天壤之別。”

“說什麼呢……是在夸我?怎麼听著怪怪的?”阿依朵真的有心事,根本就沒怎麼听我說話,揮揮手,左右看看,把木頭一樣杵在旁邊的高喜兒瞪走了。

“……但我太清楚了,阿依朵,保泰要死了絕不會是你的心事,趕走高喜兒做什麼?快說吧。”

“凌兒,听說岳鐘麒在川西打一個西藏土司時受傷了,皇上命他回京修養一段時間,順便述職?”

“什麼?岳鐘麒受傷了嗎?我不知道啊,他傷得重不重?”

“嗯,大概比較重……”

“等等!”我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皇帝的信息是最靈通的,特別是像岳鐘麒這樣手握重兵、鎮守邊陲的將領。現在就算皇帝手上已經有了這個折子,如果我都沒听說的話,消息一定還沒傳出去,你從哪兒听說的?莫非……你私下和岳鐘麒有書信來往?……”

“……哎!你就喜歡想那麼多心思……管我怎麼知道的呢,既然你也還不知道,那我先走了……”

“噯!就這麼跑了?還指望我幫你打听消息嗎?”

阿依朵已經疾步走到大門外,听我這麼說,突然轉身道︰“對了!我要趕著給老庶人準備後事去呢,正好他求我幫著問問,他以前給自己準備的壽材什麼的,都是按親王等級做的……”

京中旗人都很好面子、重排場、喜享受,就連死後也不肯將就,比如皇帝,往往是一登基就開始勘踏修建皇陵,就是普通旗人也很愛擺闊架子,更何況保泰還曾是親王呢,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現在既然已經革了爵,自然不能再用,皇帝最討厭他們幾個了,問都不必問的。也怪可憐的,你就看著辦,騙騙他吧。”

“對了,他就是想求皇帝額外開恩,讓他喪儀不要太難看。嗨!真沒出息!”

說得好好的,突然插上這麼一句評論,快言快語的阿依朵也不等我再發問,匆匆騎馬跑了——連出行方式都不像所有女眷那樣用轎子,偏要像在草原上一樣騎著馬兒到處跑。

連李德全都只能在最近一處殿房里候命而不得進入,給皇帝他們端茶送水的時候,我也難免要算上一個,把手中食盒交給李德全,帶著他和高喜兒踏入溫暖如春的“會議”室內,胤負手站在窗前沉思,胤祥三兄弟在南面窗下坐了一排,方苞獨自在胤的書案邊坐一張大椅子,神態各異,都還一副思緒深深難以自拔的樣子。

最後從煨得滾燙的煲往外盛湯,端了第一份要送到皇帝手上,他卻正好回身,把手上一本折子往書案上一丟。

昂貴的定窯白瓷盞“嘩啦”一聲碎了,打破室內凍結的氣氛。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其他人的驚呼聲還未結束,胤已急急問道︰“可燙著哪里了?”伸手拉過我去看。

他這一伸手,我才發現湯都灑到他手上了,再低頭看看自己,不過是前襟上沾到少許,雪天的大毛衣裳厚得很,我哪里有事?

不知道該笑他不知寒熱,還是該先磕頭認個“燙傷龍爪”的罪,一邊拿絹巾輕輕擦掉他手上的熱湯,一邊說道︰“李德全,趕緊去找薄荷油來,高喜兒去傳太醫,快!皇上手燙了。”

胤這才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所幸天氣嚴寒似乎減輕了燙傷的程度,左手背上皮膚只是紅了一大塊,他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有些尷尬,笑笑說︰“高喜兒回來!這個不妨事,一會兒就好了,哪用得著傳太醫?”

剛剛被嚇得霍然站起的胤祥兄弟三個和方苞大概也看明白了事態,放松下來,胤禮突然忍不住發出“撲哧”想笑的聲音,我回頭瞪他時,他正狠狠低著頭憋住笑。胤禮左邊是他十六皇兄胤祿,一個敦厚的少年,還在左右環顧方苞和胤祥,好象尷尬的倒是他。只有胤祥一直很安靜,站在那里看著我和胤兩個拉著的手,微微笑。

“罷了!議了三天,你們也乏了,傳張廷玉,先把折子發下去,交由內閣、九卿、詹事、科道及各省將軍、督、撫商議,凡四品以上官員皆可上折子專言此案——先看看他們怎麼說。你們進了參湯,各自回去休息罷。”

胤看他們跪安出去了,才重又拉著我的手,仔細上下打量說︰“方才可嚇著你了?果真沒有燙到?朕又沒有傳你侍侯,你也天天守著做什麼?有李德全在就行了。”

“這里連李德全也靠近不得,難免有些不周到處,我沒什麼,皇上才辛苦呢,大過年的……還有,可別再提剛才的事了,自己燙了都不知道,還看著我——叫他們看笑話了。”

“呵呵……”胤一時忘情,伸手撫我的臉,正要說什麼,李德全在外面叫道︰“張大人奉旨求見!”

“哎呀!張大人也是每天都守在這里的,一傳就到,十三爺他們也還沒走遠呢!”我立刻回過神來,果然看見南面窗外,方苞和胤祥兄弟四個人的身影沿結冰的湖岸還沒走遠,北面張廷玉已經低頭走向這邊。

“皇上你真是的!叫他們都看見了……我先走了!”自覺臉上發熱,這種樣子一定要避開張廷玉這個學究先生,免得他又皺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于是轉身匆匆走了。

下到沿湖的走廊,宮女們在轉彎處廊下等我——宮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宮女沒有太監可靠。一則,宮女中有出挑的、心氣高的,可能成為妃嬪的情敵,或為了小心思而做出什麼不合適的事情來;二則,宮女二十五歲便會放出宮,不像太監,一輩子只能老死在宮里,沒有別的出路。所以最機密的事情,無一例外的只能由太監侍侯。

走得太快,突然發現前面就是磨磨蹭蹭邊走邊說話的胤祥他們,我帶著一群宮女,想避開已經來不及,胤禮听見動靜回過頭來,立刻笑嘻嘻轉身作揖︰“凌主子!嘖嘖……剛才可燙著了?請太醫瞧過了嗎?”

知道他一開口就沒好話,我一邊請安回禮一邊笑道︰“十七爺這話放肆了!皇上燙著了,你不擔心,怎麼來問我?”

“嗨!燙在皇上手,疼的不是凌主子的心?更別說,凌主子還沒燙到,皇上就已經心疼了,臣弟這也是出于敦睦友愛之意,替皇上分憂嘛。”

胤與年長兄弟們的關系勢同水火,加之胤祥這幾年蛻變得成熟寡言,不再像年少時那樣開朗,更不再輕易嬉笑怒罵,胤少了許多輕松開懷的機會,心底不是沒有遺憾的,所以他對胤祿、胤禮這兩個年紀小、沒有陷入之前黨爭的弟弟一向親厚無間。瀟灑詼諧的胤禮就如同從前的胤祥,私下在皇帝面前一向可以恣意取笑,百無禁忌,但他本身也聰明過人,知道察人心思,戲謔不至于過分,往往能博皇帝一笑而不追究,所以滿宮上上下下的人,竟對他這張嘴無可奈何。

我被他嘲笑慣了,厚著臉皮就要走,他又左右對自己兩個兄弟說︰“怪不得凌主子時常跟皇上也是‘你’啊‘我’啊的稱呼,把咱們外人在眼前的,都當木樁子,還得假裝沒听見……哎!方先生,您一定也听過了吧?”

方苞本來想假裝沒听見的,被他一問,不知想起什麼,居然也忍不住破顏一笑,又趕緊收斂笑意,轉身看起了雪景。

胤禮還要說,一直微笑不語的胤祥突然發問道︰“凌兒,你身後這個,不是以前的翊坤宮里的宮女嗎?”

胤祥是領侍衛內大臣,又主管戶部和內務府,整個宮禁的侍衛和宮人都由他負責,這算是問正事了,胤祥現在是朝中真正的中流砥柱之臣,又是長兄,他這麼一開口,胤禮果然閉嘴了。

“是,她是以前年皇貴妃身邊的蘭舟。年皇貴妃喪儀已畢,蘭舟年紀早已過了二十五,內務府不知道怎麼分派的好,我就先要了過來,想給她物色個好人家許配了,也不枉自幼就忠心耿耿跟了年皇貴妃一場……你也知道,現在要出去說是年家的,還不知道叫人怎麼擠兌呢。”

“怪道看著眼熟,以前在四貝勒府就見過的,只是那時候她年紀還小,顏面記不清了,既如此,也是個難得的,京城三萬上三旗禁軍,有的是尚未婚配的武官,讓她挑個好的,我做主——過幾年掙了功勞升了官兒,她就穩做誥命了。”

“蘭舟謝怡親王!謝凌主子!”

胤祥揮揮手,帶頭轉身走了,目送他們走到外面,被一擁而上的家丁們接上暖轎,我才沿回廊另一邊回到我的“藏心閣”。

蘭舟反而添了什麼心事似的,站到哪兒就是發呆,我正閑得無聊,抱著雪球轉了幾圈,見她還是那個樣子,便悄悄以目光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蘭舟!”

“啊!主子有什何吩咐?”

“你在想什麼心事呢?自打剛才听怡親王說要給你挑夫婿,就這麼魂不守舍的,難道你已經有心上人了?別擔心!自由戀愛最好了,說出來,我幫你做主。”

“啊?不是的……”蘭舟一听,慌得“撲通”跪下,連連搖手,“主子!奴婢絕沒有這樣的心思!”

“唉!跪什麼?你剛來我身邊,不知道,我身邊的人听我這麼說,一定高高興興謝恩。”

“是!可是……蘭舟是有心事,但絕不是為自己……”

“哦?那……就是你家人?”

“蘭舟沒有家人,蘭舟是年家老夫人從街上收留的孤兒。”

“哦?站起來好好說!”我很好奇,見蘭舟左右看看,便說︰“我讓他們都出去了,他們跟著我,時常是在皇上身邊的,都懂得規矩,你說吧。”

“是。”蘭舟站起來,低頭想著什麼,才說道︰“蘭舟年前去送李嬤嬤回家了……”

“李嬤嬤一輩子都在照顧人,自己也該回家養養老了。”

“是!李嬤嬤叮囑了蘭舟許多話,不瞞主子說,蘭舟原是一心想出家的……”

“出家?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出家?心不清淨,出家也沒用,心里清淨了……你沒听說過,大隱隱于朝嗎?”

“主子訓的是!蘭舟只是……從前在年主子身邊,見皇上也有十幾年了,這些日子,看到皇上和凌主子在一處時的樣子,竟像變了一個皇上似的,就如尋常人家恩愛夫妻……凌主子是好人,皇上也不是真的冷面冷心,原來是年主子沒福……”

“……人和人,要講緣分的,有緣的人,就算千里之外,時空阻隔,也能相遇。沒那個緣分,就算做了夫妻,也是同床異夢,甚至連對方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楚。所以你挑夫婿,千萬別跟那些俗人一般見識︰又要身家如何,又要容貌俊俏的,這些都不重要,最要緊是兩個人的心能想到一起,你敬我愛,開開心心過日子。”

蘭舟臉一紅,又跪下了︰“是!蘭舟雖然還未出閣,但服侍年主子這麼些年了,也懂得一些道理,凌主子這都是金玉良言。”

“明白就好,你接著說。”

“李嬤嬤也不贊成奴婢出家,她說貴人見得多了,只有凌主子心地純良,實在罕有難得,所以才被擠兌,先前不知為什麼不能呆在雍親王府里,皇上登基都三年了,主子還不得冊封……”

“呵呵,你們兩個,原來背地里嘀咕我呢,難道你還是為我擔了心事?”

“凌主子,李嬤嬤……給了奴婢一個方子,她說……”蘭舟又紅了臉,“皇上正當盛年,對凌主子也這麼寵幸,若凌主子能誕下一子半女,在宮中的位份就再也沒人敢說半句話了。這個方子,是以前皇上還是四貝勒時,年主子在府里用的,果然產下了一位小格格,只可惜命薄,才三歲上,還沒取名兒,就沒了……”

玻璃窗外,又飄起零零星星的雪花,偶爾有一星粘到玻璃窗上,立刻融化成水,滾落下去,在透明的視野上留下一道淚痕般的水跡。

“蘭舟,你該知道,在宮里,私下用藥是什麼罪名?”

“私下用藥是死罪!可是凌主子……”

“不必說了,把那方子給我。”

這是一張還帶著體溫的紙,疊得方方正正薄薄一片,不用打開來看,很容易就撕碎了。

“主子!”

“李嬤嬤看了這麼多年,還看不明白,你也跟著犯糊涂。位份福命自有定數,與養育皇子皇女,關系不大,自古以來,養育了爭氣的皇子,卻死與非命的後妃多了,那又該怎麼解釋呢?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今後你別再提了。”

蘭舟茫然的看我丟出一手紙屑,它們翻飛在窗外雪花中,很快埋入茫茫雪地里不見了。

“凌主子,奴婢愚鈍,奴婢不明白……但奴婢再也不會提起此事,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不明白沒關系,你很快就可以像翠兒、碧奴一樣,不用再生活在這些是非里面,只要和自己夫婿好好過日子就行了。不過這個道理你得記住,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你瞧瞧你年主子一家,你瞧瞧八爺他們……”

蘭舟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驚惶,我立刻笑道︰“你別怕,咱們跟那些沒關系,我只是打個比方。呵呵,其實皇上每次讓太醫給我例行診脈,都要問到生育,他雖然不讓我知道,但日子久了,我自己哪有不清楚的?”

“那……主子可知道太醫怎麼說?用了藥嗎?”

“太醫怎麼說我沒听到,大概用過藥吧,皇上每次讓我喝,說是補身子的,我也不問。但大概是治不好了……你不知道,我才十幾歲的時候,喝了一杯毒酒,幾乎已經在黃泉路上打轉了,但皇上不肯放我走,整整七天,硬是把我救了回來,雖然人活了,但這具身子被傷得很重,一度被毒啞了嗓子,做了三年的啞女……”

蘭舟驚駭的睜大了眼楮,顯然明白自己听到的都事涉隱秘,不敢再問。

站起來,伸手到窗外接越來越密的雪花,像小時候那樣,仔細觀看它們奇異多變的六角型,對著它們自言自語道︰

“如果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好,但是沒有,我也並不遺憾。皇上已經有弘歷,不需要更多兒子了,而我……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有胤,不再需要更多的牽絆。”

“……能全心全意,一直陪他走下去就夠了,你瞧,雪化了,又是一年,該立春了吧?”

了 劫(中)

牆倒眾人推,這句大俗話就是一個普遍的真理,滿朝的“八爺黨”在胤三年來苦心樹立起的巨大威懾力量下終于瀕臨崩潰。就在密議三天之後的正月初四,皇九弟允因為與其子通密信被議罪,削去貝子爵,正月初五,皇八弟允、皇九弟允以及和他們一向親厚一黨的甦努、吳爾佔等宗室親貴被革去黃帶子,由宗人府從愛新覺羅家族中除名。皇帝將允交給滿朝大臣議罪,曾經無比團結在“八爺黨”下的諸王大臣迅速合詞參奏︰允不孝不忠,悖亂奸惡,應即行正法。

年過得亂哄哄,春天也悄悄來臨,陽春三月,萬物復甦,草長鶯飛,圓明園美得叫人恍惚的時節又來臨了。

“凌兒?凌兒?……你們怎麼伺候的?人都跟不見了?主子還能指望你們?嗯?”

“胤祥,別嚷嚷他們,我在這兒呢。”

向陽的淺淺斜坡上,樹林中,新綠茜草長到了人小腿高,胤祥循聲踏來,我還坐在軟綿綿的厚草中舍不得起來。

“喲,怡親王大駕光臨,使天地生輝嘛。”我嘲笑他的一本正經。

“唔?”他低頭看看自己全身金玉綾羅的親王朝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苦笑一下,摘掉頭上朝冠往草地上一扔,也坐下來。親王朝冠不用花翎,十顆東珠顫巍巍瓖在帽沿,昭示著只在皇帝一人以下的終極顯貴。

“哎……這地兒不錯。”胤祥想起什麼似的往草地上一躺,看看天,伸伸胳膊,又坐起來疑惑道︰“剛剛才過完年,就春分了?怎麼草都這麼深了,樹又綠了?這感覺好眼熟。”

“胤祥啊胤祥,富貴果然能迷人心,瞧瞧眼前的湖,透過大樹枝葉灑下來的陽光,還有多吉……”

樹林前的湖邊草地上,一只獵狗在追逐去年冬天才出生的小鹿玩,多吉跑來跑去的驅趕獵狗,保護小鹿,奈何小鹿太笨,總是跑不遠,在兜圈子,于是一個小巨人、一只狗、一只小鹿就這麼玩得不亦樂乎。

“啊?哈哈哈哈……”胤祥看著,大笑,說︰“想起來了,是在阿依朵家!有你和多吉,前面是烏布甦湖,對面是塔烏博格達雪山……”

笑聲漸漸低落,我知道他想起了我們兩個被耗在“世外草原”的那幾年時光,而且每當我叫他胤祥,他的情緒和神色都難得的分外柔和。

“所以,今年你該忘記雪蓮了吧?”我抓住這個難得的時機,提起我們從來沒有當面說起過的話題。

胤祥神色一滯,抬頭望望班駁陽光,才低頭溫和的看著我︰“那個,你不用管。雪蓮,不關你的事,也不關四哥,那只是我對自己的交代,這兒!”

他舉起右手,拍拍自己胸膛,心髒所在的那個位置。

“呵呵,對了,阿依朵呢?保泰的葬禮早就辦完了,怎麼還是不見她?”胤祥放下手,沒有看我,很快轉移了話題。

“她來過幾次,只是來得少,又沒有多待,哪里見得到你這個大忙人呢?”

其實阿依朵來得少的原因,我心照不宣的是,岳鐘麒已經回京奉旨休養了,听說因為左臂和左背受傷較重,皇帝賞了兩個月的假期呢。但阿依朵一直沒有親口承認和岳鐘麒有什麼來往,所以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告訴胤祥,稍一猶豫,只是問他︰

“今天皇上不是叫‘大起’嗎?看你冠帶齊整,想必是去了,怎麼又轉到這里來的?”

“朝會就在勤政殿,剛剛才散,皇上留下了刑部官員議事,我和十七弟按規矩巡視圓明園關防,瞧瞧侍衛親軍們當值的情況。”

勤政殿就在圓明園,自從雍正一年,胤就說要在圓明園大興土木,但西北戰事一起,財政緊張,就延誤了,後來我和胤商量著把草圖上的規模削減掉一半,才開始東建一處,西建一處,直到現在還有幾處工程拿牆圍開了在制造中。已經造好的部分除了擴大藏心閣的規模,最重要的就是皇帝議政和接見大臣用的幾處正殿,甚至還包括了給皇阿哥讀書用的書房,弘歷弘晝他們與胤祿、胤禮這兩個年輕的皇叔叔年齡相仿,愛好相投,時常在一起,或把酒論文,或縱騎飛箭,十分逍遙。

“哦?留下了刑部官員,議的是八爺他們的罪名了?皇上心里有了主意的事,好象還從來沒有做到過,他要誰活下來,只怕十殿閻羅也不敢收,他恨極了的人……還有什麼好議的呢?”

“……宗籍除名,高牆圈禁,已是極致了,不會再有更重的刑。只是今兒有人上奏說,既然已從宗室中除名,原來的名字自然不能用了,還得改名。”

這就已經說到改名了,胤祥低垂著眼瞼,漫無目的的繞著手指上的草,想裝作輕描淡寫。

的確,就算他們已經被革除爵位、廢除宗籍,理論上是沒有任何特權的“庶人”,不能再使用“議親議貴”的律例,百官也一致同意定了死罪……但要明令殺死自己的幾個弟弟,胤還是很難做到︰這件事影響太大,注視的人太多,而胤又早有了種種惡名……但我們兩個應該是最知道胤的了︰死有何懼?僅僅是一死,胤如何能解恨?甚至不殺他們都無所謂,但一定會有辦法狠狠折辱他們一番,以出多年壓抑心頭的一口惡氣。改名,是胤喜歡的方式,因為可以體現他至高無上的控制。

……

沉默中,和風掃過面頰,想起胤祥自幼就被他們欺辱,後來甚至險些被他們暗算了性命,再到被陷害,“流放”、圈禁,三十歲出頭的他居然剛剛才從這兩個哥哥的陰影里翻身了三年時間,那麼多年成長中累積的仇恨,到底他心中能否因這個結局而釋懷?

一轉頭,他也正在看我,相隔很近,我們之間只有青草和陽光的香味,彼此的心事一目了然。

他和我有一樣的疑惑,我甚至已經知道他心里在問我同樣的問題︰我曾經為此死去過一次的那場恥辱、以及因此而來的顛沛流離、永遠以一種邊緣的身份四處躲藏漂泊的生活,直到現在,我的生活其實仍然在那場夢魘帶來的後續影響之中,這一切,到底能否因這個結局而釋懷?

我發現自己仍然無法回答,也許我對任何人都早已沒有了恨意,但對這樣的命運卻仍然不能說真正釋懷。特別是錦書躺在血泊中的樣子,仍然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晰的浮現在我眼前。

……

我們又各自回頭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這一眼便彼此洞悉了的心事,讓我們兩個都無法再開口。

……

“十三哥!十三哥?……你們杵著做什麼?把你們主子跟丟了?”

“十七弟,別嚷嚷了,我在這兒呢。”胤祥懶洋洋的喚他。

“嘿!這地兒不錯。”將手里馬鞭往後一扔,胤禮大踏步走過來︰“……還真有點兒江南早春的意思,沒日沒夜的忙,好久沒有出去玩了,不能再去江南,能到熱河圍獵也成啊!瞧瞧這大好春色,就這麼案牘里荒廢去了。”

我已經站起來,笑道︰“果郡王馬上就要晉果親王了,恭喜!”

“做正事倒是在荒廢年華?你要是敢拿這一套教壞幾位阿哥,親王別指望了。”胤祥也站起來,擺出當哥哥的樣子。

“他們啊!壞的不用我教,好的也比我強多了,弘歷是咱們皇阿瑪、他皇爺爺親自帶在身邊教出來的,我這點狗皮膏藥,他還看不上呢!”

胤禮說著,胤祥想起什麼,又回頭對我說︰“說到江南,李衛剛來的折子說,鄔先生打算回鄉養老去了。”

“什麼?鄔先生要走?他一走肯定就再也找不到了,皇上還沒準吧?”

“沒有,這只是李衛在折子里順便說的,不過你也知道,李衛的折子多半是鄔先生幫他寫的,既先這麼說一句,大概很快就會有鄔先生自己寫的信兒過來,請求皇上放他回鄉。”

“鄔先生早有歸意,能早日徹底放下心中思慮,輕輕松松的也好,但一定得讓他等等我,我要去送他。”

“你又要去?”

“去年是因為弘歷年滿十五,初次獨自出宮辦事歷練,種種關防事宜皇上操心不過來,才不肯讓我去的,鄔先生走,我無論如何要去送他一程——我會說服皇上的。”

胤祥總算又笑了︰

“我猜也是,你真想要什麼,皇上沒有不準的——瞧瞧皇上都把你慣成什麼樣兒了……”

兄弟倆說笑間轉身,在親兵們的前呼後擁中走遠了。

四月底,京城正是繁花滿眼、綠樹成蔭的暮春初夏時節,江南卻已“入梅”,我剛剛抵達南京,就不可抗拒的浸泡到梅雨季節里——整個江南的天與地都濕漉漉陷入迷朦狀態,連一草一木都仿佛被水霧泡得模糊了。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鄔先生早已收拾停當,若不是“奉旨”等我,早一個月就已經走了。看著他空空兩袖,唯一的行李是一匣書,幾件換洗衣裳,卻悠然自得的在窗下教李衛的兩個小兒子寫字,幾句詞脫口而出。

“哦?凌兒!為何吟此‘江南斷腸句’?我已老朽,何來錦瑟華年?呵呵,不過僧廬听雨、泛舟垂釣,以娛殘生罷了。”

鄔先生心情很好、中氣很足,身體也顯得壯實了,這簡直是從我回古代看到他第一眼以來,見過他狀態最好的時候,雖然白發蒼蒼,目光卻亮得像蒙古高原上的星空,又深得像映著星空的大海。

他歡喜的拄著拐杖走過來,拉著我雙手呵呵笑道︰“早先見皇上在密折里說要我等著,我就對李衛說,恐怕又要看過這一季梅雨了。偏巧多等一時,性音大師就有信兒來,說在泰山等著我去觀日出,然後一道逛回南方……”

“那先生又可以與我同路北上了,多些時間說說話……”

這一定是皇帝的安排,始終有人能在鄔先生左右保護他,而且今後不至于讓先生杳如黃鶴,一去難尋。

“……對了,我總算找到兩個可靠伶俐的小書童,叫舞文、弄墨,今後先生游山玩水,身邊也有人代我為先生磨墨烹茶……李衛正在給他們訓話,等會就帶來見先生。”

“呵呵,好,李衛又在從揚州街頭講到兩江總督?趕緊叫他來喝盞茶歇歇吧。”

李衛的兩個兒子也偷偷捂嘴笑起來,我叫人把他們領出去玩,看他們蹦蹦跳跳跑遠,才說︰“李衛很氣不順的樣子,听說他居然找粘竿處侍衛一起,街頭巷尾的找那些傳播謠言的人?”要知道,李衛一向是非常討厭粘竿處的。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是辦法啊……皇上崖岸高峻,向來不屑于與小人理論,廣大小民又不知就里,易為人言左右,何況還是由那些多年在王府里、親貴大臣左右伺候的人親口說出來,格外逼真……李衛這些年辦事其實很有心思,只是听不得那些話,氣急了才沒章法的……”

“主子!先生!又在說我的不是了,你們有什麼好點子就教教狗兒,可別背地里說說就罷了。”李衛倒掛著眉毛,眉心擰起個疙瘩,匆匆在門口探頭要請安。

“你總算訓完了,總督大人,好點子我沒有,但有好東西給你。”我向鄔先生笑道︰“金銀珠玉什麼的,最好是早些脫手干淨。”

“金銀?”李衛眨巴著眼,看高喜兒領著一個小太監,每人提著一個大白木盒子,這是官庫里的金葉子,慣例一盒五十兩。

“一百兩金葉子,不多,先解解你的急,耗羨歸公的改革能推行成功,你功不可沒,替幾個清官扛債,朝中一些人卻已經上密折彈劾你陽奉陰違、結黨謀私,皇上知道你不容易——瞧瞧你家兩位小公子穿的。這不算官中的錢,是我月例銀子省下來的……”

“這不成!怎麼能又問主子要錢!”李衛原本听得愣愣的,听這麼一說立刻跪下要推辭。

“這是皇上和我私下給的,你別擔心。我整天在皇上身邊,沒什麼用度,月錢銀子和宮人定額卻是按貴妃的例,加上時時隨侍皇上,器物、廚房都隨上用,連圓明園也擴建了……”拉他起來,我坐到鄔先生身邊,慢慢解釋。

“呵呵,從雲南運了幾百年的楠木大樹,川江上運下來,從這里上運河到京城,李衛和我都見了的。”鄔先生點點頭。

“對,那是建勤政殿做柱子用的。……我一听說你又鬧饑荒了,就想起來問問高喜兒,才知道我原來還有不少私房銀子,皇上準了賞給你,不得推辭——好多事情要你去做呢,皇上命你隨我走時一道北上,進京述職,有話當面囑咐你。這個,在折子里也有朱批吧?”

“有!狗兒正為這個來,不過除了要隨主子北上,還有……”李衛眉心的疙瘩擰得更緊了。

“哎?還有什麼?怎麼吞吞吐吐的?”我很奇怪。

李衛雙手呈上一本折子,打開來看,上面朱筆批的字密密寫滿了空隙,熟悉無比,正是無數次在案側燈下,我親眼看著胤伏案揮筆寫下的字跡。

“……塞思黑已著拘回保定,交由直隸總督李紱看管。你凌主子北上之時,可順道一探?……”

把這句話反復讀了幾遍,確認無誤。

“順道一探”這幾個字,說得倒是輕松。怎麼“探”?為何“探”?“探”什麼?

李衛見我也神色不定,等待解說的目光早已習慣性的望向鄔先生。

而我有一些聯想……

出發南下時,允和允已經分別被改名為“阿其那”、“塞思黑”,皇十四弟、貝子允也被正式議罪圈禁在康熙陵寢附近。“阿其那”被高牆圈禁在宗人府,“塞思黑”正從西寧押回,他們的家人中與此案關系不大的有一、兩千人,流放往雲貴極南的瘴癘之地。但是在流放南下的途中,這些人一路到處呼號訴說,把原本還藏著掖著的民間密聞全部激發出來,再添油加醋,把這場皇權爭斗中真真假假的故事講得繪聲繪影,把胤描述成一個弒父殺母、迫害親族的暴君。沿途各地方官員處理不及,只好加快驅趕鎮壓這些人了事。但這些故事何等聳人听聞?一旦傳播,再也阻不住,收不回。之前有一些大臣已經密折上書,要在路上將“塞思黑”“便宜行事”,被胤嚴詞拒絕,他幾乎已經完全傾向于將允和允永遠圈禁,我還一度猜測,也許他們真的是自己病死于圈禁中的。

那時候胤決意不殺,我能看到他的顧慮︰形勢到了今天,只要無法再興風作浪,處死他們除了給胤增加惡名,沒有別的意義。可是現在,胤也許突然發現惡名不但已經背上了,而且很難再挽回,那讓他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呵呵……好啊,很多結,只有系它的人才能解,凌兒正當去看看,解了此結,以完此劫。”鄔先生永遠那樣平靜的端坐、微笑,好像一切都簡單得不在話下。

“什麼?……什麼解啊結的?”李衛又一頭霧水了。

“以完此劫?……鄔先生,你也認為皇上打算處死他們了?”

鄔先生只是低頭喝茶,他太了解皇帝了,甚至比我和胤祥都深。

胤想讓我去親眼見證大仇得報。這是胤的風格,我卻歸于茫然……就算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也從未覺得與我有任何關系,殺了他,一切就可以當沒有發生過嗎?過去受的苦就會全部消失讓一切重來?……

“不用了!我沒什麼心結。我不會去看他!”

我如此斬釘截鐵,鄔先生也只是微笑而已。

江南的雨季別有情致︰水路縱橫,片片烏篷船“吱呀”搖過,兩旁人家枕水而居,粉白的牆,濃墨點染般的瓦頂,雨絲綿綿順檐廊滑下,織成水簾,從天網羅到地……在這里發呆,有恍惚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又將何去之妙。

但終究要走了,不但胤,連胤祥也在寫給李衛的信里,催促他早日進京述職。

李衛不過是在等我,他們催的是我。或許,催的是我早日“路過”保定……我真是在古代生活太久,受鄔先生、胤他們的謀略思維燻陶太久了——拐彎抹角,一件事情里總能想出陰謀來。

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隨先生北上。當年隨先生上路時,還懵懂不知前面等待的命運,如今回首,只剩大道上馬車駛過後,揚起的淡淡煙塵。

……

“鄔先生,你真的就要丟下我、皇上,還有十三爺不管了嗎?”

“大局已定,余者各安天命,凌兒,你應當歡喜才是啊。”

“這麼說來,又是我不能‘悟’了?可是今後,我再也找不到先生說話了,也不知道誰在照顧先生,不知道先生過得好不好……而且我知道,皇上和十三爺也很關心你,他們時不時總會無意中提起你,還時常事情的時候這麼說︰‘如果鄔先生在,一定會如何如何……’”

鄔先生依舊微笑著,透過馬車望向北方的眼里卻泛起暖暖的波瀾。

“皇上早已年過不惑,十三爺我離京之前也有過深談,胸懷謀略足以掌治天下。加之這幾年看過來,到如今種種大患徹除、各項革新氣象振作,民生復甦,後生能人輩出,已隱隱有盛世之像,皇上與十三爺早已不需要老朽了,我也該放心歸去。”

大道平坦,馬車轆轆,安靜中,夕陽從簾縫中投進一絲金色光芒,果然讓人懶懶的心生歸意。我突然笑笑,問先生道︰

“先生,我這些年沒事常讀書打發時間,又不愛看什麼學問文章,就看些野史正史、怪論小說的故事,但至今想不起來,史上還曾有過比我們所見的這二十年里發生的,更厲害的親族皇權之爭了,是麼?”

“非也!”先生搖頭,“只是你身在其中,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所感,自然感觸最深,這樣的故事,史不絕書,但你讀來終究只是薄薄一張紙,淡淡幾行墨而已。”

“這麼說來,他們再辛苦,也不過是後世人眼中薄薄一張紙,淡淡幾行墨而已?呵呵,還會被編成很多戲,演出來!”

“呵呵……凌兒,後世要如何評說戲謔,那是他們的事了,我們再也管不著的。譬如當年始皇帝,一統六合,卻又殺仲父逐生母,逼殺兄長、摔死幼弟,姐妹叔佷皆遭屠戮,後世評說者多矣,功過如何?誰能一概而論?”

“秦始皇?兩千年前的事了吧?那真是蔓草荒煙的亂世……風煙獵獵,他獨立,千載之下仍令人不敢逼視呢……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樸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金人十二……”鄔先生也興致勃勃的念道。

“對了,秦始皇還焚書坑儒……”——這和胤興文字獄有驚人的相似

“《過秦論》是能傳後世千秋的好文章。始皇帝22歲加冠,38歲一統天下,49歲崩于道,以咸魚蓋其臭還咸陽……其生如此詭譎波瀾、大開大閡,你讀著如何?”

“我……?”想親眼起見過的康熙、胤的每一個兄弟、良妃、德妃(太後)……音容舉止,如在眼前,這種體會比書上看到的任何文字帶來的想象都更驚心動魄、刻骨銘心。

“……我只覺得,秦始皇一定和胤一樣,是個偏執、霸道、小心眼兒的人。”

鄔先生很想嚴肅,但忍了幾秒,還是呵呵笑了︰

“這正是︰凌兒妄言論古今。一逞口舌之快,不覺世途多艱啊。”

我也笑了,車外是遼闊的華北大地,夕陽正一點一點沒入地平線。

鄔先生送我到山東與直隸交界的一個小鎮,就要調轉方向去泰山找性音大師了,要囑咐的話早已說盡,但他要從驛站辭別的時候,我還是拉住了他。

“先生……”人都退出了,我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呵呵,凌兒,這次,我再不能、也不用帶你到京城了,皇上辛苦得很,你要照顧好皇上,知道麼?回家去吧。”鄔先生鶴發童顏,笑起來有一種神奇的安撫力。

“我知道……現在有胤在那里等我,只是,很早很早以前,我從未想到過,與凌兒相忘于江湖的人,會是先生。鄔先生,是你將我從水中救起的,是我重生後的第一個親人,我們還會相聚的,對嗎?”

鄔先生柔和的注視了我一刻,伸手撫撫我的頭發,揮揮手轉身離開。

驛站外,李衛送先生坐上為他雇的馬車,馬兒長嘶一聲,拉著小小的馬車向太陽剛剛升起不久的方向不緊不慢的跑去,漸漸消失在模糊的視線盡頭。

進入直隸再有一天,就到了保定,當夜宿在保定的驛館。我吩咐第二天一早就啟程——還有一天就可以回到胤身邊了。

“主子不去也好,鄔先生昨天對我說,李紱頗有‘酷吏’之名……”李衛仿佛也松了一口氣,在我旁邊嘀咕道。

胤正是交由直隸總督李紱看管,因為皇帝一向對李紱印象很好,說他忠誠能干……我奇道︰

“我不是說了不會去看胤嗎?鄔先生怎麼還會擔心我看到什麼不好看的場景?”

“呃?……鄔先生說話就是難懂!”李衛繼續嘀咕。

剛剛安頓一會兒,直隸總督李紱前來請安——他不像別的地方官那樣老早就迎候在路邊,極盡趨奉之能事,而只是恪守禮節,不阿諛,也不失禮,這就很難得。

明亮的宮燈下,簾外的李紱看上去也就是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相貌身材都很普通,神情謹慎。閑話了幾句官樣文章之後,李紱終于很技巧的問道“皇上旨意”,這就是在問我是否要像皇帝說的那樣,去“順道一探”。

“……胤……塞思黑被看管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沉吟幾秒之後,沒有干脆的說不。

“回主子,保定城郊有一處湖,驛館後的水域便是湖的一端,幾里外的湖心有一處荒洲,上面原有明時一個官吏的舊宅,後荒廢至今,塞思黑就看管在該處。”

原來已經這麼近了,近到水域相連。保定城不大,湖心荒島果然是最嚴密合適的地方。

“原來後面是一片湖……整天趕路悶得慌,現在時辰還早,不如出去轉轉,透透氣。”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到湖邊走一走,絕對是個正確的選擇。

夕陽沉甸甸的墜在水面上,眼看就要無法抵擋落下的趨勢了,岸邊綠草青青,水中蘆葦叢里飛起幾只捕魚歸去的倦鳥,全都被夕陽的金光染成美麗的橙紅色,湖面水紋一半碧綠,一半嫣紅奪目,可愛至極。

“……主子!主子!”高喜兒小心的在身後問︰“太陽要下山啦!這荒郊野外的,還是回驛館早早兒歇著吧。”

“這麼多人關防嚴密,還有多吉在身邊,雖然出來過幾趟,這樣安靜的走走也難得,你不要?@鋁耍 嗆恰   糲律攪宋揖突厝?!br />

朝湖水寬闊的一面走去,腳底軟草溫柔,耳畔清風自由,不知不覺太陽已經沉到水面以下,只余一些斑斑點點的金光仿佛從水底努力閃耀出來。

“算了……回去吧。”收住腳步,自言自語,原地轉身。不遠不近跟得好好的宮監和侍衛們也趕緊停下來,待我走過,再重新跟在後面。

太陽一消失,初夏原本輕暖的風立刻有了涼意,隨風飄在耳邊的,仿佛是一管竹笛似有似無的傾訴,清冷、悠揚、無奈、千回百轉……

“高喜兒!”

“哎!主子!奴才在這兒哪!”

“你听見了沒?什麼聲音?”

高喜兒側耳凝神听了一下,又悄悄揮手讓其他人停下、安靜。

“哎!真是的!主子,像是有什麼人在這湖邊吹笛子!”

湖岸早已被嚴密隔離開來了,層層都是地方駐軍和隨我來的侍衛,怎麼會有人能在這里悠閑吹笛?

再細听一刻,吹笛人似乎只是隨意起興,沒有技巧的痕跡,一時高高拔起調子,一時低回徘徊,細不可聞,仿佛深閨美人身上若有若無的幽香,忽遠忽近的挑戰著人抵御誘惑的神經;又仿佛大雪茫茫中,循著絲絲縷縷的清香,讓人忍不住聯想那梅花到底在哪個角落獨自吐蕊?

“這調子……叫人莫名惆悵……”

“主子!您不喜歡?奴才這就叫人去查!”

“說什麼呢?簡直是對牛彈琴……”

後面的侍衛突然朗聲通報︰“直隸總督李大人求見!”

李紱是外官,不能近身隨行,此時匆匆趕上前來,請安道︰

“凌主子!臣方才在後頭剛剛听說,才知塞思黑又在那里作怪,擾了主子清興!微臣這就叫人上島去看看!”

“是他?”回首遠眺,只有粼粼一片水光,哪有什麼荒島的影子?

“回主子!因荒島所處甚偏,四周岸邊都已被看管,塞思黑偶爾有什麼動靜也無甚影響,是故微臣一向並未阻止……”

“不要緊。”

“……那主子的意思?”

“我想去看看。”

李紱一直低著頭,完全不動聲色,退下去後,很快就有一乘軟轎將我送到一處看上去剛建起來不久的簡易碼頭。

荒島上只有兩個粗蠢兵丁在看守,重兵都布置在四周湖岸,我也只願帶多吉和高喜兒上去,但李紱、李衛職責在身,一定要跟著,最後還有一艘船跟在我們後面進了湖,據說是粘竿處侍衛。

艙中听到越來越近的笛聲,斷斷續續,有一陣停頓之後,突然調子一轉,吹起了一首好像很熟悉,卻又在記憶里很遙遠的曲子……高遠、慷慨、深情、哀而不傷。

“皚如山上雪,皎似雲中月……白頭吟。”

“哎?主子說什麼?”李衛好象全身的弦都崩緊了,一有動靜就四處張望。

湖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映出一彎明媚的月牙兒,在薄紗般的雲中笑彎了眼。

了 劫(下)

荒草中的石子路一看就是剛開出來不久的,四周蟲鳴唧唧,此起彼伏,塌了一半仍能看出舊時規模的老宅子陰惻惻一如鬼宅。

侍衛們打起無數明晃晃的燈籠火把,荒涼的水中孤島忽然人聲喧嚷,笛聲被驚擾,嘎然中斷。

古舊的大門咯吱作響,幾個侍衛在前面拿著燈籠照出一條通道,笨拙的兵丁打開鐵鏈纏繞的大鎖,破得像要散架的木門緩緩推開,胤橫眉冷眼,正好整以暇的等待著將要出現的人。

“凌兒!”

門剛剛打開得讓我們可以看清彼此,他霍然站起,袖中一管竹笛滑落在地,清脆作響。

“當年你可是這樣循聲而來?沒想到今天我也是。我猜這就是天意或者命運之類的,所以就來了。听說你在你們兄弟中頗精于音律,但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吹笛子。”這聲音出奇的平淡鎮定,連我自己都意外。

“你不知道的太多了……但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你,是嗎?”他舉步想走近些,卻先不敢相信的轉回身去,仰面四顧︰

破敗的屋子里,磚地上都長了極厚的青苔,灰黑的牆壁上,水漬斑斑,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從門內撲鼻而來,只有在後牆裝了鐵柵欄的小窗外,透進一絲還算明亮的月光,讓這里顯得不那麼陰森可怖。

“哈哈哈哈……”他回過身來已是滿臉狂喜︰“沒想到他肯讓你來!讓你來看著我死!好!好!哈哈……凌兒,你瞧見這月亮了?沒錯,那時就是我听到琴聲的!不想我還能在月光下見到你,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人如畫,哈哈……”

他的大笑聲早驚得外面所有侍衛擠進院子,全部虎視眈眈的盯著他,若不是因為我的安靜,他們恐怕早已一擁而上。

大約情緒的波動太突然,胤突然像喝醉了酒,有些癲狂︰

“我沒有兄弟,我叫塞思黑!塞思黑是什麼你知道麼?我跟他是一個爹生的!我是塞思黑,咱們那位聖祖爺是什麼?他是什麼?都是些什麼東西?!哈哈哈哈……”

“塞住他的嘴!把他綁起來!快呀!”

听到這等“大逆”的話,李紱和李衛又驚又氣,急急呼喝制止,額上都冒出青筋。

“等等!”我示意侍衛們先退後,冷冷的向胤說︰

“我知道塞思黑是什麼意思。我問過十三爺。他說,滿語里,說阿其那塞思黑,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生’。這話,你可有半點耳熟?”

胤突然異常的安靜下來,他低著頭。

“皚如山上雪,皎似雲中月……嗯?”

但這次,雖然我並不咄咄逼人,他卻是乞求的那一個︰

“……你是來問罪的?你還恨我?”

“不。”我听見自己的聲音清晰無比︰

“我都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恨過你。我和他們不同,長久的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還要累,仇恨太折磨人了,就算最終報了仇,又怎樣?發生過的一切都不能再挽回。我只是憐憫你。”

……

胤慢慢站直了身子,從黑暗的屋子里走出來,他仍然是一身玄色府綢長衫,在月光下,滿地的燈籠中,微微眯起眼楮與我對視,有一絲疑惑、一絲欣喜、一絲渴望、一點做夢般的迷惘,還有一些永遠變不了的陰鷙和高傲。那個真正的“九王爺”、愛新覺羅胤,又出現了。

“動手吧,倒也干脆。”

胤嘴角揚起一個習慣性的輕蔑和嘲笑,背著手,隔了幾步距離,那樣的望著我︰仿佛其他人就像腳底下的泥,雖然存在,卻入不了他的眼︰

“凌兒,我死了,既不能入皇陵,也不要讓他們把我埋進土里——我做鬼也不會甘心的。一把火將我化成灰燼,就在你手里,隨風散了罷!”

“狂悖!”李紱好象很受驚嚇,突然在一旁喝道,並向我躬身道︰“主子!不能再讓塞思黑這麼說話了,這……這……”

他抹了把汗。

“在這里,他說什麼話,還有誰會听見,誰會知道呢?……你們且退到院外就是了,,不必為听了什麼不該听的話而擔責——皇上既然下了這個旨意,我自然會和皇上去回明一切。”

他們仿佛遲疑了一會兒,我回頭看時,他們剛剛交換了眼色,慢慢後退,而並不受他們統轄的粘竿處侍衛,也紛紛將燈籠火把留在院中,悄悄退出。

這一看,卻不經意掃過粘竿處侍衛的隊伍里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他穿著粘竿處侍衛的尋常服色,但在回頭觀望的一瞬,我認出了他。這樣的任務,他親自執行也是應該的,我有點擔心李衛,但李衛看樣子並沒有注意到那些侍衛,一心都緊張在我這里。

“不急著動手?也好,這湖上的月色是極妙的,不要叫我玷污了,沒想到隨便揀處地方也有這等景致……夏天到啦,轉眼又是一秋,京城的碧雲天、黃葉地,我住了三十幾年也沒看膩。還有青海,蠻荒之地,卻有碧草黃沙,天地悠悠,一洗心中塵埃。坐在青海湖畔吹笛,罕有的漂亮水鳥就圍在人身邊靜靜的听……嘖嘖,真想化成那里的一塊頑石,再不用轉身回顧世間無限煩惱。”

“若不是江山如此秀美多姿,怎會值得你們傾盡畢生所有,為之一爭?不知民生疾苦,你還能有別的什麼煩惱?”

他突然嚴肅起來︰

“凌兒,他是如何爭得這天下的,你真的清楚麼?伴君如伴虎,更何況他是如此精悍的人。你有些年沒在他身邊,而天下沒有誰比我和八哥看得更清楚——老四的陰毒狠辣,數遍青史,少有人及。”

陰毒狠辣,數遍青史,少有人及?我失笑︰

“你們視彼此為敵,自然看到的是這樣一個胤。因為他的愛、恨都太激烈偏執,‘愛而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如此而已。”

胤的臉垮下來︰“‘愛而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他對我如此仁慈,竟只改個難听的名兒,圈在這里,還有你來看我,就算千刀萬剮我也知足了。哼……”他突然冷笑︰“八哥現在何處?是死是活?他還能想出什麼好方兒折辱八哥?八哥是君子蘭一樣的人物,老四向來最嫉他這一點——傳燈錄里正好有個拿君子蘭喂豬的古記兒,老四正是這樣的人。”

讓我來看他,只是為了我,當然並非為他,向他說明這些細節毫無意義,我也冷笑︰“你倒是兄弟友愛,這麼為兄弟不值,當年卻下得手去刺殺胤祥?”

他愣了一下,伸手拍拍額頭︰“……真是好久的事兒了,虧你還記得。那丫鬟,我把她放在府里養大,替她供養她的老爹,她居然還臨陣倒戈,害我們功虧一簣……”

“只要是在他身邊,認識了他的人,誰會對他下得去手?只有你們這群親兄弟——”我止住了,不想再說下去。

“連老十三,你都這麼護著……”他嘆息,“老十三是好人,咱們誰不是?諾大一個紫禁城,你能找出一個干淨人兒,一塊兒干淨地兒?——你喜歡住在圓明園,難道不為這?就是在那時候,老四、老十三,誰手上沒有幾條人命?更別說到如今了。”

這是真話,也是我沒有再說下去的原因。我不是來和他辯論什麼的,而這個是非,大得後世幾百年尚且辯不清,何況我們這些局內人?

見我不說話,胤繼續說道︰

“還有老十四。連太後都逼得歸西了,又把老十四和我們歸成同黨,不知道他這個守陵人,還有幾天的皇陵可守?呵呵,老十四可惜了……”

他搖搖頭,饒有興致︰“他敗在沒有想法子早些回京……不過他也不錯,在青海那等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有你相伴三年,能親手照顧你的傷。只可惜,一听說皇位旁落,就那樣趕著你急馳回京,一點兒也不知道憐香惜玉。”

他撢撢在月光、燈光中胡亂撲騰到身上的飛蛾小蟲,低頭看我︰

“年年夏夜,飛蛾為何撲身燈燭,蹈火不絕?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不為江山,便是為美人。老十四太貪心了,要是我,既江山旁落,干脆攜美人歸去,豈不逍遙自在?”

……說到青海那幾年,每天相處,為治傷又難免肌膚相觸,我到底與胤難免尷尬,回京之後,還淪為成眾人話柄,被人借此發難,這些,說到底都起因于眼前這個人,他卻在這里當笑話講?

“有這麼好笑麼?我十幾年來不得安寧,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欲靜不止,不都是因為你們一逼再逼?喀爾喀蒙古冰封雪凍、西疆戰場尸橫遍野,你可知道我茫然四顧荒野,是怎樣熬下來的?”

胤的臉色陰下來,目光幽暗,但我話已出口,不得不一吐為快︰

“十四爺少年時那樣善良平和,他的野心不都是被你們幾個好兄長耳濡目染、慫恿出來的?這才是可惜呢。回京之後,硬拿我與他扯在一起,讓我在宮里也不能安生,不是你們的主意?這或許就是命,我懶得恨你,只是我不明白,你又何必四處示人以痴情,對我滿口痴話?——從始至終,傷我,害我的,明明就是你。”

沒有憤怒,因為憤怒需要力氣,而我的力氣早已在十幾年的歲月中耗盡了,這些問題只是輕聲的無奈,他卻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的迎面擊中,原地踉蹌了一下。

“也許現在說已經晚了……我只是想勸你,這樣不好,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

我後退兩步,仍舊看著他︰

“今後……今後不要再這樣任性了。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我該走了。”

“凌兒!”正欲轉身,他不知怎麼過來的,已經一把拉住我的手。

一直在外面探頭探腦觀望的人們又“呼啦”沖進來一片,緊張的關注著我們的僵持。

夜漸漸深了,草叢中浮起星星螢火,一點、一點,可憐的螢火蟲在遍地燈光中迷惑的四處亂撞。

“你就為這個憐憫我?是我任性?第一次見你,是康熙四十六年,到如今整十八年。你看到了麼?韶華光陰,發尚未白,曾經為之那麼用心的一切,已經化為煙塵!這都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你知道麼?”他痛苦得面容都扭曲了,我的手被捏得生疼。

“可我總是夠不到你,從一開始!哪怕……每次好象已經得到了,你甚至就在我眼前身邊了,可一轉眼,卻已經離得比從前更遠!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的看著一切從手里滑走,越來越遠!我恨不得……”

他向空氣中伸出一只手︰“給我刀!”

人都愣著。

“給我刀!”他陰沉嘶啞的聲音里有一種無處釋放的絕望︰“來不及了,我想看你在月下彈琴,吹笛與你相和,絮語到天明;我想陪你春游秋嬉,讓人把我們兩個一起畫進畫兒里;我為你雕了一個白玉的小像,想要拿給你看……但是來不及了,只有把心挖出來給你看,都裝在里面呢……求你看一眼……只要看一眼你就明白了……”

情緒能傳染。有一種飽受煎熬的顫栗從他的眼楮和手心傳遞給我,在大腦能做出思考之前,沒來由的,胸中大慟。

“……你知道我曾多少次向皇阿瑪要求去青海勞軍?你知道我花多少心思才把那六顆夜明珠送到你的發髻上?只因看到它們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你……我從青海回來之前,還剛剛收養了一個女孩兒,你去看看她,看看就明白了……我對你,正如八哥對那把龍椅,心中自有此念,余生再無寧日——前世造了什麼孽,才讓我們生在愛新覺羅家?我們真正想要的,一樣也得不到……”

兩個粘竿處侍衛不聲不響上前,架住他的胳臂往後拉開,我的手從他的手中滑落出來,才感覺到空氣沁涼。快近午夜了吧?

“……素顏傾城、夢里繁華,原來都是水中月、鏡中花,哈哈……水中月、鏡中花……”

“放開他。都走吧,原來最後還是我最笨……”我回身便走,不知所謂的嘀咕著,試圖掩飾心里突如其來的刺痛︰“能解開我的結,就能解開他的了麼?何必為古人擔憂?宇宙終將有幻滅的一天,有些結卻永遠也解不開,除非——”

又猛然停住了。死亡是否就是那個真正的終結?生者將永遠無法知曉。我這一走,是否就要……?

無數小蟲子在空氣中撲騰得越來越煩躁,仿佛末日將至。我卻沒頭沒腦的想起似乎已經是好幾世輪回之前的事情,longlongago……

在大學里,法學院的法理學課堂里,教授在探討關于現代法理中爭議最大、最受關注的死刑廢止問題。我是“左”派,堅決認為文明的死刑是人類社會發展最合適的終極刑罰,很多罪惡,不死則將繼續為害社會,哪怕是在監獄里,不死就是給人們心中的罪惡投下的某種放縱的信號。

但在時間倒退了三百年後的今天,我突然發現,人死了,罪惡不死,因為它的根就在人群中。以再多一條生命為代價,曾經被罪惡損害的一切也永遠不可能復原,無辜死去的人也無法復生。權力的擁有者,以國家的名義殺人,就是正義嗎?

……

“主子!”高喜兒見我一直出神,急得迎上來小聲提醒︰“主子早些回去吧,月亮早沒了,漫天都是烏雲哪!要下大雨了!”

抬頭看,果然早已黑沉沉一片。終于還是不忍心,回頭再看胤。

他就那樣枯坐在髒兮兮、且塌了一半的門檻上,搭著一雙極修長的腿,于是連破門框仿佛都變成了宮里西洋匠人精心打造的紫檀椅。

“凌兒,你真的要走?胤此生從未求過人,哪怕是皇阿瑪,我現在求你,挖出我的心來瞧瞧,再親手點一把火,將我燒為灰燼……我早已死在你手里了,難道你還要讓這些人作踐我?”

“胤……”很難從他眼眸中收回情緒,我听見自己在說︰“那竹笛雖簡陋,音色卻有分外動人之處,再吹奏一曲吧……我才第一次听你吹笛,卻可惜再沒有機會听第二次了……”

他不敢相信似的微微一震,目光痴痴,笑了,縴長的五指在地上盲目摸索了一陣,撿起竹笛在衣襟上擦一擦,緩緩橫到唇邊……

然後,目光的連線就斷了。我已退出到院外,沿殘破不全的牆角向水邊走去,其他所有人,也重新提著所有的燈籠和火把,跟在我身邊或身後,離開了這里。

船艙外的水因為沒有了月色的照映而死氣沉沉,越來越遠的荒洲,黑暗的“鬼宅”,笛聲沿著水波清晰的遞到人耳邊,只是那調子如他的眼神般詭魅,讓人辨不清那樣的悠長高遠,到底是出于極喜,還是極悲?

驛館內布置一新,看上去幾乎比宮里和圓明園里我的住所不差多少,但是胤不在,它就什麼都不是。

窗外黑沉沉看不見天空,身邊是高喜兒——在我前20年的人生里,太監還是一個多麼遙遠荒謬的概念,眼下卻仿佛在這環境里生活了一輩子似的……還好愛是不分時空的,現代的我該嘲笑這大俗話了,但如果沒有愛支撐,便無法解釋,自己到底是怎麼度過了這些不可思議的古代歲月?

我想把頭埋在胤的胸膛里,暫時忘卻所有身外事,因為那笛聲在腦中縈繞不去,在無事可做、又無法入眠的深宵,悵然空落,讓人幾乎想落淚。

“主子,三更啦!你歇會兒吧,錯過了鐘點兒,就睡不好啦!”

“胤說他在青海收養了一個女孩子,你現在去幫我問問,有沒有這回事?那孩子現在在哪兒?”

高喜兒催著人連夜去尋找了,我原本只是任性一下,不抱有什麼希望的,不想卻出奇的順利——那孩子就在李紱的直隸總督府中。

據說她是揚州人,父母雙亡後被拐賣到勾欄,要養作“瘦馬”——揚州瘦馬天下聞名,是指老鴇或專門做這項勾當的人家,買一些相貌端正的小女孩子,從小收養,教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儀容妝扮以及討好男子的種種手段,養到十幾歲,出落得色藝雙絕,再賣給青樓名苑做頭牌,或富貴人家做妾小,不但能收回養育費,還能賺回大筆銀子。江南一帶,動輒“出產”名聞天下的名妓,前有甦小小,後有柳如是、李香君、陳圓圓等“秦淮八艷”,正是因為這種行業已經做到如此“專業”。人都說秦淮河是胭脂河,只是有幾個人關心,那滿河的水,正是岸邊無數女子的淚?

幸運的是這孩子逃脫了,她無家可歸,不敢留在當地,隨老家逃難的婆婆一路乞討西行,到青海後老婆婆年老體衰死在路上,正好被當時正在那里大肆發放財物,“收買人心”的胤遇見,就收養在身邊,而且疼愛異常——胤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一早替她想好了退路,府中登記人口時,主動向內務府呈報,將她記到了宜太妃名下服侍的女孩兒里面。

自康熙朝開始,老太妃們只要有兒子成年,在宮外自立門戶的,不論王、貝勒貝子,都可以搬到自己兒子府中居住,說是‘樂聚天倫、以慰慈躬’,頤養天年,其實也是為了減輕宮內財政負擔和陰戾之氣。所以雍正元年,宜太妃就搬進了那時的九爺府,後來胤府中被抄時,宜太妃居住的院落和服侍她的人都被單獨隔開,禮遇有加,後來是如何安置我倒沒留心。按此時的規矩和倫理,太妃是被當做菩薩般高高供起來,不用分神關心、卻不能有任何不敬的一群人,這孩子既然算是太妃的人,又年齡尚小說不出什麼,其他胤府中的人已被流放也無人可作證,李紱奉旨核查其身份來歷,正在為如何處置大為頭痛,听說我問起她,自然十分樂意交出這個麻煩,于是迅速將她交給高喜兒,送到了我眼前。

雖然早已有所想象,但被那雙從黑暗中走進來的眼楮微微仰起、望進眼底時,我卻仿佛被雷電擊中,無法動彈。

那分明是多年前,錦書第一次向我走來時的模樣!視野剎時朦朧,只剩下錦書的美麗的雙眼,穿越多年蒙塵的歲月,就那樣看著我……

“砰!轟隆隆!”一道閃光倏忽劃破鐵桶般的黑暗沉悶,雷聲滾滾由遠而近,在我們頭頂炸開,然後是密集而沉重的雨點砸在瓦面和地上的聲音——果然是一場大雨。

那孩子輕微的瑟縮了一下,我不由自主伸手拉她靠進懷里,自然得仿佛她就是我的多年舊識。

高喜兒一邊招呼其他人關窗戶,一邊諂媚的笑道︰“哎喲,奴才一見,就覺得這孩子有福氣,連李大人也說,這孩子生得跟主子怎麼那麼像呢,特別是那雙眼楮,眼神兒里竟有半分像凌主子的氣度了,雖然年歲小,瞧這身段兒臉面兒,好好養上兩年,準是一個美人胚子!”

“……像我?”

胤想讓這雙眼楮一直看著自己?那到底是滿足、安慰、還是一種折磨?

燈下打量,听說已滿九歲的她瘦得只有六、七歲孩子的身量,因為剛脫離困境不久,一張小臉依然下巴尖尖,昂貴的月白杭綢衫松松掛在身上,倒像是揀來的。正因為瘦,越發顯得只有一雙精靈的大眼楮,極力壓抑著惶恐,淚水蒙蒙盈滿眼眶,卻懂事的半垂著眼簾,不讓眼淚流出來。

錦書的模樣,對我早已成為一種符號、一種象征、這時代的一種注腳,但我從來無法想象,再親眼見到她的眼楮,應該怎麼辦?告訴她,殺她的人也已得到報應?可那些永遠回不來的錦繡年華,應該向誰去要?

悶雷從天上一個接一個滾過,雨聲嘈雜得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音,她小小的身體在抖,我安慰她︰“不用怕,都好了,餓了沒有?我叫她們給你弄點宵夜,明天隨我回京,今後就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倏然抬頭,原本烏影沉沉的眼眸忽然晶光閃爍︰“九王爺說,如果他被關起來了……或者不在了,要我替他服侍他的額娘,宜太妃娘娘。”

“嘿!跟著咱們主子還不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不知好歹!”

“高喜兒!你嚇她做什麼?——宜太妃現在……?”

“回主子,奴才先前听說,皇上的意思,讓宜太妃搬回壽康宮,和老太妃、太嬪們一塊兒住,可她老人家不肯搬,抄家的時候就只好留出宜太妃住的院子,宜太妃身邊服侍的人也沒動,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樣了呢。”的19

既然這樣,我對她說︰“那我們回京,去把宜太妃接回宮,她有宮女太監服侍著,和老太妃、太嬪們玩玩骨牌,說說話,才不會悶,我們也都住得不遠,什麼時候想去看她都行,好不好?”

“可是……九王爺要被皇帝殺了,她一定很傷心,我要去陪她……”

“哎!這孩子!凌主子對你這麼好還不知知足?”高喜兒一驚一乍的,把這孩子嚇得退縮了一步,但她重新斂下去的目光里,決心顯然堅定得不容動搖。

“……好!但你一個小孩子,無親無故的,怎麼去得了京城呢?你先隨我回京,我帶你去見宜太妃,好嗎?”

她還有些疑慮似的,高喜兒很是不滿︰“哼!咱家主子這般菩薩心腸,你連謝恩都不會?”

“算了,她一個小孩子……”

她卻突然“撲通”跪下來,仿佛鼓起了全身所有潛在的勇氣,淒然央求道︰“主子,您是好人,只有您來看九王爺,求您救救九王爺吧!皇上不是九王爺的親哥哥嗎?為什麼要殺自己弟弟呢!九王爺是好人啊!他在青海救了無數的人家!真的!皇上可以去問啊……”

“咳!這是怎麼的!才教得好好的,又胡說!不要腦袋啦!”她說著便不停的磕頭,高喜兒忙伸手去拉。

“別急,你先听我說!”她被高喜兒拉了個趔趄,我連忙伸出手將她拉回身邊︰“你還小,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不懂得,但你該明白,一切都有老天在瞧著呢,種什麼因,便結什麼果,你一個小孩子管不了,也不要理睬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今後我回去慢慢教你,好嗎?”

她似懂非懂的,但顯然被我的什麼話打動了,閃著睫毛期待的看著我,還是猶豫不決︰

“……那,我能去看看九王爺嗎?九王爺可喜歡我了,如果我去陪他,他一定會高興的。”

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小小的心里沒有別的目標,只念著胤,千回百轉,卻不肯掉一滴淚。

“如果你去陪他,他一定會不高興的。你忘了?他想要你去宮里,陪老太妃呢。我替你去求李大人,讓你去看看他,然後隨我回京吧。”

一想到是“九王爺”的囑托,她立刻動搖了,不知所措的看著我。

“你叫什麼?”

“新兒。”

“好,帶新兒去吃點東西,好好睡一會兒,明天隨我回京。”

她隨宮女走了,一路上還期待而遲疑的頻頻回頭看我。

叫如意重新打開窗戶,雨勢已漸漸小了,凌晨空氣沁涼,水霧輕輕彌散到臉上,心里才清亮起來,怔怔的靠在窗邊,看黑雲漫卷,瀟瀟雨落,然後雲層愈薄,雨絲愈細,天邊開始泛白。

“高喜兒,天快亮了,去預備一下,啟程回京吧。”

高喜兒剛出去轉了一下,又匆匆回來︰“主子!塞思黑死啦!兩位李大人親自過來向主子回話了!”

“死…了?……”

“是啊,主子,听說是粘竿處侍衛奉了聖命……啊!不!是塞思黑患‘腹疾’,調治無效而死……粘竿處侍衛奉聖命前來料理後事……”高喜兒一時慌亂,差點說錯了話,聲音立刻低下去,並捂住了嘴。

一夜沒睡,人卻分外清醒,大概可以歸功于這場疾雨。叫宮女打熱水來重新洗漱了,坐在梳妝台前,由著她們擺弄那把不屬于“我”的,黑緞子般垂到地上的長發。

還好,鏡中人擁有一具不易顯老的身體︰薄薄的皮膚白得有些透明,算來應該三十出頭了,眼楮依然水盈盈,此時懶懶的微蹙著眉心,眼角眉梢便蘊了無數言語,欲訴還休。微微側頭,初霽的天光映著一抹淺淺紅唇,依然光鮮如初夏盛放的花瓣。連這具單薄得一無是處的身材,居然也正好符合清朝男人“變態”的審美觀——平胸、削肩、腰細得不盈一握,永遠縴弱如未發育完全的孩童。

這麼些年,歲月無情掠過的痕跡,原來都留在這靈魂上了,虛空中幾乎能觸摸到歲月刻下的深深淺淺無數條溝壑,它卻沒有更多影響到這具無辜受累的身體。而那個曾經氣焰逼人、不可一世想要佔有這具身體的少年,隨紅塵起落浮沉,居然已經走完了不過三十幾年的一生……

碧紗?外,李紱請安之後一直沒有開口,李衛也支吾,我笑道︰“不能細說,也不要拿對外頭說的話來搪塞我。我打算即刻啟程回京的,沒想到你們手腳這麼利落,既然已經辦妥了,自然該去和皇上回話,我能先得你們告訴一聲,真是多謝兩位大人了。”

“主子!李大人有顧忌有不好說,只好我狗兒來說了。不瞞主子,我和李大人兩個,一開始就不知道這回事!昨晚那樣又是風又是雨的,粘竿處侍衛都完事了才派個人來告訴我們。說奉了聖命,聖命在哪兒還不能讓我們看。我倒無關的,可這兒是李大人的保定府,看守的人又是李大人職責所在,這算什麼?”

李衛已經不滿很久了,這是敏感的政治問題,但我立刻想起了那個人……

“呵……我倒記起來了,這屋子里有粘竿處侍衛嗎?”

“……凌主子,奴才在!”

“你們我一個也不認得,但我恰好認識你們主事的人,拜托你去幫我請他一下,就說,昨晚我在那荒洲上見到他了,也沒別的話,就是想問問,你們奉聖旨料理的後事如何……”

鏡中人對著我輕輕嘆息,神情悲憫茫然︰“人已死了,還有什麼可計較?且去送行一程吧,然後,我想今夜之前趕到京城。”

“呃……呃……”這人顯然也很驚愕,結巴了一下才回道︰“奴才這就去辦!”

他的腳步聲出去之後,李衛鄙夷的說︰“只怕他也不認識他們主事兒的呢,裝神弄鬼,一群小人!我勸主子也別去送什麼行了,他們好歹賞我和李大人去驗明了正身,塞思黑七竅流血,死狀難看著呢!”

……鴆酒,和我當年一樣。

繞出碧紗?,走到門外清新的初夏雨後空氣中去,大概見李紱一直太安靜,李衛看看我,也不再開口,和李紱兩人一起跟了出來。

驛館後園,遍地落花狼籍,當真是綠肥紅瘦,只是再沒有了愁煞的葬花人。錦書總算好過胤,她有花冢,有鄔先生的好字好詩,有那麼多文人墨客前去憑吊感懷,不至于寂寞……我卻好些年沒有去看她了……

初夏清晨,天色已經很明亮了,月洞門外一個仍舊穿著尋常侍衛服色的官員低頭趕上來,他帽子壓得太低看不清面容,碎步看似恭謹,但也不徐不疾,那樣的刻意低調,在仔細觀察的人眼里,卻總透著神秘和不對勁。

他來到我身後幾步遠,什麼話也沒有,跪下來,向我磕頭,並雙手呈上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子。

小宮女如意將那盒子轉呈到我手中的短短一瞬,臉上突然現出恍然之後的驚駭之色,退後三步,畏懼的看著還跪在地上那人。

盒子拿在手中尚溫,打開,是淺淺半盒粗糙的顆粒和灰燼。

這就是……?

正要說話,他又磕了個頭,轉身就要走。

“坎……唉,這位大人,辛苦你了……”他的背影停住,我簡單的說︰“更多謝你。”

他回過身來,終于肯抬頭,目光像一潭深深的湖。

“謝主子。微臣這就去安排回京的關防事宜。”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重新打開盒子。眼前依稀還能看見,在我喝下毒酒之前,那道門關上之前,他最後絕望的眼神,轉眼,手中拿著的已經是一盒骨灰。誰說時光是看不見的?坎兒、官員、胤、骨灰,時光走過的每一刻,都留下了無法改變的印記。

湖邊清風拂動著野草,水波懶洋洋起伏,不成形的倒映著頭頂亙古不變的藍天。

手中幾乎抓不住,那一把一把的灰燼隨著風,從指縫間沙子般漏掉,很快飄散得無影無蹤。

灰燼散去的方向,一改初夏清風的和煦,一股風不知何時貼著地面打起旋兒,繞到我身邊,揚起我的衣角發稍,仿佛留戀盤桓不去,其中隱隱有風聲嗚咽。

宮女太監在紫禁城那種地方待得太久,最迷信且最膽小,風聲一起,個個臉色煞白,如意驚呼一聲,嚇得連連後退。

我卻笑了,伸手去觸那風,讓它從我指間臉頰反反復復的滑過,對它說︰“胤,今生已了,還不速去,喝下那盞孟婆湯,以待來世?去吧去吧,日升月落,生老病死,都會散的,你要老是犯痴,執迷不悟,小心阿鼻地獄哦!”

那風發出一聲響亮的悲鳴,被天地間更強大的氣流沖走,無奈的掃過茜草、湖水……嗚咽聲遠去的方向,一抹慘白的殘月,剛剛從天邊隱去。

问 “情”(上)

在湖邊佇立良久,殘月消隱,旭日初升,淺藍的天幕中,水鳥又往返勞碌起來,微風中搖擺的青草被陽光曬出清香,再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誰能想象,在這樣平凡的郊外、平靜的清晨,剛剛上演了多麼不平靜的一幕終結……

驚魂初定的高喜兒提醒我,已經準備好一切,可以啟程了。一回身,李衛卻還站在那里,目光直直的不知望著哪個遠方發呆。

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愣愣的回過神來,拉住我衣袖,好象突然變回了孩子︰“凌姐姐,你告訴我,剛才那人,真的是坎兒?他沒死?他是粘竿處侍衛頭兒?”

“呵呵……”我無可奈何的搖搖頭,伸手拍拍他的肩︰“是他,也不是他。我佛慈悲,苦海無邊,你也犯痴了?走吧……”

保定到京城的官道寬敞平直,雖然耽誤到日上中天才啟程,但傍晚已到京郊。胤祥派了時任紫禁城二萬禁軍都統的阿都泰親自帶人來迎接我進宮,雖然有一絲奇怪,但人倦得不想思考,也無異議。

這時,一直被我帶在身邊,自從听說“九王爺”已死就咬著嘴唇再沒開口的小女孩新兒突然脆生生的冒出一句︰“我要去宜太妃娘娘那兒。”

“嘿!這哪有你說話的地兒?沒規矩!”高喜兒立刻斥責道。

“我要去宜太妃娘娘那兒。”新兒往馬車角落退縮一下,抱著腿,也不看人,低頭堅決的說。

“我已經答應過你了,今天趕一天路,你不累?回去歇歇,明天我們一起……”

“我要去找宜太妃娘娘!”她聲音更大的打斷了我的勸說。

“嘿!給臉不要臉了,敢沖撞主子?當心把你拖出去扔嘍!”

“算了,高喜兒,我答應過她的,既然都已經到北京城了,也不缺這一會兒,我們先帶她去瞧瞧宜太妃吧?……不知道宜太妃得到消息了沒……”

按照這兩地之間短短的路程來算,皇帝肯定早已收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快傳到外間。阿都泰听說我要去看宜太妃,十分為難,因為他沒有得到這個額外的命令,不敢決斷。自從見過坎兒之後,李衛一直在嚴肅的出神,向來最饒舌的他,這一路上卻連話都沒有一句,此時也沒有意見。

“沒關系的,都在城里了,能費多少事?太陽還沒全落山呢,現在去看看,能勸她回宮就好,不能,就改天再慢慢計議,總之用不了一個時辰吧?”

我說著便命令出發,阿都泰有些焦急,卻欲言又止,我沒有細想,只見他派人快馬進宮送信,自己帶著親兵跟了上來。

“主子就是心地太善良了,對這麼個小丫頭也言听計從的,唉……耽誤了回宮,只怕皇上會不高興……”寬敞得容下了我所有隨身宮監的馬車里,高喜兒婉轉的表達了對這個小丫頭的不滿。

“呵呵,還是我說的,人和人講緣分,投緣了,怎麼樣都喜歡,看她倔強是可憐,看她機靈是可愛,總覺得她該是被疼著、護著的,也不願意強迫她做什麼,只要她高興了,做什麼都值得——何況這點小事呢……”

說著,唇角卻不自覺的上揚——胤一定對這種感受有最深刻的體會……我真是被他寵得越來越任性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也許只有不到十年,我卻在分別後就要見面的最後一刻,還不肯听他的話,乖乖回去……

撫著新兒頭頂枯黃柔軟的頭發,暗自下定決心——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再也沒有了要離開他獨自去哪里的理由,從今以後,晨昏朝暮……

天色漸黑,長長的一條寬敞街道上,只有一座巍峨的五開牌坊式朱漆銅釘麒麟首大門。我不再是那個只能悄悄走偏門而入的小丫頭,這也不再是侯門深似海的皇親貴戚宅,以前從未踏足過的九爺府,五扇厚重的正門全部為我洞開,軟轎直接抬入一重又一重門樓,沿途殿宇樓台依然富麗光鮮,只是在夕陽初下之後,那些雕梁畫棟的建築上,一個個黑漆漆,森森然的窗口里,仿佛有無數輕聲細語在訴說這里往日的盛景。

府中東南方幾里深的一處院落,是整個府邸里唯一還有燈光的地方。院門半掩,不許身後舉著明亮燈火的人們無禮喧嘩,獨自牽著新兒的手上前。

進門是一整塊壽山田黃石雕的百鳥朝鳳屏,屏後假山怪石間,一道曲水回繞引著一條小徑,走上一段,終于豁然開朗,水流匯入一片看不見邊際的水域,池中蓮葉田田,新荷初吐,它們不知人間興衰,自顧隨著時節花開花謝。水邊沒有做作嚴肅的殿房,都是高低有致的亭台水榭,一處軒窗洞開,正好能看見幾個宮女太監木偶般侍立環繞著一位宮裝婦人,沉默得一片死寂。

大概初次見到這樣“死去”的王府、連空氣中都彌漫了詭異,原本一心要來這里的新兒此時雖不願露怯,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一步一挪。

終于找到那扇門,檐下,繪了夜宴行樂圖的玻璃宮燈在晚風中搖晃,門內的那位婦人穿著異常隆重︰明黃緞面繡龍鳳紋樣的禮服和頂瓖東珠的朝冠,是皇後以下妃嬪每個人只擁有一套的禮服,出席每年那麼一兩次的祭祖祭天、萬壽大典時才會穿上一次。

她手中捧著那杯茶冒出的熱氣騰騰,是這場景中唯一的活氣,這位端著茶出神的貴婦人、和她身邊的宮女太監,仿佛一群沒有生命的蠟像……還好有幽香傳來,卻是室內靠水一旁廊下擺滿了的各色花卉,月季、牡丹、茶花、芍藥,競相吐蕊,開得奼紫嫣紅。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宜太妃娘娘不慣寂寞吧,凌兒給您請安了,請您與我們一起回宮去住,閑時和太妃、太嬪們說說話、玩玩牌,不比在這里熱鬧?”

我開口打破寂靜,新兒才松了一口氣,濕漉漉的手心卻還拉著我,一動也不敢動。宜太妃好象在做什麼重要的事情被打擾了,不耐煩轉回頭睨視我們一眼,讓我看清了她的正面︰那雙狹長異魅的鳳眼,和那雙永遠掛著嘲笑和倨傲的薄薄嘴唇,簡直就是胤在我眼前的重生,哪里像一個五十幾歲老婦人的容顏?

“哦?……要我回去,和那些沒有兒子、無處可去的可憐人一起?”她低沉的笑著,如此刻薄的譏諷也優雅得無可挑剔。

“娘娘!”她一開口,新兒突然有了勇氣,撒開我的手,跑過去跪在她面前︰“九王爺叫我來服侍您!我叫新兒,九王爺是好人,他救了我的命!”

“呵……傻孩子……”宜太妃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用一只手上三根戴了“指甲”的長長尾指掃過新兒的臉︰“瞧這張臉,瞧這雙眼楮……”

眼風突然銳利的刺到我眼里︰“……胤這個沒出息的東西。你就是那個凌兒?”

“宜太妃娘娘,那麼多年了,您在宮里不是更住得慣嗎?天色晚了,咱們這就走吧。”我真的開始覺得累了。

“是麼?”她上上下下看了我兩遍,那目光仿佛在表示,她能這樣正眼看我,是我無上的榮幸。

“都說‘今上’身邊那個凌兒,來歷神秘,容貌氣度脫俗,連這麼個刻薄寡恩出了名的主兒,都對她拱若珍寶……”她就著手中的碧玉盞抿了一口茶,微微皺了皺眉︰“既如此,你可過得慣宮里的日子?”

不用我來回答,她自己解答道︰“一則,如今這位主兒不好伺候,身邊的女人都怕他,大約還不敢在他眼前怎麼著,二則……”

她又斜斜睨我一眼︰“你一無子嗣,二無位份,也算不上什麼真正的威脅……若在我那時候,你這樣人物,縱然美得跟畫兒詩兒里出來的,在宮里,要待下去也難——一個沒有兒子的女人,能風光多久?皇上身邊的女人,哪個當年不是紅顏烏鬢?一朝老去,終究不能上我皇族玉堞、入我愛新覺羅家譜……”

這種情形下,念念不忘,計較的還是這些?她對尊貴身份的偏執情結,也不比什麼人更正常……我疲倦極了,向她笑道︰

“你說的那些沒有兒子、無處可去的可憐人,如今雖平平淡淡,也不見得比你更可憐啊。倒是有了兒子的妃嬪們,又怎樣?十三爺的母親敏貴太妃?八爺的母親良太妃?十七爺的母親、不知哪里招惹了你,讓娘娘你一定要置她于死地的勤太妃?還有太後,哪怕她有一個兒子做了皇帝……還有……你自己。”

她神色陰暗下來,目光微斂的樣子比胤更美,低頭又抿了一口茶,姿態依然高傲如廊下怒放的牡丹,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輕︰

“自古成王敗寇,輸了便是輸了,有什麼好說的?良妃是個聰明人,早早看透,總算去得風風光光……枉費我操了一世的心,原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的狀態有些奇怪,我不由自主靠近了幾步——奇怪,難道是宮燈在風里搖晃得越來越厲害,光線閃爍不定的緣故?她眼角似乎有一抹紅光……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

似歌似詠的呢喃著,宜太妃的手漸漸滑下去,依然端坐著的仿佛只剩下那一身盛裝華服的空殼子……

“媽呀!”不知何時跟到我身後的高喜兒、如意等人中,不知哪個小太監先無法承受這種恐怖,淒厲的怪叫一聲,撲騰著跑了,院外听到動靜,立刻轟然。

我卻轉到她正面去,死死的看著她。這個出身顯赫、榮華風光了一輩子的貴婦人,這副剛剛還美麗得叫我驚嘆的面容,皮膚開始明顯的發綠發青,眼、耳、鼻、嘴角……淌出一絲絲殷紅的血,血痕蜿蜒如惡心的爬蟲……

後退兩步,環視四周,幾個原本侍立在她周圍的太監、宮女不知何時已經癱倒在四周牆角,七竅流血,面容扭曲,每個人都鼓著一對無神的眼珠瞪著我……

原來她早已計劃好了這一刻!回頭看看桌上那杯還冒著淡淡熱氣的“茶”,從送走鄔先生那時起就蓄積在心中的無名情緒全部轉化為莫名的憤怒。

“——去叫太醫!快去呀!我受夠了!拜托!我再也不想看見什麼‘妃’死在我眼前了!什麼良妃年妃宜妃——到底有沒有完啊?”

拽著宜太妃的肩,徒勞的搖晃她,從她唇邊滲出的一滴腥紅在搖晃中滴落到禮服上,拈金線織就的雲龍紋里,一絲絲粘膩的紅迅速滲透到“龍”的周圍,那觸感清晰得可怕。

“凌兒!凌兒!”有聲音焦急的喚我,腳步聲遠遠朝這邊跑來,但我沒心情理睬。

“你給我醒醒!你給我說清楚!你們到底是怎麼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你們擁有的還不夠多?得到的還不夠多?為什麼要貪心?——要君王寵愛、要家族榮耀、要容顏不老、要兒子、要名分、要權力……算計來算計去,算計了別人,你可曾算到自己的今天?!”

“凌兒!好了,不要看了!”

一只寬厚溫熱的手掌捂住我雙眼,一只有力的胳膊從身後輕輕環住我的身體、箍住我的雙臂,輕易的將我整個人向後拉開,我跌進他堅實寬闊的胸膛——

“胤祥,不用總是擋著我的眼楮,我什麼都能看見,我看得很清楚!”

回身扳開他的手,我的怒氣無處消弭,拳頭順手砸在他胸膛上。

“你說!你說!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好好的,為什麼一定要弄成這樣?為什麼所有的人要互相折磨呢?為什麼要讓每個人都難過?最後有誰真的得到了自己想像的一切?”

“凌兒,你累了,看你滿頭的汗……”胤祥扶著我的肩,擔憂的看著我,他的目光清澈溫柔,怔怔的和他對視片刻,漸漸放松下來,才發現自己一身冷汗,全身虛脫般無力。外面是初夏園林的清涼夜色,身後卻是一群尸體,死狀淒厲。九重候門洞開,陰風呼喇喇如從十八層地底刮上來,吹得我一個寒噤從腳底直涼透到發梢。

“凌兒,走吧,回去皇上身邊。皇上龍體抱恙好些日子了,一直等著你呢。”

“……胤病了?”

這是胤有生以來第一場大病。

“……現在和皇上登基時一樣,京城九門及京畿幾個大營全部戒嚴,沒看出來吧?我和十七弟用了老法子,九門和宮禁親軍不變,換將不換兵,要緊的地方安排粘竿處侍衛暗地里安置,每天由我親自安排將領交換調防,所以沒露什麼動靜,百姓還不太覺察……”

下轎後沒走上多遠,我在養心門的陰影里停下步子,轉身認真看著一直故作輕松、喋喋不休的胤祥︰

“你不用一直說話,我真的沒什麼,不過是趕了好幾天的路,身體疲憊而已。胤和宜太妃……其實我比你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更早知道他們會有這一天,只是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

胤祥果然停下來,好脾氣的望著我笑。不再努力支撐後,紅牆陰影下的他,臉上和我一樣,寫滿了倦意。

“看你累的,這副樣子也瞞得了我?我明白,現在是‘八爺黨’的最後時刻了,你們不得不謹慎,我也知道,皇上太好強了……可他病了有半個月,奇 -書∧ 網為什麼一點兒消息都不告訴我?”

“你為了去這一趟,盼了那麼久,能出宮透透氣總算不易,還有你說的,皇上太好強了,總覺得自己沒什麼大礙,不願你擔心……總之,皇上嚴令禁止任何人把他生病的消息告訴你。”

“胤這個笨……你也是!”

我重新向養心殿走去,胤祥邊走邊問道︰“方才那孩子嚇壞了,我已叫人把她帶下去休息,她就是?……”

“對了,那孩子我打算留在身邊,你是總理內務大臣,我這就算向你通稟過了。”

他低低嘆息一聲︰“果然像,模樣只有七八分、神情卻十足像你……”

我只略停了停,沒有發表意見。

“對了,李衛瞧著有些不對勁兒啊?他是怎麼弄的?跟蔫了的瓜秧似的。”

“呵……”在燈火明亮、人來人往,卻安靜得連腳步聲也沒有的養心殿後殿前停下來,我和胤祥不約而同的搖手示意,阻止太監出聲通報。我向胤祥低聲解釋︰

“……因為他昨天見到坎兒了,在保定。”

“哦……”胤祥恍然,又搖頭︰“兩年前皇上讓我見到坎兒時,我也吃驚不小,但李衛辦差這麼多年了,不至于此吧?”

“你是主子,他們是什麼交情?還記得很早很早以前坎兒跟我講過,他們小時侯在揚州街頭流浪,幾天都吃不上一頓飯,好不容易討到一碗粥,卻兩個人都舍不得喝……”

“後來給誰喝了?”胤祥好奇。

“給翠兒了。”

“哈哈……”胤祥壓低嗓子一笑,和我一同踏進了後殿。

還在東暖閣外,就听見胤在大發雷霆。

“一群廢物!天天說什麼‘皇上萬安’,一點小毛病拖了半個月還不見好,藥這麼苦,叫朕怎麼喝?嗯?”

我不敢相信的看了看胤祥,他報以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宮女打起簾子,地上跪伏著好幾位太醫,一句話也不敢回。

“皇上藥都不肯喝,怎麼能好起來?煩悶了,也不該拿太醫們出氣啊,他們焉敢不盡力呢?”

“凌兒!”胤從大迎枕上騰的坐起來,手邊堆的幾本折子“嘩啦”掉了一地。

跪到腳踏上,順手端起宮女跪在一旁舉過頭頂的一盞褐色藥汁,自己先嘗了一口,果然苦澀得難以下咽。

“凌兒,你回來啦?”方才還蠻橫得像個不講理的孩子,胤轉怒為喜,拉著我一只手腕殷切的問道。

“嗯,我這不是就在皇上眼前了嗎……”我敷衍著,專心的把一勺藥喂到他嘴里去,他沒防備,果然被灌下一口,苦得直皺眉。

“呵呵,你這次去得太久,朕幾乎要以為你不想回來了。”

心里一酸,幾乎要端不穩藥碗。

“怎麼會呢?皇上在的地方就是凌兒的家,送走了一個又一個人,我終歸要回家的……”

“好!好!”胤很欣慰︰“還會走麼?”

“不走了!再也不會了!來,先把藥喝了,趕快好起來……”

胤祥就在旁邊,原本還打算說些什麼的,一見此景,悄悄招呼其他人一起退出,從外面輕輕關上了門。

问 “情”(下)

皇帝的病情一直隱瞞到又過了半個月後,“阿其那”也在北京的圈禁之中因“嘔病”身亡,京城才解除戒嚴。因“聞其已伏冥誅,朕心惻然”,皇帝下令寬免釋放“阿其那”、“塞思黑”族中還活著的眷屬,將“同黨”允、允的死罪改為永遠圈禁,終結了此案。

太醫們每天三次例行診脈,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但一個月了,病情還是時有反復,胤這場病來勢不善。生著病,胤“工作狂”的本性徹底暴露,雖然不能上朝,但每天照常接見官員、批閱奏折,做的事情絲毫也不比平常少,太醫們一再勸他“靜養”,可他見“大事”塵埃落定,暑熱漸至,又立刻就要搬去圓明園,太醫們被他折騰得精神近于崩潰,恨不得集體以死阻止,幸好被我和胤祥攔住了。

圓明園在雍正四年初就完工了,當然那只是我和胤設計的部分,無論弘歷後來把這里折騰得如何艷麗繁華不堪,目前的園子,還是幽然清雅的。偶爾閑坐,倚窗望園中粉牆黛瓦,隔去闌外青柳如疏簾,彷佛玲瓏有聲,依稀回到了江南;被月洞門後的曲徑通幽襯托,湖面仿佛寬闊得一望無垠,又叫人心神爽朗。

胤喜歡白瓷,特別是珍貴罕有的宋定窯白瓷黑釉,愛清淨,為人嚴峻——也就是說輕易看不上什麼人或物;而弘歷,喜愛堆砌色彩、鮮艷富麗的琺瑯彩瓷,愛熱鬧,喜歡各種各樣的人——弘歷的確比胤容易相處,但父子二人,品位高下,一望而知。

……胤就在前面不遠的臨湖水榭中與幾位大臣會議,弘歷也有份參與,那里燈火輝煌,宮監靜悄悄來往穿梭,氣氛緊張嚴肅,真是浪費了今晚這樣大好的月色。我打開臨湖的所有軒窗,不許人點燈,于是半個小廳都灑滿了皎皎月華,正在“腹誹”他們父子,從前面通往這里的曲廊上不知何時已經立了一個黑影。

“胤祥?”

“咳!凌兒……”

“你什麼時候來的?也沒人通報一聲,我還以為你得先到那邊議事呢。”

“呵呵,我另有事兒,听說你找我就來了。見你好興致賞月,不好打擾你——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他說著,自己搖搖頭笑了。

月色沉靜,他卻像剛剛才發現這景色,望著湖面滿足的出了一會兒神,才說道︰“我原本也有話想找你問問,這陣子偏又忙得沒機會,凌兒,出什麼事了?高喜兒急得到處找我。”

“剛知道時心里有些急,但現在想想,又不急了……你原本想找我問什麼?”

胤祥不知從哪里掏出一個雪白的小玩意,只有他一掌大小,映著月光,潤澤通透,精致可愛,細一看,是一個輪廓清晰的白玉女子小像。

“這就是胤說的那個羊脂玉小像?”我偏過頭,回避從它那里反射的耀眼銀輝︰“隨你怎麼處置就是了,何必再來提起?”

“皇上也這麼說,既然如此……”胤祥隨意靠在廊柱上,手一松,那塊玉石濺起響亮的水花,隨即無奈的沉沒、消失,湖面很快恢復了寧靜。

沒想到他這樣干脆,我倒愣了一下。

“听說……你曾當面質問他,當年是否他指使刺殺我?”

“呵……我不信,坎兒真能把每一言一語、風吹草動都記下來……”笑得太勉強,自覺無趣,坐回欄桿上,承認道︰“我問了。而且那時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對你們的命運這樣耿耿于懷,甚至包括胤……我替你們不值。”

“我原來不信命的,如果有,也是我們兄弟的,不應該打擾你的幸福。”

胤祥很嚴肅,微微俯身看著我,他的臉龐,一半輪廓映著月光,另一半藏在陰影里,俊朗得像拉斐爾油畫里的人物︰“今兒是我的錯,以後不會再提……你為什麼事兒特地找我呢?”

“嗯……我知道,朝中剛剛才經歷了一場大變,皇上又病了,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你身上,忙得不可開交,偏偏在這種時候……”

從桌上取過一張紙遞給他︰“我希望人世間多一些幸福,希望阿依朵幸福。所以在告訴皇上之前,想先找你商量一下。”

就著月光,紙上清清楚楚是阿依朵墨汁淋灕的大字,字如其人︰“岳鐘麒又被人欺負了,我去幫他”。

“這是什麼?!”胤祥瞪著那幾個字。

“難怪我這段時間老覺得少了什麼,原來是好久沒見到阿依朵了。她身邊的大丫頭景兒說,我和皇上在宮里時,她根本沒機會,搬到圓明園後,直到今天她才總算把消息帶到了——可阿依朵已經走了有半個月了,走時只留了這張紙給她,叫她不要讓外人覺察,悄悄遞給我。”

胤祥不敢置信的看看那張紙,看看我︰“岳鐘麒?”

費了一陣口舌,我才向他解釋清楚,阿依朵和岳鐘麒之前的“蛛絲馬跡”。

“……按照現在的說法,阿依朵這就算是私奔?”我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喀爾喀蒙古的郡主、大清的公主、原裕親王的寡婦福晉?和我大清眼下最得用的大將軍?列祖列宗啊……”胤祥頹然坐倒,以手撫額︰“非得在這時候添亂子……”

他們只有在最最煩惱的情況下才會叫“列祖列宗”,我小心的問道︰“有這麼嚴重嗎?雖然現在沒天理的世道提倡女人守節,但寡婦改嫁也是可以的啊。”

胤祥也費了一陣口舌,向我解釋清楚︰皇帝推行三大改革中,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改土歸流”正到了最要緊的時候,在川藏雲貴等地,很多少數民族的土司酋盟不願意結束“自治”的逍遙歲月,不惜以武力相抗爭,在那些地形惡劣的西部作戰,正值盛年又能獨當一面的大將,只有岳鐘麒了。上次岳鐘麒受傷,正是與西藏一名土司惡戰的結果,而修養兩個月回到戰場後,又遇到雲南幾個土司的圍攻,戰況一度緊急,這大約就是阿依朵說的“又被人欺負了”。

“……何況喀爾喀蒙古各部也才安定不久,搭在一起,就關系整個西邊半壁江山的安寧……唉,這些就罷了,最要緊的是,皇上肯定會……”

“發怒?我也這樣想,所以才請你來商議,我們得想法子說服皇上才好啊。”

胤祥有一下沒一下的捏著欄桿扶手,已經陷入鄭重的沉思,陰影中的側面不知何時又瘦了一圈。

其實我們都明白,眼看邊疆重回安定、改革開始正常推行、朝內的不安定因素一一清除,胤硬撐多年的那口氣,終于有所放松,這時候病倒了,好起來不會太容易。胤祥雖然整天忙著政務,但我知道,讓他眉心整日緊鎖的是他四哥的病情。朝中事務繁多,能辦事的人卻很少,連李衛都特意調進京城,臨時在軍機處幫忙,胤祥還是時不時就得在軍機處胡亂熬過一夜,一听說胤半夜里有什麼不適或風吹草動,他便會沖到養心殿外等消息。

如果不是因為心里清楚,最壞……最壞,也還有一個“雍正十三年”的期限,我也不會比他好過多少。見他遲遲疑慮,我笑道︰“你有沒有發現,皇上生病這段時間,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啊?有什麼不妥?”他立刻緊張起來。

“呵呵,不是什麼壞事。我是說,皇上倒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了,想生氣就生氣,說高興就高興,總比從前,一年到頭陰陰冷冷的好多了吧?”

“哦……皇上在你跟前,不是一直這樣嗎?”胤祥松了一口氣,大概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看著我有些尷尬的笑。

“正是這樣,我才發現其中的不同——我猜,皇上這才發現偶爾任性的好處了。比如說,喝藥非得我喂不可,不然就百般抵賴,堅持不喝。可憐的人,一輩子都沒有放松過一刻……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記憶里,可曾見過他少年時,有過真正像個小孩子的時候?”

被我這麼一問,胤祥望著遠方感興趣的回想了一刻,肯定的說︰“沒有,四哥好像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想想又笑了,仿佛突然間回到小時候的記憶,挖出了很多讓此時的他忍俊不禁的片段,但是慢慢的又斂了笑意,嘆道︰“我記得的四哥已經十幾歲了,但我知道,四哥才幾歲,二哥才十幾歲的時候,索額圖試圖謀逆一案中,他們就確有涉及,皇阿瑪心里明白,但沒有追究。里頭具體是怎麼回事,連我也不清楚……”

“所以那又將成為一宗撲朔迷離的歷史懸案了。才不到十歲的孩子,已經經歷了那樣一場深不可測的政變……這麼努力,死撐半生,至少他現在終于可以真正放松下來,任性一刻了,這不是好事嗎?”

胤祥沒有回答,但我能感受到,他對胤這場病的擔心已被我緩解不少——因為臉上明明寫著欣慰與感嘆。

“所以,現在的皇上應該很容易被我們說服,你就跟我一起去替阿依朵求情吧。”

“邊疆軍事,到底不能大意,我想請方先生來斟酌一下。”

胤祥擺出總理王大臣的政治姿態,我自然不能有什麼異議。

方苞從剛結束的會議中過來,一听完此事,拿著阿依朵寫的那張紙,眯著眼樂呵呵笑︰“和碩純公主琴心劍膽,見字如見人,有氣勢!”

我和胤祥不說話,只盯著他,他才不慌不忙的說︰“這樣事情若是在民間,寡婦要改嫁,又不是傷天害理,就隨她去了。只是他們兩位的身份于國事軍政大有關礙,拿到朝廷上來講,就既不佔‘理’、也不合‘禮’,怎麼都說不過去啊……”

我們太熟悉他的滿腹機關了,也不急,緊盯著他只等下文。

方苞搖搖頭,笑道︰“但此事,其實不過是個‘情’字,既起于情,想必以‘情’可解。而如今天下,最能動皇上以‘情’的兩個人,不是就在微臣眼前麼?”

“我就知道……”我笑,對胤祥說︰“既然事關半壁江山的軍事,宜早不宜遲,咱們這就去吧。”

“夜深了,皇上勞乏了一天,該歇著了吧?”

“說服皇上也用不了太久。累了一天,能有人說說話、解解悶也不錯啊。”

“說這樣的事兒,也算解悶?……”

還是方苞出聲替胤祥下了決心︰“既然是大事,無論多麼棘手,皇上必定是寧願早些知道的,何況怡親王和凌主子兩位,難道還能瞞著皇上一件事到明日?”

夜色靜謐,水面上徐徐送來微風,涼爽宜人,季節的暑熱在這里已經絲毫無存。胤坐在湘妃竹榻上,正伏案疾書,一見我和胤祥進門,丟下筆“威嚴”的問道︰“好啊,你們兩個神神秘秘,算計什麼呢?還不速速招來!”

我一邊搶走他面前的折子和筆遞給李德全收起來,一邊嗔怪他︰“沒見過你這樣的病人,一刻也停不下來,又是會議又是批折子,還能同時眼觀六路、耳听八方……”

他們兩個都笑起來,我指指窗外︰“但‘臣妾’敢打賭,皇上一定沒有看見,就在身邊的皓月清波……”

月亮早已爬過樹梢,高高掛在深藍天幕中,映在眼前輕漾的水波里。水邊假山石下,兩只仙鶴縮著脖子睡著了,遠遠傳來“漏網”的蟲聲蛙鳴,有“鳥鳴山更幽”之妙,一時天上地下水中,無不被月光渲染如迷離夢境。

“好!果然有蕩滌塵心之效……”胤站在窗前,放松的伸伸胳膊︰“朕覺得好多了。”

“……那是因為皇上這幾天都按時服藥!既然有效,就不要再罵太醫們了,不是冤枉人麼?”

“好了好了。”胤一想起太醫和喝藥就皺眉,好像受委屈的人倒是他︰“說吧,到底什麼難題,連你們兩個都拿不了主意,還得請方先生參酌?”

胤祥正要開口,我搶著開口︰“這是個亙古無解的難題,連方先生也……”

指點著高喜兒和如意伶俐的在水邊小幾上擺下各色鮮果、冰鎮酸梅湯,胤果然感興趣的坐下來︰“真有方先生也答不上來的難題?呵呵,坐下來說,胤祥坐到朕身邊來,好久沒有這麼清淨的說說話了。”

胤祥看看我,一副“居然什麼都被你料到了”的神情,小心的謝了恩才坐下來,我接著說道︰“這個難題只有一個字,就是‘情’。”

“哦?”胤看看低頭想笑的胤祥︰“朕不信,你們就是在為難這個?一個‘情’字?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想必從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捏石造人時,情根已經深種人世。前金朝被當時的蒙古所亡,成就了詩人元好問一部蒼涼深郁的《遺山樂府》,但傳之後世最廣的名句,卻不是那些筆力奇偉的亡國寄恨詞,而是那支《摸魚兒?雁丘詞》︰問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個中更有痴兒女……”

胤用銀叉子叉著一塊香瓜,卻微微笑著有些出了神。

“……元好問傳之後世最廣的是‘情是何物’?我只記得‘百轉羊腸挽不前,旃車轆轆共流年。畫圖羨殺扁舟好,萬里清江萬里天’……”

胤祥小聲插嘴議論,被我瞪了一眼,又識趣的住了口。本來嘛,又不是在吟詩論詞,我說的流傳最廣,是指再過三百年後的事。

“凌兒,你儼然已是鄔先生高徒了,朕等著听這背後的故事呢——什麼大不了的,得這樣跟朕兜圈子?胤祥?”

胤祥誠實的拿出我給他那張阿依朵的留言,並替我簡單的說明了緣故。胤只認真看了一遍,就陰下臉,把那張紙隨手扔到一邊,看著湖面風起,水中月被打碎成閃耀起伏的點點銀斑,沉默半晌。

“哼,丟盡了我大清朝廷的臉。”

這陰沉沉的語氣,是他被嚴重激怒的表現。

“他們兩人一個守寡、一個死了妻子還未續弦,似乎于禮節上也勉強說得過去吧,有什麼妨礙到朝廷的呢?既然阿依朵都願意拋下一切,去西疆蠻荒之地的戰場上與他一起廝殺,皇上為什麼不能成全這對痴兒女呢?”我忿忿不平的問道。

“這不是兒女情長的事,凌兒你不要管。胤祥知道,就是今天這個局面,仍然有多少操不完的心,朕不能冒這再起戰事的險。岳鐘麒有沒有折子遞來?”胤擺出了議論政事的樣子。

“回皇上,純公主要是趕得急,半個月差不多也能到了,只是不知道他二人就里,如何聯絡?就算有了消息,岳鐘麒要遞折子到京城也還須時日。”胤祥也一本正經的回話。

“哼……岳鐘麒和阿依朵,朕真是想不到,他們怎麼會?……”

一旦某件事情超出他的控制之外,胤就會特別憤怒。我太熟悉他的專制和強權思維了。

“岳鐘麒和阿依朵為什麼不可以呢?一個是常年駐守西域的大將軍,一個是生在西域馬背上的公主。岳鐘麒難道要像從前一樣,娶一個騎不得馬出不得門的弱質女子,整年哀怨的守在京城的深宅中苦苦守侯,望眼欲穿,甚至抑郁而死?如果可以的話,這樣的大家閨秀要多少有多少,岳鐘麒為什麼沒有再娶呢?但阿依朵不一樣,格格公主們視為蠻荒之地的西域雪山草原,正是她如魚得水,可以自在馳騁的家鄉。皇上,十三爺,你們想想,高天麗日,無邊綠草,兩個人信馬由韁、並肩而乘,多美的畫面啊,他們根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佳偶!”

不知是不是也想起了什麼,听到最後,胤祥深深的看了我一瞬。

“……朕說了,這不是兒女情長的事。”胤鐵板一塊的死硬表情有所松動。

“皇上如果能成全他們,岳鐘麒必定會更加忠心不貳,而且皇上也知道阿依朵的身手,阿依朵不願看岳鐘麒一個人在戰場上拼殺,一定會任何時候都和他站在一起的,等于朝廷又添一名猛將,不是兩全其美嗎?”

我覺得這個理由很好,胤祥也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又輕輕搖搖頭。

果然,胤突然冷冰冰的冒出一句︰“朕不成全他引誘公主私逃,他就敢不忠于朕,不忠于朝廷?大清這麼多大將,朕還不缺他一個。”

壞了,一時激動忘了考慮,胤最忌諱別人威脅他,對手握重兵的武將尤其敏感。

“皇上,為什麼總要計較他們的身份呢?他們不過是一對情投意合的人而已,真情難道還隨官位一樣分品級?天下那麼多人輕信了對皇上的誹謗,以為你是一個殘暴、猜忌、冷血、六親不認的暴君,事實上呢?

“你!?”胤惱怒的一撐桌子站起來,看著我。

“皇上……”我望著他,柔聲懇求︰“讀史書,看到明孝宗皇帝,一生只有一個女人,就是他的張皇後,沒有任何妃嬪,甚至因此斷絕了子嗣,皇位繼承不得不旁落到皇族的其他分支,無論有多少別的理由,我相信那一定是因為痴情難移。還有,就在本朝,世祖皇帝見到董鄂妃時,董鄂妃已經28歲了,不但是漢人,還是個嫁過人、死了丈夫的寡婦,就算有孝莊太後這樣文韜武略的女中豪杰從中百般轉圜,但世祖皇帝還是在董鄂妃死後郁郁而終,甚至民間傳說他出家為僧……”

胤祥突然輕咳一聲,看看神色陰情不定的胤,小聲打斷我︰“凌主子,咱們皇爺爺的事兒,按規矩是不許提的……”

“是嗎?我真好奇,董鄂妃是怎樣一個女子?就像好奇傾國傾城的李夫人,如何能讓漢武帝那樣的一代雄主生死難離。你知道嗎?這都會成為後世的千古之謎。”

“凌兒別問了,這個誰都不許提,連朕也不知道。”

他又肯開口了就好,我放心的把話說完︰“……對于他們來說,尊貴的身份、權力的圍繞反而是阻礙,甚至成為一重重磨難。”

胤緊抿著唇,目光一直望進我眼底。

“阿依朵和十三爺一樣,是極重情義的人,還記得我們匆忙逃離烏爾格時,她攔住追兵,唱著‘鴻魯嘎’遠去的身影……她為了邊疆安定和親給那個老病的親王,已經犧牲過這幾年的青春了,我真想看見這世間多一些讓人高興的事,真希望她余生幸福……皇上,你可以讓他們也成為一段佳話,就像紅拂與李靖、卓文君與司馬相如……你忘了?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啊!”

他一直沉默的听著,與他視線膠著的我卻漸漸笑了。

“……凌兒,你竟敢干涉政事,都是我把你寵壞了。胤祥,連夜發密旨給岳鐘麒,若見到純公主,要她立刻回京,朕就不治她的罪了,岳鐘麒嘛,先記下罪名,待立功補過。”

胤祥立刻撢撢馬蹄袖,利落的單膝跪地行了個禮︰“謝皇上恩典!臣弟這就去辦!”

他的動作那麼快,好像擔心皇帝會改變主意似的。我看看他們兩個,急得站起來叫住胤祥︰

“等等!”

轉身問胤︰“皇上,就這樣嗎?就讓她回來,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還想如何?朕說過了,不能冒再起戰事的險。”

天哪,他怎麼這樣難說服?

“怎麼會呢?喀爾喀蒙古?蒙古根本沒有漢人那麼多規矩,就算萬一有的人別有用心,我相信胤祥和阿依朵也能安撫,何況成袞札布初小王子已經長大,開始主理全盟事務,他一定會為阿依朵的幸福高興的。至于‘改土歸流’,他們兩如果能在一起,作戰一定會更有士氣,也會有更多謀略。皇上,明明可以的,為什麼?……”

胤祥提醒我似的,在一旁說︰“皇上不治他們的罪,已是皇恩浩蕩,純公主還在前裕親王一年喪期之內,若是此事傳出去,朝廷顏面無存。”

“他們有什麼罪?愛也是罪嗎?何況他們的愛完全沒有傷害其他無關的任何人。至于朝廷顏面這種荒謬的東西,可以先不要讓人知道,等阿依朵服孝喪期已滿,再由皇上指婚嘛。”

胤和胤祥交換一個不可思議的目光,胤向我笑道︰“凌兒,你這話是認真的?”

“怎麼?這很好笑嗎?”我不理解。

言談舉止、應對禮儀,我已經完全是一個古代人了,但近二十年時間遠遠無法改變腦海深處的思想和意志,稍微深入,這種稜角就無法掩飾,我始終無法真正融入。

向胤走近兩步,借著月光讓彼此可以看得更清楚︰

“還不夠嗎?除了前面說的一切理由,這種不合時宜的愛有多麼辛苦,我以為你都知道呢。假如換成我們自己,我知道你受了傷,在戰場上隨時有性命之虞,那是什麼感受?明明願意為彼此付出一切的兩個人,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躲著所有人,藏得遠遠的等待著,一年又一年,那是什麼滋味?”

胤這才真正吃驚的看著我,用那種比暗夜的天空更捉摸不透的幽深目光。

“我在那樣難過的時候,偶爾會在心中質問上蒼和命運,還會討厭這個時代,更痛恨那些所謂的聖人禮儀、朝廷顏面,面子能和幸福相比嗎?用一生的苦換一座冰冷的牌坊,值得嗎?現在你就左右著他們的命運,他們明明可以幸福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難道你不能對他們的心情和痛苦感同身受?難道你忘了?”

我轉身看看退到黑暗一角里的胤祥︰

“胤祥可以證明的,在烏爾格,你親口答應過我,將來會和我一起私奔,我們去江南,自由自在,什麼都不管,你都忘了嗎?”

……月光如水瀉滿這座近水樓台,我們就這樣看著彼此,四周靜悄悄沒有一絲聲響。

“沒有。凌兒,我沒有忘記,那個晚上,烏爾格頭頂的星星亮得像你的眼楮。”

我笑︰“星星太遙遠了,我還是更喜歡那時對岸溫暖的萬家燈火,讓人心里暖暖的踏實。”

“凌兒,朕……原本打算造好之後才告訴你的︰朕要在江南造一所別苑,工部已經在揚州、甦杭、南京等地查勘地方選址了。今後得閑了,朕每年都可以陪你去住些日子。”

“……真的?”驚喜的捕捉著他千載難逢的、柔軟如嬰兒的表情,心里某個角落卻漸漸緊張的縮成一團,真的會有那樣一天?史上為什麼說他從未離開過京城?我害怕,害怕一切都來不及……

“還有,這陣子差不多也忙過去了,朕打算冊封你。”

“呵呵,恭喜凌貴妃。”胤祥突然在幽暗中開口,語氣輕松而欣慰,只是嗓子有些啞。

我一定是得了“某妃”後遺癥了,為什麼好好的一听見“某妃”這種稱號,腦中立刻一一播放她們死去時,或淒涼、或淒厲的樣子,然後一股寒意從脊背直涼到全身?

执手(上)

胖人最經不起憔悴,原本就瘦的人,憔悴了還勉強算楚楚可憐,胖的人一旦不再容光煥發,就像癟了的氣球,或者廢棄的燈籠,讓人聯想到盛極而衰的頹勢。皇後自從去年生過一場病之後,身體大不如前,雖然她時常帶妃嬪們來向病中的皇帝請安,但我總是對她們敬而遠之,直到現在,才近看清楚眼前的她。在夏日明媚陽光中,盛妝未褪的紅唇只襯托出松弛的雙頰和浮腫的眼袋,她黃著一張臉,望著遠處皇帝接見大臣的殿後水榭,捧著茶沉吟。

隨鄔先生進京時,她是我在四貝勒府見到的第一個人,那時她還是那樣一個珠圓玉潤的美麗少婦。定楮一下之後,便不忍心再看,幸好出于禮節,也該低頭了。

“……皇上龍體今兒可好?幾時起的?早膳用得好麼?”

她能請我坐下,這麼客氣的問話,已屬難得,我一一回答之後,她沒想好怎麼繼續似的,有些冷場。

“皇上……”

皇上如何,似乎很不好說,她終于嘆氣改口道︰“圓明園不是宮里,不用記檔,皇上也樂得自在。要從宮里召幸妃嬪答應,仍是會登入起居注的,昨兒查了一下,皇上有半年沒翻牌子了……”

忽然說起這個來,這是她引以為傲的職責,我卻渾身不自在。把共享同一個男人,作為一件需要向全天下交代的工作義務?我永遠不打算習慣。

“咱們皇上又不愛听人勸,你既整天在皇上身邊,把皇上伺候好了,也算你的功德……咳……”

宮女連忙上前替她捶背,她不耐煩的站起來,扶著宮女“篤篤”踱了兩步︰“年家妹妹去了,原本的兩個貴妃位就沒有足額,現在更是……要在康熙爺的時候那還了得?皇上身邊的人原本就不多,這次剛選的秀女,皇上又一個都沒有留,後宮里妃嬪少了,叫外人看著也不像樣子。底下妃嬪眼巴巴望著這兩個貴妃位,皇上的意思,仍是要先冊封你……”

“呃……皇後,忽然冊封,不合規矩,我已向皇上一再辭謝了……”我也離座,向她說明。

“規矩?嗨……皇上的想頭就是規矩,哪有什麼規矩?”她又嘆氣,“要說都是為了你,那是笑話,也未免太抬舉了你,可皇上就是沒一刻忘記過這檔子事兒。這些年,變了多少天、死了多少人?親貴、大臣,連太後也隨聖祖爺去了,這是愛新覺羅家的命數,沒法子……多少艱難的日子都總算熬過去了,連十四爺……也守著陵去了……到如今,不過是宮里多一個妃子而已,反倒算不得什麼大事了。”

她走到我身邊,定定的看我一眼︰“哪怕你現在的風光,不都是因為有皇上?宮里的女人,還指望些什麼呢?皇上能好好的,就是福,皇上要是有個好歹,再好強的人,一輩子掙得再多富貴,轉眼就成了灰……所以本宮說,把皇上伺候好了,也算你的功德……”

當年那個目光像刀子般瞪我的福晉,想事情已經這樣簡單透徹。無緣無故的,那句轉眼成灰,讓我眼圈一酸,連自己都詫異,低頭掩飾,笑道︰“是,看看那些去了的人,管他生前如何,最後不過殊途同歸……所以凌兒是真心不願受任何冊封,定會向皇上說明的。”

皇後好像沒听見我說的話,已經往外走去,站在門口丟下一句︰“既是我後宮的人了,今後總該把規矩學起來,晨昏定省、該請安的、該記檔的,別失了身份體面。”

鳳輦已經帶著皇後出園回宮去了,我還站在門口望著郁郁蔥蔥的園子發呆。這次看來已成定局了,我要不要說服自己、強迫自己妥協呢?

胤陪我一起午膳,心情很好︰“……鄂爾泰明敏通達,張廷玉老成持重,朝中形成一滿一漢兩位首輔大臣的格局,加上十三弟、十六弟、十七弟,不但把這半年的局面維持下來,朝政也日漸有了秩序,順手多了。你的冊封,禮部也辦得很好,听說今兒皇後來過了?”

“是啊,她不是來向皇上請安的嗎?怎麼皇上不知道?”

“哦,那時候忙得很,叫她跪安了。”

暑熱夏天,皇後從宮里過來請安,卻連皇帝的面也沒有見著,這種事情十次里倒會發生五次,這樣尷尬,卻還需保持端莊,又要恪守職責,若只是為了那人前的風光,我深為其不值——為什麼我越來越替他們每一個人不值?

“凌兒!在想什麼?”胤端了酒杯,含笑看我,“待禮部擬好了冊封各項大禮,金冊玉牒很快就會送來,朕打算讓你入主承乾宮……”

從此跟他在一起,在何處、哪些時間、做些什麼、幾時飲酒幾時起床……都會被記下來,要向後宮其他人交代、向大清朝廷交代、向全天下交代、向記錄歷史的人交代……

“……凌兒!”胤終于發現我正不知神游何處,伸手抬起我的臉︰“你怎麼神思不屬的?難道還不高興?”

“怎麼會?……只是覺得那不像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像你那麼有興致。”

“哦?你仍然不願?”

“……好像,這些都與我無關似的,竟沒有什麼願不願的了……”

他方才的興致好像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就是不願了。”

微微仰臉好像在想什麼,他臉上又顯出不肯喝藥時,那種半是嗔怒半是委屈的表情。

“這麼說來,你竟是不情不願?朕以為,到如今有這個局面,你也終于可以好好陪著朕了,這些年再多辛苦,不至枉然……”

“胤,現在不是很好麼?我真的不想貪心,哪怕一點點改變,也唯恐破壞了已經擁有的一切……”

“不會有任何改變的,只是給你原本就應得的位份,有朕在,你還怕什麼?”

“胤,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卻總是這樣,把我想到的、沒有想到的一切,統統塞給我……”他的執著了這麼多年的毅力和耐心讓我歉疚,從桌上握住他的手,婉轉笑道︰“只要你高興,臣妾謝恩。”

“朕什麼時候迫過你,去做你不願為的事?”他卻認真起來,手一緊,將我拉到他膝上坐下,嚴肅的說︰“你在朕身邊,怎能沒有一個像樣的位份?”

“今天皇後有句話說得不錯,都熬過了那麼多艱難的日子了,還求什麼呢?胤,既然這些年都走下來了,還需要一個虛名來向誰、證明些什麼呢?”

見我們又粘到一起,李德全和高喜兒熟練的驅散里外宮人,放下向著湖面的珠簾,躡手躡腳退出。

將頭輕輕抵在胤額角︰“都過去了,我看夠了所有這些起落無常、命數跌宕,只求月常圓、人相守……貴妃不貴妃的……就作罷了吧……”

他狠狠擁緊了我,卻緩緩搖頭。

“凌兒,到如今,你心里還有什麼,是朕沒有看懂的……難道你不願入我愛新覺羅牒譜,百年後隨我安歸于大清皇陵?”

居然又听到了……這樣的話似乎不久前剛剛听過,還印象深刻。這麼說來,我是否還應該爭取誕育皇阿哥、獲取財富、權力……一切一切?就像宜太妃?

細密的珠簾搖搖曳曳,將湖面反射的陽光折射出炫目七彩。

“……入得愛新覺羅牒譜,固然榮耀,但就算生在愛新覺羅家……又如何呢?你和十三爺,這半生里,輕松快樂的日子倒有幾天?”

胤輕輕松開我,神色忿忿然︰“你偏有這麼多歪理,居然朕也說不服你。世上諸事總不能一概而論,朕願以半生辛苦換取今日又如何?你居然不受,難道還瞧不上朕給你的貴妃嗎?”

“臣妾感懷激涕,接旨謝恩!”不願再與他爭辯,正要跪下,人已被他托住。

“若你不情願、不開心,朕冊封你還有什麼趣兒?你怎麼也總是這麼倔呢?朕要給的,你就偏是不受。”胤微怒,皺眉審視我。

每當他發現,有什麼人或事居然是他也無法完全控制的時候,就會發怒。我知道自己終于無法連思想一道徹底屈服,還是小小的激怒了他。除了無奈的望著他,還能如何?

“皇上……皇上?張廷玉張大人帶著新任雲貴總督在勤政殿求見,說是有緊要軍務啟奏……”李德全在外面小聲稟報。

“哼!”胤轉身就走,門應聲而開,守候在外的宮人沒想到他一臉怒氣,嚇得個個噤立當地。

“胤!”

他停住了,但沒有回頭。

“……凌兒原本無意掃皇上興致,只是……若為妃,你就是皇帝,皇帝是屬于皇後、後宮妃嬪、滿朝大臣、大清江山甚至天下百姓的。但凌兒只有胤,無論他是貝勒、王爺,還是皇帝,不管他在草原還是在紫禁城,愛新覺羅胤是屬于我的男人,在看遍了這個世界的故事之後,只有這,能讓我覺得……很安心。”

胤生硬交握于身後的雙手,遲疑的松開,又一點、一點,揪然擰緊。

勤政殿的小太監頂了酷烈的陽光遠遠飛奔而來,大臣們在著急了。胤重新抬起頭,邁步離去。

“……高公公,咱們從沒見過皇上對主子生氣,嚇得魂都掉了一半兒,怎麼皇上都氣走了,主子還笑啊?听說皇上……皇上一發怒……”小宮女聲音怯怯的低了下去。

“惹惱了咱們這位皇上,管他是誰,就等著瞧吧!全天下誰不知道皇上的天威?”高喜兒得意洋洋的聲音。

“啊?那咱們主子怎麼辦?”小宮女很驚恐。

“你是本屆新進的秀女?”

“是啊,高公公。”

“算你小丫頭走運,分到咱們主子身邊伺候。慢慢瞧著吧,咱家主子,跟誰都不一樣,全天下獨一份兒!……不明白?看你平時手腳還算干淨伶俐,就提點提點你︰天威難測,皇上要真是生氣了,還能讓咱們這些奴才瞧出來?——指不定還輕聲細語對你笑呢,你的小腦袋就沒了!”

小宮女倒吸一口涼氣。

“……可要是誰惹了咱們主子,那可比惹了皇上自個兒,還讓皇上生氣。這全天下,能值得皇上這麼著惱的主兒,還真沒幾個,宮里,就只有咱家主子!所以這越惱怒,就是越在意咱們主子,明白了?”

“哦……”小宮女似懂非懂的。

“嗨,你年紀還小,男女之事,說你也不明白,今後自己多學著點兒!”

推開門,高喜兒坐在臨湖廊下清涼的樹蔭里,守著門,一邊說話,一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拿拂塵扇蟲子,把身邊伺候茶水的小宮女唬得一臉敬畏。

“高喜兒,你什麼時候還精通了男女之事啊?”我在他們身後笑道。

“哎呀!主子什麼時候醒了也不喚奴才們一聲兒?”

“今後少在後頭論人是非。”

“喳!求主子饒了奴才們這回!”

“別跪了,我剛才想起來,這次回京前就惦記了好久的一件事,可一回來忙著照顧皇上,又忘了。夏日傍晚,那里一定也舒適宜人,你們兩個,現在就去備一頂不惹眼的小轎,叫上多吉吧。”

圓明園當值侍衛不肯放我出園子,但又不敢十分阻攔,正在猶疑不決,趁他們商議派人去向怡親王和果親王請示,我已在混亂中出了門。無奈帶著親軍跟來的侍衛听說要去的是“花冢”,事先派兵前往警戒,趕走了那一帶所有的“閑雜人等”,饒是如此,眼前的“花冢”還是讓我愣了好一會兒︰

官道上開出一條平整的碎石路通往桃李深處,兩旁挨挨擠擠布滿了幾家茶館、酒莊的招牌和旗幌,還有賣文房四寶的店鋪,小路轉彎處,甚至還建了一座不知供奉什麼神仙的小廟,廟中青煙繚繞,看來香火不算冷落。怪不得侍衛那樣緊張,此時身處其中,也仿佛能見到這里人來人往時的熱鬧情景。

還好桃李深處沒有什麼變化。這邊畢竟屬于胤當年莊園的土地,顯然一向有人管理,竹林更加茂密幽深,最喜人的是,正值果樹結實的夏天,桃樹和李樹上掛滿了累累果實,墜彎了樹枝,實在可愛。

亭外增加了幾處石桌石凳,近看時,上面密密寫滿了文字,或詩或詞。亭中大約也有人專職整理,倒是干干淨淨,但又有一些不甘心的人,用筆墨寫了箋紙壓在檐下四周,還未及整理。順手揀幾張看,有文辭還算通順的,有不知所雲的,甚至還有和相好女子約見于此的密情傳書,看得我又是好笑,又是好奇,不知道這里又見證過來來往往多少才子風流、人間傳奇?

扔下紙,冰涼的石碑觸手光滑,未染縴塵。

“我一直想著,你不知道有多寂寞,誰知比我還熱鬧……你會閑煩的吧?人們帶著俗世喧擾來來去去……但偶爾看看人間煙火也不錯,你瞧,夕陽把這里都染成了暖暖的橙色,遠處農莊上炊煙裊裊……”

指尖順著鄔先生的筆跡滑過一個個文字刻痕︰“憶女凌、錦……你知道嗎?本來我就要在這里陪你了,但是他……”

想起“他”,那張表情堅毅、輪廓險峻如同米開朗基羅雕塑般的臉,那個仿佛能撐起天地的孤獨背影,還有從虛無里喚我回人世的那雙不顧一切的眼楮……

不由得笑了︰“他簡直是個暴君。我猜,他想留下來的人,閻羅殿也不敢收。”

“但這麼多年沒有來看你,是因為……”

因為什麼呢?一時還真需要從頭回想︰

身為啞女時,因為這里已經時常有人前來,包括……

八阿哥那一局勝了,我和胤祥被逼去了喀爾喀蒙古……

然後邊疆戰事爆發,我輾轉到了青海……

康熙駕崩,我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世上最險惡的處所——紫禁城。

“簡直不敢相信,這樣,十八年就一閃而逝,這具借用的身體已經三十四歲,我對回到現代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倒數剩下的日子……哪怕能多出一天也好啊,貴妃不貴妃的,都無所謂了……可誰見過他這樣霸道的人?都已經接受了還不夠,居然一定要降服人家的思想……”

夕陽沉到了遠處的地平線,把一切的影子拉到無限長,背靠在碑石上,能望到我曾住過好幾年的小山莊一角。

“碧奴和孫守一已經生了三個兒子了,性音大師又在四處雲游,鄔先生走了,一個人……善良的良妃死了,但用宜妃的話說,總算去得風風光光……你知道嗎?胤也死了。”

緩緩步出八角亭,夕陽西下之後,小小溪渠邊已經有細細的涼風,林木稀疏的地方,已經可以望到那座山頭。

“……他時常到你面前來爛醉痛哭的時候,我就在那麼近的小山頂上看著他……冥冥中他是在向你贖罪。但一切果然都已化為煙塵……你一定早已回到你該屬于的天上,而他也該喝下了那盞孟婆湯,重新墮入輪回……只剩下我,還在等待世間無常的安排……”

……

“主子!主子!”被我趕在遠遠的林外和侍衛親兵們一起等著的高喜兒突然沖過來︰“皇上聖駕到啦!”

幾行燈籠井然有序的從四面圍繞過來,沒有多少動靜,燈籠和騎兵已經里三層外三層,排下整齊的陣法,樹上倦夜歸巢、安然入睡的鳥兒們受此驚嚇,紛紛撲翅飛走。

胤在侍衛們的簇擁下來到我身邊。

不過是抽空溜出來透透氣,祭拜一下故人而已,他以為什麼?我會逃跑?

還沒有找到機會開口為自己辯解,他的手已不容置疑的伸到我面前︰

“凌兒,隨朕回家。”

御輦輕輕顛簸,四周馬蹄??,胤卻再也沒有說話。好幾次想開口,偷眼望望他抿緊嘴唇、神色深沉的側臉,又覺得,還是等他先發作好了……

我們沒有回到圓明園,而是直接去到宮中,西華門、隆宗門……下御輦後,胤不要換乘軟轎,拉著我的手向養心殿走去,快得我時不時需要小跑幾步。

……他總是這樣,從不回頭看我,卻拉得那麼緊……沖鋒陷陣般,只顧專心往前走,仿佛我們的前路充滿了荊棘和危險,而他,只要將我藏在身後,就能放心的隨時準備披荊斬棘,替我們抹去一切阻礙。

胤胤,你這個專橫霸道的偏執狂,真的被你打敗了,或許我就徹底屈服一次……向你保證是心甘情願還不行嗎?……

正要“自首”,胤腳下稍稍一滯——胤祥已迎候在門前階下朗聲請安,直到我們走過,才站起來。胤拉著我進殿,在東暖閣坐下,向胤祥呵呵一笑,總算有了表情︰

“你倒是腿快,下午在圓明園都議過了,今兒還有什麼要務?朕不是叫你回府好好歇著嗎?這都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臣弟職責在身,宮門下鑰時分,自當親往巡視宮禁防衛,不然,回府如何能放心?之前先往外城九門巡察時,听說在花冢那邊兒鬧得好大陣仗,便知必是此事,心下惟恐皇上龍顏不悅,有違聖恙,是故趕來請安。”

“唉……”親手把李德全送上的茶轉遞給胤祥,胤嘆息︰“你的擔子太重了……朝中宮內,大事小事,什麼都叫你擔著,也不是個長久之計……但這次是凌兒任性,連朕也沒法子。”

“呵呵……沒皇上慣著,誰能任性到這樣兒?”

“嗯?”不但胤,連我都驚訝——平時無論皇帝多麼示以寵信,他都謹慎有余,今天怎會一開口就舍得拿我們取笑?

胤祥笑笑,一直沒有看我,只向專心要听他下文的胤說︰

“四哥,雪蓮花兒以冰為心,以玉為骨,清傲絕塵,不願與凡花比肩,才遠離紅塵,獨自與雪山為伴。若她甘願被放進尋常花園兒里頭,與牡丹芍藥之輩為伍,雪蓮還是雪蓮麼?與尋常俗艷還有何分別?”

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過這些,若不是一心要替我回護辯解,誰能有這樣深沉細膩的心思?!那個在漫天肆虐的風雪中痴守在我身旁的少年恍惚間又回到眼前……我低下頭,想驅散突然充斥腦海的冰雪,與冰雪中那一星頑固不肯熄滅的火。

“……四哥,人間如此珍罕雪蓮,不就是為著她這點兒稀罕?依臣弟看,皇上不但不必氣惱,反而當為之浮一大白!呵呵……”

胤好象是頭一回听到這種說法,忽然有些出神,緩緩低頭以手扶膝,似有觸動。少頃,突然回首向我笑問︰“這里頭,可還有什麼朕還不知道的典故?”

厲害的胤,這是他多年的本能︰胤祥的言語已經很隱喻了,他卻突然轉來問著我。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若心中有事,難以坦然應對,哪怕蛛絲馬跡,也絕對瞞不過胤的雙眼。

或許在暴風雪中,只有雪山聖湖曾見證過什麼“秘密”?但我深覺胤祥可敬、可親、可愛、可憐,對他的欣賞和喜愛,我也從未對任何人有過任何掩飾,因此多年來,認識我們的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我與他投契親切,不異親人、勝似手足。如果連這都沒有成為問題,還能有什麼“典故”?

“我和十三爺曾親眼見過雪蓮,皇上知道的,不知這算不算典故?”

看著胤的眼楮,我笑了笑,隨即偏過頭,半心半意嗔怪︰

“但剛才十三爺如果是在拿雪蓮做譬喻,凌兒就不明白了,天下哪有肉身凡胎的女子擔得起那樣的褒美之辭?這樣的話要是讓外人听到了,不知道的,還當凌兒果真如此輕狂無知呢!譽過其實,明褒暗貶,十三爺莫非是在諷刺凌兒不知好歹?”

胤祥還是沒有看我,但乍然听我這麼說,倒和他的四哥相視一愣,隨即便忍不住發笑,胤也為之側目,轉頭看我。

“……再說了,雪蓮的確是玲瓏剔透,但也太過孤僻冷漠了,皇上您給評評,難道我就那麼孤高自許、目無下塵、令人生厭麼?”

胤本想保持嚴肅的,可看看我、又回頭看看搖頭無奈淺笑的胤祥,不禁也破顏一笑。

“哈哈……虧得好久沒見識凌兒的伶牙俐齒了,一不留神刻薄起來,真能把人噎個半死,你瞧瞧她,可恨不可恨?”

“如此說來,是胤祥多事了。凌主子是天上的仙女娘娘,胤祥一介粗人,魯莽愚鈍,不該妄評,罪過、罪過……”胤祥站起來,微微彎腰作惶恐狀︰“請皇上和凌主子恕罪,胤祥這就回府面壁去,順道兒,把那窖藏的陳年美酒挖出一甕來,明兒親自扛進宮送給皇上和凌主子,來負荊請罪。”

“原來你還私藏著好酒?既已被朕知道了,早日貢上來方是良策!呵呵……可別舍不得,這就趕回去先喝沒了,明早送不來,算你欺君!”

胤祥倒也干脆,瀟灑一揖,果真就躬身退後出門,步履輕快,一笑轉身而去。

胤其實不擅于酒,酒量甚至還不如我——可見他心情已豁然開朗,我居然就這樣又賴掉一次。心潮余波未消,怔怔望著兩行燈籠引走步履輕松的胤祥,胤拉著我的手輕輕搖了搖,把它貼到自己臉上,笑意淡淡,抬頭看我︰“今晚不批折子了,陪朕歇息去吧,十三弟的酒,朕已未飲先醉了……”

执手(下)

“如意,那些小太監是在掃落葉嗎?”

“主子!奴才就知道主子要看落葉,可恨這群笨手笨腳的小奴才……去去去……”高喜兒見我扔下手中果盒來到院中,連忙跟出來驅趕小太監。

“居然一點兒也沒有發覺,什麼時候,又開始落葉了?是不是他們每天勤快過頭,都把落葉打掃掉了?本來就關在宮里,弄得那麼死氣沉沉,現在干脆連季節都不知道了,一葉知秋,沒有落葉,還是秋天麼?”我揀起一片葉子,捏在手里︰“春有落花,夏有殘荷,秋有黃葉,冬有白雪,才是四季,夏暮了,留得殘荷听雨聲,隆冬時分,暖一壺酒,擁爐賞雪,還有些意思,不然,這又沒電腦又沒飛機的,還能玩什麼?”

“啊?……”高喜兒在沒听懂,又不敢問的情況下,一律傻笑拼命點頭︰“主子說的是!今後叫他們都記著!春有落花,夏有殘荷,秋有黃葉,冬有白雪,都不準打掃!”

“你是不是還要故意堆些落葉,以示秋情,摘些花瓣,去葬落花?別叫人笑掉牙齒了,讓他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吧。”

興致索然,午後陽光淡淡的灑在手中落葉上,初秋氣息撲面而來,頓時有了秋思悵悵的氛圍。

“秋風起,思鱸魚,不知道鄔先生好不好?又到一年中最美的季節了,該住在圓明園才對呢。”

藏心閣擴建時,按我的意思,仍然只用香草葛藤搭成半人高的籬笆,以融入湖畔大片草地的天然景致之中,視野開闊的的臨湖庭院里,也不做任何矯飾,只移來一顆合歡樹,夏日里綠蔭如傘,紅花成簇,葉縴似羽,秀美別致,陪伴我和胤度過不少綿綿清宵。眼下,它的落葉應該已疏疏鋪滿腳下草地了吧?

“……奴才明白了主子們就愛看些這個,冬天里雪積得沒法兒走道兒,也不能把雪掃了,奴才就不明白,白乎乎的一片雪,又不是下的大米白面,有啥看頭?還有這枯葉子,橫豎也瞧不出來……”

“嗯,你明白?京城秋天沒有風沙,澄澈的碧雲天、黃葉地,是最顯這座城市沉靜滄桑大氣的時節,有人被紅牆黃瓦欲望心機迷了眼,居然直到離開時,才發現它這個讓人看一輩子也看不膩的好處……恐怕還不只他一個呢。”

但他,或者他們,無論生者往者,注定沉淪紅牆黃瓦中,再也沒有機會以一種疏離的姿態,回頭清醒的看看,這樣尋常百姓都能享受到的最好風景。

高喜兒又不懂了,不敢插嘴,陪我轉了幾圈,拂去石凳上的落葉看我坐下來,忍不住又嘀咕︰“主子一時一會又是出神又是嘆氣的,奴才也不知道怎麼變個方兒給主子開心,听說今兒皇上下旨,中秋節晚上在宮里家宴,各位首輔、六部大臣也蒙恩列席,後頭宮里主子們都興興頭頭的準備禮服首飾呢。”

皇帝本來就不愛熱鬧,這幾年又忙于政務,今年還剛剛重病了一場,後宮里一向過于冷清了些,現在他居然這麼有興致,後宮眾人會如何喜出望外、翹首以待,自然是不必說的了。

“……這次好幾位主子都晉了位,皇上說各位主子都是從原來府里就服侍了多年的,該賞,于是貴人進了嬪,嬪進了妃,就是沒有貴妃,奴才是真不明白,好好的一個貴主兒位,怎麼主子就硬是給推了呢?再過不了幾天,就八月十五了,到時候兒瞧人家多熱鬧……主子說的不錯,咱們還是回圓明園吧!”

從我的貴妃冊封一事戛然而止的那天開始,高喜兒每天都在為這個犯嘀咕,現在又學會了激將法,我越听越有意思,瞅著他直發笑。

“高喜兒,念叨什麼呢?”胤祥突然從大琉璃九龍照壁後繞出來,左右看著,一見我坐在樹下,笑道︰“你在這兒?正好正好,趕緊坐好了受禮。”

說著往後揮揮手︰“這邊兒。”

形形色色的人立刻絡繹而出,端著各色盒子的宮女、抬著箱子的太監、捧著明黃緞面冊子的官員,黑壓壓站滿了院子,七嘴八舌的跪下賀喜。我一時莫明其妙,外加震驚,完全弄不清楚眼前是在發生什麼。

“他們剛才說什麼?”

“呵呵,他們說的是,賀喜固倫純惜公主,公主千歲,千千歲。”胤祥笑道︰“公主別瞪著我看了,趕緊受了禮,換上吉服禮冠,皇上等你往奉先殿祭祖呢,張大人已代皇上往天壇祭天祈福去了,皇上為著冊封親往祭天祭祖,大清開國以來也沒幾遭……”

“我……”

我已經來不及問了,就算開口,也根本沒有人打算听我的。被亂哄哄簇擁著在後殿中听胤祥宣讀聖旨,謝恩後又接受眾人禮賀,接著是禮部侍郎唱禮、內務府總管呈上金冊玉牒、敬事房太監將各項衣冠首飾等儀注必備之物一一送來過目。

聖旨里講了些什麼?禮部侍郎拖長了聲音唱的什麼?禮服、吉服、朝服,各分褂、裙、衫、帽等,冬夏春秋皆不同,又附冠、帶、朝珠等物,便服是皇帝酌情賞賜,又有四季衣裳、各色首飾,甚至于荷包、鞋子……流水般從眼前遞過,很快堆滿了東暖閣。

宮女們慌慌張張替我換上吉服禮冠︰黃緞彩繡龍鳳團紋袍,石青緙絲五彩金龍朝褂,石青直經紗彩繡平金龍朝裙,黃緞彩繡皮里花盆底鞋,石青片金緣、上綴朱緯纓,頂餃東珠的坤帽……

“怡親王?剛才秦公公念的什麼?紫貂、黑狐不是御用的嗎?”

好不容易插上話,總算有人听到了。

“主子,是上用的沒錯兒,但只要皇上御賜,王公大臣、後妃眷屬用也不為逾禮……”高喜兒捧著手里剛接過的紫貂吉服冬冠,笑成了一朵花兒。

“高喜兒說的不錯,《大清會典》‘典制服裝’一節有規定,御賜物品不受品級逾分之限……”胤祥走進來,打量著我的新裝,笑道︰

“何況,異姓公主都封得,用些穿戴還有什麼好羅嗦的?公主不會嫌棄太過倉促,準備不周吧?本來應當交給江南三織造新制的,江寧織造負責彩織錦緞,甦州織造負責綾、綢、錦緞、紗、羅、緙絲、刺繡,杭州織造負責袍服、絲綾、杭綢,但眼下只好用宮中存有的成品了,皇上之後必定還另有賞賜的……”

他說的其它言語全都成為空白,但異姓公主!?我總算明白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了。

順治皇帝時,定南王孔有德在與南明王朝的戰斗中慘死,他的女兒,當時還很年幼的孔四貞被孝莊太後收為義女,養在宮中,破例封為和碩公主。這一方面是因為其父在清朝開國時的軍功;另一方面因為她與孝莊太後、順治皇帝母子自幼相處,關系甚篤;更因為她後來雖下嫁駐守南方的將軍孫延齡,卻在三藩之亂中,收編孔氏舊部兵,在廣西立下赫赫戰功,很受清朝皇室尊重。她下半生在京城榮養寡居,死後得到厚葬,康熙雖大力贊揚了她,但也同時下詔“異姓公主不可再”,稱異姓王與異姓公主是開國時的特例,今後不會再有了。

“……不必擔心,添了一位公主,頂多在宮里算是一件大事而已,雖然聖祖皇帝有過詔諭,但公主畢竟即無承襲,又無封地,與皇族血脈亦無干系,外頭並不甚關心。”

胤祥似乎並未怎麼看我表情,卻輕描淡寫的解答了我的疑慮,順便撥了撥宮女剛為我套上的朝珠︰“後妃及命婦佩掛朝珠的時候,這個,附兩串小珠的……應該掛到右邊。”

無數次替皇帝整裝,我早已知道這些繁瑣的服裝禮儀,比如以東珠、翡翠、珊瑚等串成的朝珠,每盤一百零八粒,另附小珠三串,一邊一串,另一邊為二串,每串為十粒,男子應將將珠子多的掛在左邊,而女子應掛在右邊。高喜兒見怡親王如此細心,吐了吐舌頭,將沉甸甸的珠子摘下換了方向,重新替我戴好。

但我此時無暇替自己顧及那些無聊的細節︰“但固倫公主……”

固倫公主是皇後或者皇太後嫡女才能獲得的公主最高品級。一般所稱的“格格”在滿語中差不多就是“小姐”的意思,一般尊貴人家的小姐,都能稱為格格,皇女和王女年幼未封時也叫“格格”,與皇子叫做“阿哥”是一樣的,卻不是封號。郡王的女兒封號固山格格,親王的女兒為多羅格格,而皇帝的女兒都稱公主,中宮皇後所出,封固倫公主,妃嬪所出,以及王女撫育宮中的,封為和碩公主。滿族皇室偶爾為視榮寵親密,也封一些蒙古王公的女兒為公主,比如阿依朵,但也只是和碩公主而已。總之,清朝皇室中的固倫公主,少之又少。

胤祥爽朗的笑聲打斷我的疑慮︰“呵呵,正好,皇上收養的三位公主中,咱們五哥家的大格格也封了固倫公主。既然異姓公主,和非中宮所出、而封固倫公主,都已有過了例,冊封一個異姓固倫公主,對四哥來說也實在算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的決定。況且,不封則已,既然要冊封,怎能不給你最好的?”

對。雖然事情太過突然,我還是不自覺為胤祥的安慰笑了笑——我們都知道,這的確是胤的性格。

康熙當年諸多措置中,造成諸子奪嫡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太過于寵愛某個兒子,未免驕縱,反而使之變成“扶不起的阿斗”,其它兒子才因此有了奪嫡的機會和欲望。鑒于其造成的嚴重後果,胤可謂受教深刻,所以對他的兒子們異常嚴厲,殊少親近。偏偏胤的子嗣至少在他們看來,實在太少了,兒子不能親近,有過的四個女兒,又三個早夭,一個長大成人的和碩懷恪公主,康熙五十一年嫁人,康熙五十六年就去世了。我和胤祥不在的那些年,也是奪嫡斗爭最黑暗激烈的一段歲月,高處不勝寒,膝下無子女之樂,身邊又沒有一個貼心的親人近侍,除了鄔先生,個個對他敬而遠之,胤心中的寂寞,可想而知。所以他在那些年里先後收養了三個佷女,一個是廢太子的第六女,和碩淑慎公主,今年剛剛嫁往嫁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一個是胤祥圈禁時,他的福晉兆佳氏所生,和碩和惠公主,現在還在宮里,沒有指婚;還有一個和碩端柔公主,是“皇五弟”胤祺家的大格格,因為聰明可愛,深得胤疼愛,雍正元年出嫁時,破例受封固倫端柔公主。

想到這里,正好又憶起,拜我在現代時對武則天、孝莊、慈禧這類“女強人”的特別興趣所賜,無意中看到過,自從雍正皇帝開此先例,後來乾隆皇帝的十公主、慈禧太後收養的恭親王的女兒,也順利得到破例,受封固倫公主。

思前想後,這些解釋很有說服力,因太過突然而造成的不安稍有緩解。但漸漸試圖去接受胤這個“創意”時,越來越驚異于這里面還意味著什麼……

高喜兒和宮女們一片忙亂,辨認著該給我此時佩戴的荷包。為應節景,小小荷包也按色彩、質地、紋飾,分為正月用的“五谷豐登”、端陽節用的“五毒”、七月用的“鵲橋仙會”、中秋用的“丹桂飄香”、九月初九重陽用的“菊花”、冬至節用的“葫蘆陽升”、各種慶典用的“甲子重新”、大年三十用的“萬國咸寧”……但胤祥望著他們淡淡發笑,心思卻已不在這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凌兒,你還有什麼顧慮?四哥已經做到了所有那些沒人能做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初時叫人匪夷所思,但雖然如此意外,卻又讓人無話可說……也只有為你才能做到罷了。”

“最重要的是,這是不是還意味著,什麼改變?”我喃喃道,也像是在自言自語︰“歷史……”

我回到古代的身份如此卑微,以至于一直被紛紛揚揚的世事所左右,疲于應付,更遑論主動去改變什麼了——在大部分時間里,我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如果沒有胤。

但我怎麼能就這樣死心絕望?胤一直在用他近于偏執的方式睥睨著某種類似于命運的東西,而且實現了、也就是改變了所謂的我所知的歷史,哪怕只是贏得一個公主的冊封……而我,已經眼睜睜看著過去十八年里一切的發生,難道還要繼續什麼都不做,坐等雍正十三年的到來?

“胤祥!或許你也可以……”

既然可以憑空冊封一名異姓公主,為什麼其他的不可以改變?我站起來,激動的想要拉住胤祥的胳膊——雍正皇帝的死因不是成迷麼?胤祥或許也未必英年早逝?……

我忘記了,腳下已被宮女換上的,是從未穿過的“花盆底兒”,一站起來,腳底用力,硌得難受不說,整個身體立刻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凌兒!”胤祥驚呼一聲,自然的伸手出來,但面對梳妝鏡,含笑扶我在臂彎的,卻是胤。

身邊的宮女太監慌忙跪倒,求饒聲響起一片,胤根本沒有花心思去責怪他們,只是接過高喜兒手中的珊瑚頭簪,替我插到坤帽後挽起的發束里,笑看鏡中我們並立的身影。

“凌兒,還有幾天時間給你練習了,從這個中秋節開始,朕就要你這樣站在朕身邊。現在,隨朕去奉先殿,給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們磕頭吧……”

胤這個囂張的家伙,居然敢帶我這樣一個……一個……身份曖昧的“冒牌公主”,到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們面前磕頭。後來的幾天里,我被突然擁到眼前的種種禮儀瑣事煩得像是在做夢,甚至沒有時間向他提出心中的種種疑問。

中秋節傍晚,一輪清淡的圓月早早就掛上了遠遠的天邊。我又穿上了那套花樣繁復的吉服禮冠,低頭看見石青緙絲箭袖中伸出來三根長長尾指,鎏金點翠,唯一看不見的,是自己的手。

“凌兒,在想什麼?”皇帝大步向我走來,身著明黃緞彩繡龍袍,右衽、箭袖、披領,龍袍共繡三十六條金龍,兩肩繡日月星辰,象征這個男人肩擔日月天地……

“所有人都等著咱們呢,過來……”

他溫柔而堅定的笑意里,是我永遠無法拒絕的執著。有些茫然的隨他登上御輦,來到漱芳齋,身後太監打著金曲柄團龍黃傘,兩行宮女提著銷金提爐、捧著各種隨侍物品引路至後殿看台,和從前類似的場景一樣,帳舞龍蟠,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後妃、皇子、公主、親王郡王貝勒及其家眷……滿滿一堂,遍地燈光相映,隱隱細樂聲喧……

一樣的繁華盛景,我卻不再是一個旁觀者,特別是當太監尖聲通傳“皇上駕到”,院中上下眾人目光如千百盞探照燈般投到皇帝、和皇帝身邊的我身上,並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時候……的4e

我該怎麼做?按規矩,所有人都要跪下行禮,直到皇帝升座賜“平身”時才能各自歸位,但短短幾天,我穿著“花盆底兒”只能勉強走路而已,跪下就站不起來,何況眼前就是登上看台的數級台階,穿“花盆底兒”走台階我還一次都沒有試驗成功……跪下是簡單了,但後面的一系列高難度動作該怎麼收場?總不能丟胤的臉,但也不能不跪,那太招搖……

一瞬間,手心都是汗,無措求助的看看胤佇立受禮的背影,正要先跪下來再說,他的手再次無比及時的伸到了我眼前。

他的笑和他的目光取代了所有語言,輕輕把手放到他手里,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下隨他登上台階……

雖然跪伏在地,但這些人的目光怎會錯過這一幕?就在眼前看台上不遠的皇後神色木然、瞪著身前的青磚地板,似乎它和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恨;皇後身邊的弘時、弘歷、弘晝兄弟悄悄交換了一個莫明其妙的眼神;在院內正中率領眾王公、親貴、大臣的胤祥干脆抬起頭來,微笑看著這一幕……

多年來始終游離于這個世界邊緣的生活,從這一刻起真正結束了,胤終于如願將我納入到他能夠完全理解和控制的世界中去……

或許如皇後所言,多少日子、多少事、多少人……都過去了,站在我的命運里回首來時路,偶爾會給人一種錯覺︰與我命運軌跡擦肩而過的那些人和事,興衰浮沉、愛恨交纏、死生契闊,原來只是為了胤想要的這一天,傳說中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但我不是。成全我的,只是當初時空冥冥里的一個錯誤,將這縷魂魄,送到胤身邊。

腳下難以用力,所有的力量都依靠胤托起我右手的那只左手,仿佛心意相通,他緊了緊手上的力量,穩穩將我帶上又一級台階,在我耳邊低低的、卻清晰無比的說︰

“凌兒,你瞧,朕冊封你,只是想讓世人都能看見,你這樣堂堂正正的站在朕身邊。”

深深呼吸,與他相視而笑,穩穩握著彼此的手,我與他一起,走進眾人視線的中心,那燈火輝煌的所在。

插播︰胤番外

胤番外(一)

午夜,月亮也隨她離開了,只給我留下一片黑沉沉的天、一湖忽然死去的水。心上還剩下一道冰涼的月光——那是她轉身時,明淨憂傷的臉龐。

黑暗中不由得輕輕笑——她又回頭了,第三次。

她總是這樣,每一次,想要干脆恨恨的走開,終究又不忍,我能看到她離去的背影里,都是困惑不甘……她實在不適合這樣的生活,親身卷入我們兄弟這點兒骯髒的家務事,已經十八年,她仍然不肯去恨人,而寧願歸咎于命運。

若“命運”這回事真的存在,這該死的命運,我至今不明白該感激它、還是該詛咒它。

康熙四十六年七月十九日,我的宿命之日。

八哥站在他書房外的模樣依然如此清晰……夏末釋放著最後的炎熱,傍晚,頭頂藍天已有細碎的雲彩飄過,時有風起,薔薇花架上,花瓣便如雨墜落,現在想來,曼妙如夢,潺潺細流從小橋下流向庭台樓閣深處的湖泊,一切就如同它站在這所府邸深處凝神靜思的主人,儒雅,深沉,只在看得懂他的人眼里,帶著不易覺察的憂傷和冷郁。

而我,可恨那時的我,居然還是那樣一個愚蠢輕狂的少年,和十弟一起毫無心肝的大笑著闖進這幅畫面,听他樂不可支的描述著︰“……如此如此,老家伙來找我訴苦,說一張老臉皮都在戶部大堂上被老十三扒下來了,活不下去了,要向皇上遞折子,辭官歸田,我說啊︰‘老東西,會賴帳啊!你一抹屁股走了,欠國庫的債誰扛?爺能替你擦屁股啊?你要出氣也容易,把銀子如數交給爺,爺保準幫你往老十三喝的茶里下一把瀉藥——反正老子也不是第一回干這個了……”

“九弟十弟。”八哥從薔薇花架後迎出來,帶著一絲責備的笑看著我們這兩個弟弟,折扇輕搖,濯濯如春日柳,令人見之心折。

同為愛新覺羅子孫,我們向來自認沒有他那樣的氣度風範,還在很小的時候,他就有著比我和十弟兩個人加在一起還多的心思——不過有時候我很懷疑十弟到底有沒有心思,因為每次我這麼問著十弟時,他都不明所以的哈哈傻笑。

“十弟虧得是在我這兒嚷嚷,讓外人听見了像什麼話?早就大婚出宮了,還提小時候那些頑皮勾當,白白叫人笑話。”

“誰敢笑話我?”

“咱們都在笑話你,要是你再滿口屁股不屁股的……八哥,你這個時候叫咱們來做什麼?”我拍拍老十的背,笑問。

“今兒早上四哥和十三弟為施世綸在皇阿瑪跟前為戶部的賬冊對質,四哥說事涉朝廷官員的賬冊,清理過都暫搬到他府里了,我出來的時候無意中問著一句,說有幾個賬我們自己也弄不清楚——四哥就請咱們哥兒幾個今晚都去他書房一起查查,奇#書*网收集整理到底是兄弟嘛,掰清了好說話——他管飯。”

“要是他管飯我就不奉陪了,到哪兒都板著個死人臉,活像全天下都欠他多少銀子沒還似的,飯沒吃完,我哈的氣兒都掉冰渣子!今兒我府里剛發好一對兒熊掌,不想受那個罪。”我毫不客氣的拱拱手。

“呵呵……就是!九哥,那我今晚到你府上蹭一頓去,我府里那個從保定弄來的廚子昨兒沒對我的規矩,被我打折了腿——我正為這個犯愁呢,九哥你說說,上哪兒,能這麼快找到一個比他火候功夫也不差的廚子?”的0

十弟點點頭,笑嘻嘻跟我商量起來。

“老十!”八哥喝住他︰“怎麼又干這等事?叫皇阿瑪知道了,又是一樁罪過。”

“廚子沒死!就是折了腿,給了銀子在治呢,指不定腿好了,還能上灶呢,哈哈……再說上次打死那個小太監,賴到太子二哥身上,不是連皇阿瑪都沒瞧出來嗎,太子也稀里糊涂的,就抵了賬……哈哈……”

“你不提還罷了,竟還好意思提起,若不是我和九弟在宮里多方轉圜,你能瞞得過誰去?現在不比小時候了……”八哥認真板起臉來,教訓道︰“如今辦的事兒哪件關系小了?再這麼魯莽,八哥可不管你了。”

“嗨……”十弟立刻沒了方才的氣焰︰“我……我下次叫他們輕著點打,嚇唬嚇唬就是了,什麼大不了的……”

“十弟十弟,怎麼就這麼直性子,不分青紅皂白呢,這個毛病不改,遲早連八哥也被你害了……”八哥搖頭嘆氣,轉身便走︰“隨我去四哥府上。”

“哎?咱們也要去?”十弟連忙趕上幾步問。

“你們有誰進過四哥書房?”

我這才想到,不由得促狹心起,拿扇子一拍手心︰“是了!四哥府那個鐵門栓,我們去倒是去過幾趟,都是無關緊要的,書房倒還真沒進過,今年他和十三弟從南邊賣回來的兩個男孩子咱們都見到了,見人眼珠子溜溜的轉,一臉聰明相,特別是還請回來一個瘸腿書生,打量誰還不知道似的,遮遮掩掩藏在書房,咱們這就去,好好擾攘他一番!”

“那……回來再去九哥府上吃熊掌,九哥,我這就叫人傳信兒給你府上,要慢火細細的燒……”

胤番外(二)

胡亂吃了點東西,四哥、十三弟,還有八哥十弟,我們就繞著賬冊頭昏腦脹的磨蹭了一夜。十弟是最不耐煩的,早就在周圍溜了好幾圈,顯然沒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開始坐到一旁喝茶發呆。那個瘸腿書生當然是被藏起來了,四哥的書房和他的人一樣無趣,我終于也無聊的站起來,踱到室外廊下透透氣。

月已上中天,灑了遍地銀輝,那時懵懂的我,還在不滿于浪費了大好良宵在四哥書房里,對宿命即將到來的安排一無所知。

起初,只是似有似無的叮咚聲,听不真切,但側耳細听時,漸漸有了旋律,我不由得好笑︰這分明是女孩子在練習曲子,在我府里擷翠 倒是常見的,但四哥?還是在四哥枯燥無味的書房?大新聞。

叫了十弟一起來听,沒找到賬冊的破綻、正在低頭沉吟的八哥也順勢走出來,我看見四哥皺眉看了看他的管家高福兒、和十三弟交換了一個略顯意外的目光,便也趁機向八哥使個眼色,八哥會意,笑言不信四哥還會有這等風流雅事,要去看看,四哥不便拒絕,但,我和十弟何需他的批準?早就偷偷一笑,沿著回廊向書房深處走去。

原來書房西邊有一個小小的後院,沿走廊轉個彎兒,月色好得不需點燈,院中兩棵古樹,一彎清流,嶙峋假山,沐浴著清冷月華遍地銀輝,宛若月宮瓊瑤。

毫無準備的,就這樣看到了她,那一刻,我竟然無法呼吸。

月光隱隱映過她的身體,肌膚中沁出輕紗般柔和的白色光芒,她似乎是透明的。將一把青絲放肆的散在身後,笨手笨腳撥著琴的樣子叫人不禁憐惜的一笑,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矛盾的結合,會有這樣出奇的稚澀美麗……她是什麼?惑人的鬼魅?墮凡的仙子?……或許,山中稚拙爛漫的精靈?

十三弟在身後輕輕吸了一口氣,我不滿的回過神來,看見十弟呆呆的張著嘴——這不是我的幻覺,無論她是妖魅還是精靈,他們也都看到了。

這時,她輕輕唱起了一首有些奇怪的曲子,我從未听到過的旋律,取自《蒹葭》的詞,原本被她撥得癢癢的心又為之一窒。

……這一切都太不對了,我簡直無法忍受自己會有這樣不受控制的情緒。

琴聲斷了,她這才吃驚的發現我們的存在,不安的扭著自己的手指。

八哥十弟他們已經緩過來,談笑風生,我卻依然無法言語。直到走下去,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沁涼柔軟,一只指頭的指甲斷了,一切都是真實的——她不過是個女孩子而已。

她一直怔怔的看著我,一雙眸子如幽幽兩汪秋水,近看她抬起頭來時,雙目瀅瀅,似乎剛剛還哭過的。她向我請安,音色嬌俏軟糯,自稱奴婢——她不但是真真切切的一個女孩子,而且,不過是一個四哥從揚州買回來的丫頭,或許剛剛受了什麼氣,或者犯了思鄉之情,在此排遣郁郁而已。

該走了。我並不在乎四哥回答了什麼,也不在乎八哥對我唐突要人的小小不滿,更不知道這一面從此對我意味著什麼。我只知道我心,此時唯一的念頭︰

我想要她。

秋涼了,我的擷翠 里黃葉紛飛,絲竹盈耳,女孩子們楚腰縴縴,笑語婉轉,八哥從廊下一邊大步走來,一邊呵呵笑道︰“賞心樂事誰家院?九弟好消受啊。”

“八貝勒吉祥!”

順手將桌上的物事“嘩啦”掃落一地,嚇得鶯啼燕囀正請安的女孩子們立刻噤聲,我指著她們冷笑一聲︰“消受個屁!沒有一個會唱那首曲子的!居然一個也沒听說過詩經蒹葭!”

“哎!”八哥將折扇一合,溫言安慰女孩子們︰“你們先去吧”,然後才似笑似嗔的問我︰“九弟,你這是怎麼了?說說也就罷了,一個丫頭,值得惦記這麼久?”

他不懂!他們都不懂!我也曾以為一覺醒來,就會忘記,可是每過去一天,我反而會想起更多︰那雙蘊意深深的眼眸,那只小小的手,那仰頭看我的神情,那不卑不亢不迎不拒的態度,還有……還有她所有的一切!

“……那怎麼可能是一個從人市上揀回來的丫頭?八哥,你我府里,有的是揚州瘦馬,五百兩銀子一個的身價,倒不如他們去人市上順手揀的討飯丫頭?”

八哥坐下來,端起茶盞,望著水上浮起的茶葉出了一會兒神,才笑道︰“要說這個,誰不嘀咕呢?四哥近年越瞧越有意思了,他的心思原本就細如發絲縝密,硬如鐵板一塊,呵呵,真要是捉摸不透起來,也是一個勁敵啊……但這個丫頭,你回來第二天不就著人去查了嗎?眼下你在南邊的手段比我得用,你自己也看了,那就是四哥他們這次去南方後才帶進府的丫頭,無甚來歷,我府上有人听他府上當差的小廝無意中說起,這丫頭原來還是賤籍……”

八哥看看我︰“九弟,四哥當時就回絕了你,現在無緣無故的,誰能向他開口要個丫頭?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咱們計議的事兒……你別只顧惦記著美人,把正事給耽誤了。”

“哼,咱們大大小小的火線也埋伏了這麼多年了,二哥的太子位早已危如累卵,你忘了昨兒皇阿瑪還怎麼說他來著?秋涼了,我看他也是秋後的蛤蟆了。”

“風雲突變誰說得準?皇阿瑪念著當年赫舍里皇後的恩情,自小就特別寵著二哥,四十年父子情不說,皇阿瑪最舍不得的,是他老人家花四十年時光培養一個太子的心血,僅這一點,太子就有恃無恐。”

只有我知道罷了,這其實正是八哥最忿忿不平的一點,同樣是兒子,資質不會比誰差,皇阿瑪偏偏要格外偏愛那一個,誰有辦法?這是八哥的魔障。

安慰的拍拍八哥的手臂,卻懵然不知,自己今生的魔障也已出現,我只是,獨自一人時,偶爾會低聲念起他們報給我的,她的名字,凌兒……

我想要她。

胤番外(三)

重陽節,太子在毓慶宮代皇阿瑪設宴,兄弟們表面上一派融融和煦,其實哪個不是各懷鬼胎?八哥大約想著咱們的大事進展順利,心情不錯,居然跟太子二哥推杯換盞,喝得春色滿面;十弟更是胡吃海喝,勾著五哥的脖子說起笑話,有意無意的把五哥自以為辦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一件事抖了出來,嚇得五哥臉色都變了。

我很不耐煩,有意思的是,四哥似乎比我還不耐煩︰時常出神就罷了,偶爾,臉上還浮起一個恍惚的微笑。

看看他,我只能一杯接一杯的給自己灌酒。果然,一向最沉得住氣的四哥,一向最愛與太子示人以親厚的四哥,居然第一個坐不住,筵席剛剛結束,他就在所有人之前,匆匆走了。

“……九哥,那丫頭雖好,不見得人人都像你這般想著吧……哈哈……何況是四哥這種不解……不解……風情的人呢……”十弟搭著我的背,嘻嘻哈哈的說,舌頭都大了︰“不然要是我……還等著她留在書房……獨自、寂寞……寂寞………良宵?嘿嘿,嘿嘿……”

“十弟喝多了,趕緊回府去歇著,當心明兒早朝起不來,皇阿瑪問著!”

八哥“撲哧”一笑,指著十弟向我說︰“十弟到底還是個小孩子,那樣也算善解風情?九弟你也喝得不少了,這也值得你胡思亂想?四哥準是有什麼事兒惦記著呢,不然,他要是新納了妾室,我們準會知道的。”

“哎?八哥,這說的又是四哥府上那個丫鬟?我都听你們說起好幾次了,九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八哥你跟我說說……”年輕好奇的十四弟忙忙的追問。

“呵呵,這有什麼好听的……”八哥心情果然不錯,笑眯眯的攜過十四弟的手︰“當日我們去四哥府上……”他居然真的給十四弟細細講起這個故事來了。

他們在說什麼?笑什麼?他們根本不懂!——我就是知道!四哥一定是回去找她了,一定是在筵席上還想著她,除了她,還能有什麼情況會讓我們那個四哥如此反常?過去的二十多年里,從來沒有過!

她是四哥府上的人,四哥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她,一想起這,我就怒從心頭起……這世上怎麼可能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好東西?!

我想要她。

康熙四十六年冬天,隨皇上巡幸熱河,雖然一切都進展順利,八哥仍執意要我隨他一起住,便于通消息,十弟不肯落下,也賴著一起住在八哥的旗雲山莊里。

其時,皇阿瑪對太子的猜忌日深,父子二人時常話不投機,此行到熱河之前,先更換了他老人家自己身邊的禁軍不說,還把太子身邊的心腹侍衛一起換了。更不用說,接見蒙古各藩王公時,皇上居然棄太子不用,卻點名要八哥代御駕前往。八哥與除了喀爾喀之外的蒙古各部一向都有來往,其中個別部族,還關系甚密,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皇上不但不因此有所避忌,反而干脆順水推舟……

如今想來,八哥回來後賞了一夜雪的興奮,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皇阿瑪是器重八哥,真心想看看這個兒子的才能?或許,有那麼一點。但更多的,是試探各方反應,為自己深不可測的下一步做謀劃,同時,也把八哥推向了風口浪尖……

“八哥九哥!你們猜我看見誰了?”十四弟笑嘻嘻的走進來,居然還順手奪走我面前小幾上的熱茶一飲而盡。

“我陪著八哥賞了一夜的雪,眼巴巴熬到天明,你就來搶我茶喝?”我打個呵欠,瞪他。

“呵呵,一杯茶什麼希罕的,九哥,你要是知道我總算見著了哪位人物,只怕送我一車好茶也值得。”

八哥雖思量計較了一夜,卻依然神采奕奕,看著十四弟微微笑。十四弟果然藏不住話,樂呵呵的告訴我們︰

“我見到九哥念念不忘的那個凌兒了!”

“什麼?她也在熱河?你昨天去四哥獅子園了?”我猛的坐直了身子。

“不,你們再也想不到,我是在那兒見到她的。昨晚,快近半夜了,在塔古寺後頭冰天雪地里,而且,四哥不在,也沒別人,就凌兒和十三弟兩個。”

“他?他大半夜的,帶著凌兒做什麼?”我不由得站起來,大聲質問。

“這個凌兒,和那兩個男孩子一樣,是四哥書房伺候的,既然他們都來了,那個瘸子書生一定也來了——四哥這次竟是有備而來?”八哥低聲念叨著,也坐不住,站了起來。

“我不管還有誰來了,十三弟帶著凌兒,他們兩個在外頭做什麼?”我盯著十四弟問。

“你還見到些什麼?十三弟每次來熱河,都要去塔古寺祭拜敏妃娘娘,這次,他們可有說起別的什麼?”八哥也認真的看著十四弟問。

十四弟輪流看看我們這兩個哥哥,哈哈一笑︰“這下,一車好茶值得吧?不過九哥你也恁的多情了,就記得美人兒,瞧瞧八哥關心的是什麼?要說昨晚遇見他們,還真沒什麼要緊的話,我倒是對那個凌兒印象深刻……”

我和八哥听他細細描述了前夜情景,一時都沒有說話。

“……呵呵,九哥,這丫頭怨不得你惦記,現在我都怪惦記的,想想都遺憾,那天怎麼就沒福跟你們一起听她唱‘蒹葭蒼蒼’呢?”

“大丈夫快意恩仇?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哼……”我無法否認自己的意外,听上去,這樣豪氣干雲的言語,是那個月下練琴的柔弱女子說出來的?她居然能勸解我們那個十三弟。

“原來十三弟為上次戶部的事,至今仍覺深受挫折,四哥想必也是一樣的,咱們雖然算是小勝一局,但這樣看來,四哥已經因此十分警覺了……”八哥看上去比我還意外︰“和四哥的不聲不響相比,我們未免太招眼了些。”

八哥嚴厲的看著我們︰“咱們要仔細了,眼下,太子都好說,最要防著的,竟是四哥和十三弟!”

二哥做太子也做得夠了,四十年,該知足了,誰叫他一生下來就是太子呢?眾目睽睽、眾矢之的,所有人都瞧著他、所有人的心思都圍著他,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事累積在一起,他受得起才怪!雖然之前為了他,皇阿瑪連索額圖和明珠都扳倒了,但滴水穿石、眾口鑠金,多少人從多少年前就開始明里暗中下的藥,總算要生效了。

現在想來,那時我們的躊躇滿志春風得意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們辦得再順利又如何?前有太子覆轍,後來就是我們。螳螂捕蟬,誰知竟是給黃雀作嫁衣裳?呵呵……這就是我們的好皇阿瑪,好兄弟,好愛新覺羅一家!

太子的昏聵讓我們很快抓住了一個機會,皇上與太子發生齷齪,離開行宮狩獵解悶,八哥親自臨了一張十三弟模仿太子筆跡調兵的手諭……

太子被廢,十三弟只被關了幾天,精明的皇阿瑪什麼也沒說,將他放了出來。我們依然不知檢點,推舉八哥立儲的事情在我們的悶頭煽動下,一時鬧得全天下沸沸揚揚。

木秀于林而折,八哥不但沒能如願立儲,反被皇阿瑪斥責,險些招禍。仿佛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我那時才意識到,皇阿瑪他老人家怕了!怕的就是我們如此一呼百應,滿朝歸心!

康熙四十七年春天,八哥經此驚濤駭浪,愈加深沉,雖然他總是忙著溫言安慰我們兄弟,安慰那些因支持他而受到皇阿瑪猜忌甚至貶斥的大臣,但他眼中的陰影日深。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已經不再是我們自幼就無法無天玩慣了的游戲……

胤番外(四)

身邊女子肌膚潤澤,蛇一般纏著我,芙蓉帳下一派昏頭昏腦的香氣,我亦睡得昏昏然。

“九爺!八爺來了!在外頭等您呢。”

我猛然驚醒,推開身邊人,觸了滿手軟玉溫香。這是誰?這不是我夢中那個甚至看不清楚顏面的月下女子。我新納的小妾,去年冬天才由額娘親自說合給我的完顏氏含羞帶笑,妖嬈的捂著胸前︰“爺,您這是抓的哪兒啊?弄疼妾身了……”

頭也不回的胡亂穿衣出門,已經日上三竿,八哥一見我就嘆道︰“我的好九弟,這次都怪八哥拖累了你!咱們一著不慎,已經把自己送到人家刀下了,難道要就此作罷,任人家魚肉嗎?像你這麼醉生夢死也不是辦法,叫我做哥哥的看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痛心哪!”

我還有些沒睡醒,呆著臉看看他︰“八哥,你說什麼呢?你從小就是我的好八哥,干什麼我都願意跟著你!咱們現在該怎麼辦?你說個譜兒。”

“我額娘,良妃娘娘的生辰快到了,前些日子,我隨意上了道折子,說想請額娘到我府中看看戲,過過生辰,以盡孝心,順便,也能咱們兄弟們在一起開個家宴,和和氣氣說說話。皇上竟準了,還命禮部即刻替我查典儀,協調諸項事務。”

“哦!好啊!那咱們這就把壽宴辦起來,保管風風光光的!我剛得了這麼大一尊金佛,達賴活佛開的光,還有一卷貝葉經,正好給良妃娘娘做壽禮。”

“呵呵,要你那個做什麼?無非是些金的玉的,沒處堆著發霉的東西。娘娘喜歡听戲听曲,好不容易出宮一趟,讓咱們府里那些南方的女孩子好好練幾段,弄點兒新鮮雅致的戲、曲子,給娘娘消遣一日,娘娘必定喜歡,就算是盡了孝心了。我現在想著的是,壽宴上要請的大臣……”

我心里一動,只听八哥接著說道︰“國家大計,錢糧甚至重于軍事,咱們以前卻疏忽了這個,去年戶部的事兒,後來看來,皇上竟是很贊許四哥和十三弟管賬的,所以這次,我想特意請各省、府的鹽茶道、銅政等……”

“不必說了,八哥,這事兒交給我!這些小官兒早就想巴結八哥你了,只是苦無門道,這次有幸列席良妃娘娘壽筵,他們還不得樂昏了頭?但有一點,我倒覺得是個主意︰八哥你說,要些新鮮雅致的曲子,你府上那些我不曉得,而我府里那些都是見不得場面的,我看四哥府里倒是有一個……”

“什麼?”八哥愕然一刻,見我不像說笑,不由搖頭笑了︰“九弟,你竟還沒忘記那個女孩子?呵呵……哈哈……”

“好笑麼?我從來就沒忘記過!”我忍不住放下茶向八哥抱怨︰“年前從熱河回京時我讓人留心打探了,她不在四哥隨行的家人里,回京之後,雖說諸事煩心,但我們都留心著二哥和四哥他們了,四哥府里什麼動靜也沒有。八哥,不把那個凌兒弄出來好好瞧瞧,我怎麼也不甘心!”

“好好瞧瞧?呵呵……是要瞧瞧才行,這都過去了大半年時間,中間多少大事忙都忙不過來,我看你只怕連她長什麼樣兒都不記得了吧?——八哥太知道你了!自小你就是這樣,我們還小,在阿哥所時,有一年,西洋使臣進貢了一個西洋玩物給太子,你也不清楚那是個什麼玩意兒,卻耿耿于懷了有一年多,後來太子都不太計較了,你還纏著宜妃娘娘不知怎麼的要了來。這麼千辛萬苦的弄到了手,你卻玩一天就膩了,第二天還把它摔壞了。呵呵……八哥記得沒錯吧?”

“哼,那些小時候的事兒做得了什麼準?八哥你到底幫不幫這個忙?”

“你也知道這不是小時候了?九弟,你大婚出宮建府比我還早,宜妃娘娘為你選的福晉已屬國色,你如今納的妾室,在我們兄弟里也是最多的,饒是如此,你竟還有多余的心思,去惦記一個只見過一眼的丫頭?”

八哥洵洵教導一番,拿扇子指一指我,無可奈何的笑道︰

“也罷、也罷,什麼東西不弄到手,諒你也不會死心。一個丫頭,也不是什麼大事,明兒下朝,我帶你去找四哥問問看——不過他要是不賣面子,賞個冷臉給我,那我也沒法子了。”

“好!多謝八哥,屆時多拉幾個大臣一道去,當著眾人的面,為著娘娘賀壽這樣的正經緣故,他能不給?”

果然,四哥一听,表情立時僵硬,十三弟更是一臉驚異。四哥勉強和那天在他府里時一樣,推辭說這女孩子剛從南方來,資質粗鈍不說,未經調教,恐怕失禮于娘娘壽宴。

“……四爺未免太過謙了,四爺慧眼選中的人,哪個差了?個個都是人尖兒,四爺身邊兒這位李衛小兄弟,就是明證啊!呵呵……”大理寺的海蘭中丞前不久剛被李衛當眾嘲笑過,笑眯眯的第一個發話。

“……八爺為了良妃娘娘壽宴,斷不至于請錯人的,我等幾可想見這姑娘是何等人才了。況且既然八爺如此以禮相請,就算最後不敢勞動那位姑娘,八爺也只有欠著四爺這份人情的,哪有什麼反倒埋怨四爺之理?咱們這兒都做個證……”御史榮成是我門下的人,也笑嘻嘻的“和稀泥”。

“四爺不必多慮,不妨成全這等美事……”

其他大臣果然七嘴八舌、插科打諢,四哥的面色更加不豫,顯然沒有想出任何拒絕之理。

八哥見狀,也笑道︰“四哥,小弟為此特意向甦州要的戲班子剛好也到了,里頭的女孩子都是官奴,原本皆為大家閨秀,尋常人家請不到的,里頭那個首席名伶,更是南方九省頭牌,我原打算給九弟留著的,如今四哥要是舍不得府中那位,小弟就做個主,把這一個送給四哥做抵,四哥您瞧瞧可中意?”

四哥仍然沉吟不語,冷眼看他,不舍不願的樣子竟是真的,我猜得果然沒錯,那一定是一個不一樣的女孩子,這只能讓我更想要她而已,于是冷笑一聲,這才開口道︰

“八哥,左右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四哥竟如此舍不得,連兄弟的面子都不賣了,莫非……奪人所愛,非君子所為,我看,八哥不如就此作罷了吧!”

“哦……”八哥假裝恍然,左右環顧我們,搖手笑道︰“既如此,是小弟糊涂,真是唐突了,就當小弟沒說過……”

“哎,一個丫頭而已。”四哥終于悶悶的開口了,還勉強干笑兩聲︰“怎麼弄得我如此慳吝似的?這丫頭確實山野,最沒規矩,既要出府去,我也得擔心她丟我的臉不是?呵呵……八弟少不得多擔待擔待,她若是壞了你府上規矩,把她送回我府上家法處置!”

“……那,多謝四哥了,小弟明兒便遣人去四哥府上接人。”八哥丟給我一個“這下如你願了”的眼神,拱手謝道。

四哥不置可否,已轉身拔腳走了。

胤番外(五)

那天夜里,我獨自在書房,打算胡亂熬一夜,福晉董鄂氏不放心,偏要在外頭守著。八哥說的不錯,董鄂氏是我額娘千挑萬選了一兩年才相中的,家世容貌都沒話說,最讓我滿意的是性情和順,樣樣事都肯依著我。或許那個丫頭果然如八哥所說,看看清楚了,轉眼就會覺得無趣呢?我嗤笑著自己,干脆去董鄂氏房里睡了。

第二天又是日上三竿,十弟的大嗓門嚷嚷得屋里都能听見,董鄂氏笑道︰“爺,下次可再不許這樣荒唐了,大白天的還賴在屋里,叫人看了笑話……”

正房壓水花廳里,十弟不耐煩的沖我屋里喊︰“九哥,我剛剛去八哥府里,看見那個丫頭啦!正在沁芳閣呢,再說,午膳都上桌了,再不起,你就只趕得上吃夜宵啦!”

正在為我整理衣裳的董鄂氏听了,微微含酸,嬌嗔道︰“爺又看上哪家姑娘了?也罷,咱們府上的屋子,還有一半兒沒填滿呢……”

我捏捏她的膩滑的臉頰,用最玩世不恭的語氣告訴她︰“不過是個四哥府里從南邊兒人市上買回來的丫頭罷了,誰說爺看上了?你這麼賢惠,倒說說看,如今府里這幾個,哪個是我看上的?倒有一大半兒是你和宜妃娘娘撮弄著收的。”

“這些姐妹們,不是朝中大臣家的千金,就是蒙藏王公家的格格,都是宜妃娘娘親自揀著好的才肯聯姻,莫非還委屈了爺?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吃了碗里的,還瞧著鍋里的,多少也不夠……”

我仿佛得到了某種意義的鼓勵,幾乎已經相信,那個凌兒不過又是我的一時興起,于是在十弟慫恿下,果然興致勃勃的找到沁芳閣去。

暮春午後,隔著一帶碧水,綠柳環繞的水榭中繡簾高卷,洞簫聲嗚嗚咽咽,壓著水面直蕩漾進人心底,女孩子們淺吟低唱,一時美如仙境,太監小廝們都看得伸直了脖子。

她們在唱那首“蒹葭蒼蒼”。十幾位女孩子,差不多的身量打扮,遠遠看去,我卻在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她倚欄凝神听了一陣曲子,另一個女孩子向她起問什麼,她輕輕拍手,笑意盈腮……

“……南方九省頭牌果然名不虛傳,那個錦書姑娘誰看了都說稀罕,只是性子淡淡的不太理睬我,咳……她還和那凌兒家鄉相近,九哥你瞧,兩個女孩子站在一起,嘖嘖……跟一對雙生花兒似的,越看越愛人,嘿嘿……”

我想我並沒有流露出心中的吃驚,但在那群女孩子里,我的的確確,絲毫沒有看出,還有哪一個能與她並立。從一開始,我看到的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這不對,這一切都太不對了……我已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竟轉身就走。

十弟過了好一陣子才發現我不見了,被他趕回八哥書房後大著嗓門一嚷嚷,這便成了兄弟幾個間的笑談。我懶得分辯,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不敢再靠近她。這完全有悖于我過去二十余年里熟知的任何道理,我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列祖列宗顯顯靈吧!九哥竟是從哪里著了魔來的!”

十四弟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頭。

“我剛才跟著九哥去了沁芳閣對邊,親眼見了,真和你們說的一模一樣,叫我不信都不行。九哥一個人轉來轉去的,一忽兒笑,一忽兒陰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眼楮一刻都沒離開過那邊水榭,可是那個凌兒一走,九哥觀望了一陣,見她大約休息去了,就立刻轉身走了。八哥!這還是我那九哥嗎?”

八哥絲毫沒有感染十弟和十四弟的好奇和好笑,相反,他有些擔憂的看著我,緩緩說道︰“我也想不到,我這個九弟,竟會有這樣一天,偏偏還是為這樣一個丫頭,動了情,唉……”

“可是……我還以為,九哥為哪個丫頭動了情,不必等上這麼久呢,好不容易弄來了,連人都不敢近。”

“十四弟,我也是這麼想的,嘿嘿……換了往日,有這半年,小世子都裝進肚子了……”十弟擠眉弄眼的說。

“十弟,休得再說那些粗話!”八哥皺眉指了指十弟,用少有的嚴肅的語氣說︰“情非‘淫’,你就算不愛讀書,難道還忘了皇阿瑪有一次說過的嗎?你以為夫差不是攻城略地的霸主之才?唐玄宗不是識窮天下的開創盛世之君?且不管那些遠的,咱們大清開國,吳三桂好好的為何一怒之下竟肯引我八旗子弟入關,將大明天下送了人?”

“……八哥,您是真的擔心九哥?但也不至于……”

“十四弟,我也指望是瞎擔心了……可是‘情’這個東西,往往能左右人心,移人性情,一如魔障。剛才你不是也說,九弟活像哪里著了魔來的?若是能順順當當要來了那個丫頭,九弟回府對著美人兒發痴去就是,我眼不見為淨,可是那天看來,四哥竟也不願意放了這個丫頭,你想想四哥那個人……”

八哥搖搖頭,發愁的看看我︰“要是咱們要不來人,依九弟的脾氣,這個饑荒才難打呢……”

“那!不如我們現在就想法子,趁四哥還沒打算收這個丫頭,先替九哥要了來?”十弟問到。

八哥面有難色,拿扇子輕拍手心,只是沉吟。

“你們幾個,當我是死人哪?”我終于被他們煩得受不了了,收回看著檐下燕子餃泥的目光,丟給他們一句︰“什麼情不情的?爺愛干什麼干什麼,上沁芳閣轉轉礙著誰了?不就是一個丫頭嗎?什麼時候想要了,去叫她過來問一聲兒,難道她還會不願意跟了爺?”

“若這丫頭自己有這個心思,倒也好說……”十四弟點點頭︰“可是,依我那天晚上在熱河短短一面的印象看,她是一個極有見地的女孩子,不像幾位哥哥之前見的,受了委屈躲在後院里偷偷哭的那種……所以,還真說不準……”

“對了!”十四弟興奮的一敲桌子︰“咱們不如像上次瞧那個王大人那樣,布個陣,也瞧瞧這位凌兒?”

“胡鬧,王大人當時是太子近臣,如今只是一個丫頭而已,還要布個什麼陣?十四弟,你也太小孩子脾氣了。”八哥笑。

“哎,一個丫頭能弄得九哥這副模樣,害我們兄弟都替九哥操心,難道不值得一瞧?”十四弟興致大發,已經想好了主意︰“也不用特意布置了,八哥那間書房,就是尋常大臣來了,也夠瞧的,既然她還識字,不拘什麼文書放上幾樣就是了。”

不用說十弟連贊好主意,連八哥都來了興趣。八哥順手扔下了幾份與外省大臣間來往的書信,十弟卻從靴頁子里抽出幾張銀票,也要放到那小幾上,十四弟不由得賞了他老大一個白眼。

八哥的那間書房,設在一座壓水而建的小樓里,陳設時十分用心,一整面臨湖窗戶都嵌的玻璃,四季賞景極妙。更妙的是,從對面另一棟壓水小樓的二樓上,可以清清楚楚瞧見這里面的人物動靜,置身其中的人卻渾然不覺。她獨自一人時,會有些什麼舉動?我已經等不及想看。

從高處望過去,一顰一笑都盡入眼底。當她發現自己被一個人留下時,瞪大了一雙小鹿般的眼楮,轉頭四顧,那目光,精靈無比。

我剛忍不住一笑,十四弟已經在評論了︰“瞧瞧,這眼神兒!”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整面玻璃牆上。按理,不要說這樣的丫頭,就是尋常地方官員,也不可能見過玻璃,何況,還是嵌成整面牆的,她好奇玻璃牆,也是常理,但她的目光……怎麼看,都像只是在遠遠近近的觀看湖景……

我和八哥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看下去。

她似乎把視線所及的湖景都觀望了一遍,漸漸面現疑惑,輕俏的歪歪頭,打量起眼前的房間來。放眼掃過滿室陳設,她顯然對看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沒什麼興趣,最後還是走到玻璃牆前,坐到專為賞湖景而設的一個座椅上,順手拿起八哥扔的書信撥弄兩下,又拈起十弟放的銀票在手里胡亂翻了兩下,目光卻始終游離在遠處,而且,不但噘起花瓣似的嘴唇,還微攏蛾眉,像是些微緊張了,又像是不耐煩。

越來越有意思了,而且,她這副模樣,越來越叫人看不厭……

這時,她突然一抬頭,看見了對面牆上掛的什麼,神情立刻專注起來,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是驚喜,干脆走到它面前,細細觀看……

“是那副油畫。”八哥的語氣高深起來︰“英吉利使臣貢的。”

“西洋人的古怪畫兒,遠看還不錯,近看疙疙瘩瘩的,有什麼看頭?”十弟終于忍不住了︰“這丫頭古怪!”

可她不但沒有奇怪的神色,反而解頤微笑,自然伸手去撫那畫,好像她就知道該是那樣似的,而且,口中還念念有詞。

看過油畫,她似乎心情重新變好,于是走到書架旁,用一只手指劃過整齊排列的書脊,並順手從中抽出一本來看……

“你們瞧見沒有?她順手選書的那個手勢?”十四弟干脆站起來,扶著欄桿細看。

“呵呵,可惜我的藏書,她一本也看不上眼……”八哥笑道。

的確,她隨手翻了幾本書,卻都只翻了一兩頁,或看了首頁末頁就放回去了,這正是會看書的、且看熟了書的樣子。有意思的是她的神情︰或者冷笑、或者無聊,甚至有些不屑,總之,沒有哪一冊書能讓她有興趣看下去。

“呵呵,好了,再看下去,要讓這個四哥府上的小丫頭笑我府上淺薄無物了,去叫她上來吧。”

管家太監應聲而去之後,八哥自言自語似的,淡淡說了一句︰“這位姑娘,只怕有些來歷。”

“四哥不會留一個連他也拿不定來歷的人在書房。”八哥的話是對我說的,我點頭道︰“但連你我兄弟都查不出什麼來,不能不說有些意思……這大約正是因為這樣,四哥才極不情願放她。”

“這麼說來她背後還有什麼四哥的秘密?呵呵,那,九哥還不出馬降伏了她?真是一箭雙雕啊。”

降伏?

十四弟喜歡兵法武事,這個詞用得如此……我心中仿佛早已潛伏了一頭欲念之獸,至此再也不肯安寧……

沒錯,我想要她。

胤番外(六)

她被帶上樓,一眼望見我們兄弟四人,立刻疑惑不安的低頭行禮,卻不說話。

在十四弟的示意下,她轉身發現了奧秘所在,背影立刻僵硬了,我甚至看見她捏起了小小的拳頭,呵呵,她生氣了。

當然八哥總是能圓場,八哥一定要無論對什麼人都未語先笑嗎?為八哥那隔得太近的笑,我看見她竟恍惚了一瞬。

但當她听說這一切是因為我的要求時,驚異之色溢于言表。

那夜在四哥書房,踏月而來,驚鴻一瞥,如夢似幻,何等攝人心魂?她竟一點兒也沒有像我記得她那樣記起過我?心中那只小獸已經開始惱怒的齜牙磨爪……

她帶著壓抑的怒氣和疲乏的無奈,簡短、甚至不耐煩的回答著十弟和十四弟的問題,我和八哥的心思顯然一樣,沒有向她提問的打算,我只是盯死了她回避的眼楮。

還沒答兩句,她已經不勝其煩的扶著頭頭,軟軟的有些站立不穩,竟就這樣暈倒了。

我立刻懸起了心,無論如何,她終究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可就在我霍然站起的剎那,她那低垂長睫的眼里,明明有道狡黠的光,一閃而逝。

她輕輕倒在離她最近的十四弟手臂中,而我,愣在了那里。

她被送回沁芳閣,八哥遣了大夫過去照料,十弟和十四弟意猶未盡的走了,八哥用目光留下了我。

“她不願應付咱們了。”著人換了熱茶,八哥重新坐下來,望著湖面淺笑。

“八哥,你也覺得她是裝的?好狡猾丫頭!”我不知該怒該笑。

“我倒覺得不算什麼,窮苦人家生活不易,何況一個這樣標致的女孩子?若是應付不來,只怕也難活到京城。四哥說的不錯,人市就是個人間地獄,听說她被揀到時,已經是半個死人了,原本沒指望能救活的。九弟,憑公心說,要論明敏,連你也比不上她,呵呵,和她這樣的孩子比,咱們兄弟都是‘何不食肉糜’的紈褲……”?

八哥在說什麼,我已經完全听不進去。我從未認真想過,她原本貧寒無著、流落街頭,意味著什麼。一個能與皓月融為一體的冰清玉潔身影,也能在腌的人市掙扎求存,那簡直讓人,至少對于我,無法想象。

“……九弟,九弟?”

我沒什麼,只是忽然心痛,再也無法掩飾。

“八哥,我想要她。”

八哥正在說什麼被我打斷,皺眉看著我發笑了一陣︰

“——這還用說麼?不必你開口,全天下都看出來了。”

暮春時節,饗贛晁孀徘岱縉說矯嬪希 誦囊脖蝗蟺夢攣氯砣恚 庋對犢醋潘推淥  用橋徘櫻 延邪 鱸鋁耍 廊歡暈業淖?踴肴徊瘓酢N Α?閭 鏨瘛  睢  諗  又脅 惶 禱埃  亢撩揮薪米骼淶  櫻 鄄 醬Γ 延形尷捫雜鎩br />

已經見識過她月下的清麗脫俗、書房中的神秘慧黠,我越來越不明白,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女孩子,與我過去見過的任何一種女子都不同,她仿佛來自于一個與我過去生活的這個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怎樣才能得到她?我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如此渴望一個對我的目光懵然不覺的丫頭。

這一天,她遲遲沒有出現,沿沁芳閣後小山的角門到湖邊,我已轉了有幾個來回,居然看見十三弟和我一樣在雨中迎面闊步而來。

“十三弟,稀客啊。”

“九哥,怎的這樣好興致,獨自在雨中漫步?”

“十三弟不也一樣麼?怎麼有空到八哥府上來?”

“呵呵,九哥,八哥是你的八哥,也是我的八哥不是?我怎麼就不能來?我今兒特意為八哥送昨天在工部講好的圖樣來,順便,去瞧瞧四哥書房過來的那個丫頭。”

又是他!才半個月,他居然就要巴巴的找個借口來看她!十三弟嘻嘻哈哈敷衍著,我卻滿心都是警覺,不容細想,也隨他踏入了沁芳閣。

“……凌兒姐姐身子病弱,奴婢們讓她回房歇中覺去了,這就去喚她下來見兩位爺。”

兩個女孩子急急跑上樓去了,十三弟突然轉頭對我笑道︰“這錦書姑娘果然是國色,九哥好眼光、好艷福。”

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天在宮里,八哥告訴他們說,這南方九省頭牌名伶是留給我的。

當下淡淡客氣道︰“也罷了,只有我府里前年弄來那兩個揚州瘦馬,與她還略微比得過眼,可見,她們也不過是人間可得之色。”

十三弟皺皺眉,想了一下,忍不住問︰“九哥,你這話我不明白,人間可得的你都不稀罕了,那人間不可得的,想必終究不可得,這可怎麼好?”

我冷冷的正要回他以不耐煩,十三弟目光一亮,凌兒已一臉迷茫的站在下到一半的樓梯上看著我們了。

她松松挽了個小髻,一半烏黑的頭發還散在身後,肌膚也像剛睡醒的樣子,隱隱沁出嬰兒般的紅暈,神情慵懶無奈,晶亮的眸子仿佛在質問我們,為何擾人清夢。

我和十三弟終于從她身上收回目光,卻不約而同的瞪了彼此一眼,各自別開了臉。

十三弟對她噓寒問暖,讓我十分不滿,他卻囂張的暗示我該走了。哼!這是在八哥府上,你還能怎樣?我干脆直接回到了八哥的岸芷軒,吩咐給她看病的大夫開個補身子的藥膳,讓八哥的小廚房炖了湯送去。

“記住,要瞧著凌兒姑娘喝掉才準回來復命!今後每天都是一樣的!”

八哥一直自顧看書寫信,等人都走了,擱下筆笑道︰“九弟,連我都怕了你了。這不,先把那錦書姑娘從甦州府中贖了身,好巧不巧,錦書的父親就是原來壞了事兒的浙江鹽茶道,是個犯官,現流放在海南蠻荒之地,我早已拜托兩廣總督楊大人安頓他去了,指不定,還能有用。總之,等娘娘壽筵一畢,就送去你府上。屆時,若能連凌兒姑娘一並收入你府中,算你白揀一個齊人之福;若是不能……也怪不到我做哥哥的了。”

“什麼?錦書?八哥,你知道的,我府里不少這麼一個。”

“是麼?當初瞧了好幾個班子,可是你一眼就要替我拿定主意,說這個錦書不錯的。大伙兒都明白,她和那個凌兒,就像一對雙生花兒似的……”

“誰說的?我就沒瞧出來!八哥,你們怎麼就不明白呢?選班子,這個班子確是最好的,可我要的人,不是拿宋鈞窯套盤跟老王爺換我要來又砸碎的那顆珊瑚樹!這個丫頭沒得頂替的!”

八哥面無表情的看了我有一會兒,站起來緩緩踱到我面前。

“九弟,你又犯渾了。自小到大,每一次要什麼東西,雖說終究都遂了你的願,可一次比一次叫人頭痛。你一向極聰明,咱們自幼又是受教于何等博學大儒?為何那天,我還說你明敏尚不如那個丫頭?因為你慣于予取予求,從來不必費心……唉,今天十三弟是代四哥來的,你就沒瞧出來?”

“何以見得!?”

“罷了,這個時候,跟你說什麼都沒用。你知道了又怎樣?不過是讓你更想要那個丫頭而已。”

“哼,我不信,要跟四哥,早就跟了,還等到今天?改天,我親口問她!”

胤番外(七)

每場春雨過後,天氣便暖上幾分,為一件皇阿瑪派的差事,我北上盛京去了幾天,一回來就听說她想出了一個什麼新點子,連沁芳閣的女孩子們都絕口稱贊,每天忙著準備她編的新舞新曲子,居然還對連八哥在內的所有“外人”保密,實在新奇可愛。

正好八哥打算小宴進京訴職的兩廣總督楊大人,這楊大人自恃讀書人身份,向來不肯特別與皇阿哥刻意結交,連拜見我們,都是從大哥、二哥、三哥……依次排序,一個也不肯錯,為此我們不知道嘲笑過多少回了,八哥卻時時說要尊重他的志氣,我叫上十弟、十四弟,阿靈阿等幾個我們的“老家臣”,一起到八哥的岸芷軒,打算好好探探他的底兒。

眾人坐定閑話了幾句,八哥便命人去請兩位姑娘過來。

“九弟,原本是楊大人替錦書姑娘帶了她父親的信兒,所以請錦書姑娘,可為兄知道你惦記著另一位,順道兒替你叫來了。”

我只是一笑,十四弟問道︰“八哥,錦書姑娘父親的信兒都有了,這不是有了十成十了嗎?九哥要坐擁雙美?嘖嘖……”

“你們哪個喜歡的,只管問我要。”我已有打算,不等他們多問,先開口說︰“八哥美意,我府里暫時裝她一個錦書姑娘不算多,但我只要另一個。”

“真的,嘿嘿,九哥,那得給我留著!”十弟立刻笑道。

“先別忙,這事兒,四哥那邊怎麼說的?”

十四弟的疑問立刻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原以為在說無關緊要風流事兒的楊大人一听與四哥有關,立刻全身不自在起來,我瞥他一眼,冷笑不語。八哥看看我們,不慌不忙含笑嗔怪︰“你們哪,還自以為風流?特別是十弟,楊大人嘴上不好說,心里直嫌咱們兄弟粗鄙。罷了罷了,待娘娘壽宴一過,我也不管你們,只是可憐了佳人……”

阿靈阿雖然也是皇室宗親,但習武出身,生性率直,早已忍不住呵呵大笑起來,眾人趁便一笑了之。正好兩個女孩子到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今天她們妝扮整齊,但神情惴惴,八哥請楊大人去偏廳,方便與錦書說話,阿靈阿等幾個沒見過她們的,目光都在凌兒身上打轉。

看著她被眾人打量得從不安到些微惱怒,每一個眉高眼低都鮮活動人,不怨他們,連我都移不開目光。

八哥永遠未語先笑,她欣欣然的看著八哥,規規矩矩的答話,卻就是不肯先演那首她們秘密排演的曲子。

听著她煞有介事的解釋,我們忍不住相顧而笑——世上哪還有什麼消遣玩意兒我們兄弟幾個沒見過?

十弟笑她有趣,她不明所以,只好跪下來保證,卻被阿靈阿逮住了話頭,斥責她不知輕重,我阻止不及,見她不知為何渾身一僵,跪直了身子,一雙秋波泛起怒意,看著阿靈阿冷笑︰

“奴婢本就是四爺花幾兩銀子從死人里揀回來的,沒有九族可滅。”

——好!好個丫頭!

不要說朝中大臣,就是我們兄弟,再大的事,也不會這樣當面給阿靈阿難堪。

而就算再天真無知的丫頭,也不會在能主宰自己生死的人面前如此受不得委屈。

怪不得四哥說她“山野”,不肯放她走,她確實山野,卻是山野里未染凡塵的精靈——誰會舍得?

而我,在冷眼旁觀了她太久太久之後,終于忍不住為之大笑叫好。

走近得可以看見映在她慌亂眸子里的我自己的倒影,小女兒清新氣息近在鼻端,沒有酒,我已醉了。

八哥總是能圓場,要請她隨便唱一曲,退回座位上看著她,已經肯定她是我的。

起初,不知為何,她撥著弦,手和音都是慌亂的。漸漸有了調子,她轉而沉靜,再抬頭看我們時,目光竟出奇的迷離……滄桑?

八哥原本在向阿靈阿等幾個小聲介紹她來歷,但她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原以為是隨意消遣,她卻用我們從未听過的曲譜,給我們唱起了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我已忘記自己原來在想什麼。

仿佛恍然有所悟︰和初見她的那夜一樣,透過這具小小的軀體,我依稀看見的是一個鐘天地靈秀的精魂……她到底還有多少驚喜可以給我?

我為這個驚人的意象呆住了,直到十四弟最先擊節贊嘆。

十四弟說得不錯,但也不對。賞?我又笑了。賞她什麼?金銀只嫌玷污了;衣裳首飾?我已經在她毫無覺察時看了她很多天,她似乎痛恨那些女孩子通常最愛的花樣,連發式都是越簡單越好;對下人示恩,還可以封賞其家人,但她孤零零,孑然一身……

還是八哥的點評最精到。唐宋盛時,人皆雲,柳永詞,只好十七八歲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東坡詞,則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

“……可她一個嬌俏女孩兒,偏偏能慨然當歌,視我輩如無物。”

她們已退出了,我向仍在興致勃勃議論的眾人說︰“賞是沒法賞了,古人劉徹有個法子倒不錯……”

說著,起身沿她們離去的方向追去。

八哥在身後笑到︰“你們听听這個九弟,都已經想好了嘛,漢武帝劉徹如何說的?‘若得阿嬌,當以金屋儲之’……”

胤番外(七)

這兩個丫頭不知在急什麼,出門已跑得不見蹤影,一路趕過去,正好她們踫上了八嫂在問話。八嫂是我額娘娘家血緣極近的外戚,算起來,正是我的表妹。皇室宗親不過這幾脈,要在皇室親貴中結親,免不了還得在自家親戚中找,偏生這個表妹自幼嬌寵,爭強好勝,從小,我們遇到一塊兒,打架雖不至于,吵嘴卻是免不了的,我雖因此不太買她的賬,但總是一派君子風範的八哥也正缺這麼一個潑辣爽利的福晉,這次為良妃娘娘做壽,她就得以大顯身手,正當志得意滿,听說把錦書買下來送給我,最早就是她的提議。看上去,哪怕對八嫂,凌兒也比對我更有興趣,這丫頭……叫我怎麼說她好?

與八嫂嘲笑幾句,待她走遠了,回頭支走那錦書,我才第一次和凌兒這樣近的獨自相對,那時的我,太急于擁有她,卻疏忽了……

疑慮、艱難、哀求……都藏在她慌亂仍不失謹慎的言語後面。而我,我那時已經听不見任何別的想法,哪怕是她的。她不認識八哥府中的路,我卻一心直回八哥書房商量要人,竟差點把她忘在那里。

就像一個無知頑童,我想要她,卻興奮得連她都忘記了——那真是天大的諷刺。

她仿佛鼓足了勇氣才喊住我。但她畢竟開口喚我了,或許因為暮春時節,垂柳綠得分外依依,或許因為雨後初晴,京城的天藍得分外爽朗,或許,梁上燕子呢喃得格外動人?總之,回首見她期待求助的目光,心底忽生無限歡喜……任何在我心中發生的未知情緒都不再值得猶疑,伸手拉住她小小的手,竟如此自然欣悅……我興沖沖的沒有回頭,掌心中,她的手先是微微動搖,然後慌亂羞澀的順從了我的牽引,我甚至能感覺她始終落在我背影上,那心情復雜的目光……

以後無數次午夜夢回,依稀記起那短短一路,美得讓人落淚。

我願以此生剩下不多的十數年時光,向蒼天換得那一段路永遠沒有盡頭,讓我們就那樣一直一直,走下去……

當夜,府中事務繁多,我煩躁莫名,卻懶得形諸于色。福晉董鄂氏捧著茶與管家在清點賬目,管家魏大是額娘從娘家帶進宮的老家奴,我出宮建府時額娘又特意把他送給了我府中,是最得用的一個老太監,謹慎的建議道︰“……山西任家還記著咱們府上十萬銀子,可以先支五萬到盛京……”

“暫不用從那邊支銀子。”董鄂氏想了想,指著賬目一處道︰“八叔為良妃娘娘辦壽宴,花銷不少,肯定也要從那邊去調,山西的票號還得做生意不是?這五萬銀子從我們府上先劃過去,稍後再從幾個莊子上補起來,我下次進宮時便會向宜妃娘娘稟明……”

神魂早已不知游蕩何處,順手拿起一管玉笛,低低吹奏了幾個音節,覺得不對,又走到窗邊,取起洞簫,這才順耳了。地氣漸暖,書房後窗下池中,早已撐起蓮葉亭亭,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新荷初露,無語脈脈。

“爺這是吹的什麼新鮮曲子啊?這樣婉轉動听。”董鄂氏在身後幽幽問道。

一驚之下,頓時氣塞曲滯——我吹的是她那夜撥琴彈奏的,那首被她叫做“在水一方”的曲子!

“爺?您怎麼了?”

扔了洞簫,轉身坐下,端起茶不知冷熱的抿一口。魏大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董鄂氏輕輕取走我手中茶盞,換過熱的,重又放到我手上,忽然笑道︰

“爺,能叫您這樣惦記,那錦書,難道比還弄琴、璧月兩個還更有動人處?尋常丫頭,五兩八兩便能買得死契,人物難得的,五百兩身價,還覓了好久才得呢,竟都從揚州甦州一帶得齊了,倒也不容易,南方女子果然分外妖嬈多嬌……”

“……錦書?”

“爺,您還要瞞著我?八嫂都告訴我了。八叔把人家姑娘都買下來了,我也吩咐人在咱們府里打點預備好這位姑娘的房舍了,您要是打量哪兒還不夠周全的,干脆換個能干的當家,免得我這笨手拙腳的礙了爺的眼。”

委委屈屈,說著就佯怒要走。

“嫻兒回來。”

听我叫她小名,董鄂氏立地轉身,又笑了。

“我是今兒乏了,懶得听那些帳冊子,你倒架子比我還大呢?”伸手拉過她,笑道︰“那個錦書,不值一提,只是八哥一片美意罷了。不過,既然你已預備了,不妨先備著兩個女孩子的份兒,我看,太液池館不是還有好大地方空著嗎?良妃娘娘壽筵後,那個錦書少不得要先來我府上,屆時我再作主送給十弟便是。”

“兩個女孩子?……呵,怪不得,還說什麼不值一提呢,爺惦記的,原來是另一個。”

我沒有理會她的含酸揶揄,心里打算著,明天朝會結束後,就去找四哥要人,且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壽筵一畢,就要從八哥府上直接將她接回我府中。

胤番外(九)

這次,四哥神情淡淡的,甚至還微扯嘴角,奇怪的笑了一下︰“哦?那凌兒她自己如何說?”

“她說的不錯,一個丫頭,哪敢自己作主?少不得要請四哥割愛了。”

四哥左右看看,八哥這才帶著十四弟趕來,詢問的看我一眼,轉身向四哥笑道︰“四哥,九弟又纏著四哥煩什麼呢?”

“不算什麼,一個丫頭而已。”四哥順手取下帽子遞給旁邊的小太監,八哥立時明白是我不與他商議就直接來向四哥要人,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還不及開口,四哥很快說道︰“人都說我刻薄寡恩。我辦事、治家,嚴厲自不必說,但卻自認不並寡恩。罰的嚴,賞得也豐,這凌兒雖入府還不到一年,但在書房很得用,服侍也好,況且還能為良妃娘娘壽筵出力,也算替我府上掙了臉,豈能不賞?能跟了九弟,也是她的福分,我當風風光光送她進九弟府。”

我只當他無奈答應了,雖隱隱有些奇怪,但得意之時,那有心細想?倒是八哥,看著四哥神情莫測,若有所思。

“看九弟心急,咱們不如這就去問問她,只要她願意,我回府就吩咐給她辦嫁妝如何?八弟,又要擾了你府上了。”

我只是滿意于他也這樣干脆利落,正好合了我越來越急切的渴望,他語氣里的嘲諷,我還不及多想,十弟卻不知從哪里冒出來,遠遠沖著我們叫道︰“哎!你們在說什麼呢?我都去方便了出來,你們還在乾清門外站著?”

八哥正德堂中,四哥一直淡淡的不說話,八哥是主人,留意打量了一下四哥的神態,講起了我的笑話︰

“四哥听說前陣子九弟那個笑話兒沒有?老簡親王剛得了一棵珊瑚樹,有三尺高,光彩奪目,正愛不釋手,卻被九弟看見了。偏巧九弟府中也得了一棵珊瑚樹,九弟一見過了老親王那棵,回府之後就怎麼瞧自己那棵都不順眼,嘀咕著自己的,怎麼就不如老親王那棵好。嗨!那次真是吵得人頭都疼了,不得已弄了一整套米芾收藏賞鑒過的宋鈞窯飾盤,去和老簡親王磨蹭,換了那棵珊瑚樹來。誰知回府一比,高都差不多三尺,顏色花樣兒,還不如他自己原來那棵呢,九弟就犯了渾,說要留,也只能留最好的一個,竟把那剛剛還寶貝得不得了的,從老簡親王那兒換來的珊瑚樹,就這麼砸碎扔了!”

這件事一講起來,十弟和十四弟也有話說,談笑間,果然氣氛和緩下來。他們嘲笑我,我也不管,少時,凌兒就帶到了。

她跪在我們面前,目光前所未有的恐懼,很明顯,她怕四哥。但讓我最早感覺到,一切不會總那麼順我意的,是她的目光,似乎也同樣怕我。

接著,八哥觀察四哥到現在,居然也開始向四哥解釋起了什麼是我任性佔強的話,竟不幫我要凌兒了!還說什麼要把凌兒還給四哥!

好吧,八哥大約看出了些什麼我看不出來的道理,但別的都不管,縱然四哥其實一心不願放手也不要緊,只要她說願意。

當四哥比我還快的開口,直接問她的意思時,她幾乎嚇壞了,輪流看著我們兄弟幾個,用那樣無助的,兩泓幽潭似的眼波。

我想拉她起來,好好哄她,疼惜她,我也是皇阿哥,我能保護她,我能給她一切,她從此可以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只要她開口,只要她開口……

但她怎麼說,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句話。

再也沒有什麼是我可問的了。

她當眾拒絕了我。

她這樣聰明,不可能不知道這拒絕意味著什麼。我是愛新覺羅胤,這已是我的極致。從見到她那一夜到今天,思慮等待已近一年,難道還要我求她?

胸中所有的期待、渴望、愛憐,瞬間變為狂怒。

踹門而出,隨便拉過一匹馬,打馬奔出八哥的廉親王府,街市、碼頭,人群擁擠,抽出馬鞭胡亂劈去,行人慘呼四散。追趕而出的侍衛和親兵們想要阻攔,到底不敢真正對我有所舉動,由得我一路沖撞,直到八哥騎著他那匹烏黑如漆的汗血馬,靜靜等在我眼前的路上,責怪而擔憂的看著我。

和他對峙一刻,轉身策馬回到自己府中,再也沒有踏入八哥府上一步。

府里每個人接近我都小心翼翼;老安親王的兩個孫子,吳爾佔和色爾圖,一向與我和八哥親厚,每天都來陪我,變著方兒給我逗樂;十弟和十四弟也來看我,特別是十四弟,連呼“一個女中豪杰被你們折騰得可憐樣兒的”,十弟則絞盡腦汁的想怎樣從四哥手中奪回她……

沒有什麼能緩解我的焦躁憤怒。

她越神秘美麗、越不可得,我的憤怒就愈深。

她所有的好,只能由我去解讀和品嘗的清奇滋味,難道就要從此作罷?

她害我亂了方寸,關于她的每一件事都不對勁,難道能就此作罷?

她顛覆了我過去二十年所有波瀾不驚的一切,喚起了我前所未有的興趣,卻轉身丟下我一顆心懸半空,不給任何解答?

胤番外(十)

我尚未從狂怒中理出任何得到她的方法,良妃娘娘壽誕日到了。

她還有新奇的歌舞要演,午時出門去八哥府上前,先喝了一壺酒,想壓下心底的躁亂。

八哥為廢太子、我們的二哥,安排了娘娘右手邊第一個的尊位。二哥、三哥、四哥為首坐了右邊第一桌,八哥帶著我和十弟坐在左邊第一桌,旁邊第二桌是十四弟、十五弟和還帶著奶娘的十六弟。右邊第二桌是五哥、六哥、七哥,第三桌是十二弟、十三弟。還有幾個弟弟年紀太小,出不得宮。除了乳臭未干,帶著兩個奶娘岸讕嵋蛔賴氖 叩埽 淥賴模 葉伎床凰逞郟 鷗照夜綰臀甯緄牟甓 爍緹統磷帕扯允 塴? 牡埽 褂形疑?叩男 慫擔骸盎刮純 郟 諾芤延芯屏耍 以趺炊V瞿忝塹模康然岣銥春昧耍 徊揭膊恍砝  D錟鍤袤凵先羰淺雋寺易櫻 乙脖2蛔。 br />

路邊跪迎娘娘到正堂端坐受大禮,更衣小歇後移駕八哥特意新造的戲園子,一個下午的消遣才開始。

戲一開鑼,十弟就坐不住,不知往哪里轉去了,八哥陪了一會兒娘娘,也悄悄退到後面,去“接見”那些我放出話後,聞風而來的地方官員。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頓時火冒三丈——酒里摻了大半的水!良妃娘娘就坐在上頭,我按捺心火,回身怒視十四弟。

“噓!這是八哥吩咐的,今天你就讓八哥省點兒心吧。”

“哼,我的量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酒本來就跟蜜水兒似的,還給我兌水!”

“嗨……”十四弟擠擠眼,湊到我耳邊小聲笑道︰“那凌兒姑娘編的曲和舞,可要晚筵後小歇時才演,還早著呢!你要是下午就醉倒了,可就看不到美人兒的舞啦!”

我沒有再說話。台上的戲不過是那些看膩了的段子,錦書的貴妃春睡贏得滿堂彩,也不過是因為南方班子新鮮,加上女孩子分外美貌而已。借口方便,我找到色爾圖,他很快就替我換了酒來。

待到晚筵時,已有七分醉意。雖說是娘娘壽筵,不過只有八哥在內堂陪著娘娘,母子好好說上一會兒話罷了。我們兄弟、宗室和眾官員在外隨意,被人幾杯酒敬下來,十弟又開始大著舌頭,找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晚筵後重新回到戲園子,眾人已是酒酣耳熱。特別是那些官員,該走動的、結交的,差不多已達成此行之願,個個眉開眼笑,三五成群的坐下來,熱熱鬧鬧說著話。連良妃娘娘的聲音也有了笑意,語氣輕松的吩咐女孩子們撿拿手新鮮的演上一曲。

天色已暗,院中燈火輝煌,戲台子上卻什麼燈都沒有,黑糊糊一片,也沒人留意。

不知什麼時候,幾個丫鬟悄悄移了無數盞座燈簇擁到戲台四周。燈是精巧秀美的蓮花,花心幾瓣含羞未放,燈燭微光從中柔柔沁出,蓮花燈所處高度正好與戲台平齊,從上面看下去,戲台忽然變成與緊鄰戲園子的湖面一角,蓮花亭亭,月色依稀。

眾人開始好奇觀望,嗡嗡議論之聲不絕。

蓮花燈點起之後,絲絲縷縷的清香不知從何處散開,讓人心神一蕩,頓時發覺,原先的滿室酒肉之臭,簡直俗不可耐。

“這不是那個凌兒姑娘問府里要的上等香料嗎?”八哥嗅到此香,轉頭細看︰

“她定是將那花燈中的燈燭里加了香料,一點燃,香氣便隨之四溢。好想頭!”

良妃娘娘顯然也看住了︰“將簾子打起來,讓我仔細瞧瞧。”

正用心想看清楚燈光朦朧的戲台時,一品笛聲又不知從何處響起,疑有疑無,若近若遠,逸致無限。滿場嗡嗡議論之聲漸漸消失,人人無不為之側耳。

酒壺空了,我順手往後一遞,旁邊的十四弟卻一伸手截住小廝新換給我的酒壺,湊到鼻端聞了聞,看看微微仰頭細听笛音的八哥,連連向我搖頭皺眉使眼色。

“眼、耳、鼻,色、聲、味,曲和舞尚未現身,六感已被其撩起三覺,這是何等樣心思編出來的?當為此浮一大白!”隔著兩重簾子,三哥在對面連聲稱贊。

“果然。誠親王的點評極精到。這燈、這香、這笛,用的都是眼前隨處可見的尋常物事,卻能用得如此巧妙,先聲奪人,絲絲入扣,更覺新鮮而不落窠臼。為難了誰想來的?”良妃笑道。

“娘娘高興,就是兒臣的孝心虔了。請娘娘飲一杯。”八哥站起來,趨前敬了娘娘一杯酒,又向三哥敬酒去了,我趁機從十四弟手中一把奪回酒壺。

湖面遠處低低掛著一彎月牙兒,十二個女孩子邁著碎步悄悄出現在蓮花簇擁的戲台上。光線模糊,看不甚清,但那一襲素衣、大紅束腰、雲鬢高髻……

這分明是她的手筆!她卻不在其中!

受夠了撩撥的眾人正在翹首等待,忽然編鐘、磬鼓聲起,簡潔素雅的大宮燈從台後緩緩拉升,終于將台上淺吟低唱的十二個女孩子照得清清楚楚︰漢裝素裹,蓮足微露,堆得高高的一頭烏黑雲髻上只別了一支長長的累絲發簪,別無它物,質地不菲的素白錦緞和大紅束腰在起舞時隱隱流光。

一群江南女孩兒,硬是被她裝裹成古意盎然、可望而不可得的洛神仙子。

“自漢時李延年之後,悠悠一千五百載,竟還有人,能歌此佳人曲……”

良妃娘娘的聲音,低而微顫,八哥抿緊了唇,專心看著她的目光漸漸溶化成一團霧。

全場寂然,無人能言。也只有八哥一個人,因將目光鎖在了良妃娘娘那里,從而能無視于這傾國傾城的佳人曲。

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美得過分的事物是有罪的。

看上一眼,她不在其中;飲盡一杯,那舞、那曲、那上古典雅的漢裝、那香氣四溢的蓮花燈、那用銅鏡聚光的奇思妙想,她魅人的靈魂無處不在,無處不在……

她不願現身。她不屑現身。

這滿堂追名逐利凡夫俗子,這金銀遍地笙歌漫舞名利場,不值她為之一歌一舞。

宮燈緩緩落回台後,戲台上重回幽暗的蓮花池,磬鼓聲息,只剩一脈空靈竹笛,喚洛神仙子捧花歸去。

什麼都消失了,樓下不知哪位大臣,恍然不知身在何處,忽然伸手向半空,想要抓住仙子的一片裙角,卻尷尬的停在半空。

寂靜。

我和八哥、十四弟交換著各自無法言喻的目光︰我們之前都料錯了,她確實有連我們兄弟都沒見識過的新鮮玩意兒,她似乎可以給人無窮無盡的驚喜。

十四弟笑著向十弟努努嘴兒,八哥見十弟張大了嘴到現在還沒合攏,笑著搖搖頭,起身去問良妃娘娘了。

寂靜漸漸動搖,滿場轟然喝彩聲起。

壺中酒罄,正好良妃娘娘在問著什麼,我又伸手要酒,十四弟見八哥在娘娘面前回話,無暇顧及,連忙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九哥!你可知道你今天喝了多少?”

“……九貝勒?”

誰在說我?

八哥扯扯我衣袖,我才發現良妃娘娘正微笑目視我︰“……九貝勒好福氣,得了這等美人,本宮瞧著實在可憐的,還請九貝勒賞本宮一個薄面,好好待她。”

不知道自己胡亂應了什麼,良妃娘娘轉而向太監叮囑賞物和問話了,八哥退回座位,突然抓住我手腕,奪過我手中酒,打開一聞,大皺其眉︰“九弟,你若是把自己灌倒,酣然大睡去,我倒也不必操心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眼楮都熬得通紅?”

不,我只知道,此時我眼中,能看到他們或許都看不見的東西……到處都是她,是她不肯屬于我的笑,是她不屑施舍給我的靈慧皎潔……

八哥吩咐人把酒拿走,換醒酒湯來給我喝,戲台上卻重新亮起了燈。

錦書重新出場了,十弟連忙把椅子朝欄桿前挪了挪,跟我嘻笑道︰“方才看她們一曲舞,渾身骨頭都酥散了……嘖嘖……九哥,你要是真舍得把她讓給我,嘿嘿……”

錦書沒有換裝,獨自起舞,一開口唱的就是“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所有人都充滿期待的迅速安靜下來,這居然又是一首我們從未听過的曲子。花謝花飛?伴奏只用笛和琴,曲調如此哀戚。

我也盯死了戲台,不是因為錦書的舞,而是那戲台後面,有個聲音,與琴聲、笛音一起吟唱。

錦書亦歌亦舞,早已氣息嬌弱,而簾後那把聲音沉靜悵然,我幾乎可以看見她躲在眾人目光不及之處,撥著琴、唱著歌的樣子。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獨倚花鋤偷灑淚,灑上空枝見血痕。佳人曲留下的絕倫誘惑尚未及消化,又听到如此哀絕的詞!

佳人葬花,如此絕望,傾國傾城的容顏,轉眼已到紅顏老死時?

我無法承受,胸中似有火焰燒灼,面前卻沒有酒。順手從十四弟桌上奪過一壺,就著壺嘴仰頭痛喝,可惜那不是水,它澆不滅我心頭的火……

“太過了。這太過了……”八哥已無心管我,怔怔听到後來,無不擔心的搖頭嘆息︰“方才佳人曲已是極致,眼前卻忽然作此清奇詭譎之語?大為不祥。”

曲盡人散,尚無人動彈。身後忽然些微騷動,良妃娘娘身邊宮女驚呼︰“娘娘,您鳳體不安麼?”

“娘娘哭了!那賤婢竟在娘娘壽誕日惹娘娘傷心!罪該萬死!”說話的是娘娘宮中的主管太監趙仁義。

“娘娘,那樂女竟在娘娘壽筵上作此哀音,分明是心存不良,確實該當治罪。”

一直與眾兄弟沉默相對的二哥居然發話了。錦書是八哥為壽筵準備的,若錦書有罪,八哥便是罪魁,他這是想讓八哥如此花團錦簇的場面出丑。我和八哥無言交換個眼色,他不過是個廢了的太子,我們沒打算理睬他。

“小義子又胡說!你懂什麼?”良妃娘娘似笑似怒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卻恢復了些早年機敏利落的模樣,只對趙仁義說︰“至真至美,方能觸動人心,那些假意兒糊弄人的,再熱鬧,到底有什麼意思?”

低頭略想了想,她吩咐道︰“這麼個可憐人兒,我回宮後,可別難為了她……叫她過來,給本宮瞧瞧。”

錦書剛剛磕了個頭,良妃就喚她進簾子,拉著手細細看了一遍,才放她站在下首,和藹的問了幾句她的家鄉、年紀、父親如何了,忽然一轉話風問道︰

“今兒這舞和曲子都極新鮮,最難得的,是這里頭的心思。我瞧你才這樣年紀,竟有這等心胸,真是叫人納罕,竟沒什麼可賞你的了,既已許給九阿哥,今後趁便兒也能到宮里陪陪我,眼下我只問你,你是哪里學來的?或幾時編的曲子?”

娘娘的話還沒問完,錦書就急急的想抬頭,待到听完,她又磕了個頭,一改寡言少語的模樣,有些激動的說道︰“回稟娘娘,這佳人曲和葬花吟,連那些布置、機關等,沒有哪一絲兒是奴婢能想得到的,奴婢不過一介歌喉舞藝尚可勉強入眼,而教奴婢這一切的凌兒姐姐,才是真正花了心思的人,請娘娘明鑒!”

“哦?……本宮正在奇怪,那簾後與你同唱葬花詞的是什麼人……”良妃若有所思的看看她,“廉親王,果真如此麼?”

“回娘娘話,凌兒姑娘不但色藝雙絕,還時常有叫人想不到的新鮮主意,方才的那些香料、燈燭、女孩子們的舞衣等物,果然是凌兒姑娘之前排演時向府中要求安排的。娘娘若喜歡,兒臣特意從四哥府中請了她來,算是請著了。呵呵,在此還得多謝四哥。四哥,改日再置酒專程向你道謝。”

八哥笑呵呵的解釋了一番,還向隔著簾子的四哥那邊作了個揖。

“八弟客氣了,一個丫頭而已。良妃娘娘壽筵,我們做兒臣的略敬孝心,哪值得一提?多謝娘娘不降罪之恩才對……”

他們客客氣氣議論開來,看似融洽十分,娘娘笑道︰“果真有些意思……這般人物,本宮一定得見見。”

小太監又一次往戲台後面跑去,在樓下大臣們不明就里的目光里,她終于從一個角落悄悄出現。

一身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素顏清淡——在佳人曲、葬花吟做足了引子後,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她,卻是這般淡泊無心。人尚在樓下,就已微微躊躇,仿佛視這里如龍潭虎穴。

杯中酒已沒有滋味,我不理會八哥的皺眉示意,將椅子拉到靠簾子最近的位置,細細看她。

她與良妃在對答些什麼?我只不滿于良妃娘娘喚她進簾子說了那麼久的話,讓我不能多看看她,直到琴桌擺好,她重新坐回下首,就在我這樣近的眼前,撥弦唱歌。

我已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她將一把青絲挽起得如此簡單隨意,鬢邊居然失禮的掉下一縷散發,被發腳微汗粘在軟玉般的脖頸上……

胤番外(十一)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她當得起。

那我是什麼?——我是溝渠中的爛泥?哪怕冰雪皓月的光芒寒冷沁骨,也不屑分給我一絲一縷?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那個人會是誰?總之,已經永遠不可能是我了?

——我一定是生病了,簡直病入膏肓︰驕傲和憤怒冰凍得冷入骨髓,想要她的念頭卻火焰般燒灼著全身的血脈。

她走了,八哥輕輕拉拉我,示意我隨眾人一起恭送良妃娘娘回宮。

所有人都向一個方向去了,他們要完成送走娘娘的禮數,一會兒還走不開。

別的都不記得,我只知道她在那里,躲在戲台後面,那不願讓人看見的角落。

向那里走去時,我並不確定自己要什麼,隱約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見到她,否則,我會被自己心頭這把火,焚為灰燼……

想見到她的念頭越來越急切,有些什麼人在擋路?在說著什麼不相關的話?我恨不得把他們都踢進地獄。

那時的我,是真的不懂……

對一個女子,還能做什麼?還能說什麼?我已經無計可施。她讓我無計可施。

我迫切的、認真的問著她,她依然瞪大了小鹿般的眼楮,卻依然答不上來。

身邊卻總是有些什麼人,反反復復礙手礙腳,耗盡了我僅剩的耐心,用最順手省事的方式解決掉一切打擾我的人,我專心的……專心的向她表達……

如何對一個女子表達,我前所未有的、全心全意的渴望?

我只剩下這一種最後的、本能的方式……

仿佛是在一場永遠記憶朦朧的夢中,擁有了她的喜悅,如此強烈。

八哥居然在大吼,她雪白的肌膚脫手而去,神情和我的喜悅似乎很不協調……

那個錦書不知道為什麼躺在地上,八哥、四哥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那樣看著我,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如此淒厲的哀呼,叫得渾身血脈無比暢快的我都莫明其妙起來……

那晚唯一還記得的,就是和十三弟狠狠打了一架,我需要不停的向每一個試圖阻撓我的人聲明︰“凌兒是我的人了!她是我的!”

被冷水澆面,我頭痛欲裂的醒來。誰?!我想殺人!

只有八哥站在床前,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莫名奇妙了一陣,第一個記起她。昨晚她成了我的人,她呢?她不在身邊,我開始滿世界找她。

府里所有人都支支吾吾、畏畏縮縮,八哥板著臉,命人給我洗漱穿衣,董鄂氏、魏大只好帶著一群侍婢跟著我轉來轉去,四處找她。

遍尋不獲。還來不及逼他們告訴我昨晚的所有細節和她躲在了哪兒,我被穿上朝服,八哥拽著我,命小廝親兵把我撮弄上了他的親王坐轎。

“八哥知道,你定記不起今兒還要早朝。朝會上好好站班兒吧,別教皇上再瞧你失儀。”

八哥的神情讓我想起了什麼……昨晚他們這樣看我來著……

皇阿瑪似乎有些疲倦,所以朝會時間不長,低頭站在那里,漸漸想起了無數個片段……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我的凌兒呢?

十弟和十四弟神色古怪,八哥不理我,四哥遠遠的讓人死命拖走了要向我走來的十三弟。沒有人告訴我,凌兒呢?

焦躁的獨自上馬飛奔出宮,不知要往哪里找她,還在前門大街上,十三弟正獨自被一群親兵拖著馬往他回府的方向走。

他的左眼都青了,下巴也破了,我才想起來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昨晚我們打架了,然後我被人胡亂拉走了……凌兒呢?

“凌兒呢?”我氣急敗壞的向他大吼。

“你敢再提她的名字!”隔著這麼遠,十三弟幾乎是同時向我咆哮。

要不是中間隔著這麼多侍衛親兵小廝,我們已經沖到一起,痛快的打上一架了。

“是不是你把我的凌兒弄走了?你給我說清楚!把她還給我!”

“畜生!誰是你的?你這個……”

“十三爺,再怎麼說,咱們九爺是您的親哥哥不是?您說話可得留心!”我身邊的布措是也是宗室子弟,當下朗聲駁道。

“你說什麼?!”十三弟身邊有一群專門和他舞刀弄槍的蠻子兵,立刻和我的人對峙起來,開始推推搡搡。

凌兒被藏到哪兒了?是他,還是四哥?他們敢搶我的人?

混亂中,離得最近的侍衛已經打起來,最著急紅眼的我和十三弟卻始終被他們隔開近不得身,善撲營的一個下等校尉帶兵巡邏到此,想要攔阻,正好被我結結實實一個巴掌扇到臉上。

魏大不知何時又帶了家丁趕來,前門大街早亂成一鍋粥,最終,被德楞泰帶了皇阿瑪的金牌來,把我們一並端去了暢春園。

我向皇阿瑪問她,我向所有人問她。

皇阿瑪最後溫和的沒有說話,但罰我在宗人府監禁三天閉門思過,罰胤祥去上駟院洗了三天馬。因為我們打架麼?不,皇阿瑪還是沒有明白,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凌兒,無論如何。

董鄂氏帶著魏大和家人到宗人府接我,兩只眼楮腫得桃子似的︰“……宜妃娘娘去向皇上代爺和十三叔一並兒求情,皇上也不肯,娘娘說,爺一準兒是把皇上氣壞了,擔心得什麼似的,急得犯了心疼病……”

問明白了董鄂氏,凌兒確實不在我府中,那天也沒有隨我一道被送回府。人仿佛久病發熱燒壞了腦子,越發糊涂了,渾渾噩噩做夢一般到額娘宮里請安。

剛剛跪到床前磕個頭,抬起身來,“啪”一個耳光火辣辣落到臉頰︰

“胤,你這沒出息的東西!”

還在發呆,額娘已一把摟住我,泣不成聲。

胤番外(十二)

“……兒,你怎能在這時節犯糊涂?你們不是也在瞧著嗎?皇上現在是如何待二阿哥的?沒錯,他這太子已經被廢了,但皇上可曾罪責他?還有十三阿哥,更是沒事兒人一個。可見後頭怎樣,還難說得很,皇上現在,正一點兒不落的挨個兒看著你們兄弟呢。皇上最恨你們兄弟惹他心煩,你就不能听額娘的話,乖覺幾日嗎?別再嘀咕那什麼凌兒了,額娘剛剛替你瞧好了一個,瑪納哈家寶貝得什麼似的的小女兒兆氏,人才極難得的,過些日子娶進府,我看抬個側福晉也不枉。你現在,就好好去向你皇阿瑪謝恩,什麼都不許再提,知道嗎?……”

身上還帶著額娘的絮語和眼淚,轉頭又去向皇阿瑪請安,皇阿瑪沒有說什麼,只是定楮多看了我少時。從宮里出來,打馬直奔八哥府,十弟、十四弟正好都在。

“……果然是四哥帶走了凌兒?他憑什麼把她帶走?凌兒是我的人!”

初夏了,綠意沁入窗紗,八哥專心的看著一批書信,偶爾提筆寫上兩句,一臉恬靜。我的焦躁如泥牛入海,使不出半分勁兒來,憋得人發狂。十弟和十四弟端著茶互相看看,一臉尷尬。

“呃……九哥,你急也不是辦法,四哥如今也奇奇怪怪的,誰都跟他搭不上話兒,我看,不如就先擱下來看看他的章法……一個女子而已嘛……”

“她不僅是個女子而已,你們怎麼都不明白呢?她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一夜你沒有看見嗎?她坐在月亮底下,你們沒有看見她的魂魄映著月光遺世獨立?十弟你說!”

十弟瞪著眼看我焦躁的走來走去,果然無語。

“九哥,到今天听你這話,我才信了,真是魔障……但你,唐突了佳人了。”十四弟平抑的語氣里,並不掩飾他的不滿和遺憾。

“……還有那錦書,可惜了的……”十弟見他這樣說,也連忙小聲附和了一句。

“那不過是一時錯手而已!八哥,你說個章法啊!”

八哥這時寫完一頁紙,拈起來看了看,不慌不忙擱下筆,活動著手腕,語氣生硬的問道︰“為個丫頭,你還需什麼章法?娘娘壽筵那天,你怎麼沒先想想章法呢?”

“遺世獨立?好個佳人……”八哥冷笑著想了想,氣得臉色漸漸發白︰“昨夜額娘壽誕,是自我出宮建府後,良妃娘娘第一次到我府上,也是自我晉位親王後第一次到這廉親王府慶壽,天下多少雙眼楮盯著?而你是何等身份,做的卻是什麼事兒?你指望皇阿瑪不會知道?——丟盡了皇阿瑪的臉!”

我那好脾氣的八哥,完美的八哥,永遠對人未語先笑的八哥,就算對街頭乞兒也和顏悅色的八哥,天大的事情也不形于色的八哥……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發火。

“哼……漢武帝之陳阿嬌皇後,未得之時,欲以金屋儲之。末了呢?紅顏未老便已厭棄冷宮,落得個‘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而已!你以為你這算什麼?情深所致?十弟說的不錯,那不過是個女子而已!第一次有你求之而不得的物事,還偏偏是咱們最踫不得的四哥的人,你一時逞強使氣而已!你沒看見那個凌兒對你痛恨入骨的絕望模樣?和上次老親王的珊瑚樹一樣,原不該你得的東西,搶到了,也砸碎了,滿意了罷?連殘局都自有人替你收拾,還待怎樣?”

我原以為,八哥只要還肯對我發火就好。但這冷冷的一字一句,就像他用涼水潑醒了我的宿醉般有效,我仿佛才從夢游里醒來,發現夢中的一切都真實發生了,只是,現實的走向,為何與我“夢”中想要去的方向,南轅北轍?

想起這些日子記起的,那一夜越來越多的細節,想起凌兒哀切得不真實的容顏,胸口堵住般無法呼吸。是什麼讓我與她身體發膚如此親密時,心情卻像隔了數百年時光般,遙遠得仿佛毫不相關?八哥的話連接起了所有的片段……

大約見我呆呆的不能言語,十四弟輕聲道︰“八哥,如今責怪九哥也于事無補,不如想個法子,趕緊結了此事。”

“唉,十四弟,如今連四哥都這樣,我竟也不能責怪九弟了。四哥那個人,要犯起渾來,我看比九弟也不差,如今咬緊了牙,不睬人、不說話,水潑不進。要說,依九弟這混帳性子,做出這等混帳事,總還想得通,可四哥也這樣兒,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兒!”

八哥站起來,取火漆臘封親手封著信,看也不看我的說著︰“你們說九弟著了魔障,我瞧,四哥倒更像是中了魔障來的。——瞧著罷,你和四哥要都這樣兒,皇阿瑪就該說話了。”

“皇阿瑪?他老人家會出來決斷?那準該把凌兒還給我吧?”我暫時又有了一線希望,只要給我時間,我就能以我所有的一切向她挽回……

八哥有一陣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會兒茶,只丟給我一句︰“等著瞧罷。”

時近夏日,身處壓水樓台也能感覺到炎炎地氣日漸蒸騰,我獨自枯坐,心底一時涼如冰窖,一時又幾乎在沸騰。已近半月了,除了我,一切都異常平靜,每個人都那樣麻木,他們還是不明白麼?我怎能等待?好幾次想堵住四哥,他都面無表情,甚至看也不看我的走過了。八哥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嗎?若非親見,絕不會有人相信四哥也能這副做派,凌兒是我的人,他卻……這會讓皇阿瑪怎樣想?他再不將凌兒還我,皇阿瑪定會遷怒于凌兒,

忽然,刺耳的絲竹聲起,午後的書房外,竟有人敢如此聒噪,我怒極,陰陰一笑︰“外頭什麼人連爺的話都不听了?綁起來,給爺放到院子里曬曬日頭去。”

“啊?”魏大囁嚅道︰“爺……這是……”

“是誰?難道連爺的話也能不听?!”

董鄂氏一掀簾子,急步進來福了福道︰“爺!是妾身的主意,您息怒!這些日子您心情不好,天氣也燥,爺從前不是最喜歡弄琴、璧月兩個唱曲兒嗎?說有江南煙水潤物無聲之妙,妾身想……”

“想什麼?本貝勒沒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嗎?把她們綁出去!”

董鄂氏急得一屈膝跪到我椅前,淚水盈眶︰“爺!您這是要責罰妾身嗎?您就算再急什麼事兒,也不能這樣氣壞身子啊,這才幾天,擷翠 里月顏丫頭給綁死了,完顏氏房里的丫頭鳳兒是不懂事兒,可也跳了井,雖說只是兩個丫頭,到底也是人命罪過啊!爺這個樣子,連宮里頭都知道了,宜妃娘娘千叮嚀萬囑咐,妾身實在是不知道還能怎麼勸著爺了……爺要是不喜歡,妾身這就讓弄琴、璧月兩個走……”

宮里頭也知道了……我重新靜下來,冷冷道︰“什麼弄琴璧月?沒的玷污了些好名字。都滾!”

董鄂氏轉身向魏大揮揮手,依舊跪在面前,拉著我手咽聲懇求︰“爺,宜妃娘娘做主的那位兆氏妹妹,不日就要進門了,爺這樣子叫人可怎麼好呢?再怎麼著,爺也不能讓萬歲爺和宜妃娘娘操心難過啊……”

這才想起,還有個額娘上次說的,瑪納哈家的小女兒兆氏。瑪納哈是我額娘娘家近親、也是八嫂族中的人,當然也是我愛新覺羅家的親戚,額娘一心要替我尋一個她中意的側福晉,現在尋到了,是故急著讓我迎她進門……

“ 啷”“嘩啦”亂響一片,我躁亂中起身踢翻了些什麼東西,看也懶得再看,出門打馬向宮中去了。

在額娘宮中磨蹭了一下午——要我迎什麼兆氏進門,除非先把凌兒給我。額娘無奈,只得答應先替我打听看看。

不安的等了一夜,第二日下朝,正要直接去額娘宮中問消息,李德全悄悄叫住了我和四哥。皇阿瑪似笑非笑瞅瞅我們,說要去四哥書房看看。

不用鏡子,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面無人色。

無緣無故,皇阿瑪親自去四哥書房做什麼?凌兒應該就在那里。

更何況,皇阿瑪輕裝簡從,卻帶了敬事房太監和善刑司掌刑太監,小太監手里盒子拎著什麼?毒酒還是白綾?

不用這些跡象,我也早該知道,這會是皇阿瑪的解決之道……想起八哥高深莫測的“等著瞧”,我早該明白……

看看四哥木然僵硬的動作,勉力克制的神態,比我也好不到哪兒去。只要他肯把凌兒給我,一切原本都還有可能挽回的,我們都是罪人……手足都冰涼麻木了,什麼都來不及細想,人已恍惚,讓我上馬,我便上馬,要我走路,我就走路,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路被撮弄到四哥府的。

胤番外(十三)

又見到她,人才重新活過來。布置簡陋得不像話的房間內,她挽一把青絲如雲,紅顏已蒼白,奇怪而平靜的看看一身尋常打扮的皇阿瑪,視線落向被皇阿瑪攔在門外的我們兄弟兩個,原來晶亮的眼眸仿佛蒙著一層迷霧,卻瞬間清清靈靈認出了皇上身份。

門被關上,我直瞪瞪的目光無法移動,身邊的四哥也如泥塑木雕,房間里有低低語聲,凌兒的笑聲卻響起,她笑得輕靈、蕭索、釋然。

這笑聲,是對我幻想的最徹底粉碎。她證實了我的罪衍,從此惶惶余生,將再無處可為我沉淪的靈魂,贖罪。

皇上又親手拉開了門,他雙眉皺得很緊很緊,神色哀傷。小太監托出了毒酒,凌兒目光掃過,卻向我蒼白的微笑,仿佛在安撫一個惶恐的孩子……

皇阿瑪將我們關在暢春園一整天,身邊的人說我在流淚,她最後那個蒼白、厭倦的笑,卻始終在我眼前揮之不去……對罪人,這笑,比怒罵、責罰、千刀萬剮……更撕心裂肺。看到這笑容的那一刻,一腔魂魄再無可依,人仿佛也已隨她去了。

賜過晚膳,皇上才放了我們走,胡亂拉過一匹馬,瘋跑向左家莊化人場。

游魂般游蕩在左家莊化人場外的荒野里,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夜深,雨點先是稀稀落落,漸漸大雨滂沱。

仰面倒下,任由大雨洗刷,若那精靈的笑魘已經從此成灰,讓我就此死去,化成一股灰,交給狂風,將我吹散,交給大雨,將我沖走。

……

八哥在幾乎遮不住什麼的傘下,低頭看我,大雨淋濕了他的白衣,目光是洞穿我心的憐憫。

自從那個大雨的深宵,八哥帶人將我從左家莊化人場弄回府後,我被額娘派來的親族和侍衛嚴加看守起來——新娶的兆氏要進門了。

處處房舍物事點綴裝飾著大紅,在眼前鮮血般刺目。除了我,沒有一個人記得她。就像有一把鈍刀子在時時刻刻絞我的心,痛得木著臉繃著唇,整日呆滯的沒有任何言語。

董鄂氏不知什麼時候被我踢傷了手,強撐著還在打理府中事務,準備迎側福晉進府,我木然看了不知正在說什麼的她半晌,她卻突然拿絹子捂著臉,扭頭哭了。

兆氏雖為側室,仍從正門進府,各項禮儀自有人打點熱鬧,用額娘的話說,不能委屈了她。

鼓樂喧天,笑語盈耳,這些愚蠢的人為何起哄鼓掌?精靈般的她,竟無聲無息,死得如此卑微。

由得人擺弄到夜深,新房內,床沿坐著等我揭起紅蓋的新人,紅燭搖曳,映得房中大紅“喜”字如一個殘酷嘲弄的猙惡表情,驚得木木的我一身冷汗,倒清醒了幾分。

我只是不知該怎樣疼愛她才好。怎樣才能告訴她?而她最後那個笑,已是對我恨極無奈?

回頭只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我依然身處錦銹叢中,繁華世界。她呢?推開門,只才初夏,窗外的夜晚涼意沁人,竹梢風動,月影移牆,說不盡的淒涼冷漠。

走出新房,到馬廄牽了我的菊花青,在側門守衛家丁的驚呼聲中沖進黑夜。

不知道要去哪里,胡亂扯掉身上的喜服,我只是想找她。風骨傲人的她,沉靜狡黠的她,爛漫嬌俏的她,才是今夜本該坐在我新房中的女子。

要到哪里才能找回她?

無法克制自己回想她的每一言一語、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狠狠捶著自己的胸膛也無法緩解心口真實的疼痛,最後從馬上翻落下來,向著郊野蒼茫的黑夜痛嚎。

在一次又一次四處找尋爛醉在荒郊的我之後,八哥告訴我,四哥為她建了一座墓,就在四哥京郊的莊子上。

“……據說,那座碑文詞兒也好、字兒也好,一首葬花吟,悼的是叫做凌、錦的兩位姑娘……”

就像近于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總算有了去處,八哥總能讓十弟、十四弟在這里找到我。

我來向她告罪。

為我懦弱的愛,不敢承認,不願懂得,只知粗暴佔有。

若上天肯讓我就像從前那樣,一直遠遠的看著她,只要看著她就好,甚至永遠不需要讓她察覺我的注視。

只是,為什麼要用這樣的代價來讓我醒悟?

一次次醉倒在她的墓前,靠在碑上,便能盹著一夜,醒來發現,芳魂並不曾入夢,失望之下,別無他法,只得再次把自己灌倒罷了。

也有清醒的時候。因為八哥總是能及時找到我,他竟從未讓我錯過每件正事、每次朝會。

但同樣一個天地,在我眼里已經完全不同。

越清醒、越悲哀、越沉默,這是之前的荒唐歲月里,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受,或許她去了,我才發現靈魂已被她左右——從前那個我曾經離不開的,人群中的熱鬧喧囂,如今只讓我遍體發寒。

八哥不但將這地方告訴了我,還令人四處傳出消息,更示意幾個官員請上名士文人前去她墓前會文,如此幾次之後,京城那些無聊的附庸風雅之人竟紛紛看上了這新典故,“花冢”之名不徑而走。

我以為,只是為了阻止我再流連于花冢,卻要害得這里如此喧囂,不是會煩擾她麼?

八哥笑道︰“九弟,你現在不通得很,祭奠一個人只在心意,哪里就非得到什麼地方才行?你天天醉死在花冢,日子長了像什麼話?莫非又要逼得皇阿瑪連那花冢一並掘了干淨?”

我噤聲。

痛悔無地,並非只為愛而不得,而是她竟抱著對我的恨意無辜死去。愚蠢的我一向以為自己無所不有,如今,我欲以我的所有向她贖罪,卻無處可贖,什麼也換不回她……仿佛一場噩夢醒來,無跡可尋,只剩她清晰的音容笑魘,如同無形的刑具,時時刻刻攝魄追魂,折磨我心。

自今後,夜夜听三更鼓漏敲過,想起要握她的手,教她彈琴;要听她唱歌,讓她把那些詞兒中曲折委婉的心曲向我傾吐;要攜她月下泛舟,細細品嘗她的晶瑩剔透;要……想起所有還來不及的一切,已經永遠不會實現……燈燭下看飛蛾奮不顧身撲向火焰,不知我還能賴何熬過余生?從此飲酒,只求速醉。

胤番外(十四)

康熙四十八年。

一部分魂魄隨她去後的我,不過行尸走肉了,不但時時只覺游離于塵世之外,一切與我再不相干,而且,常常身邊人一時沒看住,我已不由自主游蕩去了花冢。

深秋葉落,時有朔風卷起,十四弟和十弟找到我,一把拉著我就要走。

“……八哥在府里等著你呢。”

“凌兒!凌兒!”糊涂醒來,抱住冰涼的石碑不肯松手。

“九哥!”十四弟蹲下身子攙住我,無奈輕聲安慰道︰“兄弟們什麼時候不讓你陪她了?只是你瞧這天兒,要下雪了,你要是凍壞在這里可怎麼辦?先回去吧,改日再來看她。”

“錦書姑娘。”十弟向這碑作了個揖,大大咧咧道︰“我雖不能像九哥對凌兒姑娘這般,但哪怕為著尋九哥,也時常來看望你。錦書姑娘實在可憐可惜,但你也瞧見了我九哥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姑娘想必原本就是天上仙子謫凡,既已回歸天上仙境,還請大人大量,原諒了我們兄弟無知唐突之罪。”

十弟自知道有花冢後,每逢清明年下,竟也從不忘命人送來佳釀香燭,祭奠美人,更不用說每次尋我而來時,都要順便告禱一番。我忘了自己在做什麼,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十弟也咧嘴一笑,對十四弟說︰“九哥還知道笑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尊容。”

十四弟乘我大笑時,左右看看,忽然湊近我耳邊低聲道︰“任伯安出事了,江夏鎮被年羹堯燒了,七八百口人,一個活口沒留。”

笑聲頓止,酒也醒了一大半。

凌兒之死,如割心剜肺,痛入骨髓,但卻並未迷我心智。相反,連八哥都贊我︰“九弟經此心劫,竟一夜間長大成人了,相比從前,眼光銳利,處事周詳有遠慮,不但見地透徹,連心智都明敏非常,這才是我的好九弟呢!”

但對于痛苦的人來說,越清醒,越難捱。

正因為要麻醉這清醒時無法忍受的疼痛,我才時時恨不得速速醉死,暫忘痛楚,或許,還能向夢中尋得她芳魂所歸。

若江夏鎮出事是我的疏忽,我就又成了罪人了,八哥的罪人。

一把拽住十四弟手腕︰“任伯安人呢?”

“我也不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之前,八哥和你這江夏鎮的事兒,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呢。咱們這是在四哥地界兒上,哪是說話地方?走吧。”

上馬飛奔回八哥府中,八哥在那座凌兒曾經待過的壓水玻璃書房等我們。

任伯安是我門下的人,原先做過吏部小官兒。在吏部十年間以小人心思四處鑽營打听,私自收錄了齊全的百官檔案,其中有滿朝文武不欲人知的把柄,連同種種隱秘人物關系和證據,記了整整幾箱子的冊子,稱做“百官行述”。這簡直是控制滿朝大臣的法寶,被我和八哥知道後,自然奇貨可居,命他將那書妥善存放好,自己辭官回山西重新做鹽商,那江夏鎮原本就富庶一方,任伯安回去之後用心經營,有我和八哥,當地官員也要畏他幾分,據說建起的大莊子有近千口人,還練了一支鄉兵,方圓百里都是他的天下,儼然已成了國中之國,四哥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就把它端了?“百官行述”最是要緊,自不必說,山西票號天下聞名,任伯安的多處票號不但是我的本錢,更替我生財有道,平時里,調十幾二十萬銀子一向隨手就來,任伯安還拍著胸膛向我保證,一百萬銀子,只要事先吩咐下去,三五日內就能備妥。——如果江夏鎮和任伯安完蛋了,對我和八哥多年苦心經營起來的局面,無異于釜底抽薪。

“我們被人暗算了。”八哥臉上掛著一個慘白的笑。

天下還有誰比我清楚?苦心經營的事業被人重創,對八哥來說,傷心不啻于我之失去凌兒。

“八哥,是我對不住你。到底是怎麼個始末?任伯安現在哪里?”

十四弟並不知道百官行述,十弟對此也是迷迷瞪瞪,八哥知道我問的什麼,搖搖頭,苦笑道︰

“京里還好,任伯安在京里的當鋪我都著要緊的人看住了,但我心里不安得緊,四哥這是對咱們痛下殺手了……”

十四弟听得神色一凝,八哥神色慘淡︰

“你們知道江夏鎮怎麼沒的?十三弟,兩個月前,在刑部下了告票捉拿要犯;年羹堯,大約半月之前,自請進京述職,秘密放了五百兵丁回鄉告假,卻半道上在江夏鎮外會合。如此這般,憑十三弟寫的那張捉拿要犯的刑部告票,趁夜奪了江夏鎮,近千條人命,老幼婦孺無一活口,臨末了,還扔一把火,把個中原重鎮燒得干干淨淨。一夜之間,江夏鎮已經從我大清疆土上消失。”

八哥的聲音低而清楚,一字一句迸出來,听得我們兄弟幾個都坐得僵直——四哥用上了這等手段對付我們。

“這還不算完,你們看看桌上那張請柬,四哥府上高喜兒剛剛送來的,說四哥府上年氏前些日子剛誕下一個小格格,正好今兒就是四哥生日,四哥一高興,打算請齊了我們兄弟,到他府上小聚壽宴。”

“這……這里頭肯定有事!四哥這輩子,從來沒請過客!”十弟脫口而出。

八哥沒言語,只是看著我。

“我這就叫魏大回去查查,江夏鎮最近一次清點的存銀有多少。除了銀子,江夏鎮任伯安一家子囤積了多少金銀珠寶?”我愧對八哥︰“四哥養的好個魔王,吃人不吐骨頭!年羹堯殺人滅口,放火焚了罪證,搶走我們幾百萬銀子。”

十四弟顯然沒有想到我們的周轉銀子僅在江夏鎮就有這個數目——如今大清國庫也只得二三千萬而已——不由得多看了我幾眼。

“銀子如今已經是最不要緊的了,十四弟,你還不知道……”

八哥長嘆一聲,把“百官行述”的事大約講給了十四弟。

“這……這四哥要是拿到了百官行述,進,可以呈給皇阿瑪作為私錄官員檔案的證物,咱們兄弟都脫不了干系;退,可以獨自享用,操縱百官。——八哥,我府中有功夫極好的人,八哥要用得上,任由差遣!”

初次听說還有這麼個厲害玩意兒,已經是在這緊要當口,十四弟急急說著,額上已見汗。

“若是咱們心急,又著了他的套了。”八哥把身子往後一靠,語氣越發如外面的天一樣陰沉︰“弟弟們,想想這前前後後,四哥他們用了多少日子設計?這一層層連環局越想越叫人心驚……而咱們呢?刀都架脖子上了,咱們還睡大覺呢!”

“對,現在若突然緊張那一處,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擺明了告訴他們‘東西’就在這兒嗎?——四哥此人,我們今天才算見了!”

這麼說著,早已想到,為了凌兒,四哥必定已恨我入骨。若將我和他交換位置,我或許在娘娘壽筵那夜就已經撲上去掐死他了。——但最後死的卻不是該死的我們,我們還活得這樣好,所有的苦難都讓可憐的凌兒受了……蒼天無眼,蒼天無眼。

“……呵,這樣算來,大約從去年太子事發,他就盯上咱們了,更不要說,九弟還害死了他的美人兒。”八哥看看我的沉默,勉強笑道︰“但有意思的是,太子復位後,他們雖明著仍是與太子親睦,做的事兒卻和太子不是一路。這件事兒,太子就不知情。今晚兄弟們齊聚一堂,才有好戲看呢——無論今晚還有沒有什麼,咱們這局已經敗了,眼下只能靜觀其變,再圖彌補。”

“四哥不但手段狠毒,還這樣陰險狡猾,原來是個比太子還頭痛的人物。這一局一局的套兒,想我頭都痛,今晚我是只管喝酒的了。”十弟知道事態嚴重,說話也順溜了。

“呵呵,十弟,你能多喝酒,少說話,哥哥我就該給列祖列宗燒高香了。都散了罷——這時候咱們兄弟聚上一天,多少雙眼楮盯著?今晚四哥府上見。”

十四弟站到玻璃窗前,長長吐一口濁氣道︰“散散也好,咱們兄弟竟沒一個人瞧見,外頭下雪了。”

胤番外(十五)

果然下雪了,不過半天時間,我到四哥府時地上已鋪了厚厚一層雪,天也全黑了。

這一夜,四哥做到了我們最擔心的事。十三弟帶兵搶了當鋪,百官行述被他們搬到了眾目睽睽之下。八哥的臉先是比外頭的雪地還慘白,當四哥提出並真的當眾一把火燒掉了百官行述時,他已經全無表情——四哥得到了它,卻既不“進”,也不“退”,他的招數,比我們能預想到的更高明︰化解一切于無形,得了實惠、斷絕了後顧之憂、又示天下以無私,而我們,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四哥的刀已逼上咽喉,我們才剛剛發現,他是暗處那個最可怕的對手——還帶著對我們不共戴天的恨。

八哥書房內,十弟拉著十四弟在下象棋,十弟粗心,十四弟心不在焉,竟一時也沒分出勝負。

八哥與我站在遠遠一端窗前,看著黑夜里雪片扯絮般簌簌飄落。事情壞到不能再壞時,八哥反而恢復了風神軒朗的鎮定儀態,此時轉著手中熱氣騰騰茶杯,低聲道︰

“如今要出手,便是白刃相見。九弟,只怪八哥無能,有負弟弟們信任,卻連弟弟們都拖累了。”

“呵呵,笑話,八哥,咱們兄弟自幼就跟著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從去年廢太子那時起,咱們兄弟都是過了河的卒子,沒得後退了,何況,我那麼早早兒的就安插了人在二哥、三哥、五哥、七哥、十三弟府中,為了什麼?不就是為萬一有這用的上的一日?還有什麼好說的?干吧!”

這一夜,十弟和十四弟走後,我和八哥徹夜未眠,至清晨時傳來消息︰十三弟府中,一個深得他信任的大丫頭半夜欲行刺于他,卻不知為何敗露了,驚醒了十三弟,行刺未遂,這丫頭當場自盡。

——“八哥,紫姑竟失手了。”

——“不怪你,一個女孩子家,伺候十三弟這幾年,誰料得到有什麼心思?或者,她原本就沒這個利落手腳,一時膽怯,辦砸了。天下這些事兒,誰說得準?”

——“但……”

——“九弟,不必說了。瞧著罷,這才剛剛開始呢。”

胤番外(十六)

康熙五十一年。

五六月間,額娘古古怪怪的,忽然要我幫她做點兒小手腳,听說是十七弟的額娘,勤嬪娘娘不知道什麼場合惹著了她。女人家就是小心思難纏,我也懶得多管,叫人按她的吩咐去做,要人手、要銀子直接管魏大要就是了,那時,我自己正忙著調查八哥——種種跡象表明,他有事瞞著我,而從小到大,他還沒有什麼事能瞞過我去呢。

自從三年前被四哥釜底抽薪,元氣大傷,八哥著實沉寂了幾年,安靜中,他只是更加精細、周密、耐心,心思和動作卻從未有過絲毫懈怠。三年時間,在外人看來,我們似乎和三哥一樣,徹底消沉了,只留心于玩樂而已,其實時時殫精竭慮,好不容易才重新布下了一局。這一局,八哥很留意的杜絕了我們兄弟可能擔的風險,但也可謂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了,特別是在宮中,哪怕四哥管著內務府,勢頭也明顯已被八哥壓了下來,眼看到了收網的時候,八哥正要我沉住氣等待合適時機,怎麼自己倒像是坐不住了?

這三年里,我自認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我,回頭看看,簡直不敢相信,更不想承認,在遇見凌兒之前,那個荒唐愚蠢輕狂的少年,居然就是曾經的自己。

八哥也非常認同這一點,甚至對阿靈阿,張德明等人說,肱股心腹尚不足以論,我們兄弟二人根本就是一體。既如此,他近日隱隱約約的神秘行蹤,我就更無法視而不見。

表面的原因,自然是良妃娘娘漸漸病重。我也與十弟、十四弟去請過幾次安,良妃娘娘病已沉了,神智恍惚,卻偏偏記起了錦書和凌兒,八哥要我替他圓謊,說錦書在我府中,有了身孕,不便進宮,良妃果然信了,竟十分欣慰。但五六月間,八哥漸漸流露出一些蛛絲馬跡,別人不清楚就罷了,怎麼瞞得了我?他只說是在良妃娘娘宮中請安探視,我卻越瞧越覺得有些問題,特別是張德明和他手下訓練的那批人手,來去詭秘,顯然執行著什麼秘密任務。

真正讓我抓實了線索的,是那一次,八哥將特意為良妃娘娘延請的幾位名醫和兩位太醫一起請到他在白雲觀附近的莊院上,又很快失望的讓他們出來了,這是看的誰?我沒有貿然驚動他們,而是盯緊了這條線索,直到……

這一天,京城上空漸漸黑雲壓頂,雖然皇阿瑪去熱河了,但八哥進宮次數的頻繁,和行蹤的詭秘也太不符合他這幾年一貫的低調做派了。特別是當魏大最後一次總結了各處眼線的消息,來向我報告說,八哥這幾天的確都是去了良妃宮里探視相陪,但一個小宮女說漏了嘴,八哥還帶去了一個女子。

“……那小宮女無意中說,良妃娘娘一直想要听她彈琴唱歌、看樣子很喜歡的那女子,原來是個啞巴,很年輕,說不出的美貌,一看就不是尋常女子……”

良妃娘娘一直要听她彈琴?良妃娘娘最近只說過想听一個人彈琴!!

回想起所有無法聯系的蛛絲馬跡,我無法抑制自己立刻沖了出去。

下雨了,雨點沉重而密集的打在轎頂,如千萬只手抓著我的心,八哥究竟找到了什麼?宮女說的啞巴又是怎麼回事?我要知道答案。

殿中黑暗得讓我不耐煩,而大雨也蓋不住的,是那泠泠的撥弦聲,不顧一切撕開所有阻礙,空蕩蕩的殿中,琴前背對大門坐著一個女子。

當我把那張早已刻入靈魂的臉龐高高舉到眼前時,第一個本能的情緒是憤怒,對八哥的憤怒,對所有知道她還活著、卻放任我沉淪在悔恨深淵受盡折磨的人的憤怒。

八哥的解釋居然有些艱難,其實就算氣頭上的我,也不得不說他的考慮是周密的。我們兄弟兩人這些日子不知多少次反復計算每一個細節,他還能瞞住我這一節直到現在而不至于破壞計劃,用心何等良苦?看在大事即將有成,還有我急于去陪凌兒的份上,我原諒了八哥。

計議得太久,當我來到她藏身的配殿房間時,她已安穩睡熟了。不讓宮女把燈打進房間,

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走近她,卻站在床前手足無措起來。

不敢踫她,跪到床前,側耳細細听她均勻的呼吸,興奮得像孩子,卻不敢笑出聲來,怕吵醒了她。

她還活著!無論如何她還活著,一切都還有可能,哪怕只能讓我贖罪。

怕她又會消失,我不敢離開,也不敢動,在窗外嘩嘩雨聲中,趴在她床沿,笑著睡著了。

胤番外(十七)

那段日子,京城整個被黑雲籠罩著,大雨時時滂沱,白晝如夜,京畿和直隸山東等黃泛區又有泛洪之憂。這一向是四哥的差使,這次他看似照常很忙,我和八哥卻發現他很小心的不那麼愛去毓慶宮了,實在有事理論,也是十三弟過去,正是因為十三弟的頻繁出入,他們“太子黨”的形跡在外人看來,尚屬正常。

到這個時候,四哥的警覺也作用不大了,頂多,只能保住他自己而已。八哥每天進宮給娘娘請安時,都來催我回府,而我一步也離不開這里,離不開凌兒。皇上不在京,我們在這紫禁城里還有什麼可忌諱?唯一要小心四哥的耳目,但就算他有懷疑,難道還能進母妃宮中搜人?八哥催得無法,少不得有事只得在宮里與我計議,倒也十分秘密。

太子調防的事兒久磨不下,據說脾氣已十分乖戾,給熱河駐軍凌普的密信來往也密切起來……這一局結束,兄弟中還有誰能比八哥更有資格做太子?只要立太子,皇上就沒有別的選擇。那,凌兒會怎樣?想起所有前因後果,就算……她也不會願意跟我。心頭一時熱得像要沸騰,一時又冷得如結了冰,只好這樣,守得她一天是一天罷了。

不能說話的她,每一舉一動一個回眸,更多了一種楚楚的神情,有時候忡然在窗前發呆看雨,惹人無限憐愛。這才知道,從這繁華外的角落靜靜投來的目光,最是撼人心弦。

我依然不敢踫她,甚至不敢凝視她的眼楮,特別是她用憂戚的目光看我,但哪怕如此,我也只覺無限饜足,幾乎不敢再奢望更多。

當初如何,至今仍然不可知,但現在的她,背後確實有四哥的秘密——她就是四哥的秘密。親眼見到她,我才真正明白四哥與我一樣深陷不可自拔,竟敢違抗皇阿瑪聖旨,硬生生搶過她的性命!那時的我被絕望和痛悔淹沒,居然從來沒有想到過還有這個可能!他不會不知道,這會成為他的把柄和軟肋,他甚至將一生為此所制。

但是,她值得起這一切。

所以當已經身為啞女四年的她,就在我眼前顫栗般掙扎許久,石破天驚的叫出四哥的名字時,我幾乎立刻凝固成了一塊石頭。

那分明是她的心發出的聲音,依賴、信任,和眷戀。

而我呢?我只擁有她的痛恨、輕蔑,和她眼中慈悲的憐憫。

空曠淒冷的殿室,我獨自站在這個黑暗的角落,看著她和四哥不顧一切的急急走向對方,彼此凝視……

剛才還擁著她的雙臂,直到現在才能緩緩放下,把雙手藏到身後,痛苦的絞在一起。

八哥面無表情的看看我,不必他提醒我也明白,這還是在良妃宮里,要鬧起來,四哥佔不到便宜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竟奇怪的扯扯嘴角,這大約是世上最淒涼的笑。去吧去吧,若這是我的愚蠢親手將她推進的懷抱,若她的幸福能讓她忘記我的罪……

她值得一切,卻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為她付出。我只是充當了一個可鄙的小丑、一個可悲的罪人,或許連贖罪的機會,今生都不會再有。

不過兩個字而已,從她說出這兩個字的一刻,終于將我與她徹底分隔在兩個世界如幽冥與人間。

踏出門去的那一刻,她猶豫了一步,竟回頭看我,她眼中清澈的迷惑讓我稍有安慰——她仍然是那個靈慧剔透的凌兒,或許她無法不恨我,但只要她能明白我……

這是她第一次為我猶豫回頭。

胤番外(十八)

那一天,良妃薨了,八哥似乎再也不打算理睬整個世界。我也不。

大雨傾盆,獨行回府,魏大追著給我打傘,哪里擋得住什麼?回府倒在床上,昏昏的發熱起來,我大病了一場。

病中惦記著的,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一定要去做。太子一反前段時間的躁動,突然異常安靜下來,而皇阿瑪“明發”消息說已經離開行宮,啟駕回京,卻沒有了路程中的消息。

太子竟真的動手了?或者皇阿瑪已經秘密有了處置?無論何種局勢出現,時間都已經不多了。

听說是要見四哥,還是秘密的,魏大和董鄂氏都沒言語。傍晚,打听明白了四哥的行蹤,在神武門下侍衛房外等他。

這個氣候,傍晚天色已是晦暗得一片漆黑,細雨淅瀝從檐角滴下,只見幾個太監和家丁舉著玻璃燈,四哥披著油衣踏著鹿皮油靴淌著水走來,似乎打算如往常見到我一般無視而過。及至走過我面前,他才頓了頓腳步,微微側頭,似乎想了想,也走到檐下來,站定了看看天不說話。

他身邊的人一見這場景,早已在我們腳邊放下燈,知趣的躲到遠遠一角去了。這才發現從小到大,我和四哥幾乎從未單獨在一起說過話。

“趁早把凌兒帶走吧,越遠越好,這一局你們已無翻身可能,如果你還認為自己是太子黨的話。”

我很直接,他身上凜了一凜,沒有說話。

“這次不比上次,天下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藏得住她?皇阿瑪只怕會盯緊你和十三弟一陣子了。”

身上燒得滾燙,四肢酸痛懶怠,腦中更像有火在烤,我有些負氣的笑著,一口氣說道︰“難道你就放她一個人離開?若是我,不如和她一起離開。”

說完,拔腳欲走,我的家丁和侍衛在門外一見,立刻迎了上來。四哥卻突然轉身看住了我。

這倒是幾年來他第一次拿正眼看我。神色變幻半晌,他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也走了,還有誰來保護她?”

話音未落,已舉步走了,油靴淌著水的沉重步子漸漸遠去,太監和家丁也舉著燈慌忙追去。

是啊,若失去了手中權力,還有什麼能保護她?

無語間,我仍煢行回府,雨已漸漸停了。

太子果然被廢了,而且超出我們的預想,他居然調兵試圖在皇阿瑪回京的半路上劫駕。他瘋了,這和我當初對凌兒所做的事有什麼本質區別?他將永世再不得翻身。

在皇上回京之前,一切都已經處置妥當,二哥被圈禁,親信幾乎全數被除,意外的是,皇上這次出奇的嚴厲,我們原意只是要讓他失去皇阿瑪信任的十三弟,也被高牆圈禁了。超出預計的成功也終于讓八哥從黑暗的殿房內走了出來。

他帶了兩位名醫來看我時,我正趁著高熱不退懶在房中。對于這次再廢太子,他有滿腹的心思,除了對我,也別無地方可以微吐一句半句。

“……時也,命也!平心而論,二哥著實不易!既要讓咱們那位千古聖君皇阿瑪不至于感覺到威脅,又要才干處事當得起儲君身份,能服天下人心,何等之難!”

一向講究君子不苟于行的八哥也興奮得在我房中來回踱步,回頭替二哥感嘆起來。

雖然這幾十年中我們也對二哥下了不少“功夫”,但設身處地想想,這四十年太子,確實當得灰心!

二哥已經絕無可能翻身了,若讓外人听見八哥這話,準會以為是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的口舌之快。只有我明白,他會有這樣的考慮,不異于表示他對怎樣做好太子,在那兩難之中取得平衡,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謀劃。

我相信八哥,他的天資、才學、意志和謀略,一切一切……但,或許是因為凌兒,我這顆倦怠了世事的心,對什麼都不再有希望和興趣,並且,忽然對我們曾經無數次計劃過的那個未來,產生了無窮的懷疑。

這樣,言簡意賅的為前後要打點的事情做了商議交待之後,便無話可說。

沉默下,八哥理解的拍拍我的肩︰“無論如何,凌兒都得離開,多想無宜。速速養好身體才是正經……”

八哥撫慰了我一陣,又叮囑了管家、太醫好些話,才離開了。

這場病直纏綿到冬天,良妃已入地宮安葬,八哥卻收到了原本為良妃托人去尋的一塊玉石,比男子一掌還大的一整塊兒羊脂玉,是打算雕一座小小的觀音像,立在良妃娘娘床前小佛龕,病中祈願用的。來得遲了,未免讓心情才平復不久的八哥重新勾起物是人非的聯想,我見他眼圈兒都紅了,便笑嘻嘻問他要了來。的21

我于金石方面鑒識收藏還勉強,但篆刻就談不上精通了,那個冬天,我時常在書房里小心雕刻這塊玉,倒也是一項很不錯的消遣。

小玉人兒漸漸成形,漫漫寒冬也過去得差不多了。這一天,八哥來看我,兄弟二人在書房窗邊,漫天陰沉欲雪的天空下對斟,竟彼此無話。

太子被廢後,皇阿瑪遲遲不宣布任何關于立新太子的舉措,自然是在深思熟慮。在所有人的翹首盼望和紛紛猜測中,過了這好幾個月,宣布的決定卻是不會再立太子!他老人家想出了一個乍听之下,猶如兒戲的點子︰今後觀我們眾兄弟表現如何,他將秘密立儲,然後把傳位詔書藏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待他龍馭賓天之時,再由臨終托付的大臣共同取下詔書宣布傳位于誰。

笑話!這不是把八哥懸在半空,讓他進退無據麼?但皇上看來是認真打定了主意,旨意中還稱,今後有再敢妄議立太子之事的,一律嚴懲不貸。

翻遍二十四史,沒有過這樣的先例。立儲為國之根本,皇上竟肯如此冒險……我們計劃中的路一條也走不通了,全盤都要重新再來過。

“呵呵,至少皇阿瑪身子還十分壯健,留給咱們重新謀劃布局的時間,怎樣也還有個十年八年的吧?”我勉強笑著,安慰八哥。

八哥靜靜啜著熱酒,望著外頭的天出了神。我嘆息,習慣的拿出小玉人兒在掌中把玩,研究何處應當再細細雕琢,進來為我們熱酒的通房大丫頭爾冬見我們兄弟各自出神,噗哧一笑,問道︰“九爺,這塊兒玉,現在已經有幾分像一個小玉人兒的模樣了,您一定是要雕觀音菩薩吧?”

這丫頭才十五歲,本屆選秀分下來的,她是旗下包衣陳氏的女兒,自幼隨在浙江當差的父親在南方長大,說話時,咬字吐詞軟糯可愛。無意間听到她嬌俏語聲,讓我立刻想起了凌兒,于是便向內務府要了下來。

听得她這樣問,我看看依然沉默的八哥,笑道︰

“不是,哪兒有什麼觀音菩薩?是個魔頭還差不多。這是我的宿世冤孽、我的心魔。”

胤番外(十九)

康熙五十六年,西邊準噶爾部又開始不安分起來,特別是阿拉布坦佔領西藏之後,立刻吸引了在黑暗中苦苦摸索的眾人視線。皇阿瑪派了侍衛色楞,會同就近的西安將軍額倫特率軍前往平叛,原是個想要速戰速決的意思,不想色楞立功心切,過于冒進,于康熙五十七年初春,在西藏全軍覆沒了。

這一下,戰事就變得分外重要了,準噶爾部若長時間控制西藏,就有可能借黃教煽動蒙古各部脫離我大清統治。皇上對于準噶爾部一而再、再而三騷擾邊疆的狼子野心,以及喀爾喀蒙古盟主、大札薩克策凌暗中相助準噶爾的貪婪,恨得咬牙切齒。皇阿瑪一生中曾經三次御駕親征,至今雄心不滅,人到老年後,對于一統疆土,給後世留下完美聖名就更加在意,他老人家自己年事已高,御駕親征是不可能了,而早年那些皇上能放心將全局戰事托付的大將也都已故去。幾乎可以肯定,誰會成為這次平叛的大將軍,誰就是晚年的康熙皇帝最信任、並且寄予重望的人。如果這個人是我們兄弟中的一個……

我與八哥踏著厚厚秋葉,漫無目的走著,前面是離京郊白雲觀不遠的一處市集。

“皇上的旨意明天就明發天下了,我主管禮部籌辦出師大禮,今兒皇阿瑪當面許了我和十四弟,出師禮用正黃旗 、親王體制,隆重至極,十四弟這就該稱大將軍王了,他這次順利出征西疆,我心中總算是落定了一件大事。”

“有意思的是,四哥今兒居然這樣干脆,公開支持十四弟……”我看看八哥,出來時我們特意換了尋常打扮,錦袍玉帶,更顯得他面如霽月。

“呵呵,九弟,我明白你的意思,誰沒有這個疑惑呢?連十四弟自己,不也不敢相信,一再來找咱們兩位哥哥拿主意麼?……”

“拿主意?主意是要拿,但只要能做成這個大將軍,四哥的用意今後總還有時間可研究,我只當十四弟是來表表心跡而已。”

“嗯,自打大哥、二哥、十三弟圈禁到如今,你瞧四哥不聲不響,是個什麼章程?十四弟辦差也有這幾年了,這大將軍一當,誰知又會有什麼章程?世事如棋,局局履新……”

他嘆道︰“誰叫咱們生在帝王家呢,謀定而後動吧,從今起,咱們需得能謀急策……”

前面漸漸喧嘩起來,八哥皺皺眉,叫過在身後遠遠跟著的人︰“去看看去,張德明怎麼弄的,白雲觀又不是那等給村婦愚民燒香火的地兒,怎麼弄得這樣煩亂不堪?”

少時,張德明一溜煙兒跑出來,在道上就遠遠跪下磕頭,一邊派小道士去驅散人群,一邊將我們從清靜的山門迎了進去。

原來這里來了個游方道士,因為算是同門道友,張德明就讓他在觀中暫時歇腳。這道士有一套自己的簽詞,最善給人掣簽解惑,在此地無意中為幾個人抽簽算命,竟個個解得十分準確,回去後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人聞名而來求簽,也無一不中。最近,居然連不少官宦人家也托人前來,以至于人來人往,熱鬧不堪。

“哦?這麼有意思?反正是為消遣來的,你別走露了我們兄弟身份,讓他給我也解一解簽瞧瞧。”我隨口說到,八哥一直在想著什麼心事,也不置可否。

果然親手搖了一支簽,喝著茶隨手展開來看,寫的是︰

羌笛咽,憶王孫,

俯仰望斷京華煙。

凝眸是,江山緲,

心隨天冷,瘞花情遙,

皇圖霸業濁酒澆。

為誰素手,殤魂縈繞?

這里頭不知哪句話讓我心中模糊似有所想,一時不由發呆。八哥見狀,也拿過去瞧,念了“羌笛怨、江山緲、瘞花、殤魂”等句,臉上勃然變色,將其往地上一擲。

那道士不過四十來歲,相貌十分平凡,見“貴人”生氣,並不懼怕,跪著揀了簽紙一看,才微微驚訝,卻不看八哥,而是看看我,磕頭道︰“貧道自創這套簽不過千余簽詞,游歷華夏各方,這一支簽,竟還是第一次被抽到……”

八哥似乎根本不願再說起這個,遂冷笑︰“什麼混帳東西,堆砌幾句四不像的夢話,就敢到處招搖撞騙。”

“是是是,爺教訓的是,此簽無解,此簽無解,貧道告退。”

那道士毫無懼色,卻極干脆的磕頭說著,簽也不收了,逃避什麼似的迅速退了出去。

這一下,八哥更為不悅,沉下臉來︰“掃興。九弟,咱們回吧。”

八哥在前,出門時,我重新看了一眼那簽詞。握著手中玉人兒,這詞兒好像要讓我看見許多事情,想要走近些、捉摸清楚時,卻又煙霧一樣散了。這不過是一轉念,走出白雲觀,我已經把它丟在腦後。

就在這年,康熙五十七年冬天,隆冬十二月,十四弟進駐西寧後不久,從我府上推薦到他大將軍王麾下的胡師爺突然親自替十四弟送信兒回來了。他已經到了我府中,我與十弟還正在八哥府中賞雪。

滴水成冰的時節,地龍燒得過于暖和,八哥的書房中必須大開著四面的窗透氣。兄弟三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自然冰凍好了洗淨的瓜果,正好佐以熱得滾燙的酒,就是在天家,也是難得清閑受用的一刻。

“胡師爺?”我和八哥不約而同的滯了一滯。

“十四弟,指定胡師爺,專給我送信兒?”

我站起來要細問,但傳信兒的不過是八哥府管家,知道問他無用,轉而改為吩咐︰“立刻去,把胡師爺和隨他從西寧過來的所有人、所有東西,連馬匹,一起帶到八哥府上來,就算一只從西寧帶回來的蟲子,也別漏下。”

看他從沿湖鏟淨了雪的石徑上招呼家丁侍衛遠去了,八哥向我問道︰“九弟,胡師爺此行,之前可有什麼預兆或信兒?”

“沒有,絲毫沒有。老十四會不會是在裝神弄鬼?”

“不論是什麼,馬上就會清楚了。”

胤番外(二十)

胡師爺再踏進這間暖意融融的書房時,掛著一個恍若隔世的做夢似的表情,他身上裹著著冬日行軍的粗毛頭圍、腿圍,手和臉上皮膚凍得不知皸裂了幾層,紅紅黑黑慘不忍睹,帽沿上還掛著細細的冰凌。

我和八哥交換了一個眼色,親手端起一杯酒,舉到他面前︰“呵呵,老胡!辛苦你了!趕緊先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老胡遲鈍的接過酒,才想起要推辭,待要跪下,腿腳又僵得跪不下去,我看他手指生滿凍瘡,紅腫得跟胡蘿卜似的,想起從前在我書房,一雙執筆作畫的書生手,吟風弄月,何時吃過這等苦?惻隱之心頓起,認真按他坐下,替他灌進滿滿一口熱酒,吩咐小丫頭來給他搽藥膏。八哥也揚聲吩咐好好款待護送他從西寧過來的軍士們,擾攘一陣,無關人等都摒退了,胡師爺依然在低頭猶疑。

“老胡!”我喚他。

“啊?!”他一驚抬頭,見八哥正微笑目視他,又轉頭往整面通透的大玻璃牆外擔心的瞧瞧,才一口氣說起來,倒像是在下定決心卸掉什麼包袱似的。

“十四爺說無意中得了件寶貝,不敢獨藏,要小的畫上兩幅畫兒,親自送回到九爺手上,九爺瞧過之後,還請八爺、九爺代十四爺他請四爺也來瞧瞧。”

“寶貝?還要給四哥看?什麼稀里糊涂的?十四弟鬧什麼鬼呢,趕緊拿來看看!”十弟已經不耐煩的伸手去拿。

胡師爺從胸前包袱鼓鼓囊囊取出一個打著蠟封和大將軍王火漆印的硬牛皮筒,見十弟要拿,竟回身縮了一縮,又見十弟尷尬、愕然、惱怒的空著手在半空,才扶著牆要跪下,戰戰兢兢的說︰“十爺恕罪!實在是大將軍王吩咐了,這畫兒要瞧著九爺親手打開,不然軍紀論處哪!”

十弟還要發火,一直在一旁看著的八哥忽然親自起身去扶他,笑道︰

“胡先生,才闊別幾日啊,就這樣疏遠了,十弟是什麼樣兒的你還不清楚?何必如此呢?你如今在大將軍王麾下,軍紀整肅,自然和從前在九弟府中的規矩不同了,我們省得!先生請起來安座。”

胡師爺看看八哥親切和煦的舉止,眼圈兒一紅,卻不敢再坐,把那牛皮卷雙手托給我,委委屈屈站到角落去了。

親手啟了蠟封,取出兩卷未曾裝裱的畫,再無它物,十弟瞪了一眼胡師爺,從我手中一把抽去,嚷嚷道︰“這時候我看得了吧!九哥我替你開……”

“好好好,什麼要緊的寶……”我搖頭一笑,重新端起茶杯,十弟卻看著畫兒愣了。

八哥也從十弟手上取過其中一幅畫,展開才一半,竟呵呵笑了。

“九弟,這次十四弟果真是揀到寶了,還不趕緊來看看?嘖嘖,不知在哪里吃苦來的,美玉蒙塵啊……”

這話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十弟將手中那幅畫轉向我。只看上一眼,心中恍惚,手中茶杯已落地。

“——老胡這只筆!”

茶盞跌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我面前攤著這兩幅畫,第一個念頭是責怪胡師爺的手筆︰“這畫只得其形,她的神韻要是有個一兩分,你便是大國手了……”

我明白這不是論畫的時候,但我無法容忍有人因筆力不足,讓她的模樣有任何玷毀。

用了幾天時間,細細盤問胡師爺所見所聞的全部情況,我和八哥的人得了這樣大範圍的方向,再查,一切立刻清晰起來。

“看來凌兒這些年藏在喀爾喀蒙古。”

“這再無疑問了。九弟,你這胡師爺原來也堪當大任啊,呵呵,這樣難走的路,六百里加急,居然硬是半月送到了……”

“八哥嘲笑我也沒用,十四弟早已不是當年阿哥所那個小弟弟了,如今手握大軍,咱們兄弟也只得為他籌措軍備而已,若是連一個小小的文人都無法降伏,如何鎮得住這三十萬大軍?再者,胡師爺這樣的人,要把他嚇破膽還不容易麼?”

“……原來如此,有一天在上書房與張中堂馬中堂議事時,皇上曾無意笑談了一句,听說十四弟剛到西寧就有一個女子進府,但皇上並未打算細究。若我推測不錯,策凌異動,她不得不走,還走得極其不順,這就解釋了她是如何流落到兩軍交戰的戰場上的……”

八哥忽然拍拍我的肩︰“又想到她吃了多少苦?”

“草原戈壁,兩軍陣前,我好像能親眼見她立于西疆黃沙漫天之中,彷徨無著……可是八哥,我們居然根本就沒有打算能把她要回來,放在我們自己手中,而是只得任她被十四弟拘于邊塞苦寒之地。”

八哥神色暗了一暗︰“你方才也說,十四弟早已不是跟在咱們幾個身後的十四弟了,大將軍王,少年雄才,手握重兵,從皇阿瑪率百官親自送他出征的那一刻起……”

這就等于承認十四弟已經自立了。我點頭,又搖頭︰

“而且皇上的耳目一向最靈通……”

“皇上分得清孰輕孰重,需要對個小女子動手時,還等到現在?這一局棋與幾年前那一局情勢早已不同了,凌兒如今只對我們的好兄弟或許有用——九弟,稍安勿躁,該請四哥賞畫了。”

四哥看到畫之後的反應,雖有些意外,我倒頗為理解︰他細看了一刻,將兩副畫一卷就要尋火燭燒掉。

“四哥這是怎麼了?皇上再如何也不會看見這等須末小事的。”八哥笑問。

“什麼狗屁畫師畫的?壞了我凌兒好好的模樣,不如一把火燒了它。”

我並不心疼她的畫像,因為她的模樣活生生刻在我腦子里,只怕今生都去不掉。燒掉,倒正合我意。

四哥看著畫兒化為灰燼,便以軍務纏身為由轉身告辭。送出幾道門,看著他遠去,八哥嘆道︰

“若不是運糧草去的李衛壞了十四弟的事,十四弟只怕再過幾年也不會給我們知道他手上捏了道牌。四哥心術極厲害,偏生有這麼個把柄;大將軍王擁兵自重,卻指望著我們在後方替他制衡四哥;上頭還有皇上盯著……連年羹堯都打不定主意,想來拜見咱們多謀一條路子……好嘛!這局棋,真得打足精神來下了。”

打發他回去時,我拍拍胡師爺的肩︰“沒想到你還是個吃得苦、擔得起事的人,爺沒看錯人,好好干!十四弟凱旋之時,少不了你的大功!”

胡師爺苦笑著,一隊人浩浩蕩蕩帶著我送去的幾車東西回了西寧。

兄弟幾個間既然已經把事情攤開來說,消息就很順暢了,有了她的消息,生活有了新的寄托似的,每天只等著西寧的信兒才能安睡。

凌兒在發了一通脾氣之後,默然沒有再拒絕我送去的所有東西,姚大夫關于她傷情和身體狀況的信,我也每天拿給來往較密的太醫研究會診,並且我開始活動,打算向皇上請旨去西寧勞軍。

相比之下,四哥就沉寂多了,我們對他的“關注”與數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但也幾乎沒有發現他有什麼動作。

“呵呵,他是打老鼠怕摔了油瓶兒。”八哥詼諧的說,看上去心情輕快。

皇上此時不會有心思關心一個或許遺忘已久的女孩子。但如果皇上發現四哥曾經在這樣攸關人命的事情上秘密抗旨,本來就不大的、傳位給四哥的可能性,就必然會完全打消了。

八哥和十四弟會想要一直捏著這張牌,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亮牌之時,也就是這張牌失效被棄之時……

巡查府中火燭的夜更敲過三聲,在燈下獨自撫過一遍象牙骨牌,尋出那張“天牌”捏在手心。至少這個心思,我敢肯定,四哥與我絕對一致︰無論最終勝負如何,我不會讓她再經歷一次那樣的命運。

胤番外(二十一)

十四弟很謹慎的什麼也不提,來往信件一切如常,只說些府中家事和西寧生活氣候等。但我漸漸發現,凌兒腳上受的傷到底要不要緊,只有十四弟一個人真正清楚,因為她甚至只給姚大夫略微看過一眼右腳踝上的傷,至于每天親手照料換藥包扎,十四弟從未假手他人。

我萬蟻噬心般嫉妒老十四!

心急火燎的請準去西寧勞軍,皇上卻總是不置可否,把折子“留中”不發。八哥也打算著籌措一次西寧勞軍,我上次東西送得急,很不周到,現在重新整理出要給凌兒的一批年貨衣飾,正好可以一道送去,由我押送物質到西邊勞軍,再合適不過了。但皇上不準,一切都是空想……

正好年羹堯進京述職來了,他從皇上那里親口得了運糧的命令︰就在年前,可以送足三個月的糧草儲備到西寧。

送糧多少,在軍事上甚至重于調兵多少。說得不好听些,有了這些糧草,十四弟要調轉大軍打回京城,勤王登基,再回頭派兵征西,也綽綽有余。

年羹堯如事先信件中約定的那樣到八哥府上拜見時,是我出面的。其他的話都說完了,見他略微失望又仍含期待的樣子,不由心服八哥的馭人之道。

“我還有件東西,想要帶給西寧城中的一個人,卻不能讓她知道是出自我手,否則,她不會收。年將軍可能幫我這個忙?”

“這?年某盡力不負九爺所托。不知是何人?”

“聰明,不問是何物,卻問是何人。對年將軍,這事兒竟無可隱瞞的——是凌兒。”

“哦!”他恍然,繼而釋然,眼神往遠處飄忽了一下,暗帶笑意,想必是想起了他所知道的凌兒。

我交給他的,是六顆大小一樣的夜明珠,因為自身已經十分珍貴奪目,任何的花樣都無法襯托,我指定工匠打造成最簡單的式樣,把它們瓖成了一把發梳。

年羹堯走遠後,八哥從屏風後走出來,搖頭笑道︰“此人人品,堪比魏延、吳三桂。”

“還是四哥調教出來最得力的門人呢,四哥看此人可算走眼了。”

“九弟差矣!人盡其材,雞鳴狗盜之徒亦有得用之處。何況此人有這等大將之才,野心勃勃也是自然的,若能長久駕馭這樣的人,四哥手段可謂非凡。”

頓了一頓,八哥補充一句︰“別忘了,江夏鎮男女老少幾百口人,我們的百官行述,還有九弟你的幾百萬存銀……都是喪于此人之手。”

我知道八哥是為我送出那六顆夜明珠不滿。倒不是為了值什麼,這夜明珠,原本是貢物,可我一看見它們,就想起了凌兒︰不需要任何修飾,它們就能在黑暗中、月光下從心底散發最魅惑人心的光澤……正好送貢物的水軍提督在台灣天高皇帝遠,無人約束慣了,就大膽把這珠子截了一半留給我,剩下六顆貢給了皇上。

皇上老了,相比咱們兄弟心里嘀咕的那點兒事來說,私留貢品算得什麼?何況八哥當時也沒有十分阻止。我懶懶一笑,丟開了此事不提。

十四弟的西邊軍事經過幾次小勝,終于在康熙五十九年一舉收回西藏,策妄阿拉布坦全軍被俘,但連因戰事而萌生反意的喀爾喀蒙古大札薩克策凌,也在觀望中迅速上了請罪書,又準備了極豐厚的嫁妝,把喀爾喀草原上據說最出色的郡主嫁到了京城,給裕親王老保泰做了續弦。看樣子,邊疆大局可算初步平定了。到了冬天,皇上決定順應天下民心,好好慶祝一次大壽和登基六十年,家宴慶壽,就要召回老十四。

“十四弟要回京了。”

“替他安排的壽禮業已備好。”

“……這次不知為何,心中竟總是迷霧重重,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看不清的,前路多艱啊。”

“八哥,我們哪個兄弟眼前不是迷霧重重?我看,皇阿瑪自再廢太子之後,這麼些年,就是在布這個迷局,好讓我們兄弟都摸不著頭腦。皇阿瑪,他老人家到底已登基一甲子了,前無古人啊。”

隆冬時節,地面都結了厚厚的冰,八哥主持戶部,為皇阿瑪辦六十大壽慶典,每天小心翼翼忙得陀螺似的,這天我們從宮中辦事回府路過這郊外,見一群孩童在結了冰的河面上玩鬧嬉戲,不約而同要下轎踩雪走走。

人都遠遠跟著,只我們兄弟兩個在冰上,傍晚時分,郊外村莊已有炊煙升起,匯入陰雲密布的天空……

與八哥商議定後,我們開始比以前更加公開的宣揚支持十四弟。

我在書信中,和平日的言談里,時時處處不忘向我們有來往的親貴及官員提起︰胤“聰明絕世,才德雙全,我弟兄們皆不如”,而且有了之大動干戈為凌兒送東西的先例,再三熱心為胤試制軍備,籌措勞軍物資,也顯得順理成章。

轉眼已是康熙六十年,有了這幾年的鋪墊,老十四回京後儼然已脫胎換骨,因為仍掛著大將軍王的尊號,無論走到何處,都有手下勁裝彪悍的兩隊親兵整齊開道,目不斜視,軍威凜然,然後才是手按腰上御賜寶劍的年輕皇阿哥昂然而來,眾人無不側目,勢頭一時無兩。

八哥對十四弟異常客氣,十四弟偶爾推辭不過,便會無不惶恐且疑惑的笑問︰“八哥九哥,這莫不是要捧殺做弟弟的?”

“捧殺”這個詞,我們心中有數,早年二哥的太子做得還頗穩當之時,索額圖試圖提前擁立太子謀逆案發,給了八哥一個絕妙的啟示︰二哥身在高位,最有效且不著痕跡的辦法,莫過于捧殺。後來的一切,也證明了這一手段所起的水滴石穿的效果。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兄弟幾個哈哈一笑而過,隨即到來的,就是康熙皇帝這個注定不平凡的大壽。

我和八哥事先預備好的,在十四弟現場進呈的壽禮盒子中裝上的一只死鷹,竟然倏忽出現在了八哥的壽禮盒子中!

覲壽禮時,兄弟們是按照長幼順序進禮,當轉呈禮盒的李德全看著盒中物事手中發顫,掉出那只死鷹時,眾兄弟和在場大臣們頓成泥塑木雕,八哥臉色瞬時慘白,略回頭指了指老十四,還未及開口,站立不穩,便昏厥倒地。

皇阿瑪低頭看著那只死鷹,似乎面無表情,但走近細看便會發現,他臉上肌肉抽搐,牙關緊咬,口角流涎,病情一旦發作,便是凶險異常!

皇阿瑪被弄回乾清宮後殿,隨時隨伺在側的太醫匆匆趕去,張廷玉拿出太子太傅的身份,吩咐關上了院門,在場的人一個都不能離開,此事必定要查,但得等皇上的旨意。

只有十弟慌張的跪在八哥身邊,帶著哭腔嚷嚷︰八哥!八哥!太醫還不滾過來!……

三哥一跺腳︰“這也太過了!誰起此心,只怕天地難容!”說著看看被人抬到一邊忙亂醫治的八哥,坐下低頭嘆氣。

四哥神色平靜的坐在位置上,雙手扶膝,眼觀鼻,鼻觀心,似乎什麼也沒有看見。

剛到出宮年齡的十七弟被乳母拉著,橫眉冷眼瞧著我們這幾個哥哥——我額娘宜妃娘娘在康熙五十一年,借我的力,用了些不知什麼手段,找不知為何惹著了她的勤嬪娘娘出氣,娘家沒什麼勢力的勤嬪陳氏,在被額娘一頓排揎之後,一時想不開,居然自縊死了。那時宮內有良妃娘娘薨逝,正好又是太子二次被廢的混亂時期,皇上和我們各有心事,此事竟便不了了之。只是從此,十七弟便把這個大仇牢牢記在了我和我額娘頭上,無論我如何籠絡他也不管用,只得隨他去了。

其余兄弟慌亂四顧者有之,惶恐不知何事者有之,最可恨的是,十四弟站在其中,語氣憂急的向侍衛德楞泰問到︰“皇阿瑪到底怎樣了?讓我們兄弟去瞧一眼,伺奉湯藥吧!皇阿瑪他老人家龍體若是有個什麼,叫我們這群不肖子……如何……”說著竟哽咽了。

我冷冷扔給他一句︰“十四弟知道誰是不肖子就好,何必白白扯上“我們”?其他兄弟可不見得願作陪。”

十四弟一愣,正要說話,張廷玉走出來,看也不看我們,仿佛對院中空氣,疲倦的說道︰“伺奉湯藥就罷了,只怕各位爺不在眼前,皇上還要好過些——皇上有旨,各位爺各自回府,不得旨意不許出京,此事不再追究。至于在場諸公,若還願留著項上人頭吃飯,自然知道對今日之事該當如何措置。”

胤番外(二十二)

皇阿瑪貶黜了八哥的親王,降為貝勒。八哥回去之後就生病了,半躺在八嫂的榮堂內室,神色陰沉得和良妃娘娘薨逝那段日子一樣。

“原來不止我們,老十四也想攪渾水。”我說。

“那是自然,皇阿瑪要石出,就必須先讓水落。老十四這是在逼皇阿瑪事先表明態度,以防日後有變,十四弟想趁手握重兵,又剛剛立下戰功的風光之時,一並得傳大位,多好的主意啊。”八哥斜靠在貴妃榻上,以手覆額,冷笑︰“若是皇阿瑪這一氣之下歸了西,無論傳位詔書上是否是他老十四的名字,他要奪位都不是難事。”

“可他是怎麼做到的?掉包。”十弟有些畏縮的說︰“不要說從咱們手里掉包,就想想,他是怎樣得到這個消息的?簡直匪夷所思。我覺著越來越……而且這樣,皇阿瑪若要查,就會從咱們這里開始,畢竟那玩意兒是從八哥的壽禮盒子里掉出來的……”

“知子莫若父,皇阿瑪還不明白我們的心思?”八哥用一句詰問,打斷了十弟︰“你沒听張廷玉說,皇上有旨,此事不再追究了?他老人家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脫不了四哥、咱們三個、還有十四弟的關系。不追究才是正經,看來皇上已經在騰出時間的精力做最後的安排了。”

“這連環套一局比一局緊。”十弟搖搖頭,“真不知道咱們這些兄弟是怎麼從阿哥所里玩著玩著,就走到這樣凶險的一步來的。”

我瞪他一眼,八哥卻溫和的說︰“十弟,這些年你果真長進不少。眼下確實已經走到死局,誰都已經機關算盡了,再也不可能進得一步。唯一解局的關鍵,就在皇阿瑪。一,要看他老人家最後的安排,聖心誰屬;二,無論咱兄弟中誰最有力量,都得在‘那一日’才施展得出來。”

這就是說,咱們必須等著皇阿瑪駕崩那一日了。但我與八哥相知之深,听了他這話,心中冒出的念頭便是,若想要在“那一日”掌握主動,除非那一天的來臨,是由我們自己來制造!

一個“弒”字電光火石般在我和八哥的目光中撞得粉碎。

……

“這陣子,最安靜的是四哥,陰沉沉的,好像什麼都沒做,只是辦差細心賣力得不得了,難道真的死心願做個好臣子了?”八哥顧左右言他,又冷笑著搖頭。

四哥的確是個讓人最摸不透的角色,事到如今,我們連他手里到底捏了多少張牌,都還不甚清楚。應該是他最得力門人的年羹堯與我們套近乎,沒听說他有什麼懲戒,而皇上親手安置的步軍統領衙門主管帶九門提督,我們的皇舅舅隆科多,他看似與之交惡了,但在替他辦事的時候卻一刻也不含糊。

“險惡。四哥此人之心,只好用這個詞兒。”一說起四哥,八哥眼中,警惕之色溢于言表。

其實八哥不肯有失身份,說出難听的詞兒而已,用這個詞已經算恭維四哥了。在我們這二十余年明爭暗斗中,四哥這人就像一只兀鷹,始終于暗處耐心等待窺視,一旦出手,便是不給他人留任何生路,哪怕為之要尸橫遍野血流成河亦在所不惜。

但這嗜血魔王的形象,卻因為凌兒的緣故,在我心中時常矛盾不已,只為那句“我也走了,還有誰能保護她”……

皇上病勢日沉,我們兄弟,還有來往較密的一眾王爺、大臣,時常聚在一起反復討論研究,往往半天也沒有個準頭緒,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茫然的走了神。勝負終將如何,便關系到遠在西疆的凌兒將如何,毫不夸張的說,她的命運,已經注定會隨我們的命運而動。

無論何方得勝,我們或四哥,都會善待凌兒,這讓我稍感欣慰。最可怕的是兩敗俱傷,那就必定殃及池魚。

這樣想著,四哥那夜的話再次清晰的涌上耳畔。沒錯,若無法自保,何以言他?只是心中這一縷一縷血絲般濃得化不開的糾纏思念無處不在、揮之不去,罷了!只得由它日日夜夜,侵蝕我心。

胤番外(二十三)

皇阿瑪到底拼著一口氣撐下來了。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皇上親自下旨,命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貝子胤仍回西寧軍中。

老皇重病,心中倚靠器重的那個兒子,自然應該留在身邊,時時刻刻準備交待後事,才能安穩的進行皇權交接。十四弟這一去,不可謂不是一場大敗!

我們殷切的去給十四弟送行,趕到之時,卻只看到他的隊伍跑得太疾,馬蹄所揚起的漫漫黃塵。

“十四弟欲速則不達,九弟,該換口風了。”

送過十四弟回來,一直稱病躲在府中的八哥滿面紅光,在房中踱來踱去,卻半天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深知他的克制功夫,是怕太興奮,一不留神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

我開始改口向京城內外、朝野上下絡繹不絕來向我打听前景的所有人講這個道理︰“皇父明擺著是不要十四阿哥‘成功’了,西疆戰場雖不能不倚仗他,但恐怕成功之後,驕恣之心一起,又功高震主,新皇難于安頓他。不然哪有老人家在這種時候,倒把兒子遣去了幾千里外的?”

但對于八哥的一直稱病,皇上也甚為不滿,甚至可說十分厭惡,在太醫請旨為八哥診治時,居然大加嘲諷。

對于父親的態度,八哥卻很平靜,因為他幾乎是和二哥一起失去父親“聖眷”的。廢太子一役歷經十幾年,二哥雖敗了,八哥卻也因鋒芒太露,同時讓傷心的皇阿瑪大感威脅。回想起來,那實在是兩敗俱傷的慘烈之役。

現在十四弟的處境也微妙了!興奮與失望像心里的貓爪子,交替出現,抓撓著我和八哥的心。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安置中,都連張德明等輩都安排了抓緊動作,十四弟的探報比當年軍情緊急時來往得還更密集,而四哥也愈發安靜……一切,只待那個“東風”了。

皇上到底自小打熬得好身子骨,一場一場病劫下來,居然又安然度過了大半年,只住在暢春園中深居將養,據說還把個方苞關起來替他老人家專寫治國鑒言收進遺詔。八哥反復計議權衡,終究為沒有十全的把握,而不肯背負一旦失敗後的那個弒父惡名,始終沒有在皇上生前下定決心實施謀取大位的計劃。

終于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終于到了那個大雪的深宵,我們兄弟第一次知道暢春園還有那樣一個隱秘的處所,也終于明白了皇阿瑪深思熟慮的措置。

皇上居然是在替四哥安排?連被我們遺忘的十三弟都用上了,圈禁了十年、所有人都以為要和大哥二哥一樣永無出頭之日的十三弟,加上不知何時被四哥牢牢收服的隆科多,成了讓我們毫無還手之力的奇兵。

二十載心血一朝而廢,不要說八哥,就連我,耳中都嗡嗡了一陣,胸口彷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悶拳,半晌回不過氣來。

一邊想盡辦法通知我們的人,一邊怔怔回想,“聖心”是什麼時候瞧中了最沒有皇帝相的四哥?舉國上下都以為遺詔上是十四弟無疑,送十四弟回西寧,只是擔心他和二哥當年一樣心急被激,做出讓皇阿瑪為難的事情而已。

這樣想著,越發覺得皇上在彌留之際所說的傳位于誰含糊不清,是四?還是十四?雖然他示意四哥跪上前去……

來不及了,隆科多取來傳位詔書,張廷玉、三哥、十六弟、十七弟都聲明,願擁護詔書上擬定的繼位人。

滿語、漢語寫就的詔書各念過一遍,從隆科多手中取來的詔書,自然是四哥無疑。我們的人一點消息也沒有,十年不見的十三弟卻拿著金牌令箭帶著豐台大營禁軍趕了來。

若是遺詔傳位于十四弟,無論我們能否成功,八哥或十四弟繼位後,到底也還能彼此牽制、和衷共濟下去。但四哥一旦繼位,我們的後事幾可料之……

四哥到底繼位了,我們所有的兄弟從被皇阿瑪召來見這最後一面時開始,便再也出不得宮門,名為守靈,實為軟禁。等了幾天,我們才漸漸可以活動,得到了外面的確切消息︰京城戒嚴,九門緊閉,我們和十四弟手中在京城尚有軍權可調動的幾個人,已經于皇阿瑪駕崩當夜被殺,當夜京城被鎖拿的還有官員數十,短短幾日,不經會審,動輒全家流放至打牲烏拉和雲貴瘴癘之地。至于張德明等輩,更被誅戮一空,白雲觀已經燒掉了大半個。

四哥的手段不算出奇,八哥的臉色整日與乾清宮前的雪地一樣慘白,新皇雍正又重新冊封他為廉親王,聖旨送到府中時,據說八嫂對前來道賀的親眷有一番石破天驚的言論︰“今天受了這個封,指不定明天就該掉腦袋了。”

若是往日,八哥必定要責怪八嫂,但在乾清宮前守靈的“蘆棚”听說此事時,八哥卻難得的笑了笑。事到如今,言辭行為再謹慎都難免此結局了,八嫂此言,實在不虛。

想想過去二十年的宿怨,束手等著他坐穩龍椅,無異于坐以待斃,除卻用手中剩余的力量放手一搏之外,別無他路,就算魚死網破,至少他這個皇帝,也不會當得太舒坦。

只是該如何動作,如何重新整理起我們的力量?更何況我心中記掛猶握在十四弟手中的“那張牌”……一切都待細細商議考慮。軟禁在此不便說話,我們兄弟往往只有眼神交流,這個深夜,輾轉難眠,披衣起身,站在乾清宮前空闊的雪地上,忽聞西面些微喧嚷,幾名九城禁軍服色的侍衛直往養心殿而去。

大行皇帝聖祖爺停靈于乾清宮,所謂的雍正皇帝,就選中乾清宮旁的養心殿住了下來。京城已經戒嚴了快一個月,這次不知是何消息?少時,听說是十四弟被年羹堯空身驅趕回來了,皇上今夜卻沒放他進城門。對了,十四弟這個苦主回來了,饑荒還有得打呢,冷笑間望向西邊,月華門和遵義門之間的“天街”上,一行人簇擁著什麼人緩緩行來,雖然遠遠看不清楚,帶頭的太監身形卻是我們都十分眼熟的李德全。

心底最深處的頭緒還未整理明白,先懵的一窒,及至看見了她披著的銀貂氅,毛茸茸遮住大半個頭臉的孔雀毛銀貂風毛領,不正是那一年听聞她的下落後,我親手挑出來送去西寧的?

凌兒……情不自禁喃喃出聲。

十三弟從養心殿自遵義門出來,迎面遇見了她。十三弟圈禁十年,他們之間不至于這樣親密默契,難道這中間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他如此幸運,能在此時溫暖的撫去她鬢腳風霜。

來不及細想,先緩出一口氣︰無論如何,無論如何……至少她安然回來了。

這一夜,我無法假裝忽視養心殿後殿東暖閣的燈光……

胤番外(二十四)

大行康熙皇帝的“七七”,行“殷奠禮”的日子,趁著大禮快結束時,從人群中閃身抄個近路,穿過侍衛房上了西一長街,斜斜穿過一道養心門,就進了養心殿。直入後殿,她卻不在,小太監說裕親王福晉和她一道去遵義門下“觀禮”了。

大禮已畢,想必她們很快就回來了,倒是皇上和主持禮儀的八哥,一時不容易抽身,于是放下心來,等在檐下。

十四弟一進宮,就在大行皇帝靈前訴苦,好好哭鬧了一場,給了四哥一個下馬威。因為京城戒嚴一個月的緣故,外間流言已起,太後原本就很難堪,何況相比這個陰沉沉不苟言笑的大兒子,太後一向更疼愛會討她歡心的小兒子——咱們的十四弟。十四弟急怒攻心,無論什麼事兒先拿出來鬧一鬧再說,凌兒自然是個話柄,誤打誤撞,倒也與我和八哥先發“他得位不正”輿論的打算一致。

只是又苦了凌兒了。我不敢說自己心中毫無妒意,但她真的不適合宮廷生活,我不希望她再受傷害,或者,被這宮廷生活埋沒了靈性。

再或者,我不過是想找個借口來看看她而已……哪怕她依然對我橫眉冷對,也顧不得了。

她低頭不理睬我伸出的手也罷,嘆息似的謝過我照顧她在西寧的生活也罷,康熙五十一年良妃宮中一別,隔過整整十年時光,九陌紅塵,人間流年,看著近在眼前的她,只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心,十年從未有一刻釋懷。

“……今兒議政時他親口所說,不會有錯。他已經有意找這借口先把十弟打發走,看看動靜輕重。接著就是我們了。”八哥看著窗外,說話間听不出表情。

十弟神色蒼白,卻難得的毫無瑟縮。

我問八哥︰“無論要做什麼,都得趁這新皇龍椅未坐熱,不然時間長了,天下人習慣了,官員也都被他清理了……不如就拿這一次的題目來鬧一鬧?有十四弟,也就有了太後,還有三哥家的老大不是也……”

“三哥的膽子早在太子二次被廢時就沒嚇破了。”八哥斷然道︰“今天我倒是探了探他的口風,你猜怎麼著?他打算去找‘雍正’求情。”

“求情?”我失笑,“與虎謀皮。”

雍正登基大典之後的這個正月十五元宵節,下午特意與十四弟一起向太後請安,听說皇上傍晚會來,十四弟打定了主意要等在這里,看看有什麼說法,我找個借口退出後,徑直去了養心殿。

我與八哥十幾年來在宮內建起的勢力,原本應該比四哥的更有用,只可惜攤子鋪得太大,反而大半都不堪其任,尤其當見情勢一轉立刻支吾躲避以觀風聲的,更是十之八九,正如八哥說的“人之常情”。但至少暫時,我們在宮中仍然能輕易出入。算一算,親貴宗室中四哥沒有什麼好人緣自不用說,朝中大臣,去除一半退縮觀望的,也還有傾朝之力——這是自然,否則,四哥為何要先封了八哥親王、十弟貝勒,以示安撫籠絡?雖然彼此都心照不宣,早已恨不得將對方食肉寢皮。

這樣想來,直到我們兄弟都還活著,便很難說最終的勝敗。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誰也不會好過到哪兒去。

興意闌珊。“正巧”趕著雍正離開養心殿時進去東暖閣,悄悄坐到一旁,看著她似乎毫無芥蒂與機心的模樣,不禁惘然。

但當她發現我的存在時,眼中毫不掩飾的警惕,還是令我痛楚至無法成言。

望著她離去,離去便罷了,將我一顆心踐踏如泥也罷了,她卻立于照壁前猶豫著回頭,重新看我。

門上明亮的宮燈照著她星辰般的眼眸,一臉對人對己的不忍和欲言又止,令人的一顆心如泡在江南早春初釀的梅子酒里——微醺,而無限酸楚。

這是她第二次為我回頭。

老十和三哥家的大世子還是被發配去了喀爾喀蒙古,十四弟向太後大鬧了幾場,“雍正”終于發現,要行使政令必須得到八哥的協助,而他雄心勃勃想要推行的吏治改革和經濟新政,也舉步維艱。

但他對我們的隔離監視漸漸嚴格,尤其是我和八哥的府外、身邊,偶爾會驚鴻一瞥的發現不明來歷的人在窺視、跟隨。

“你們可知道原本喚作“粘竿處”的那個小衙門,現在被他改做錦衣衛、東西廠了?”

誰不知道呢?現在被他安上的這個“粘竿處”首領不知來歷,神秘十分,據說祖上是入關前正黃旗下包衣家奴,但要在旗下打听,卻無人能知曉他究竟出自哪家,甚至有人說,連粘竿處侍衛,也幾乎無人能見到其真面目。

八哥看看大家神情,向座中諸人揚一揚杯︰“四哥此人……我們必會死在他手上無疑。”

裕親王保泰渾身上下起了一個冷噤,酒都撒在了手上。

座中有老安親王、裕親王、簡親王,蒙古的鐵親王,老安親王的孫子、我們的密友吳爾佔和色爾圖兄弟二人,還有貝勒甦努,都是滿蒙親貴宗室,我們連幾個心腹大臣都沒有請,只為商議“雍正”又要打發我去西寧的事兒。裕親王為人懦弱沒主見,大家都知道,于是沉默中假裝沒有看見他的失態,心情卻都自然沉重起來。

“呵呵,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無疑了,凌兒這些年確實在喀爾喀蒙古和西寧,本朝發配流放,不是北上黑龍江就是南下雲貴瘴癘之地,他卻要十弟去了喀爾喀蒙古,又要打發我去西寧,明擺著是在替凌兒出氣呢。”

沒人理睬我這並不高明的插科打諢,裕親王自己尷尬一陣,開口欲打破僵局︰“無論如何,你們到底是同胞兄弟,聖祖爺還停在乾清宮,就算他不念及手足血脈之情,全天下都看著他呢,他總不至于……”

這是廢話,安親王第一個忍不住︰“嘿!做夢!同胞兄弟?是他老娘都沒用!”

安親王是八哥的岳丈,是“雍正”眼里與八哥一體、最為忌恨的人之一,此時拿著個大水煙袋,毫不客氣的指指裕親王。

老保泰臉上紅一陣青一陣,連八哥也不再拿功夫安慰他了,點點頭說︰“瞧瞧他對太後和十四弟的態度就知道了,此人六親不認,手段殘酷,指望他起惻隱之心,還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兒出來呢。裕親王三叔,您如今這位當家福晉阿依朵郡主是十三弟的表姐,似乎與凌兒也十分親密,托她去求求情,您老安享晚年是不必擔心的了。”

這下老保泰臉上真的掛不住了,八哥又緊接著說道︰“天家無親,你們也都瞧見了,老莊親王博果鐸死了,雖無嫡嗣,但族里有的是子孫輩,揀一個過繼不就是了,他卻把十六弟過繼給莊親王,變著法兒革了莊親王這一族的爵。此人根本不會忌憚什麼祖宗成例,看樣子,也不在乎青史一筆可畏,是鐵了心要做這個暴君了。”

“……剛登基就迫不及待的遣走十弟、九弟,我敢與諸位打個賭,雖然因為上有太後,至今沒能下手,但下一個,準是十四弟,他的翦除羽翼、排除異己之心,迫切如是,各位難道要束手待斃?”

八哥就這樣說服了原本就與我們關系不錯的八旗宗室親貴,加上蒙古幾族王公,當真關起門來把這個“家務”鬧了起來。

奈何他到底已經是雍正皇帝,棋快一著,這一局平息的結果,我仍然要去西寧,以換得八哥與他在朝中暫時的相安無事。

早料到會是這樣,我並不意外,安排好了府中的事,叮囑董鄂氏照顧好額娘,臨行前磨蹭啟程的幾天里,忍不住總往圓明園中去。

圓明園是四哥的地方,我在這里要尋一個人,比在宮中困難得多,我並無真正指望見到她。多年來,我與她的命運總是緣慳一面,每一次匆匆相遇,必然帶來數年音信全無的分離,我在此,她在彼。我在京城時,她在西寧;而她回京城了,我才能去西寧。命運之手總是把我和八哥渴望的東西放到我們眼前,再讓我們咫尺天涯。

是那一天清晨的濃霧成全了我。謹慎的侍衛哈什圖一轉身,我便走上那座橋,踱過橋頭,她竟從茫茫白霧中低頭向我走來,近得能看清霧氣在她發上凝結而成的小小水珠。

蒹葭淒淒,白露未?,或許是因為這隨風縈繞的濃霧將天地隔離出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混沌世界,伊人顧盼之間,都是迷惘無奈,那是因為她都懂得……

她知道我就好,我需要的懂得,已經不是為了向她辯白,而是為了給自己的心一個交待。

十七弟的糾纏,我付之一笑,倒是站在橋上的十三弟,神態目光穩重內斂,早已不同舊時,而他看我那異常復雜的一眼,居然對我有著比凌兒更深刻的理解和同情。

聖旨不許任何人來送我,帶著不多的車馬僕侍,行到京郊,八哥只帶著兩個人,獨自站在道旁,手中親自握了一壺酒。

“八哥!”我就如同過去的三十年里,每一次與他喝酒同游各自回府時那樣,哈哈笑著招呼一聲,因為我們總是會在一起的,天下人都知道,康熙皇帝的八阿哥與九阿哥就是一體。

八哥默然無語,永遠微笑著,斟了幾杯酒,給我,和與我一道被流放西寧的勒什亨、烏爾陳兄弟二人。

我回頭看看他們,到底是愛新覺羅宗親子弟,平素在自家,也是丫頭小廝成群服侍慣了的,想要托八哥替我照顧他們家人,竟無須出口,無論什麼話,我與八哥都已說盡,甚或不必出口,一向也是心意相通的。

八哥向我深深點頭,我便一口飲盡杯中酒,擲杯在地,笑道︰“自在山河,不必相送了,八哥回去吧。”

“京中有我,一切無須掛心,九弟,你只要愛惜身體,等八哥的信兒。”

無言上馬,一勒韁繩,回顧八哥臉上那個模糊了的微笑,不知為何,一句話不經思考脫口而出︰

“我去了,八哥,若有來世,切莫再投生于帝王家,我們兄弟二人,還會相見的。”

胤番外(二十五)

西寧沒有了我急切盼望的人,便由著性子,急一陣、緩一陣,隨意溜達著西去。我不同四哥,每年都會出京視察民情,如今豁達了心境,沿途各省風土人情慢慢逛來,倒也有趣。途經陝西時,遇到一個街邊賣藝的老人家,音律奇絕,想要與之把酒深談,又恐連累了他,只好請他為我制一管竹笛,音色清越動人,笛尾刻上了一個“”字。

如是走走停停,兩個月才進了青海,還在路上,各種消息就絡繹傳來︰

十四弟被留在聖祖陵前守陵,不算意外。兒子登基才半年,沒福的德妃太後就這麼氣得一命嗚呼,隨大行皇帝去了。

“真的連自己老娘都逼死了?”我身邊的秦道然,貶官後被打發隨我一道去西寧,大約原本仍存僥幸之心,听說這個消息,知道不但起復無望,而且性命堪憂,初夏時節,居然也打了個寒噤,說話也豁出去了。

我冷笑。再不需要任何客氣,只要傳遍天下︰這個雍正皇帝,自己一母同胞的小弟弟什麼過錯也沒有,卻一再逼迫,發配守陵,終于把個老母親氣死了。有了這個佐證,說他弒父篡位,也不怕天下人不信。

而我們的十五弟,年不及弱冠,只不過和八哥交好一點兒,什麼都沒有參與,居然也被打發去了守陵。老安親王的兩個孫子,吳爾佔和色爾圖也革爵了,被發回盛京看管起來。

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居說十三弟派手下親兵,往天山來了一趟,只為運送一朵雪蓮。

雪蓮?想起他看我那道復雜目光,才忽然想起了一直被我忽視的,他注視凌兒的目光,不由嘆息……

在西寧安頓下來,住進節度使府後花園,輕易的找齊了在這府中服侍過凌兒的所有人,住在她住過的屋子。凌兒一年前居住在此用的梳妝台與匣子,甚或少量我送她的衣飾www奇Qisuu書com网,歷歷在目,恍如隔世。

無聊時大肆宴請西寧城中所有官員,包括守城門的無品小吏,和如今的大將軍年羹堯。年羹堯心中有鬼,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干脆識趣的與我虛與委蛇,面子上居然相交甚好。若天氣晴朗,便帶上酒食,縱馬幾十里,到草原、青海湖,甚或天山腳下冶游。反正有年羹堯的一隊士兵隨時跟著,我不憂安全,更不用擔心野獸,反倒十分自在。

再往前,就是昆侖山口了。昆侖山口,六月雪七月風,一年四季分不清。晴朗時,這里的天是如此湛藍,與京中秋日高天薄雲的藍天不同,這是我命中最深邃動人的藍天,低低的壓迫著視野,彷佛伸手可及。雲朵潔白,大朵大朵在風中寂靜的飄浮。有時蔭蔽了陽光,就會在山間淺淺的綠地上投下大片游移的陰影,象是淡淡的夢魘。

忽然全身松弛,仰天躺倒在軟綿綿清香的草甸上,身邊的人居然大驚失色。

是的,他們一時還不習慣。京城的滿人為顯矜貴,繁文縟節羅嗦得自己都要弄不清楚。想想平時,尋常上衙門辦事或拜見、接見人,少說要換三次衣服︰見面之前,上門要按自己身份穿官服或禮服,以示尊重;主人見到之後,為示親厚,要請客人換上便裝,輕輕松松說話;事情談成出門,官服不用重新穿了,怎麼也得重新換件大衣裳才好出門……有此風氣,哪怕京城尋常四五品官兒出門辦事,身後也得跟著好幾個拿衣包和四季隨身物品的小廝,真是虛張聲勢到了可笑的地步。

在這西疆廣袤的天地中再想起那種生活,擺架子給誰看去?不如自在。于是哈哈大笑,連笑聲也傳出去很遠很遠。

若我早些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生活、若我干脆就生在西疆,又當如何?

至少不會是一個讓凌兒討厭的人。因為這里的美,像凌兒一樣,曠達而清脆,美得讓人心碎。

伴君如伴虎,凌兒,雖然你聰明的選擇了住在圓明園,但與這個刻薄猜忌的冷面人相伴,難道不會委屈了你麼?

十四弟恁的貪心了些,哪怕在此做一個牧羊人又如何?碧草如織,羊兒埋頭吃草,潔白的羊群呆頭笨腦,傻傻的樣子讓人看了發笑。年輕的牧羊人頭頂花帽,騎著高大的駿馬,威風凜凜的甩動手中鞭子,唱起嘹亮的情歌,歌聲隨風而逝……

遙遠雪山上溶化下來的雪水匯成清冽的小溪,歡快的漫過草坡,岸邊開滿星星點點的花朵,懶洋洋的駱駝、容易受驚的羚羊、遲鈍的藏野驢在四周不慌不忙招搖過市,憨頭憨腦的旱獺在草地上鬼祟張望,頭頂盤旋著老鷹,一碧萬頃的青海湖邊,丹頂鶴仙姿綽約。

凌兒,如果有來世,我們一定要到這里來,簡簡單單的牽著手,相看不厭,愛得一世寧靜。

青海湖畔橫吹笛,看不知名的水鳥隨笛聲盤旋在身旁四周,忽然淚流不止。

胤番外(二十六)

雍正三年深秋,西寧的日子過于逍遙自在,以致于八哥和京城的任何信兒都無法在心中激起太多漣漪了。這時,我收到了八哥與我的最後一封信,京城和府中種種,都不必多說,他卻很反常的,親筆寫了一些瑣碎的話語︰

“……十四弟福晉病逝,十四弟上奏言‘我已走到盡頭,時日無多’……你可記得幼時,我們一道在上書房念書的日子?你自然是最得意的,師傅打板子不敢打你,回了阿哥所,你還要尋弟弟們開心,十弟自不必說,十二弟憨厚老實,如今看來是個有福氣的,十三弟一向有脾氣,十四弟乖覺伶俐、少年老成……雍正元年春分別之語,言猶在耳……”

隨信捎來的一副小畫兒,居說是八哥從書房中收拾出來的,我們兄弟隨皇阿瑪一起練習騎射,比賽拉弓的情景。那時的二哥已是由索額圖安排了僅次于龍袍的太子服色,大哥站在皇阿瑪身邊,不與我們一道,三哥、四哥才十幾歲,十三、十四弟還是幼童,由乳母帶著,八哥一副小人大樣背著雙手,我和他站在一起,頑皮之色躍然紙上……

帶信的人說,隆冬時節,道路難行,廉親王恐怕有一陣子不能寫信來了。但我知道,雍正皇帝這幾年已經把朝局翻了個遍,皇權鞏固,準備好要向我們下手了——八哥這是在與我訣別。

雍正元年春分別之語,是我說的,“來世莫投帝王家”,我們兄弟,今生竟真的再也不能得見了。

捏著那副畫兒,手中簌簌發抖。一切皆有因果,我們何嘗不曾傷害過許多人?包括這畫兒上的?我們自己也是不孝不悌之人,報應不爽,不必自憐。

但為何傷慟到無法自持?騎馬奔出許久,茫然不知歸路,四顧曠野,草地疏淡,綠意所剩無幾。紅柳叢脫盡了葉子,寂靜地佇立在山陰里。依舊有細小的花朵星星點點頑強綻放,在疾速的風中幽幽細細的嗚咽,縴弱而迷離。這樣柔軟的花朵,應當開放在江南,它們卻寂寞的埋沒在了西疆荒野。

看著這一切,心里疼痛難言,恍惚的從馬上墜落在地。

入冬了,一場大雪封凍天地,京城傳來旨意︰允“攜銀數萬兩往西寧,買結人心,地方人等俱稱九王爺”,著革去貝子爵位;允因其手下杖殺一名護軍,“擅專生殺之權,甚屬悖亂,應將允革去親王,嚴行禁錮”。

真的要動手了,我心中倒已無牽念,見他上諭說我“攜銀數萬兩買結人心”,不由促狹心起︰雖然年年在此散家財,但我這次倒要認真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財?留著,最終也是便宜了雍正皇帝,不如統統散去。

我開始著人更加大肆的兌換銀兩,散發西寧居民,特別是正在受寒的窮苦小戶。有錢能使鬼推磨,搬運家財原以為不易,散了一半銀子在路上之後,也總算運了不少到西寧。

我時常親自和眾人一道出門,路上看見凍餓之人,一律收留,在節度使府開專門的院子養起來,散財之時,眾人都已知道我的規矩,一律與凌兒當年一個口徑——就算為我積點德。

西寧城中已無可賑之民,我又開始到西寧城外,甚至尋找野外的游牧之民。這一天,剛到城門外,就起了風雪,正欲回府去,忽然看見城門牆角似乎瑟縮著人影,親自走了去看,一個髒兮兮的孩子蜷縮在一具凍死的老婦身邊,不知死活。

正要叫人來把他們弄回去,那孩子忽然抬頭,這雙眼楮!我心底震了一震。

這雙哀傷得沒有眼淚的眼楮,分明是凌兒的眼楮,再看看,一頭凌亂長發胡亂抓了個髻,是個女孩子,莫約七八歲。

不及說話,先伸出手去,她倔 的抿抿嘴,凍得青紫的小手死死抓緊了我的手。那雙眼楮,那樣依賴、信任、期待的仰望我,我滿足得幾乎落淚。

“你是哪里人?叫什麼?多大了?”

“我是揚州人,叫新兒,過了年就九歲了……”

“新兒?好!什麼都是新的,一切都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或許四哥當初就是這樣救到凌兒的?我今生注定無法擺脫她的魔咒。

攜了新兒小小的手,竟是彼此都再也放不開。不嫌髒污,親自帶在轎中回到節度使府,命人好好安葬了帶她到西寧來的阿婆,她從此就陪在了我身邊。我親自指點太醫給她調養身子,教她寫字、讀書、作畫、彈琴,恨不得把什麼都教給她。

有時候夜里醒來,發現新兒不知何時又偷偷跑了來我房里,趴在我床邊腳踏上睡得正香,撫撫她頭頂柔軟的頭發,那樣小小的人兒,就像一只忠誠而倔 的小動物。

當我獨自在庭院中吹笛,當我展開那副畫兒,給她講述我們兄弟父子間的故事,當我無意識的把玩著那個小玉人兒,深深嘆息……這雙眼楮總是清澈、熱烈、依戀的仰視我,給我無限安慰。

可惜,可惜我已時日無多。不是為我可惜,是為她,我用剩下的所有力量,想替她安排我離去後的人生。

每當我教她如何應付官員、如何說是我額娘的人,以及宜妃娘娘甚至宮里的情形時,她總是閃爍著蓄了滿眼的淚,驚恐的說︰“新兒一定不會給九王爺丟臉的,九王爺不要新兒了嗎?”

過完年,京中的消息傳來,已經在議我和八哥的罪名。果然,剛剛開春,粘竿處侍衛就前來西寧,要將我押解回京。

他們到的時候,我正帶著新兒往青海湖邊玩了一趟回來,遠遠看見一小隊侍衛服色的人神色緊張的縱馬跑來“迎接”,心中已經明白,輕輕把新兒放下馬,回首來時路,渺遠的綠野正在蒼茫中融化積雪。我終究不屬于任何地方……注定只是匆匆過客。

終于,我在心里輕輕說,終于要告別了。

低頭看看一臉驚恐的新兒,最後一次撫撫她頭頂柔軟的頭發︰“新兒,傻孩子,該去宜妃娘娘那兒了。”

八哥被拘禁在宗人府,雍正改變了主意,不讓我進京,把我拘在保定。陽春三月,湖中荒島也是草長鶯飛,映著澄澈的一湖水,風景居然很不壞。

最後定罪的聖旨下到手里,說是永遠圈禁,我微微一笑——這只是給外人看的幌子而已。再看到給我和八哥去除宗籍後分別改名為塞思黑、阿其那,便忍不住大笑,驚飛了鐵窗間停著的一只水鳥。阿其那塞思黑就是在滿語中罵人“豬狗不如的畜生”,我們兄弟的血脈天下後世皆知,無法改變,我們是豬狗,敢情我愛新覺羅就是一族畜生!好名字!妙極!

接下來就是靜等他下手了,孤島寂靜,在破敗的囚室里看天光水色,想起最多的,除了過眼雲煙般的卅載繁華,少年時荒唐的紈褲生活,皇阿瑪和額娘的音容笑貌,八哥總是微笑包容看我的神情,京城清爽雍容的秋日消閑,西疆潔白的羊群、碧草如茵、花朵、紅柳、清冽的溪澗、蒼茫的飛雪,無一不雲煙般掠過心間。混亂中,偶爾閃現凌兒的臉,在繁花似錦的京城,在大漠飛雪的蒙古草原,在廝殺的戰場,還有,在紫禁城高高的紅牆間……她的目光總是與我的糾結不清,讓我一時糊涂,一時清醒,幾乎不辨何時是夢中,何時是在現實。

封妃作罷、幾下江南游玩,四哥對凌兒的寵溺之狀,我已深知,但我萬萬沒有料到,四哥會讓她來看我。

四月,春盡了,夕陽沒入水底之後,深藍的水天之間掛著一彎明月,波心蕩,冷月無聲,是個清爽的初夏夜。在窗前映著月光,胡亂吹起了曲子,逗弄月下覓食的水鳥,不久,正好吹到一曲白頭吟時,水邊傳來水聲和人聲喧嘩,明晃晃的燈光映進屋子。

來了。

胤番外(尾声)

所有人又重新隨凌兒去後,我的笛聲停不下來,只為她剛才那個回頭,眼中瑩瑩不忍、慟如身受的目光。

月色消失後的黑暗中,只有笛聲在人心底游蕩,剛才的一隊侍衛忽然去而復返。

他們服色都很平常,也看不出等級之分,但其中一人,行事眼色儼然是頭領,趁他們列隊站定的時候打量著此人,心中忽然靈光一現。

“你是和凌兒、李衛一起從揚州被四哥買回去的那個男孩子。”

他看看我,並不開口,但我已經可以確定。撫摸著手中竹笛,低聲道︰“我將在幽冥接受永世的煎熬,而她在人間,與那個男人、我的兄長,攜手歡笑……一黃土怎麼埋得住我?待我死後,一把火燒了,在她手中隨風散去吧……這支竹笛,留給她處置好了。”

他面無表情的接過竹笛放入懷中,親手給我端上一壺酒和一個小小的酒杯,斟了滿滿一杯。

一切都是我與凌兒宿世注定的孽債︰這一杯鴆酒,隔過十八年的時光,原來是要從她的唇邊,滑入我的咽喉。

天空劃過一道極亮的閃電,雷聲裹挾著雨點滾滾而來。

我向十八年前的凌兒笑著舉杯︰“干杯,凌兒。”

“凌兒,凌兒……”我在冥冥中喚她。

混沌中,虛無的手臂環住那讓我眷念不舍的人兒,在風中吻上她的鬢角眉梢,貪戀不肯離去。

“胤……”

她听見了!她在叫我!她展開一個春風也比不上的笑魘,伸出手來擁抱我。

死生永別,陰陽兩隔,這個擁抱來得實在太遲、太遲,我空空握住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冥冥里吻上她的額。

今生已了?今生的死亡既已換得了她的原諒,請許我,期待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