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老朝奉回到当铺对正等在柜台外的马二叔和马桂花说:"准许你们赎当,拿银元来。"
马二叔千恩万谢地把十块银元捧上柜台。老朝奉收起银元,用毛笔在当票上划了个大叉,又把当票连撕两次,把碎片放入抽屉。然后取出一个包袱推给马二叔。
马二叔接过包袱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是件薄薄的十分陈旧的棉袄。
"不对呀!老爷,您拿错了,她三叔说是一件价值五十块现洋的狐皮袍子。这是嘛玩意儿?一件旧棉袄,还不值二十文呢!"
老朝奉板着脸说:"那位客官当的就是这件狐皮袍子!"
马二叔奇道:"这是狐皮袍子?狐皮呢?狐皮在哪儿?"
老朝奉翻开棉袄里子,只见下摆处胡乱缝了一块一寸见方的谁也看不出什么玩意儿的小皮子,老朝奉指着小皮子:"这不就是狐皮吗?"
马二叔怒道:"这破袄子上胡乱缝了块破皮子,这就成了狐皮袍子?这样的狐皮袍子最多只能打发给叫化子穿,能当十块现洋吗?"
"当袍子的时候我没经手,也许当袍子的主儿跟我们掌柜的有交情,我们掌柜的明着是当,那是给他面子,实则是送,奉送十块现洋。"
"那我不赎了,你退还我十块现洋。"
"退?说得倒轻巧,刚才你没看见,当票已经作废,而且撕成了碎片,我怎么能给你退?"
马二叔怒不可遏地喊道:"亏你们当铺还叫上当不受骗呢!你们简直太黑了!太毒了!比杀人的强盗还要黑,还要毒啊!"
柜台内闪出两个彪形大汉。
"老狗,骨头痒了想找打不是?"一个大汉将马二叔推到门口,跟着一脚把马二叔踹下台阶,马二叔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额头撞在门口铜狮子的底座上,立即血流如注。
另一个大汉抓着马挂花的衣领,把马挂花拎了起来扔下台阶。
一个时辰以后,四名鹁衣百结的叫化子抬着一张躺椅走进当铺。躺椅上赫然坐着身穿旧棉袄、手持讨饭棍的张野鬼。
守门的彪形大汉拦住他们:"这不是要饭的地方,上别处去!"
张野鬼用讨饭棍在躺椅上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爷是来要饭的?"
彪形大汉轻蔑地说:"别称爷,你们几位我全认识,如果要称爷也是叫化爷。不要饭你们来干什么?"
张野鬼眼一瞪,用讨饭棍指着彪形大汉和柜台里的大大小小的朝奉们说:"爷是来当你们爹的。"
彪形大汉大怒,摆出一副揍人的架势:"你要当谁的爹?"
张野鬼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开当铺的不就是指着来当当的人吃饭吗?来你们当铺当当的人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嘛,男的是你们的爹,女的是你们的妈,爷今天来当当,不就是当你们的爹嘛!"
彪形大汉一时语塞:"这……"
一个青年朝奉揶揄地说:"你一个臭要饭的拿什么来当当?总不会是当你手中的这根讨饭棍吧?"
张野鬼傲然地说道:"你别狗眼看人低,爷今天来当的价值千金以上。"
彪形大汉嘲笑道:"一伙穷叫化子居然要拿出价值千金以上的东西来当当,这倒是千古奇闻。你当什么?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张野鬼从躺椅上一下子跳到了当铺的柜台上,往柜台上一坐。拍拍胸脯说:"爷今天要当的就是我自己。"
彪形大汉一愣:"当大活人?"
"没错!"
另一位朝奉挖苦道:"就你这么个半大不小,瘦得皮包骨头的臭叫化子居然自称价值千金以上?"
"那可不。在咱们中华民国,上至总理大臣,下到贩夫走卒,包括我们这些个臭要饭的,都认为小子比闺女贵重。生了闺女是添了千金,爷是地地道道、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小子,当然比千金更贵重了。"
老朝奉从屋里走了出来笑道:"闺女也罢,小子也罢,那得看生在谁家。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当然值钱,身上穿的衣服还值几十块现洋呢。穷人家的小子闺女就不值钱啰!像你这样的小叫化子,那是一文不值!"
张野鬼笑道:"这位爷说的是人话,没错,有钱人家的少爷闺女就是值钱,身上一件衣服还值几十块现洋呢。我就是少爷,有钱人家的少爷!"
彪形大汉扑哧一笑道:"少爷?有穿得怎么寒碜的少爷吗?"
"穿得寒碜?你知道我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