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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七十四章 玉碎

《《宸宫》》

夜色已深,静谧的山谷里,郁郁葱葱,毫无半点炊烟,仿佛都 停止了呼吸,沉睡不醒。

凉川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月光下,水波潋滟,宛如梦境。

打头的一万骑兵,逐渐逼近山谷,仍是听不见半点人声。鹧鸪的叫声从林中传出,让人背上升起颤栗。

“噤声。”

皇帝命令道,清俊面容上,英气飞扬。

众将士早有准备,坐骑的四足都 裹了布帛,悄无声息的前行入谷。

晨露微微皱眉,策马上前,与元祈并驾齐驱,轻声道:“皇上还是坚持要急袭?”

皇帝点头道:“夜袭一事,重在出其不意,若是对方有所准备,定会功亏一篑。”

晨露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是凝视着眼前兵士,心中无声叹息。

兵书上夜袭胜出的例子,都是敌军没有防备,因而溃灭,可那只是相对一般军队而言。

忽律的大营,看似松散,其实却最是严密,就算有人半夜劫营,他们也会在最短时间内集合,将进犯者击败。

所以,夜袭虽然可行,却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悍勇。

若是自己领军……她摇摇头,将这种无稽的念头挥去,专注于前方的动静。

将士们已然入谷,眼前那些鞑靼式样的帐篷,在暗夜里默默伫立着。仇人想见,分外眼红,老兵们依前次死伤的袍泽,兵刃在掌中闪着雪光,杀气冲天而起。京中的新人们,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随着一声令下,他们如嗜血的猛兽一般,冲入敌营,肆意踩踏。杀戮与嚎叫,成为这个夜里的最强音。

“我军势如破竹,真是可喜可贺啊!”几位年轻的侍从,在皇帝身边,兴致高昂的说道。

只怕未必……

晨露冷眼瞧着,场上的鞑靼人,从营帐中奔出,虽然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却仍是沉着万分,只是跃上马背,朝着凉川疾驰。

追逐与被追逐,不过几刻,便告一段落。

悠长的号角声,在水边响起,初时寂寥,随着散兵的聚集一处,却发出激昂狂肆的音调。水边的蓬蒿长草中,有无数人影从中站起,口中吆喝着,手中满是闪着寒光的弯刀,将半边夜色都染成银白。

这声势将天地笼罩,一道别样的悍勇杀气,遮天蔽日。

天朝将士一片哗然,他们谁也没想到,鞑靼人竟在水边埋下了重兵!

“是谁将军情泄密?”皇帝的目光有如实质,声音清晰阴沉,蓦然回望,身后一众将领,都承受不住他的霹雳怒火。

襄王此时却是镇定自若:“皇上明鉴,臣等在皇帐中议事,并无一人离开!”

晨露以袖拂面,掩下了一个阴冷的微笑—今夜,他确实是清白索然无辜的!忽律其人,一向狡诈如狐,他此次亲自涉险,又怎会毫无准备?

鞑靼的战马,在凉川边恢复了平静,人人眼中露出杀气,如地狱修罗一般。大地在颤动呻吟,鞑靼将士粗野的笑着,嘴里吆喝着听不懂的调侃,就要渡过凉川。

天朝军上下皆是大怒,调整队形后,毫不迟疑的追了过去。

兵刃相交,在暗夜里响彻,帐篷被点火焚烧,燃炽了半天红茫。

人的头颅,如雨点一般纷飞,鞑靼骑士们想起家中的妻儿,归心似箭之下,唱起了低沉的歌谣:亡我祁连山,使六畜不藩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歌声苍茫辽远,洪亮中,含着无数痛楚。

他们生于游牧,此番,却不想再随草而居,凉川是他们心头的锁,而西北,是他们眼中的黄金之地。

月光照着粼粼的水面,月色溶入凉川,暗流却在其下汹涌起伏。

有人居于骑兵中央,大声喝道:“击退敌人,我们才能回到家乡去!”

士兵们欢声雷动,如岩浆一般在岸边汹涌。

却不知,是谁先来掠劫别人的家乡?!

晨露唇边露出嘲讽的笑容,看着月光照耀下,那如神祗一般的身影,极为低沉、怨毒的喃喃道——

“忽律!”她再也忍耐不住,拔出鞘中长剑,策马冲入头阵,一阵风似的,杀入敌军之中。

夜风之下,她衣袂飘飞,恍若天人,在漫天烟尘中,杀戮无数,白刃既出,便有一人性命上天。

顷刻间,忽律可汗置身的前锋,便被她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她长驱直入之下,立时便有人挺身护卫可汗,她剑下又多了几个亡魂,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再不得寸进。

热血沸腾之下,她的耳边,只回响着一句话——

“反间计……”

她胸中怒意满盈,收起长剑,任由箭石在自己身边纷飞,丝毫不再闪避。

她从背上取下那柄赤勒族的玄铁大弓,娴熟的上箭,拉满,遥遥指着狼旗之下的王者。

时间,在这一瞬间近乎停止。

她手下用力,近乎安详的一放,那箭矢,带着铁制的尖利,以及白色的羽翎的呼啸声,如闪电一般飞起。

月光,都被这一箭呑噬了光华。这是倾尽她所有信念和才华,决绝的一箭。

下一刻,她胸口一阵巨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丧失……

元祈在右后方看得真切,已是睚眦俱裂——

可汗的近身勇士,将手中长枪抽出,从她后背穿透,鲜血如雾蓬一样,洒满水边。

这强大而可怕的冲力,将她全身带起,几个跌落之下,竟被带入凉川之中,水流淙淙,几个暗流起落,已将她带入下游。

元祈只觉得心中一阵巨痛,他丝毫没有多想,扯下身上明黄甲胄,纵身跳入水中。两边阵前,一片混乱,却是两边主君,都身陷险境——

忽律可汗,仍是没能挡住那一箭,右胸受创,落于马下,生死不知。

宸宫 第四卷 第七十五章 大捷

山川呜咽,河水千载万年,奔流向前,永不复回。

夜色悲回,银白月光下,下游水流流涌,无数险滩涡回,仿佛是妖物狰狞的血盆大口。

水雾氤氢升起,皎月的辉光,在河面上渲染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晨露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全身百骸的精力,似乎都被抽离,仿佛有千万重的绳索,将她拖向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黄泉的埃土在脚下浮动,遥远处的那一线白光中,隐约有一道长桥,不见首尾。

又要落入那幽冥之中吗?

想起那忘川水下,嫣红绚烂的彼岸花,她心头一阵冰冷——

难道又要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所在,被那术士的符咒,封镇燃炽于业火之中?

绝不!

她眼中几乎要流出血来,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

一道强大的力量,在瞬间将她拉离——

白光从眼前消失,下一刻,胸口的巨痛,却又让她险险昏厥过去。

勉强睁开眼,只见眼前光波陆离,水浪滔天,自己沉溺在水中,载浮载沉,已呛入不少河水。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拉住,奋力游回岸边,无奈河水湍急,暗流诡谲,却丝毫不得寸进。

她回身去看,却是一张熟悉已极的面容——

“元旭……”她近乎呻吟的,从心中喊出一句,却被滔滔汹涌的水波咆哮淹没。

不,这不是元旭!

元旭,永远是爽朗从容的,他不会有这般阴郁凶狠的眼神,不会……

在这般险恶的浊水中,仍死死不肯放手——

元旭,他早已舍弃我了!

他是谁?晨露脑中一片昏沉,由眩晕中,她终于想起,掉落河中时,皇帝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喊——

那一声,穿透了千军万马,即使是金戈硝烟,也无法淹没它!

是他跳下凉川,一直在救我?!

晨露浑身都痛得颤抖,她的颤抖着,想挣脱那只手,却被 牢牢拉住,手腕间一阵刺痛。

怕是青肿一片了吧?

她诧异自己此时仍有调侃的心思,沁凉的水流入眼中,火辣辣的疼。她微微抬头,却在朦胧中,看入了元祈的眼中——

如火一般的,近乎阴戾暴怒的……

如火一般的,爱怜珍惜的……

如火一般的,战胜一切危难的无畏和决然……

她已无力思考,任由那只大手拉着,彻底的陷入昏迷之中,耳边隐约听到,那焦急的呼唤声。

凉川奔流着,逝水如斯,在月光下,闪成一幅晶莹的银缎,流向不知名的天边。

京城中,远征军已是断了好几日的消息,宫中的贵人们知道了消息,心中越发不安,几大寺院的香火,因此鼎盛不少。

太后与皇后,却不曾与这些内外命妇一同前去,只是发下懿旨,在慈宁宫中,为那尊玉佛建了个神龛,由太后亲自斋戒诵经,早晚供奉。慈宁宫的晨间,一如平日一般安谧,皇后请安毕后,留在太后身边,在她身边说笑解乏,几个有脸面的大宫女也间或插个几句,一时之间,满殿都是娇媚欢笑。

“娘娘,早课时间到了。”

叶姑姑上前禀道,太后于是捧起佛珠,让众宫女退散,在佛前蒲团上盘膝,默颂经文,一个多时辰后,才在侍女的服侍下,蹒跚起身。

皇后睨了一眼殿侧的玉佛,见它宝光流转间,光洁莹润,天生的一块美玉,却雕琢成这等神像,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不以为然的笑道:“这等西域来的神像,我们林家素来不信,母后又何必将它供奉于此?”

太后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发火,只是轻轻道:“人老了,无论信或是不信,都有个敬畏心……”

她见皇后仍是懵懂,轻叹道:“如今京中百姓都信这个,你不妨也请一尊回去,为皇帝祈福——好歹不要让那群嫔妃议论,说你无情无义!”

皇后听着大为头疼,支吾了几句,正要搪塞过去,只听外边有人急急报道:“前线周大将军处,派来了加急信使!”

“快宣!”太后一叠声说道。

来者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偏将,几日几夜的奔驰,让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脸色也异常苍白,只一双眼睛,仍是炯然有神。

他强撑着行礼,递上周大将军的奏报,才坐倒在一旁。宫人们给他递上清茶,在一旁偷眼看着,都被他的英姿焕发所深深吸引。

“赐座!”太后漫不经心的挥手,展开手中奏折,刚看了几行,便喜上眉梢“皇帝大获全胜……忽律可汗中箭,生死不知!”

她一时快意,想起当年,就是这个忽律,把自己避得东躲西藏,又几次三番在书信中语出恭,只觉得一阵扬眉吐气——也让这蛮子知道我中原的厉害!

她稍稍稳定了心神,继续往下看,却渐渐眉头蹙起。“怎么了,母后?”

皇后瞧着真切,上前问道。太后眉头松了下来,将奏折收起,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皇帝受了些伤,一路安养,要慢慢回京。”她刚要询问使者,却听得外间有人来报:“周贵妃求见!”

宸宫 第四卷 第七十六章 梦回

皇后笑得婉约:“这倒奇了,前几日不见她的人影,我正在纳罕,这不是可可的来了?”她望了眼太后,口中若有若无道:“周妹妹的消息可真快哪……”

太后仿佛充耳不闻,稍微沉吟了片刻,便笑道:“如此大捷,也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请周贵妃在前殿稍坐,叶儿你速速谴人去请各位阁部大人进宫,我要当众宣布这好消息!”

叶姑姑领命而去,皇后在旁察言观色,只见太后似乎别有心事,端着茶盏的雪白手掌,将杯壁握得紧紧。

“母后……您怎么了?”此时,殿内只剩下两人独处,皇后近前,为她轻轻锤着肩膀,轻轻问道。

“我在想……”太后盯着杯缘的麻姑献寿图案若有所思,缓缓说道:“皇帝这一胜,从此之后,必定更听不得我这老婆子噜苏了!”

皇后瞧着她阴郁衰老的神态,心中既苦又甜,犹如打破了五味罐,再想及自己,却是心下咯噔一沉,强笑道:“怎么会呢,皇上他不致如此的!”

太后微微冷笑:“皇帝是天子,处在那至高独尊的位置,不会愿意任何人对他指手画脚,更何况,你大伯犯下滔天大错,把柄正攥在他手里呢——我还没有死呢,他尚且如此,等我百年后,林家的下场,不问可知!”

皇后想起那位素少谋面的大伯。那鹰鹫一般的目光,心下一阵骇然,面色变得惨白。

“你今后代替我坐于这玉座之上,也要时时面临这双重的煎熬——皇帝是你的夫君,而襄王是你的血脉至亲,男人的争斗,是这世上永不遏止的天道,而我们女人,总是夹在其中……”

太后似乎有些黯然,眼中闪过深深的悲哀,却在下一瞬,重又晶莹生灿,她的手紧紧握着杯盏,仿佛在虚无中,牢牢抓住那至尊权柄——

“只有能平衡,超越这两者的女子,才算是后宫的真正主人!”

她的声音,平淡中自有惊心动魄的激越和自豪

皇后静静听着,在嫉妒之外,只剩下一种自惭形秽,她咬了唇,逼出一道温柔微笑,恭谨道:“母后这是在提点我呢,淑菁记下了!”

太后瞧了她一眼,叹息着还想说什么,只见叶姑姑前来禀报道:“几位阁部大人早早来到了前廷,遵娘娘诏令,已经请他们过来了。”

“请他们在前殿奉茶,我和皇后这就到。”太后款款说道。

整了整额前鬓发,对镜顾盼,仍觉得有什么不中意,她从匣中取出一枚百宝凤凰扇钗,往鬓后一抿,颤巍巍定住了。

一片光华,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如月皎美,又添自然威仪。

皇后在旁瞧着,心下一阵酸意。忙敛住了,上前扶过太后,贴心的放慢了脚步。

前殿之中,几位阁臣早已敛空恭候,右侧有一道座位,以鲛珠纱朦胧分割,周贵妃端坐其中,神色面容都瞧不真切。左侧上的位置,也有相同的纱帐,显然是为皇后们同路人太后在正中玉座坐定,环视了众人,眉眼中蕴含了笑意,将周浚的奏章由侍从殿读,殿中一片喜气,逐渐弥漫。

众臣接着宫人紧急誊写的抄件,急急读来,口中满是称颂圣德深广。

周贵妃从纱幕中伸出一只手,接过抄件,一目十行的看完,竟是挑开了纱帐,面视太后问道:“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为何是我父亲上这大捷的奏章?”

太后见她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奥秘,笑得越发高华和蔼,她微微沉吟着,说道:“奏章里说,皇帝受了些伤……”

周贵妃听她言辞闪烁,正要再问,只见太后继续道:“皇帝受伤,虽然已无大碍,我总是心中不安,还是宣那使者前来一问为好。”

使者再一次被宣至殿前,他稍事休息,面色已微风红润,更显得英俊轩昂。太后捏着腕间佛珠,问道:“皇帝的伤到底如何?”

那青年偏将单膝跪地,声音清脆无惧:“陛下身先士卒,与鞑靼人搏杀时,虽然大胜,却意外落入凉川之中。”

“淹到河里只会呛水,可大将军的奏章中,附有随驾御医的诊断,却说皇帝是‘身有十几处创口,犹以臂膀为重,’这是什么缘故?”太后毫不放松,继续逼问道。

那青年摇首:“此乃军中机密,末将不知。”太后冷笑,刚说了句:“你也算是大将军的亲信……”便一时胸口发闷,说不出话来

一旁一个侍女眼尖,立刻递上了茗茶,让太后饮下,才缓了过来。

太后让那侍女帮自己捶背,待胸中憋闷消尽,才继续说道:“皇帝在军中经此大难,周大将军难道一无所知?他将皇帝的安全视若儿戏吗?!”

她最后一句,虽然语气不重,却已是带出斥责来

那青年将领面色苍白,只能闭口无言。

一片僵持中,只听得纱幕轻舒,周贵妃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朝着这边深深看来。

她的目光,与那青年将领甫一接触,便凝结纠缠,不忍分离。

这殿中众人,军国大事,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他们彼此凝视着,深深溺陷于对方的眼,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当年朝夕笑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在多年后的今日,终于想见。

原来……是你吗?

一阵凉风吹来,庭院里的枝叶婆娑摇晃,片片花瓣,在窗前飘舞飞扬,翩然若仙,终究落入泥尘之中——

他们彼此凝望着,眼中的热望与美梦,在下一瞬间,有如花瓣坠落,烟火熄灭,一阵风刮过,便了无痕迹。

宸宫 第四卷 第七十七章 急转

两人四目相对,碰撞间火花晶莹缠绵,却在下一瞬,归为平静暗涌。

那短短的一瞬,却被太后尽扫眼中

她不动声色的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若无其事的看向周贵妃:“你这孩子,心中也在担忧皇上和父亲吧……”

她深深叹息着,不胜唏嘘:“可怜见的,男人们出征在外,母亲妻儿们,却始终悬着一颗心哪……”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青年退下:“既然你一无所知,我且信你,不过皇帝的安危非同小可——告诉你家将军,让他谨记莫忘!”

青年将领恭谨行礼道:“请太后娘娘宽心,皇上的辇驾正在回京路上,只是伤势未愈,一路上会慢些行进。”

太后听了,不置可否,目视他退下后,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周贵妃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我也乏了……大家请回吧!”

皇后跟着她回到后堂,便迫不及待道:“母后,周贵妃和这偏将之间,怕是很有些瓜葛吧!”

她抿唇冷笑,美目中已带上了鄙夷的神气:“好一个将军虎女,哼哼!”

太后端坐如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安详的笑意:“我已经让人盯紧他们了……若有苟且不轨,可就地擒拿——我倒要看看周浚的脸往哪里放?”

皇后听得心花怒放,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想起周贵妃平日里的孤傲跋扈,心中快意无限。

她又和太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来,出宫门时却见一个宫女的身影,急急朝外而去,皇后依稀记得,这是今日为太后伺奉茶水的那个。

怎么这么匆忙,真是没规矩……

她漫不经心的想着,旋即便将它置之脑后,跨入了自己的宫轿之中。

齐妃拈着手中素雅凝香的信笺,一时沉吟未觉。她身上披着一件秋湘色惠乡外袍,本来艳丽威仪的面容,很有几分苍白。她这一阵身体欠佳,受了些风寒,几位老御医都请来诊过,却始终不见好转。

前几日,稍稍有了些精神,却正赶上嫔妃们为皇帝去寺院祈福,她素来要强,也挣扎着去了趟,回来又发了一夜高烧。

如此往复,总也不见大好,今日身上爽利,正要出去走走,却在廊下木柱上,捡到了这样一封信笺。

信笺以飞梭深深扎入柱身,展开一看,那刚毅清秀的字迹,隐约是周贵妃的手笔——

她约我今晚亥时初分,在飞烟阁相会——

会是什么事呢?她心中飞快揣度,想起今日午后,有别的嫔妃来探她,道是周大将军派来了使者,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难道是和使者有关?

她百思不得其解,终于还是决定赴约。

晚饭后,她的精神很好,和侍女们玩了会绕绳开解。便带着贴身侍女香盈,出门散步去了。

飞烟阁在云庆宫的南右方向,共胡七层,一向是嫔妃们登高赏景的地方,四壁有历代传奇人物的画像,都是栩栩如生,如见真人。

齐妃让香盈在外等着,自己轻挽裙裾,袅娜而上。

狭窄的楼梯,由乌木拼合,在昏暗中,闪着近乎幽蓝的光芒,几座宫灯在夜风中飘摇明灭,将整座楼映得诡谲幽静。

楼梯回环,仿佛高耸临天,永无尽头,齐妃才走了一小会,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种战栗的恐怖,从她心中升起。

她手脚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登上阁顶。银白微红的圆月,带着妖异的冷光,刺得她眼睛生疼——齐妃只觉得身后一阵剧痛,利刃生生破开胸骨的声音,在体内清晰爆裂。

她无力的跌倒在地,映入眼帘的是檀木地板上的一方玄色丝帕,上绣点点紫蕾……

玄色幕天席地卷来,紫色弥漫成血,肆意汪洋——

这是她在人世间最后见到的瑰丽光景。

晨露只觉得自己一直在黑暗中徘徊,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如胎儿一般,在水中载沉载浮……

有一阵,她有些清醒,眼前晃动的是各个人影,而不是水波,但也许这也是幻觉。

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喊,她努力想睁开眼,却丝毫使不上劲。整个人,好象又在水中上下翻腾,又好象不是,那颠簸震晃也许是马车?

许多离奇的幻景,从眼前划过,却终究是浮光掠影,昙花惊梦。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喉咙一阵刺痛,颤抖着唇,她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呻吟。

“醒了吗?”惊喜的男音,在耳边响起

她的眼睛艰难睁开,眼前模糊浮现的是瞿云担忧狂喜的神情。他端起一杯热茶,从她唇边小心喂入,两口下去,晨露才觉得浑身有了一丝力气。

她浑身筋骨都在剧痛,声音嘶哑的有如乌鸦:“这是哪里?”

“你已经回到宫里了!”瞿云道。

下一刻,外间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听着虽小,却越来越近,也越发激越。“宫里为何如此吵闹?晨露嘶哑着声音问道

瞿云看着她,露出了一道无可奈何的苦笑——

“此时此刻,宫里比街市还要热闹万分!”

宸宫 第四卷 第七十八章 嫌疑

晨露有些吃力的坐起身,不过轻微动作,冷汗已一颗颗滴落,寒绢裁成的中衣在灯下闪烁生辉,片刻之间,已被濡湿了一片。

瞿云慌忙扶她坐好,咬牙又怒又急:“出趟门就弄成这般模样,你仍是如此任性妄为!”

此时两位侍女入内,也不多言语,便在床前竖起小小的四幅水墨屏风,帮晨露宽衣换药,瞿云隔着屏风,声音有些沉闷:“你这次被长枪贯胸而过,受创颇重,幸好避开了心脉要害,却仍要休养她几月才能痊愈!”

晨露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她精通歧黄之术,一眼便知道瞿云所言非虚,于是笑道:“你明知我在医道上头,不输于人,略加调理,还怕不能完好如初!”

瞿云已怒无可怒,满腔的担忧,只得化成长长的叹息。侍女们换过敷药,收起了屏风,跪拜而出。

晨露觉得胸口一阵清凉,疼痛也减轻不少,她听着宫外喧哗声仍是不减,想起瞿云方才的言语,不由好奇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瞿云却不就答,长叹过后,反而问道:“你猜猜,皇帝为何没来你榻前探视?”

晨露一楞,想起那湍急诡谲的暗流里,那双如钢铁般强握着的手掌,看着瞿云沉重的神情,心中蓦然一惊:“难道他……”

“你想到哪里去了?”瞿云不禁失笑:“皇帝对你,真是痴情万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入凉川救你,他全身被乱石碰伤十余处。怕也要月余不能批阅奏章——”他调侃的看了眼晨露,却见后者眼中阴郁沉冥,全身都沐浴在几重阴霾之中,不由一惊,后面的调笑,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宫里都知道了这件事吗?”晨露眼中凛然淡漠,映着窗边投射的璀璨日光,冰寒之色,比起以前竟是更盛了许多,瞿云望着她,瞬间竟有微微刺痛的感觉。

他苦笑着,答道:“本来太后那边,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去的,不过,宫中上下已经无心纠缠这等话题了——目前的乱子,就让所有人头大如斗了!”

他看了看窗外:“你道那些喧哗声是什么?那是齐妃的父亲率着一干臣子,正在御苑之前跪谏,要皇帝给他女儿一个公道。”

“齐妃?她怎么了……”

“她死了……在飞烟阁顶端,尸体胸口有道创伤,胸骨几乎全数碎裂——凶手定然是位剑道高手。”瞿云很是懊恼,眉间隐见怒色。

宫中戍卫安全,本在他的职责之内,如今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这等大事,简直是在向他挑衅!

“凶手有什么线索吗?”

“要是没有,也就天下太平了……”瞿云无奈道:“当时夜色昏暗,她的贴身侍女香盈站在远处,什么也不曾看见,我们在现场,却找到了一方玄色丝帕,上绣有精巧的紫蕾。”

“玄色……”晨露凛然一惊:“是周贵妃?”宫中只有她喜着一身玄黑宽袍,古意盎然。

“看那绣样式必是出自她宫里无疑。”瞿云听着远处模糊的喧哗人声,继续道:“她宫中有人受不住逼问,招供说出那日下午,周贵妃身边的侍女偷偷去了趟驿舍,探会军中的使者。”

“使者?”瞿云见晨露愕然,解释道:“是周浚派出的使者,那时你和皇帝都受了伤,御驾一路慢行,周大将军特地谴使来宫中告知一二。”瞿云说着,颇为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在飞烟阁附近,我们仔细搜索,又找到了一枚安置军靴上的铜钉,经兵部辨认,那是特制给镇北军中使用的。”

晨露仔细听着,开口说出了瞿云的未尽之意:“你的意思是周贵妃与那使者在飞烟阁中暗通款曲?”

瞿云点头道:“不仅我如此作想,林媛那边,也觉察出不对,已经把西华门侍卫,都盘问了一遍,结果,有人证实,那日傍晚,确实有一个太监服色的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手持周贵妃宫中的腰牌入宫——侍卫以为他是新来的并没有多问。”

“大晚上的,齐妃去飞烟阁做什么?”晨露听得目光炯炯,浑然忘记了胸口的疼痛,她抬起头,轻轻问道,似乎是自语。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的贴身侍女吓得什么也记不清爽,只一口咬定是主子这几日身体大好,想在宫中散心。”

瞿云想起那个一味哭嚷的侍女香盈,又觉一阵头疼。

“去散心的齐妃,不小心撞破了周贵妃与使者的幽会,于是死于非命——真有这么巧吗?”晨露思索着,低喃道。

“有没有这么巧,也只有天知道了。只是目下,齐融平白死了女儿,不肯善罢甘休,已经在朝堂上闹将开来了——他要皇帝严惩凶手,以慰齐妃在天之灵。”

“周贵妃目前如何?”晨露看着瞿云,问道。

瞿云再一次无奈苦笑:“林媛也真是神通广大,居然从知情人口中查到这使者的身份来历——他和周贵妃乃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两人感情甚笃,直到贵妃被选入宫中,才天各一方,断了联系。”他继续道:“铁证如山,周贵妃已被打入冷宫之中,等着皇帝发落呢!”

晨露眉间一蹙,断然冷道:“此事无论真假,都很是棘手——若是处置了周贵妃,周浚一怒之下,难保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瞿云点头赞同:“所以皇帝被夹在两在重臣之中,简直是左右为难——他已经两昼夜没合眼了。”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廊外有人通报道:“皇上回到!”

他怎么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惊愕不解。

宸宫 第四卷 第七十九章第八十章

元祈迎着日光而来,眼中带着淡淡的倦意,冠上的玉藻十二旒悬于额前,映得风华如神,却颇有些憔悴。

他凝望着晨露,眼中闪过喜悦而复杂的光芒,久久不语。

瞿云看两人僵持,识趣的起身告辞。

“你……恢复得怎样?”

元祈并不坐下,只是静静看着他,踌躇着,开口问道。

“这伤只是看着凶险,其实并无大碍……”

晨露低下头,端详着床边的九蔓缠枝莲云纹方盘,声音淡漠有礼。

元祈直到床边,竟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那日,你为何如此冲动?!”

他的手掌用力,眼中闪着暴怒可怕的光芒,晨露并不挣扎,看着自己腕间青肿一片,只是浅浅一笑。

那笑容凄婉清柔,却偏偏闪耀着无可动摇的刚强——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元祈一楞,这才恍然大悟道:“你家中也有人在景乐变乱中亡故吗?”

他想起史书中所说,那般万人恸哭,满城缟素的情景,不由心中一痛,缓缓的,他松开了手:“你为何不跟朕直说,却是做这等凶险的事!”

“于千军前,取那人的首级,这才是我心中所想……”晨露低低答道,仿佛想到了什么

眼中波光一闪,她不想再纠缠这话题,于是反问道:“皇上很是烦恼,是为了齐妃娘娘的事吗?”

元祈眉间涩意更深,目光森冷。

如万丈深渊一般,让人生出战栗,他微微冷笑:“好不容易从凉川中死里逃生,没曾想一回京,却有这般惊喜等着朕呢!”

“皇上以为,这是周贵妃做下的吗?”

晨露声若冷泉,沁入心中,元祈只觉得一阵清凉,满身的炽热,都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殆尽。

“朕当然知道事有蹊跷,但目前铁证如山,若是不加处理,便会寒了朝中诸臣的心……”他苦笑着,继续道:“幕后那人,真是有能耐,奇-书-qinkan.net竟能将朕逼到这等地步!”

“皇上且放宽心……”晨露眼眸微微眯起,笑得婉约自信,瞳仁深处,露出一丝诡谲——

“让我来为你分忧吧!”

“你?”

皇帝一楞,眼中放出不可思议的喜悦,他欢畅笑道:“你必是有什么好主意了!”

晨露正要答话,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咳意上涌,竟一时喘不过气来。

“你先躺下休息!”皇帝一见,急怒道:“你这般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哽住了,凝视着晨露苍白的脸,再不忍责怪她,只是轻声道:“先睡一觉罢……”

“我睡不着……”

晨露静静躺着,声音幽邃,仿佛从天边传来,空灵飘渺。

“朕给你念几段中正平雅的文章,一会儿就能安然入睡了。”

皇帝命人取来一本《庄子》,曼声吟道:“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声音清雅中正,不疾不徐,直到念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这一段时候,忍不住偷眼身旁,但见晨露已轻轻睡去。晶莹玉颜上,乌黑的长发顽皮缠绕着,宛如书中的仙子天人。

他凝视着这无邪的睡颜,但觉心中喜乐安稳,什么也不须去想,只想长伴佳人身旁,就此曛然甜睡。

一阵困意涌上,他放下书卷,倚在榻边,也沉沉睡去。

晨露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长而浓密的眼睫如蝶翅一般微微颤动,她睁开了眼。侧过头去,望着元祈毫无防备的睡颜,她眼中露出一丝笑容——

这是一道,诡谲、妖异、满含着怨毒的微笑。

这晶莹剔透的容颜上,这一道森然冷笑,将无穷阴霾卷起,生生让室中发出寒意。

她伸出手,在日光下,端详着自己玉一般的十指。

宛如水晶的十个指甲,并不很长,却已被侍女修得尖细有度。她伸出手,指尖精准的划过皇帝的咽喉。

那青色血脉,在白皙肌肤间隐隐可见,她微微用力,感觉着皮肤微凉和弹性,却悬在空中,再不向下。

虚空中,她无声低喃道:“元旭……我会把你所珍惜的一齐毁灭!”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元祈的睡颜,不知怎的,心中隐隐作痛。

要怪……

就怪你的父母吧……

她在心中说道,收起了尖利的可以轻易弑杀人命的指甲,重新躺回榻上。

满室寂静,再无任何声响,只有两个身心皆疲的人在沉沉睡着。

齐妃之死,使得各种传言在宫中甚嚣尘上,朝中大臣大都是齐融的故交旧友,即使从无往来,也有多年的同僚情分,于是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凶手。皇帝的答复,一律是留而不发,他神情沉稳,泰然自若,仿佛丝毫不为此事而担忧,一切皆在他掌握之中。

正在前廷舆论大哗之际,冷宫的一角,却如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丝毫波澜。

周贵妃坐在阴暗的小室里,借着铁栏处传来的微弱光线,静静的梳着头。她的脸因多日的幽禁而毫无血色,却仍是美丽飒爽。

她森冷平静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即使身陷囹圄,她仍是以一贯的仪态,傲视世间。“娘娘,有一位大人前来探视您……”

宫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贵妃微微诧异,沉吟了片刻,她说道:“请她进来吧!”

来人的脚步,很轻缓,却又有着奇特的滞重,周贵妃听出,此人必是身上带伤。随着铁门的打开,她眯着眼,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对方——

“是你啊!”她微微叹息,似乎并不意外

此时夕阳西斜,由那细小窗中泻下点点金霞,温暖然而哀伤。

周贵妃静静坐在角落,凝视着那一缕缕暖光,似沉思,似桀骜。

“你来做什么?”她淡淡开口问道,玄色裙裾边,翠碧鸾凤飞舞,皆是珠玉妆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晨露想象着,她被一纸诏书幽禁时,定是泰然自若,微扬着头,孤傲而绝然。

“是皇上的旨意吗?”

周贵妃接着问道,仍是那般漫不经心,仿佛将生死看淡,别无牵挂。

“是显戮还是自尽?”

晨露微微一笑:“你想偏了,我只是奉皇上的旨意,前来探视你。”

周贵妃闻言,不喜反忧,叹息道:“不过一条白绫就了结了……”

晨露见她静坐角落,了无生趣的模样,一道无名怒火从心中升起:“你这样就认输了吗?!”

周贵妃蓦然见她疾言厉色,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如今人证倶在,我也没有什么好说……”

她深深望了一眼窗外,仿佛要看尽那咫尺天涯——

“况且,我与他,本就是彼此爱慕……”

“这么说,那晚,齐妃确实窥见了你们的幽会?”晨露一针见血的触及了问题的实质。

周贵妃苦笑着摇了摇头:“此中玄奥,我也说不清楚,如今想来,那一夜,竟恍若梦中。”

在晨露的倾听中,她娓娓道来……

“那日,我们相约于飞烟阁见面,刚说了几句,却有一道镖影闪过,我伸手一接,却是一封短笺,好似是左手写就歪斜字体。”

“那是两个大字:速离!我们知道被人窥破了行藏,匆忙离去,一路上却是毫无阻碍,在西华门处分手后,我便回了自己宫中,再也没有离开……半个多时辰后,宫中便天翻地覆的闹了起来——齐妃的侍女发现时,她早已绝命于阁上。”她长叹着,总结道:“想不到我竟是败在这等嫁祸之下!”

晨露静静听完,终于开口,却是提了个很突兀的问道:“你不后悔吗?”

迎着周贵妃微微迷惑的目光,她道:“在这后宫中,你地位尊贵,几乎是一人之下,却为什么要与那人夜半幽会,弄得这般田地?”

“沙场多变,我放心不下……这么多年了,我与他,天各一方,如今造化弄人,缘吝一面……”周贵妃轻轻说着,到最后已是低不可闻。

金光逐渐变暗,角落中,她纤美刚毅的面容,几乎化为虚幻,只听得轻轻叹息,从虚无中传来:“就如何你所说的,这世上,谁又懂得谁的挣扎呢?!”

晨露沉默着,亦是无话可说,她想起最初见面时,那冷漠飒爽的女子,那鹤立鸡群的气韵,只觉得心中不忍——

“你且宽心,我必会找到证据,来还你清白!”

鬼使神差的,她说了一句,却几乎被自己惊吓了一跳,她起身欲走。

“你且等一下!”周贵妃疾声喊住,迎着晨露的疑惑目光,她轻咬贝齿,一字一句道:“告诉你两件事——”

“谋害梅贵嫔腹中皇裔,实非我本意。”

“还有……千万小心——我父亲。”

她一气说完,坐回角落之中,再无一言。

夕阳的余辉终于消逝殆尽,那铁铸栏杆中的小小陋室,只有一灯如豆。这世上,谁又懂得谁的挣扎呢?夜色如墨,御书房中仍是亮如白昼,蜜腊制成的两排华烛下,皇帝正在奋笔疾书,手中却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

齐妃的事情一出,后宫尽皆哗然,更有无数朝臣上奏,要求严惩周贵妃,匡正宫中秩序。

想起周贵妃,他眉间一皱,忍不住就躁火上升。

这事情本身透着蹊跷,周贵妃身怀上乘武功,怎会被齐妃撞见而不自觉?

她若真是杀人灭口,又何必将尸体遗留原地,而不加任何处置?

元祈静静瞧着点点滴滴的腊泪,只觉得室内虽然明亮爽心,这幽幽深宫中,却是包裹着重重迷雾,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安静而诡异的朝着帝座而来。

来者不善啊……

他心下冷笑,却不无忧虑——

后宫中,周齐二妃一去,便再无人可以制衡太后的势力了!

他心中烦忧,手下朱笔一顿,竟是落下一滴硕大的朱砂嫣红,看来惊心动魄。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一章 伦常

晨露今日当值,在旁瞧得真切,连忙伸手,以丝巾小心擦拭,又掀上些许玉屑,才将就弥补过去。

“皇上,您此刻心神不安,不如明日再阅?”

“无妨……”

元祈回以极尽温柔的一笑,看伊人忙个不停,连忙阻止道:“你别做这些杂事……”

“能为您分忧一二,我心里快慰,伤自然也好得快……”

晨露眼中闪过浅浅笑意,素来清冷的黑眸中也染上了一重欢畅。

她笑得真挚,话中若有若无的道出了一个‘忧’字。

果然皇帝听后,眉宇间又生出一道隐忧——

“你如此冰雪聪明,怎会猜不出朕的心思……”他放下手中的奏折,回味着慈宁宫中的一幕——

后宫诸嫔妃都是群情激愤,纷纷在太后跟前哭诉,就连身怀有孕的梅贵嫔,都趁着这当口,哭得梨花带雨,说出了周贵妃害她第一胎惊吓流产的‘真相’。

想起太后、皇后,以及梅贵嫔彼此默契的一唱一和,他心中一阵烦躁,只觉得后宫之中,从此荆棘遍生,再也插脚不得。

此时夜已深了,他却不愿去嫔妃宫中就寝,想起那群心怀鬼胎的女子,只觉得一阵厌恶。

他抬起头来,深深凝视着身侧佳人,想起那次夜袭,她决然冲入敌阵,无人是她一合之敌,于箭雨中欲取敌酋首级,那般的飒爽英姿,那般的刚烈真实!

他几乎想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却实在不忍,亦是不敢亵渎这冰雪一般的高华。

晨露收拾完毕,却站在元祈案前,郑重的看着他,良久,才决然道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微臣愿意替您解这燃眉之忧!”

瞿去最近帝侧,听到皇帝的只字片语,简直不敢想信自己的耳朵。

他迅速来到晨露的碧月宫中,盛气而坐,并不开口,只是直直看着她。

“你那样瞧我做什么,怪吓人的!”晨露好整以暇的问道,自己已是禁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意,带着两分狡黠,三分阴冷,以及五分的悲凉。

那悲凉如昙花轻颤,一时璀璨盛放,下一刻,便湮灭于尘世,不复得见。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你的意思!”瞿云的满腔怒火,被这一笑当头浇灭,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懊恼如蛛网一般丛生。

晨露收敛起笑容,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阴冷——

“他如此温柔体贴,情真意切,我若是恋上他,也不足为怪!”

她几乎是冷笑嘲讽的,轻咬着唇,几乎是喜悦的怨毒着,说出了这样一句。

“这不可能……如果你爱上了他,你只会释然远遁,而不是……”

瞿云痛切的看着她,几乎可以听到那冰玉一般洁净无瑕的灵魂,在这样的躯体中哀鸣着,最终破碎一地。

“到底怎么了……”他几乎是恐惧的问着。

“你从战场回来,就很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

晨露笑得绚烂绝美,凛然一眼,竟将瞿云钉于当地——

她柔声细语的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一直盼望我能报仇血恨吗?”

“我已经厌倦了,在是中搬弄这些棋子……如今,索性大家刀枪剑戢,拼个你死我活罢了……”

她的声音妖异而蛊惑,如同鬼神的谕言一般,让人悚然生惊。

瞿云只觉得,胸中有一只巨爪在抓挠,让他近乎窒息。

“这是违背伦常的!!”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二章 册妃

他近乎惊骇的低喊。此时夜凉如水,漫天的星辰在窗边闪烁,天上的银河,满溢晶亮,几乎要将这尘世洗净。

窗边独自倚坐的少女,曾几何时,笑得清雅飒然,与他一同在山间畅游雪夜烹茶,雨夜对弈。

那般晶莹剔透的人,如今清冽依旧,眼中汪洋漫过的却是冥蓝幽邃的恨意。

“你知道吗,小云……”

“不过是一个反间计,就让元旭和我,反目成仇。”

“既然他心中只有江山和宝座,那我偏要灭尽他的子嗣,让他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的看着我,将这天下易姓。”晨露的声音清冷而淡漠,却是刻骨铭心的怨恨。

“以你之能便是将江山更迭,也并非难事,为何要用这般决绝的法子?”瞿云心痛,却无法赞同她的作法。

“让这王朝在兵戈中消亡?”少女微微讶然,微微一笑,在静夜中,如昙花盛放,下一瞬便化为森然怨毒——

“不,这样的轰轰烈烈,反而便宜了他们身后盛名……林媛平生最是得意她的阴谋权术,既然如此,我偏让她死于此道!”

“若你真作了宫妃,却是如何与皇帝相处……”瞿云又急又怒,说到此处,却顿觉难言,只得顿住。

晨露漫然道:“我与皇帝早有约定,彼此之间并无私情瓜葛。”

瞿云一惊,想起元祈这几日阴晴不定,既不如嫔妃侍寝,平日的对弈夜读,也一应无心,心下立刻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痛!

无可挽回了……

他看着明月照耀下,那飘然如仙,却笑得凄然妖异的少女,只觉得这一瞬,便是天开地裂也不过如此。

宫中流言迅疾,如同生了羽翼一般,飞入太后耳中。她柳眉微蹙,想起饯行那日,皇后略带酸意的言语,不由和谣言一一印证。

那样谦逊守礼的少女,竟有这等魅惑人心的力量?

她想起那双清澈含笑的眼,不知怎的,心下莫名一冷,鬼使神差的取出当日周浚的奏表,重又细细看了一遍。

读毕,她脸色越发不善,正要唤过叶姑姑,却听廊下从人禀道:“皇上来了!”

太后凤眸微闪,泰然安坐着,捻动腕间佛珠,等待她的儿子入内。廊下的宫人,等皇帝入内后,便恭候在外,只听得殿内母子谈笑晏晏,一派和睦亲热。

叶姑姑想起主才揭帘时,太后那阴沉的脸色,有些放心不下,凑得近了些,贴着门听着动静。

初时仍是谈笑,接着,也不知皇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殿中一时静滞,竟是僵在了那里。

半晌,太后才开口道:“你要立谁封谁,我原也不想管,只是宫中刚出了这等惨事,我正是满心犯愁,你却有闲心宠幸新人?”

却听皇帝仍是平心静气,言辞中却是不容违拗的坚决:“正是因为宫中愁云惨淡,儿臣才想着,以喜庆来冲淡这凶戾不祥。”

“这倒是个好主意……”太后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准备封她做什么?”

“她虽然出身草莽,却实是温雅诚挚,此次亲征,又在乱军之中救了我一命……儿臣想,赐她妃位,以彰天下。”

叶姑姑在外听着,倒抽了一口冷气,梅贵嫔深蒙圣眷,亦没有被晋升为妃,这一个微贱女官竟能一跃登天,成为四妃之一?!

只听殿中太后也似大吃一惊,却仍是不失沉稳:“这也太骇人了罢,一下子跃升为妃,却是怎样让后宫嫔妃心服?”

“她救朕一命,便是对社稷有功,后宫诸人,谁能不服?”皇帝淡淡答道。

太后见状,也不再劝说,皇帝请安闲谈完毕,便退了出来。

叶姑姑目送他离去,才急急进了内室,只见太后脸色如常,只是那紧握铁青的十指,显示了她的愤怒。

“好一个谦恭知礼的尚仪……”她轻声细语说着,将手中茶盏一掷,当啷一声脆响,立即碎成几瓣。

“娘娘请息怒,皇上不过是见后宫无人可用,才提拔了这一棋子。”叶姑姑安慰道。

太后摇了摇头:“这世上,我最是了解他……你且去看那边,周浚的奏折。”

她阴郁的洞察一切的笑了:"好一个救命之恩哪!"

六月初一,天子下诏,乾清宫尚仪晨露,温良贤德,忠于王事,册封为妃。

这消息如惊雷一般传遍后宫,确实了消息的嫔妃,都是又惊又妒,私下议论个不停,无形之中,前几日惨死的齐妃,与幽禁冷宫的周贵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人遗忘。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三章 仪典

接到皇帝的诏谕后,便上下忙乱起来,预备册妃的各项事宜。

总管早已人老成精,瞧着字里行间的意思,便知道皇帝要隆重其事,于是越加勤勉,督促着手下人等操办。

短短几日间,一应绣房、乐坊、銮仪、会计、营造等各司,都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六月初五,是钦天监定下的吉日,皇帝斋戒三日后,便是祭告天地世庙。

其后,朝服盛隆,驾临太和殿,于满朝文武之前诏告天下。承制官奏发皇妃的金册印宝,朗声宣道:“今日册封晨妃,命卿等持节观礼。”

礼部鸿胪寺官以伞仗为前导,銮仪卫将采亭抬至新妃宫中,由内阁大学士为正副二使,持节前行迎接。

碧月宫本是一座狭小的偏殿,如今却被装点得金尊玉贵,内监设节案、香案于宫内,正中东西分置册案和宝案,殿室中央新妃身着礼服,正在十几位宫女的服侍下,静坐镜前。

海棠并蒂莲纹的铜镜,冰雪寒玉一般的容颜,清冽素雅,不染凡尘。

她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轻道:“我自己来吧!”

在旁的姑姑正觉不合礼仪,却见她微瞥一眼,竟被那眸中的威仪震住,一时噤若寒蝉。

“就这支罢……”

姑姑听着这漫不经心的话音,更是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只听外间轻轻喧哗——

秦喜带来了皇帝亲赐之物,一个镶银包缎的小匣。

打开一看,宝光四溢,竟是将室中照得通亮。以碧玉为钗,珊瑚嵌成鸾凤婉鸣,凤首中衔着一枚皎洁明珠,光华流转间,高华不可方物。

“这是前朝珍藏,皇上着人翻遍了内库,才觅得满意的。”

晨露静静坐着,任由身边的宫人低声羡赞,她微微一笑:“替我谢过皇上。”

她端详着手中的宝钗,不期然的想起很久以前那尊凤冠。

那清冷冰寒的南海大珠,和眼前这颗几乎重合……

世事无常,父子俩的眼光喜好,却是出奇的一致。

她有些恍惚的摇了摇头,将无数的唏嘘藏于胸中,将这一柄宝钗插入鬓中。

廊下铃音连鸣,身旁宫女欣喜道:“使者来了!”

太和殿中,朝臣们鱼贯列于阶下,心中都在纳罕,这位令皇帝破例晋升并隆重册封的妃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宫乐丝竹款款响起,那般庄重肃穆之中,一道身影在侍女的扶持下,款款而入。那少女具六龙双凤冠,服纬衣,重染华缎之下,肌肤晶莹剔透,在午间的绚日照耀下,有着半透明的不真实感。

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清秀稚嫩的面容上,一片沉稳淡定,有好奇者,微偷眼望去,却被那凛然高华所震慑,暗自惊心。

元祈居于御座,深深凝望着阶下参拜的佳人,不过匆匆一刻,新妃便被女官们簇拥而出,前往后宫拜谒太后、皇后。

此时封妃已毕,于是皇帝传宴,大臣们尽自欢饮。

后宫之中,亦是一片祥和喜气,太后泰然安坐殿中,温言抚慰后,又赐下无数首饰珍玩,让众妃更生酸意。

皇后这几日病重,强撑着升座见礼,勉励几句,便又回到自己的昭阳宫中。

此时又是外命妇朝贺,一番繁文缛节之后,才算告一段落。太后瞧着窗外宫轿陆续离去,微觉疲倦,她摩挲着腕间佛珠,随口问叶姑姑道:“皇帝给她的封号是什么?”

“皇上封她作‘晨妃’。”叶姑姑答道,却见太后的脸色在瞬间失了血色。她周身轻颤,仿佛深陷天一种巨大的惊扰之中,雪白的纤指微微痉挛着。

“宸……”昏暗的大殿中,太后倚坐着,因这一道音调,眸中染生狂乱。一群乌鸦从窗边掠过,发出刺耳而黪人的叫声,太后如见鬼魅一般,口中只是念叨着一个‘宸’字。

叶姑姑见不是事,大胆上前轻摇太后:“娘娘……娘娘……”太后眼神迷离,喃喃问道:“我在哪里……”

“启禀娘娘,这是您的慈宁宫。”叶姑姑一头雾水,仍是恭敬答道。

“喔……”太后逐渐清明,如梦初醒的问道:“我不在御花园吗?”

叶姑姑简直摸不着头脑,她小心翼翼的问:“您想启驾御花园吗?”

“不……我只是想起了当年我住在御花园的陋室之中,那里可真小真暗啊……”

她端坐在黑暗中,回忆当年,正觉得那一个‘宸’字,听来如晴天霹雳一般。

“你刚才说……皇帝封她什么?”

“回禀娘娘,是晨妃……取她原本的名字,定下了这个封号。”

“原来如此。”太后长吁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四章 夜谈

略下这一整天的忙乱,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

碧月宫中已是红烛高照,瑞兽炉中龙涎香馥郁绵长,将寝殿熏染成迷离幻境,无边梦华。

晨露将凤冠取下,任由青丝如飞瀑一般,散落身后,一应的珠玉钗环,皆已被置之一旁。

她独对镜台,却丝毫没有梳妆之意,只是从一旁的匣中取了一册书卷,半倚在案边,细细嚼读。

教习姑姑小声提醒到:“娘娘,请更衣……皇上马上就过来了。”

晨露抬头,以那双清冽幽寒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才道:“这重罗纬衣,穿着确实累赘……”

她示意自己的婢女将平日里的绢衣取来,于四扇鸾凤合鸣玉屏之后,换过衣服。

这般的素颜常服,却理引得姑姑大诧:“娘娘!”她正待苦口婆心的劝说,却听外间朗声通报,一重重传来——皇帝到了。

元祈迈步进入殿中,宫人们为他宽下外袍,便鱼贯退下。

远处更漏声响,这繁华如梦的寝殿中,层层纱帷在夜风吹拂下,翩翩起舞,仿佛与外界隔绝,自成天地。

夜风凉静,鹤顶双花蟠枝烛台中,两道烛火飘摇不定,在少女清寒如潭的眼眸中,映得双辉流光。

元祈深深的眷恋的看着她,目光奇异而温暖。

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格外醇厚:“这次真是委屈你了!”

晨露微微一笑,并无小儿女的羞怯之意:“能为皇上分忧,我已经很是欣慰了……不过是担个虚名,于我而言,并无妨害。”

元祈听着这“虚名”二字,眼光一黯,那道温暖笑意也很快隐匿不见。

“一天劳累,我们还是早点睡吧!”他不待晨露回答,趋前提起那四扇玉屏,一拢一架之间,已将它横亘于帐帘与锦榻之间。

“朕素来怜香惜玉,你睡在床上,朕只好在这小榻之上委屈将就一夜了。”他笑着说道,半带调侃,半含苦笑。

晨露微微一惊,也觉得过意不去:“皇上怎可如此?我是女子,身形较小,睡榻上就罢了!”

她利落的在榻上铺好薄衾小毯,毫无半点拘泥的合衣而卧。

两道红烛被她指风弹灭,寝殿中陷入了昏暗,只那一抹新月清辉从窗中遥遥照入,让一切都归为朦胧。挽帐的珊瑚金钩,在微风的吹拂下,轻盈晃动,发出清澄声响,更显得四下里寂静无声。

两人隔屏而眠,却都睁着眼,想着自己的心思。

元祈有些醉意的声音响起:“你这一生中,最为欣悦最为痛苦的时刻是什么?”

晨露闻言一楞,想了想,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飘渺得一如天边的星光——

“是今年二月的某一日。”

那一日,她于幽冥中重生,二十六载业火焚烧,一朝得脱,岂不快哉?!

那一日,她蓦然惊觉,物是人非,前尘难追。

如今,想起那一日,她似悲似喜,有万千感慨,却空余块垒于心中。

她又想起这躯体原本的主人,那可怜柔弱的小宫女,她死于齐妃的杖责之下,如今黄泉相见,岂非也是既痛且快?

她正在浮想联翩,元祈的声音带着醉意,若有若无的飘荡在夜风中——

“我这一生最为欣悦、最为痛苦的是今日……”他话没说完,酒意上涌,便陷入酣睡之中。

夜色如墨,无声息的逼染上来,这一殿静谧,仿佛便是永恒。

晨露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一个时辰之前,她感觉屏风那端,元祈已悄然起身,不及细想,便自顾睡去。

她微一动作,便有守在殿外的一行宫女捧着梳洗用具和新衣,盈盈入内拜见。

她的侍婢宝儿也匆匆跑入,急得涨红了脸,却是手足无措。

她是最初时候拨在她名下的,仍是一团孩子气,并不是手脚多伶俐的人,见着这场面,自己先心怯手颤,欲要伸手去接,却也不知道如何行事。

“把洗漱用具留下便罢。”晨露淡淡吩咐了,看了一眼这众多的宫人,问道:“是内务府把你们拨到这里的?”

为首的是一位低阶女官,已有二十七八,并不很年轻,却别有一种婉约端正

她上前参拜道:“娘娘宫中的人手太少,所以总管大人特地让奴婢们前来服侍。”

晨露略瞥了一眼,就不再关心——

仔细端详也没什么用,这中间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人的奸细,先让她们安生下来再说。

按例新妃要清晨朝见帝后,她到得乾清宫时候,却见太后的御座空着,皇后亦是脸色苍白,六月的天,都是包裹得严严实实,仍在轻轻颤抖。

林家的女子,不知为何,心脉都有所缺陷,所以不时会有疾患发作,这般体弱多病,瞧来却别有一种娇弱的楚楚风致。

元祈一身玄色绣金的皇袍,端坐在正中,神色之间,仍是一贯的镇定自若。

“太后的旧疾又发作了,所以不能前来。”他淡淡的解释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晨露。

皇后正被病痛折磨的脸上,一道冷戾一闪即逝,她勉强笑道:“晨妹妹不必拘礼,我今日身子不爽,一些虚礼就不说了,妹妹明慧通达,今后盼着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呢!”

她本来是寻常的客套,皇帝听着她这话,偏偏就着话音道:“皇后所言极是,如今你晋升为妃,少不得协助她管理这六宫事务——皇后素来体弱,一些琐碎的事,由你料理便是。”

晨露闻弦歌而知雅意,嫣然笑道:“皇上有旨,我必尽上绵薄之力。”

皇后见他们言语默契,知道早有预谋,正要反驳,却想起周齐二妃襄助宫务的先例,不由一时气馁。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五章 交易

元祈继续道:“齐妃一案,的确离奇,事出宫闱,却又牵涉两家大臣,实在非同小可……既然晨露愿意协理宫务,这件事还是要着落在你身上。”

“皇上,这等大事,我怕是办不来……”晨露微笑着,却是轻声拒绝

皇帝一楞之下,明晓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唤过禀笔太监,缓缓说道——“传旨……将御用之‘太阿’剑,赐予晨妃,见者如朕亲临!”

这一句说来轻描淡写,却如平地巨雷一般,将漠然旁坐的皇后,惊得微微变色。

‘太阿’剑乃是上古神匠所铸,元祈一向视若拱璧,轻易不得于见,今日竟要将之赐于新妃!

“君子不夺人所好。”晨露婉言谢绝道,她看了看皇帝腰间的白玉九龙佩,示意用它充作信物即可。

“无妨……所谓‘宝剑酬知己,红粉赠佳人,’它在你手中,才能真正用上。”皇帝想起眼前危机,不由的连声音中也透出了犀利锋芒。

晨露接手此案后,先传来了周齐二妃的侍女们。

看着堂下垂手肃立的一列宫人,她并不仔细端详,而是径直问道:“谁是采衣?”

一个身量小巧的宫女怯怯而出,有些轻颤的紧张:“奴婢就是。”

“你在周贵妃宫中多久了?”

“两年有余。”

“是你看到,周贵妃身边的璃儿偷偷去驿舍,探了军中使者?”

“是……”

“你长居宫中,如何能看到这些?!”

采衣苍白着脸,哑口无言,良久,才嘤嘤哭了起来——

“求娘娘饶恕,那日,我偷偷去探望在驿舍做粗役的‘对食’……”

晨露一听便心中雪亮:所谓对食,是宫中宦官与宫女因寂寞难耐,所结成的假夫妻,其中淫亵之事甚多,这小宫女私下与人幽会,却不料窥得了其中秘密。

她微一沉吟,吩咐特来听谴的秦喜道:“那位使者目前在哪?”

“回禀娘娘,他死也不肯招供,已被下在诏狱中。”

“把他提过来,我有话要问。”秦喜面露难色,有些迟疑:“这是太后的懿旨……”

晨露微微一笑,悠然道:“太后当初将他下狱,也是为了将案子审个水落石出……你且去提来,不必顾虑。”

一刻之后,一个手脚戴着铁镣的年轻男子,便被两位侍卫押来。

他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身上衣衫破烂,隐隐有血迹沁出,显然是受了严刑拷问。

“把他的铁镣取下。”晨露道。

侍卫为难道:“此人身怀武艺,或是惊了凤驾……”

“就凭他的修为,还奈何不了我。”晨露淡淡说道,示意他照做。

她命其余人等都退下,只剩下两人独对。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鸟鸣声声,清风徐一,让人心旷神怡。

“娘娘,你想问什么呢?”那男子声音微弱,却仍是神光内敛,他不看上首,只是微带嘲讽的问道。

“所有内情,我都听周贵妃说了。”晨露淡淡说道,不顾他诧异的神情,继续道:“你们坠入别人的圈套亦不自知,就算真被当替死鬼,也没什么好怨的。”

她眼眸微闪,清冽幽寒之下,又增添了一重诡谲——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我可以救你们这一对鸳鸯,条件是——”

她看了看男子,轻启嫣唇道:“我要知道周浚的所有秘密。”

男子勃然色变,怒道:“你要我出卖自己的主帅?!”

晨露冷冷一笑:“我对你的主帅并无敌意只是想知道,他意图谋何为。”

“你这是痴心妄想!”

“胡言乱语之前,你最好想想周贵妃,她还在冷宫里呢!”晨露并不动怒,只是悠然道出了周贵妃的惨境。

男子一时沮丧,想起被幽禁的伊人,他无力的垂下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除了相信我,你别无选择……想来你也知道,皇帝并不欲置周贵妃于死地,他派我来审理此案,就是给你们一线生机。”

男子犹豫着,半晌,才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她……还好吗?”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六章 所欲

"担负着不贞与杀人的罪名,在那冷宫之中消磨岁月,你说她好是不好?"晨露端起茶盏,凝视着微动的水纹,轻轻说道。

午间的阳光火辣,青年颓然坐倒,半晌,才从牙缝中挣扎出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周大将军对朝廷别有怀恨,这是为什么?”

“你从何得知?”

青年不敢置信的低喊。

“那日阵前,我窥见他的眼,桀骜,然而中藏暗流,简直要将皇上噬灭—若没有极大的仇怨,又怎会如此?”

青年笑得苦涩,倚着柱角坐下:“你所料不差,周大将军确实是对帝室怀恨已深。”

他声音飘渺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

“周大将军早年与一位女子有白首之盟,景乐年间,京城失陷,再打听她的踪迹,却是被鞑靼人掳去了,他从此性情大变,一心想要率铁骑长驱草原,救回爱人,可先帝在时,对他就大力压制,到了太后临朝之时,鞑靼人又是蠢蠢欲动,将军以奇兵夺下天门关,却又接到宫中诏令,严责他不可妄开边衅!”

青年越说越是不平,想起主帅对自己恩重如山,自小栽培,如今却对着外人陈说他的秘辛,恼恨无奈之下,将下唇都咬出血来。

“京中大人们的歌舞升平,还不是由我等武夫一刀一枪的拼杀出来的,明明是鞑靼人先怀了狼子野心,却道是我等妄开边衅!!”

晨露静静听着,并不言语,心中却如怒涛汹涌,不可抑制。

“我家将军苦盼恋人无望,激愤欲狂之下,早已对朝廷恨之入骨……”

青年说着,沉痛闭目,缓缓道:“他将女儿送入宫中,就是为了败乱江山,只是周贵妃生性刚直,并不曾真做出什么来,父女俩为此还有了嫌隙。”

晨露听得心神眩移,眼中晶莹灿然,良久,才说出一句:“痴情之人,可恨可怜。”

阳光从窗中照入,将她的身影映得透明一般,几乎要化为虚空。

香盈被传入内殿时,心中惴惴,她敛衣而入,却见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素裳女子。

重染裁就的宫衣下,月色鸾纹在日光映照下,凛然出尘,仿若仙人。

这就是从前那个在廊下粗使的小丫头吗?

香盈目不转睛的看着,心中又羡又惊,直到上首的目光投来,才恭谨的低下头去。

“你一直是齐妃最看重的身边人……”

幽寒清冷的声音从座上传来。

“是,娘娘。”

“那晚你陪她去飞烟阁,一直在不远处等候?”

香盈已经被无数人问过,她压下心中的不耐,垂首答道:“我在那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敢走开,觉得阁上丝毫没有动静,才上去一探究竟,就看到我家娘娘她……”

此事已过去多日,她想起那日的惨景,仍是心有余悸。

“你在阁下等候,真是什么也没听见?”

“娘娘,请你千万要相信我!我真是离得远远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香盈几乎要哭出声来。

她这几日被无数人盘问反诘,问的最多的就是这句,所有人都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她,以为她知晓些什么。

晨露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想不想从这一团乱麻中脱身?”

香盈诧异的抬头看她,眼中满是不解。

“你父亲本是齐府的家奴,蒙齐大人开恩,放出去收帐经商,日子本来也是殷富,只是齐妃自小就看中了你,带在身边做了婢女——真是可惜,你没有做小姐的命呢!”

香盈眼中闪过一道不甘,勉强笑道:“娘娘对我恩重如山……”

“是吗?”

晨露仿佛不胜惊讶,笑道:“我听说你父亲曾经想向齐大人求情,想让你出宫婚嫁,这难道是谣言吗?”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七章 夜审

“你怎么会知道……”

香盈有些失态,对上座间那凛然轻笑的眸子,才深深低下头去。

“我父亲想让我有个归宿……可齐妃娘娘不许……”

她声音微弱,却带出幽怨和不甘。

“我有个办法保管你能顺利出宫,又不受齐大人的责难……”

香盈闻言,惊得抬起头来,却正看入一片诡谲笑意之中。

她如处冰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你不想试试吗?”淡然而清雅的声音,带着巨大的诱惑,仿佛从天上传下。

“愿听娘娘吩咐……”她听到自己回答,声若蚊呐,却异常清晰。

乾清宫的大殿中,此时灯烛高照,将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帝后端坐在正中,上首座位上,太后面色苍白,很是憔悴。

“母后凤体仍是违和……这些太医太不经心了!”

皇后蹙眉道,自己也咳嗽两声,把久病的戾气全撒在了太医身上。

“我这几日噩梦缠身……太医已经给我配了汤剂……”

太后并不欲多谈自己的身体,对着皇帝道:“你让晨妃去审理齐妃的命案,如今算是有结果了?”

皇帝躬身道:“她年纪还轻,做事仍有疏漏,所以今晚我们共同听审,也好鉴别一二。”

晨露此时已到了殿外,经人通传后,她款款而入,为皇帝呈上了一本供词。

“总算不辱使命,没有让您失望。”

皇帝翻看了几页,先是皱眉,接着深深赞叹道:“好个忠心为主的奴婢!且将她宣来!”

香盈颤巍巍进殿,朝上参拜,举止极为恭谨。“你先起来!”

皇帝温言道:“你为了替齐妃申冤,冒险藏下这等重要证据,实在是忠心可嘉!”

“奴婢当不起皇上如此称赞,只希望我家娘娘在天之灵,可以安息……”

香盈低泣着叩头,听来更觉哀婉凄凉。

她从贴身小衣中,抽出一道叠成方形的小笺,双手呈了上来——

“这就是娘娘那日接到的信笺,她习惯将这些重要书信藏在八宝盒的夹层里。”

果然信笺上,犹有齐妃惯用的馨香,香盈继续道:“娘娘就是看了这封信笺才决定去飞烟阁的。”

皇帝展开一看,上书寥寥几字:“今晚亥时初分,飞烟阁相会。”字迹刚毅中不失娟秀,瞧着很是熟悉——乃是周贵妃的手笔。

他目光连闪,电光火石间,已经窥得了其中奥秘。

“周贵妃并不是真凶!”皇帝决然说道。

皇后仍在懵懂,太后已经瞧出了其中蹊跷,淡淡道:“周贵妃与那使者既然定在阁中幽会,就不可能邀人前来。”

皇后也反应过来,她稍一思索,惊疑道:“是有人模仿周贵妃的字,投信邀齐妃前来,这两边一撞上,周贵妃就起了杀心……”

她有意无意的仍是将凶案朝周贵妃身上拉,这盆污水,不泼到她身上,是绝不甘心了。

皇帝皱眉,正要反驳,却被晨露轻拉衣袖示意。

她从侧下的座位起身,裣衽道:“我接手此案后,为恐有碍物听,传唤了多名宫中杂役,最后在瞿统领的帮助下,才找到了一位巡更之人。”

在皇帝示意下,她又传来一位巡更的宦官,此人证明,那夜在西华门前的甬道上,窥见周贵妃与一位青年手牵相挽,极是亲密,从远处疾奔而来,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皇后一听,更是得意:“和本宫说的一样!”

皇帝却听出了话音,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宦官哆嗦着,却极为肯定,那是戊时过了大半。

皇帝静静听着,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这是嫁祸!”殿中一片死寂,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皇帝冷怒已极,将信笺掷向御案,冷笑道:“宫中出了这等贼子,真是让朕心生惊骇!”

皇后瞧得目眩神迷,心下略一思索,仍是一阵轻松——

至少周贵妃与人通奸的罪名也是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