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十八章 饯行
在戊时已经奔至西华门的周贵妃,被她宫中之人证明,是在亥时之前回返的,这样,她杀死齐妃的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皇帝看了太后一眼,缓缓道:“母后,无论周贵妃做了何等失德之事,这桩杀人大案,却是与她毫无干系了!”
太后目光微闪,叹道:“看样子,她是招惹了什么人,有意将她设计入局。”
皇后在旁接口道:“周贵妃素性刚强,宫中众人,都对她颇有怨言呢!”
晨露冷眼瞧着,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于是起身辞去。
外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一片暗色昏暝中,她谢绝了廊下侍女奉上的纸伞,独自一人在雨中漫行。
长而深广的甬道,仿佛永无尽头,她瞥了眼,西北角上,那一梁破败的屋檐,想起那幽禁于冷宫的女子,心下一片茫然。
自己替她昭雪了杀人的冤屈,可失德淫乱的罪名,却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她可曾后悔吗?雨声萧萧,逐渐变大,重重的琉璃宫墙,于千回百转间,光华暗淡,几乎要被夜色湮没。
一柄竹伞拢于头上,她悠然回首,正见瞿云手持伞柄,立于身旁。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她抿了下唇,扯出一道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近乎负气的扭着头。
“你太过胡闹了……”
瞿云凝视着她,半晌,才无奈长叹。
“三十年前你就说过这句,不新鲜了!”
话虽如此,晨露仍是接过他手中的伞,两人一路并行,听着耳边喧嚣变大的雨声,多次的芥蒂,一扫而空。
“真是清爽……此刻,我竟是有点羡慕周贵妃了呢……”
晨露提起裙裾,栀子花的香味,由道旁花圃中幽幽传来,恍惚迷离。
“我羡慕她,无论何等凄惨,总有一人,在为她担心,等待……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话真是不假。”
她的声音,清冷漠然,在这暗夜听来,却是掩藏不住的寂寥。
翌日,皇帝颁下诏令,追封齐妃为“懿昭贵妃”,极尽隆重的厚葬了这位宫中宠妃。
周贵妃被谴回自己宫中,只是仍不能自由出入。
齐融对此,很是耿耿于怀,皇帝亲自把盏,与他夜宴私叙,道尽了其中蹊跷,他才霁颜而回。
临出宫前,他望着京城南面,露出了极为愤怒的神情——
南面乃是皇帝宗裔聚居之地,静王的府邸,也在其中。
瞿云瞧着内苑全无动静,不禁心生疑惑,向晨露问道:“皇帝准备如何处置周贵妃?”
“一般君王,得知自己的嫔妃与人私通款曲,必定是雷霆大怒,诛其九族,也不在话下……”
瞿云皱眉道:“周大将军镇守前线,如果处理过苛,怕是会生出大乱……”
他想了想,揣测道:“难道私下赐她自尽?”
晨露凝望着窗外,意味深长道:“你这次却是想错了……”
她轻轻道:“皇帝令周贵妃去京郊月心痷中带发修持,非召不得回宫。”
“这么轻的处罚?”
瞿云惊讶道:“他是顾及周浚?”
晨露摇头道:“我也如此作想,可元祈只说了还不够——”
她迎着瞿云询问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他说‘一日夫妻白日恩’.”
什么?!瞿云僵在当场,良久,才从齿中迸出一句:“他与元旭,当真不同……”
周贵妃离宫那日,并无一人相送,她并不感叹世态炎凉,只是回首望了眼身后重重宫阙,便毫不留恋的上了车。
车行至京郊的长亭,却有一行人,正等候其中。
有身着青衣的侍人,上前将车驾拦下——
“晨娘娘来给您饯行。”
周贵妃从车下跃下,只见炽热眼光下,飞檐高耸的亭中,正有一位素衣女子,正在桌边等候。
“你有什么事吗?”她走到桌前,径直问道,并不以为对方是单纯前来饯行的。
宸宫 第四卷 第八十九章 藩王
“古人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谊重……”晨露递上一只紫檀小盒,内有一只小小香袋。唐传奇中,有一则故事说的很妙……”
晨露不理她疑惑的目光,悠然品茗说道。“有一人有离魂之症,一旦发作,便僵硬无息,三日之后,才会恢复原状……”
周贵妃凤眸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让我假死遁走?”
“莫非你想在那庵堂之中,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晨露微微一笑,将她的所有惊疑都冰熄殆尽。
“为何要帮我?”
明炽的日光,从亭外照入,晃得人眼前发花,周贵妃只觉得一阵晕眩,她低声问道。
晨露不答,只是轻声道:“你收起来,用时口服一匙即可。”
周贵妃心下感激,却仍是微有疑惑,她登上车驾,驶出不远,才听到身后隐隐有琴音传来,伴着飘渺女音,宛如天籁。
朝闻游子唱高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站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歌声不伴一韵丝竹,清冽纯净,有如高山冷泉,碧波水色一般的晶莹,让人生出无限怅然。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周贵妃咀嚼着词中之意,心中思绪万千,不由得,竟坠下两行热泪。
她由窗中望出,只见天空中高碧晴朗,万里无云,只觉心中一片喜乐,仿佛久羁的鸟雀,回到了故林之中。
三日后,周贵妃仙逝于阉之中,宫中传下旨意,加谥号为“纯敏,”以厚礼葬之。
短短一月中,威权最盛的两位妃子,都香销玉陨而去,后宫格局,为之一变。
六月十五,皇帝于赏月家宴上,亲赐晨妃黄玉如意一柄,并准其在宫中佩剑行走,一切禁卫戍务,皆可相机处置,不必先奏。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朝中便有言官奏上,言及前朝嬖幸擅权,牝鸡司晨,如此这般的弹劾了一番。
出乎众人意料,素来雅言纳谏的皇帝,此次却是勃然大怒,将奏折掷于地下,责曰:“汝视朕为纣桀之流耶?!”
至此,朝中皆是知晓,那位圣眷正隆的娘娘,乃是龙之逆鳞,不可招惹。
乾清宫中,元祈与晨露谈及此事,摇头叹道:“这般腐儒食古不化,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这些人不过逞口舌之能,伤不了我分毫。”
晨露微笑着,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御案上的奏折。
一封明黄缎面的折本吸引了她的注意,上有一行端正的小楷:臣弟望阙遥拜……
她未及看完,皇帝便问道:“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有些疑惑的问道:“那张信笺,真是周贵妃所写的吗?”
晨露莞尔一笑:“本来不是,后来却是了。”
她笑着解释道:“原来,那是某人模仿着她的笔迹,用来引诱齐妃去飞烟阁,随即杀人嫁祸,如果真能找到,便能洗刷周贵妃的冤屈。可惜,齐妃做事一向谨慎,她看完信笺,便将之焚尽了。”
“于是,我到得狱中,让周贵妃亲手照写了一封。”她轻描淡写的解释完毕。
元祈听得目光闪动:“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字迹相似,原来是本人所写。你这一招李代桃僵实在是闻所未闻!”
晨露含笑不答,低头又朝那奏折看去,只觉得鼻间一道氤氲奇香,由那折本上淡淡散开。
元祈见她注目于那一折本,便叹道:“你也看见了是不,这是四弟从封地上的奏折!”
他语带怒意,显然很是不满。
晨露一楞,旋即想起,本月末时,便是各方藩王入京的日子。
这些人齐聚京城,不知又要掀起多大风浪来。
她微一思索,便笑问道:“皇上这位王爷奏章中说了什么,让您如此不快?”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章 朝觐
夏日炎炎,没有一丝风,街上空荡荡的,叫卖的声音在蜂鸟之间也显得沉滞沙哑。
酒楼中,有咿呀作响的琴声,合着小二如乐声一般的唱菜,遥遥传入人的耳朵。
“裴世兄今日随兴而吟,却已是夺了满席的风采,来日必将高中传捷!”
一位头戴银丝进梁冠的青年举人,一边以箸夹着桂鱼腹侧的嫩肉,一边兴奋的大声赞道。
“陈贤弟谬赞了,冉虽一时侥幸,却也不过诗词小伎,如今天子圣明,以国策甄选天下贤才,以我之萤珠之华,又何敢在天下英杰面前夸耀?!”
裴桢此时不过双十年华,生得白面端秀,他一边谦逊的回答,一边望了望空旷的街面。
“听说安平两位藩王,今日便会入京。”
旁边的陈豫见他若有所思,便想起一事来,趁着酒兴提了起来。
“根据先帝的例规,藩王的护卫兵士须在京城外十里扎营,所率从人,不得超过百骑。”
陈豫乃是京城人士,此次在其余入京的举人面前,侃侃而谈。
裴桢听到此处,眉心不为人察觉的一蹙,想起家门数里外那连绵突兀的营帐,又想起独留家中的妻子,心中隐隐生出不祥来。
但愿这些兵士,勿要滋扰四方……
他默念道,想起自己与娇妻一路行来,艰险无数,不由胸中发酸,悲从中来。
他与妻子尹氏,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中也订下婚约,不料当今国丈依仗权势意要强娶为妾。
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激愤之下,仗着酒意去劫轿,却险些命丧黄泉。
危急时刻,气度不凡的一男一女,出手相救,并未留下姓名,就飘然而去。
唯一记得的是那神秘女子,如冰雪般靖冽的眼眸……
“世兄……世兄?!”
陈豫轻轻摇晃,才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瞧着他大梦初醒的样子,在座另一位举人,笑着调侃道:“裴兄必是惦念家中娇妻了!”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裴桢正要反唇相讥,却听街上一阵鼓乐肃穆,巨大的喧嚣声,由远及近而来。
但风仪仗如云,冕器皿,迤俪而来,一行车驾辚辚而来,中央最为华丽的两座便是二王的所在了。众人瞧着这旌旗蔽天,冠盖如云的盛景,正在啧啧称赞,裴桢心细,一眼便看到了车后浩荡队伍。
“那是平王的随从吗……竟然逾越规制吗?”
他低声喝道,语带惊怒。
陈豫伸颈一看,却见那些金玉器皿,有意无意间,在数量和色彩上,已经超出一个藩王所应有的程度了。
“周礼云,天子九,诸侯七……那八道金樨是怎么回事?!”
裴桢嘿然冷笑道:“看来平王殿下,也不甚安分呢!”
陈豫大惊失色,连忙阻止道:“世兄不可妄议朝政!”
裴桢毫无惧色,笑道:“我辈学圣贤书,正是为了扫平宇内妖氛……”
几人正是年少气盛,值此大事,不免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说到激昂处,个个热血沸腾。
此时小二叩间而入,送上了一道上八珍里的炙烤鱼唇,笑着哈腰道:“这是隔壁雅间的客人,送给诸位的。”
众人一时惊讶,满腹疑惑间,终于发现这雅间虽然独成一体,却板壁甚薄,大约是刚才说得尽兴,声音不免大了些,让隔壁客人听了个真切。
他们面面相觑,惊疑之中,刚才的一腔热血,都似被冰水一盆浇熄。
举座之中,惟有裴桢面色如常:“大家不必担忧,对方既然赠以珍馐,便断然不会有恶意的!”
晨露与瞿云悄然下楼,已无心再看这满街盛况。
两人朝着‘翠色楼’的方向直行,烈日当头,一路上也未见多少行人。
走到那条青楼粉街之上,但见门户冷落,一派萧条,与平日的华灯香氛,艳帜高张相较,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问才知,原来两位藩王部下精兵,驻扎于城外十里,实在百无聊赖,竟花巨资包下了几家青楼中的大半姑娘。
“这也算是入京朝见?!”
瞿云不可置信的怒笑:“这是上京享福来了!!”
晨露却眉头微蹙,她熟知兵法,心中却不无忧虑——
这样的治军路数,是想锻造死士不成?!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一章 蓄势
进入翠色楼中,但见清敏的侍女便迎了上来,仍将他们领至那雅致小楼中。
清敏一身纱裙,以一道玲珑珍珠簪挽住,一颦一笑间,仿佛二十余年的岁月,都不曾流逝。
“早就等着你来了……你要的人,都挑选好了!”
三人进入后院,早有三五个少年男女,在翘首等待。
“这些孩子是我多年栽培的,武艺头脑,皆是不弱。”
“我身边确实少些得心应手的,不过,这边几个……”
晨露见他们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忍扫兴,于是对清敏低语道:“宫中都是宦官,这些少年……”
清敏故意笑道:“那也好办,一齐净身便是!”
晨露急道:“这要害人一生的!!”
她何等伶俐,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瞧着清敏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得兀自气闷。
清敏瞧着她尴尬的神情,敛了笑容,叹道:“历经如此劫难,你仍是外冷内热,偏有一颗菩萨心肠……”
晨露听着,幽幽笑道:“你看错我了……什么菩萨心肠,也早已经黑透了!”
两人对着满庭花香,想起多年际遇,但觉风霜染遍,无从话当年。
清敏为了缓和这压抑的气氛,故意调笑道:“你看这些孩子,一个个都等不及,要跟你去做一番事业了!”
晨露扫视这几个少年男女,眸中金光一盛,众人乍一撞上,但觉如一片混沌暗暝,心神都要为之丧失,强自忍耐,却都倒退了两三步。
“心性还算坚韧……很不错。”
晨露低低说道,抽出佩剑‘太阿,’雪莹剑刃在炽日下,光华流转,不可逼视。
众人都以为她要考究剑术,却不料她开口问道:“使剑之人,首要的觉悟是什么?”
半晌无人应答,良久,才有一个肌肤黛黑的少女,试探着轻道:“是仁义?……”
晨露微微一笑,朝她深深凝望道:“你叫什么名字?”
“涧青。”
“好名字……独具清幽。”
“你说仁义,这确实是习武之人必知的,但说到底,要由你手施行仁义,却也要学成以后了……”
晨露微微眯眼,一片清冽流光之下,宛如雪峰之高凛。
“你手中持剑,便要从心中认知,有一日,或许会丧命于剑下。”
她的声音,淡漠轻微,却有如巨雷从人心中滚过。
“这话说来不吉,但却再实在不过……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有人要退出吗?”
无人应答,清风吹过庭院,片片花瓣飘落,恍惚迷离中,众人眼中茫然渐退,但见决然。那黛肤女孩,仰起头,一字一句,虽有些羞怯,却仍是异常清晰——
“我没有什么后悔了,真有那一日,惟死而已。”
晨露无声的叹息,环视着这些热血激昂的孩子,又是高兴,又是伤感。
他们中究竟有多少人,能通过重重艰险,笑到最后呢?一入江湖催人老……
她心中滑过这样一句,无限怅然,随着日光而淡淡挥散。
六月廿四,皇帝于太和殿,接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由侍从引入,头戴帷帽,分明不欲以真面目见人。
“你为何擅自职守,到京城来见朕?”元祈冷道。
“皇上说得好轻巧,好好一个女孩儿,悄无声息便死了,我要是不来,还称得上是人父吗?”
那人冷笑着,声音让人心中生颤。“朕转给你的口供,难道你半页没看?”
“哼……三木之下,有何等证言不可得?”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二章 隐谋
周浚轻轻摘了帷帽,眼中阴谲深邃,殿中本是燥热,他一眼望来,却是平添了一重清寒。
“你麾下大将,仍是羁押在诏狱中。”
皇帝淡淡道,言语间点到为止,并不欲使人颜面尽失。
周浚并不领情,回以冷笑道:“这等叛主求荣的小人,依着我的军法,该是以铁笼炙烤而死亡。”
他谈起这等悚人的话题,仍是一派儒雅,仿佛正在微笑着,谈诗品茗,丝毫不以爱将的性命为意。皇帝心中大怒,立时便要将那人推出午门,话到嘴边,他眼前浮现了那双魂牵梦萦的清冷眼眸——想起那晶莹黑眸,微微恳求的别致妩媚,皇帝心中一软,胸间戾气,生生被压了下去。
“大将军威仪如此深重,朕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你乔装使者来京,总不会只为了向朕兴师问罪吧?”
皇帝悠然问道,不欲再纠缠细枝末节,转而问起他的真实来意。
“微臣岂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诸般种种,也只怪我女儿命苦罢了!”
周浚低低说道,语音莫测,好似全无喜怒,仔细听来,却让人不由颤栗。
那墨色眼眸中,在日光下,染生一重悲郁,让满室气氛,都为之凝滞。
直到他再度开口,这冰封暗潮,方才缓缓流动——
“这几日间,各路藩王便会到齐,微臣心中,不无担忧……”
皇帝一听,大为惊愕,刚要斥他居心叵测,蓦然对视,却见他眼中似笑非笑,十分诡谲。
他心中灵光乍现,低喝道:“你知道了什么?”
“微臣只知道……有人近在帝侧,欲要谋图社稷。”
周浚口气阴冷,殿中烛火闪烁,似乎都被他惊得一颤。
“是谁?”皇帝端坐中央,并不曾焦急失措,只那瞳仁中生出一道摄人锋芒。
“韩非有语:疏不间亲……皇上慎宜珍重,臣也会暂留京中,以防不测。”
周浚此时的语气,满是关切诚挚,皇帝老于事故,一听便知,他要坐山观虎斗,以便从中渔利。
他却怒盈胸间,却仍还愿失态,只咬牙笑道:“大将军长居京城,亦是无妨——”
安平二王到达后两日,襄王也抵达京中,他是待罪之身,并不似平日那般招摇,只轻身简从,在礼部官员的迎候下,入住特设的驿馆之中。
几日之间,其余远途跋涉而来的皇室藩王,也一一抵京。
六月廿八,皇帝升座太和殿,百官分列于丹墀之下,行大礼参拜,山呼万岁声中,皇帝微笑示意,眼中沉稳凝然。
宦官朗声宣道:“各位藩王进殿觐见——”
一时鼓乐肃穆,七八位藩王冠冕齐整,依次而入,但见御苑大殿之前,有铜鹤振翅,口中缕缕烟云,氤氲馥郁之下,更有檐庭如宇,高可齐天,九重御座,森然不知所在。
领头的几位,乃是先帝的手足,素来本分老实,率先跪下行拜礼。
后面安平二王,交换了个若有若无的眼色,也随即跪下,最后才是襄王。
皇帝含笑看着,微微欠身道:“叔父们远途跋涉,实在是辛苦了!”
他一一示意平身,耳边听着例行的颂词,心中却是若有所思。
直到华丽的骈四骊六文章道完,他才回过神来,对这几位骨肉亲眷,免不了又是一番温言抚慰。
一会儿便赐下宴席,如此雍睦和乐,欢聚一堂,自不必说。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三章 渔翁
碧月宫中,晨露正在重新择选宫人宦者。
她如今手握权柄,一声吩咐下去,内务府便急急将刚选的宫娥送上,供她挑选。
她佯作细细观察,将清敏‘辰楼’中训练渗透的人手一一选出,又掺杂了些不相干之人,才满意而归。
她将宫中原先众人,大半调至其他宫室,许以清闲丰厚的职位,临行亦对他们温言切切,这些人面上都是感激涕零,一团欢喜。
原先在她身边服侍的宝儿,被她以琐碎理由谴出宫去,小姑娘先是泫然欲泣,听闻可以跟父母团聚,又是破涕为笑。
她另选了那日在‘翠色楼’见过的黛肤少女——名唤涧青的作为贴身侍女。
刚将旗开得胜事务交接清楚,便听廊下宫女进来禀道:“梅娘娘到了!”
晨露略一思索,便知晓她所为何来。
“姐姐晋升之喜,我都未及拜望,实在是万分惭愧!”
梅贵嫔身怀有孕,才二月有余,小腹便微微凸起,她在侍女搀扶下,竟要盈盈下拜。
晨露一使眼色,涧青连忙将她扶住。
“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位分高贵,小妹这一礼,乃是发自内心的敬慕!”
梅贵嫔笑靥如花,言辞也甚是亲热。
晨露静静等着,果不其然,但见她寒暄几句后,神色一变,眼圈微红,几乎要坠下泪来。
“姐姐对我有再生之恩,如今大难将至,姐姐你可知道?”
晨露作出惊讶的神情,问道:“什么大难?”
梅贵嫔并不作答,只是目视涧青,后者见状,很是善解人意,借口去调治几样蜜饯,离开了内室。
以手掩口,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太后和皇后……”
晨露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惊诧莫名:“我与两位娘娘夙无冤仇,怎会设计构陷于我?”
梅贵嫔急得珠泪盈盈,顿足道:“姐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独得皇上宠爱,又破了悬案,还了周贵妃清白,她们岂能饶你?!”
她发间步摇轻晃,眩出迷离光华,梨花带雨之下,愁眉轻蹙,映得面容分外娇媚。
“皇后素来当我是个懵懂,有什么话也不太避讳,所以才隐隐得知……
姐姐你一定要早做防范啊!”她匆匆说完,便起身离去。
晨露并不焦急,只是一派悠然,任由涧青替她换下待客的盛装。
“你觉得如何?”涧青想了想,利落答道:“孔子说,貌忠诚而实伪,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她身怀内力,隔着门板,早将梅贵嫔夸张的低语听入耳中。
“娘娘您如今独得圣眷,她一心卖好,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无论您和太后她们谁能获得胜利,她都能渔翁得利。”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四章 冰琅
涧青奉上清茗,知道是在考量自己,于是胸有成竹的说道。
“你明白就好……宫闱之中,没有哪个人是等闲之辈,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语一泪,都不过是一层面具。”
晨露斩钉截铁道,面上一片冷肃。
很久之前,她和元旭,仍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之时,日渐衰微的林家,将掌上明珠送入宫中为质。
那时的林媛,无复孩提时的娇纵倨傲,就边眉眼间,也漾着凄怕轻颤,仿佛受了惊吓,随时都要跳起身来。
她本是满腔恨意,遇见这般的怯弱幽怨,也在瞬间冰消溶解。不经意的挥挥手,任由从人将她安置于宫中某一角落,她立即将此事抛之脑后——
鞑靼如百足之虫,死而无疆;天下未及晏平,宇内尚未一统,这些个闺中琐事,又怎能占去她分毫的心神?
那时的她,四顾天下,又何曾回身凝视,这幽深宫闱中,一个小小女子的珠泪盈盈?
却又怎会料到,这几滴珠泪,将会在元旭心中,惹起几重涟漪,最终,将远在北疆的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想起前世的最后的情形——
呼吸仿佛扼住,仿佛有无数小蚁,在四肢百骸间游移,颤抖的双腕把持不住,将琉璃盏跌落于地,光华迷离间,碎裂清脆决绝。
那浓香四溢,凝若琥珀的一盏‘牵机’,漾起圈圈涟漪,旋即汪洋漫地,凝成最后的魅惑——
林媛的浅笑低泣,在其中若隐若现,直到瞳孔中一切虚无。她双眸有如受了蛊惑,仍沉浸于那一幕之中,声音轻微,几不可闻——
“从此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笑靥和热泪……人若是真能达到‘无一物’的境界,便是身处阿鼻地狱。也能安如磐石。”
她郑重而缓慢的说道,似乎在告诫涧青,也像是在喃喃自语。清风从窗外吹入,涧青看入她的眼中,只觉一片幽寒凛冽,直直刺痛人眼。
慈宁宫中果然在翌日清晨谴人来请,道是太后想寻她讲个古记,一道儿品茗消夏。
午间的慈宁宫,一揭来帘子,便是一阵清爽凉意,沁人心脾,糅合着莲藕的淡淡甜香,如同人间仙境一般。后殿中太后坐于榻上,正在细细听着皇帝亲征时的逸事趣闻。
她手中摩挲着佛珠,神情端庄高贵,听到有趣处,不时霁颜一笑。
下首两人,梅贵嫔正支颐听得入神,云贵人却甚是乖巧,正在替太后轻轻椎膝。
晨露坐在圆凳之上,正娓娓讲述着那日的惊险,她落落大方,言语间不枝不蔓,却是引得宫女们也听得入了神,手中羽扇子也缓缓停下,一时也无人发觉。
“你这孩子真是好口才,我都听得入神了呢……”
太后由衷叹道,接过叶姑姑呈上的冰镇酸梅羹,饮了一口,才吩咐道:“再加些糖……她们几个姑娘家,还是喜欢甜物。”
叶姑姑答应一声,又支使宫人连连送上三碗,给几位娘娘饮用。
三人谢恩过后,便也啜抿了几口,梅贵嫔和云萝仍是有所拘束,唯有晨露将整碗喝了个干净。太后瞧着,笑意更浓,只是一抹锐利,直透眼底。
“你们都不喜酸梅羹……还是怕我这老太婆下什么毒药?”
她几乎是忍俊不禁的调侃,善意中不乏揶揄老辣,梅贵嫔强笑着正要回答,云萝巧舌如簧,笑道:“太后娘娘可冤死我们了,实在是您慈恩深重,我们不忍囫囵吞下,所以才浅饮慢用。”
晨露听出她语带暗讽,索性笑着挑明:“我就是那囫囵吞枣的。”
太后闻言笑得几乎面色莹红,轻喘着说道:“你若是囫囵吞枣,我就是个老饕餮了!”
叶姑姑也笑,凑趣道:“太后尤爱酸梅羹,昨日喝了三小碗,进得香。”
“听听,连我的老底都兜出来了!”太后又是大笑。
晨露却微微蹙眉,委婉说道:“酸梅汤多饮伤脾,您还是浅尝辄止为好……”
太后点头道:“太医也如此说过,只是人生苦短,若是要被这炎夏折磨三个月,我宁可折寿一二。”
此时殿中凉意丝丝渗入,众人但觉心旷神怡,不由啧啧称奇,梅贵嫔有孕在身,最是燥热难当,于是问道:“太后殿中,真是夺天地之造化,生生把暑气避了开去——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太后笑而不答,叶姑姑指了指上空的天井,但见一片潋滟光华笼罩其上,再看,却又是剔透毕现。
“是铺了琉璃?”云萝猜想道。
“云贵人只说对了一半……此乃安王封地特产的‘冰琅,’采矿千斤,才得指甲大的一块,由能工巧匠鎏成薄片,有琉璃之透彻,却可以隔绝暑寒之气,真正做到冬暖夏凉。”
叶姑姑在旁介绍着,众人盯着天井细看,正在议论着,忽然一阵光华飞散,直落而下——
只听得一阵清脆巨响,无数碎裂之声此起彼伏,有如琴鸣,下一刻,云萝躲闪不及,被扎中手腕,顿时血流如注,痛不可当。
她睁眼一看,只觉魂飞天外:一些细而锋利的透明碎片,扎入肉中寸许,带出无数血沫,一片模糊。
她正要大喊,却见有几道较大的碎片,有如利刃一般,密密扎入晨露身躯,她所在的四周,落满了锋利残渣,看来触目惊心。
这一番变生肘腋,谁都没有料到,竟是惊在了当场。
太后只觉得一阵头晕,怒由心生,推开了叶姑姑的护持,低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梅贵嫔惊呼一声,几乎要晕厥在地。此时,只见晨露缓缓起身,轻抖自己的衣裳,那些晶莹碎片,有如冰块敲击似的,纷纷碰撞下落。
她瞥了眼身上的细痕,不在意道:“只是浅浅划伤,并无大碍。”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五章
变生非常,一时无人反应过来,宫人们如梦初醒,连忙取来绢巾伤药,将娘娘们一一扶至榻上,先细细敷上,一迭声的谴人去唤太医。
晨露抖落衣间的碎屑,以纱绢将细微伤处轻轻擦拭——不过几道浅痕,片刻之间,便止住了血。
她目光闪动,仔细凝视着那几道细微的血痕,半刻之后,才收起手中的纱绢。
一旁的云贵人,正在低低啜泣,御医从她的玉臂之中,夹出一片利刃似的碎片,顿时鲜血又喷涌而出。
太后面色铁青,厉声唤来叶姑姑:“将锻鎏这‘冰琅’的工匠给我拿下!”
锻工局的掌事太监半刻后便急急赶了过来,他未及擦拭额头的汗珠,颤巍巍的跪下“太后容禀!”“还要禀什么?”
太后气得心间又是一阵发闷,勉强忍住了,才冷笑道:“你们越发胆大了,是想我这老太婆早早归天么?”
“娘娘……这实在与我锻工局无关啊……”
掌事太监再也顾不得忌讳,一口气说道:“我们平日里进献的珍品,都是局中师傅再三试验过的,绝不能有什么差池!”
“那这是什么……”
叶姑姑在旁冷冷喝道。
掌事太监趋前跪下,捡起几片碎渣,用手轻轻捻动,浑然不顾被扎得鲜血淋漓,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愕。
“这……这冰琅,锻鎏之前,就被加入了矽沙!!”
他失措喊道。面色有如死灰一般。
“你仔细说来。”
太后微微平静下来,示意他起来回话。
“这冰琅珍贵异常,乃是安王殿下此次朝见的贡品之一,我等丝毫不敢怠慢,自迎回当日起,就单独存库,由手艺精湛的师傅精心打造。等闲之人,想见一眼也难……怎么会,会有矽沙?”
他微微痉挛着,再也承受不住这滔天大祸的打击,喃喃道:“加了矽沙,冰琅就极易松垮,碎成一瓣瓣的……”
“且慢!”
太后听出了端倪。问道:“若是这冰琅是完整一块,能否看出有矽沙?”
“这……恐怕不能。”
“你局中的师傅是否可靠?”
“正要启奏娘娘,这位大师傅正是当年为先帝锻造兵刃的那位,绝对是忠心耿耿。”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叶姑姑才嗫嚅道:“娘娘,怕是在安王殿下那边,就已经……”
太后凤眸一闪。断然道:“不可妄言!”
在座几人口中不言,心中都有如明镜——
这是御用之物,锻工局上下敢不经心?如今出了这等变故,确是安王那边的嫌疑最大。
梅贵嫔看着眼前的混乱场景,脸色越发苍白起来。她觉得腹中隐隐作痛,禁不住轻轻呻吟起来。
太后一眼瞧见,连忙喝道:“快让御医再回来!”殿中于是再次陷入了忙乱惊慌之中。
乾清宫中,皇帝正在和阁臣们议事。
“藩王久离封地,总是不妥,诚王殿下若真是病休难支,可以让太医院院正随侍在旁,回封地后缓缓调养。”
齐融干瘪的面容上,皱纹有如蛛网密布,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深刻。
老年丧女的惨痛,让他几乎要大病一场,虽然勉强撑住,却也是元气大伤,乍一看,有如老了十岁。
看着侍从送上的奏章节略,他肃容而谈,眉宇间只见严峻。
皇帝微微皱眉:“这恐怕不妥,论辈分,诚王是朕的叔父,如今他既然甚感不适,怎能急于赶他回去?!”
孙铭在旁听着,也甚觉头痛。
这些藩王们各个都带了数百随侍,安平二王,甚至在城外都留有驻军,这些人狐假虎威,已在京中惹出不少事端。
他身为京营将军,本不用兼顾民政,但皇帝亲征前,将京畿治安交付于他,如今虽然大捷而回,紧接着却是藩王入京,有意无意间,皇帝并未将大权收回。
孙铭隐约猜到了皇帝的用意,却越发头痛。
只听齐融继续道:“皇上万万不可!诚王殿下年老体衰,又素来恭谨安分,若只是他一人滞留京中,莫说是一月,就是一年半载,也没什么了不得!”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头:“齐卿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是另外有人做耗!”
孙铭觉得自己再不能无动于衷,于是躬身道:“微臣负责京中治安,这几日,手下的巡捕,很听到了一些风声……”
他见大家齐齐望着自己,斟酌了下言语,才继续道:“安王和平王麾下的将士,频频将青楼中的女子全数包下……”
下面的话,实在污秽淫亵,有碍圣听,皇帝一挥手,示意他继续。
“有几个人喝醉了酒,便趾高气扬的跟粉头吹嘘,道是他们长年劳苦,今次便要在京城多待些时日,好好享受这花花世界。”
“那些粉头上边,都是有地头蛇在的,他们听得多了,不免惊骇,于是便悄悄报了巡捕。”
众人凝神一听,不免暗暗吃惊,各自和自己心中的揣测印证,一时无人言语。
大禹治水的瓷炉中,香烟袅袅,氤氲飘散间,皇帝只觉得眼前诸人似乎都隐没于飘渺,只余他一人,居中而座,俯视着天下苍生,孤独而又惊惕。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全身——
这些叔伯兄弟,真要闹个鱼死网破吗?
瞿云见他怔忡,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皇帝剑眉一扬,目光犀利炯然——
“有这等事?”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六章 东宫
瞿云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千真万确。”
“好得很……朕的弟弟们越发长进了!”
皇帝脸色阴郁,缓缓道:“敢情朕是纣桀之君,弟弟们个个噤若寒蝉,连探望也要偷偷摸摸!”
众臣听他话音不善,无人再敢开口,一时殿中气氛沉抑。
此时殿外脚步凌乱,微微有人声低语,秦喜探过头来,望了一眼,便又速速退了开去。
“做什么如此慌张?!”
皇帝沉声问道。
秦喜蹑足而进,跪禀道:“太后娘娘的慈宁宫里,不知出了什么事,急急宣了太医过去。”
皇帝心念一闪,蓦然想起,晨露曾道,要往慈宁宫中觐见,一时心乱如麻,什么军国大事,也入不了脑中。
瞿云察言观色,宽慰道:“皇上且慢心焦,娘娘命格贵重,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是惴惴。
皇帝再无心商议,由御座中站起,对众阁臣道:“卿等暂且归去,把部中事务料理妥当,就是朕躬之福了——内政修明,还有什么人能掀起大浪来?”
他微微冷笑首,清俊面容上一片宁静,只那瞳仁之中,足见刚毅。
皇帝赶到慈宁宫时,已是风平浪静。太后见了他,只略略说了几句,便让他先去探望受惊的嫔妃们。
“后宫雨露均沾,才是社稷之福,她们有些人平日里见你一面也难,你且去小意温存一二,她们便欢喜不尽了!”
皇帝一听便知,这是在说云萝,他压住心头火气,从慈宁宫辞出后,便上了肩舆。朝着碧月宫方向而去。
秦喜在旁随侍,善解人意道:“皇上,云贵人那边?”
皇帝微一沉吟,道:“也罢,赐云萝云锦五匹,取一罐上好的白药给她。”
碧月宫中,丝毫不曾有香氛馥郁,只是将重重帷幕卷起,任由清风吹入。
皇帝一进殿中,便觉心旷神怡——
十六扇落地雕花檀木门,被齐齐打开,日光淡淡照入,毫无晦涩昏暗之感,重染的纱缦高高悬起,保有飘渺尾端,在风中飞舞。
“这是做什么?”
皇帝又是惊奇又是疑惑。
晨露一身宫装未褪,鬓间步摇,荧华迷离,她半倚在窗边,飘然出尘。宛如姑射仙人一般。
“我受了点小伤……”
她静静说道。
“就是那块冰琅惹的祸?!”
元祈心疼不已,怒道:“安王将这等邪物贡上?!”
晨露苦笑一声:“他并非是对我而来。”
她由绢衣中,扯出一角非帛非金的料子道:“前日我接到警示,便早有防备,穿了这金丝软胄,没曾想,那冰琅穿透之力,竟会如此厉害!”
“是母后?!”
元祈怦然问道。
“她早已安排下座次,那冰琅碎裂的时间,也早就被计算好。”
晨露轻轻叹道:“她终是不能容我于世上,也难怪,皇后是她嫡亲的侄女……”
她素来刚烈,如今幽幽道来,竟平添了几分凄冷抑郁。
难道她……竟也是对我有意?
皇帝又惊又喜,心中但觉如饮甘霖,几疑在梦中。
“你不要担心……有朕在一日,绝不容她们伤害于你!”他对着倾心的佳人,郑重说道,目光炯炯。
晨露凝视着他,良久,她悠然一笑,眸子在瞬间晶莹一灿,旋即黯然。
“多谢皇上……”
她低低说道,仿佛喜不胜禁,眼波微微荡漾,有如一潭深水。
“皇上莫要为了我,与太后伤了和气……其实今日之变,也不全是她的授意。”
她秀丽的眼睫微微颤动,有如蝶翅一般。
“还有谁参与其中?”
“安王殿下。”晨露语声清冷,在整个殿中轻轻口响——
“其实他进献这冰琅,本欲谋害的是您或者太后。”
“这样的珍奇只有您两位配用。太后大概瞧出了其中端倪,所以……”
元祈这才恍然大悟,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才是朕的骨肉至亲呢!”
他笑声中含着讥讽,更有空茫而寂寥的无力。
晨露静静凝视着他,眼中光芒幽深,踌躇、隐忍、决绝……
都在一瞬间,有如天外流光。
“朕这些弟弟们,没有一个良善之辈……今日,‘暗使’那边报来,静王又不甚安分,竟然深夜密会平王……真真不可思议,朕还没跟他计算扣滞军需,延耽时机之罪,他居然越发猖狂起来!”
晨露见元祈恼怒更甚,不动声色的又加了把火:“还有齐妃娘娘的事……我到现在还心有疑惑呢!”
元祈森然一笑:“朕也很纳闷,后宫争宠,断然不会用这等明刀明枪。齐妃这一死,朕的两大重臣生出嫌隙,又是便宜了谁?”
他望着遥远的苍穹,思绪已飞到了宫墙之外——
晨露黛眉微蹙,轻轻道:“但愿……本朝莫要出了共叔段之事!”
元祈听她比出郑伯共叔段,心中生出另一重惊兆——
“你的意思是……”
“皇上……您一日没有诞下麟儿,静王便是有恃无恐!!”
“因为太后,会一直将他视做东宫!”
皇帝怀着满腹心事而去,晨露凝望着他俊逸的身影,深刻的明白,一场惨烈的政争,终于要进入高潮了。
她没有任何喜悦,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手臂,微微蹙眉。
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有几道细微的血痕,几乎是结痂淡退。
“取把小刀来。”
她吩咐涧青道。
手持这把精巧的凤翼裁纸刀,她朝着伤口,用力划下——一时鲜血飞溅!
她对喷涌而出的殷红视而不见,径自盘膝运气,功行三十六周天后,才微微睁眼,神情疲惫已极。“真是歹毒……”
她微微低语道,凝视着深深的伤口。
鲜红之中,但见点点莹辉,在血肉中发出幽微光芒。
她微微有些疲倦,全身都松驰下来,对着满眼惊疑的涧青,淡淡道:“太后真是用心良苦,安王加了矽沙,她又加了酥涛,使得冰琅落下时,略微松软,不致当时便致人死命——
可这一味酥涛,一旦进入习武之人的血脉中,却会游走全身,阻断心脉而死!”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七章 奉还
“那现在……”
“已经无妨了……这几日,宫中大小事务,你要小心照看。”
涧青微微一惊:“你这是要……”
晨露正要回答,只见瞿云不及通报,就匆匆而入,军靴上的銅钉,碰撞出清脆响声——
“这是怎么了?!”
瞿云一眼瞥见她血如泉涌,片刻间染红了臂上雪绡,顿足怒道:“那妖妇……”
“小云你少安毋躁,林媛欠我之深,也不在这一两桩,如今,便要让她一一偿还。”
晨露凤眸微微上挑,浓密修长的睫毛,如夜色一般轻颤。
她起身,望了眼天边金红落日,低低道:“等天黑了,我要出去一趟。”
夜色已深,树间的蝉鸣,在一片寂静中,也变得嘶哑无力。
深重肃穆的高墙之上,有几道黑色人影如清风吹拂,一闪而过。
他们经过三重院落,终于进入主人的书房檐下。
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主人自从经过丧女这痛,这些时日都独眠于此,并不宣召姬妾。
他们伏于廊下,窥视着书房的动静,正要拔出兵刃,但闻耳边“嗖”的一声,一道箭影擦身而过,风声拂得面容生疼。
一钩浅月照得满院清幽,梨树之下,但见一支雪白羽翎微微颤动。竟是深深扎入树干之中。
这一番声响,虽说不大,却已将房中的主人惊动——
齐融蓦然起身,警惕地听着外间。厉声喝道:“什么人?”
黑衣人中一位扬声笑道:“久闻大人府中金银堆积如山,我们弟兄几个特来发财!”
他一副黑道绿林的腔调,手下却深得快、准、狠三味,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疾飞而去。
但见剑光一闪,他手中长剑直取来人面门,却被两根白皙晶莹的纤指捏住,再也动弹不得。
来人亦是蒙面束发,静静立于黑暗中,她一言不发,只有鬓间一枝珠钗,神光迷离,一眼便知非是凡品。
齐融隔着门缝看去,风这宝光眩目,微有诧异,他老于世故,略一想及宫中传言,惊道:“难道是……”
另几人见势不妙,纷纷急舞兵刃,犄角状围了上去。
但见剑风一转,急如银蛇狂舞。先前那人“噫”一声惊呼,长剑已被夺过,瓦砾间几声尖啸,却是那几人兵刃被一一格挡,竟纷纷断为两截。
蒙面人冷笑一声,将长剑掷于地上,手中黝黑长弓拉满,雪白羽箭有如索命无常一般。
让所有人脖颈处生出寒意。
有人再也忍受不住,发一声喊。
众人仓皇逃窜,几个起落,便在屋檐间消散不见。
齐融颤巍巍起身,到得蒙面人跟前,试探着问道:“请问尊驾是……”
蒙面人解开纱巾,四目相对,齐融但觉冰雪一般地凛然,刺入眼中。
“老臣见过娘娘……”
晨露挥手制止了齐融的大礼,轻笑道:“大人府中,还真是热闹啊……”
“几个蟊贼,竟敢如此大胆……”
齐融的老脸阴晴不定,强撑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飞贼大盗,太后娘娘,还真是放心不下您啊!”
晨露轻轻一笑,顾盼之间,竟似将满院暑气涤荡。
“晨妃娘娘?!”
齐融怦然而惊,被她一语点破,只觉得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幽静院中,竟似杀机密布。
“大人不必惊慌,这些人被我打发了,估计是回主子那里了……想来真是后怕,您差点步了齐妃的后尘呢!”
她一提齐妃,齐融的眼圈都红了,他咬牙不语,良久,才下定了决心似的,毅然抬头——
“娘娘深夜驾临,恐怕也不是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晨露微微一笑:“大人不请我屋中一叙吗?”
已过三更,街上半个行人也无,清风席卷过街面,只有客栈前的一盏破灯有气无力的在地上投下孤单长影。
晨露静静走过,心中想起刚才与齐融的一席谈话,唇边勾起一道讥讽。
齐融与太后一党,素来来睦,此时齐妃薨去,他本来对周家满怀怒火,不料皇帝与他把盏夜话,言谈间,竟隐隐透露出真凶另有其人——
十有八九是静王所为。
静王深得太后宠爱,齐融并无把握,将他一举扳倒,惟有暗中怀恨,如今晨露前来援救,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互相奥援,将后党一举攘除。
“林媛……你陷害他人无数,这次,倒要让你尝尝有口难辩的滋味……”
她斩钉截铁,转身正要离去,但闻陋巷之中,隐隐有打斗呻吟之声。
她心念一转,闪身而入,但见一群兵痞模样的人正在群殴一人。
“住手。”
她本不欲管闲事,正要离去,却见那面目青肿的男子,好似有些熟悉,便忙乱了主意。
“谁敢管我们的闲事?”
“你们不过是藩王麾下,按例不许进城,如果我大嚷出来,你们马上便是斩首之刑。”
晨露冷冷说道,双眼微微一瞥,竟让这些沙场鏖战的兵痞们,心生惧意。
领头的有所顾忌,看了眼地上青肿蜷缩的青年,啐了一口,这才悻悻而去。
晨露凝神细看,还在想此人在叧见过,只听这青年呻吟着,勉力道:“恩人又救我一次!”
是他!那个当街劫轿的书生!
晨露终于恍然,一时又她好气又好笑,问道:“你这次又是劫了谁家新娘?”“恩人请勿取笑……”
青年面上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情——
“我家娘子,被这些禽兽给劫入营中了!!”
他恨恨的爬行爬行捶打地面,伤口迸裂开来,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晨露双眸一冷:“你且细说!”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八章 玉碎
已近四更,重重营账中,但闻几声微鼾,兵士们衣衫半褪,厮磨了醇酒妇人之间,偌大的营账中,荡漾着酒香和淫靡的气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几只酒坛被扔于一边,帐外的篝火,也在灰烬中隐约欲灭。
但见一道人影,乘月华而来,顷刻间已近了数丈。
她纵身掠过几间营帐,轻轻挑开,轻轻一瞥,复又放下。
扫视着眼前淫亵不堪的场景,她眸光越发冷冽,扯起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以地上半瓮美酒尽数淋下。
清凉而浓郁的酒香,在瞬间弥漫开来,那人迷糊着睁睛,但见三尺雪锋,如蛇信一般架在脖颈间。
“你们抢来的民女在哪?”
清冽的女音,宛如来自幽冥。他正要大喊,脖间利刃一紧,鲜血沁出一片,吓得他酒意全醒。
很识时务的,他颤着手指,比了比正中大营。
中军大营中,鲜红的血,先是细细一线,下一瞬,便如瀑布一般喷薄而出。
不多时,便汪洋淹留一地。
微弱的烛火,在昏暗的帐中摇曳,毕的一声,爆了个灯花,灼灼生灿。
那鲜血浸润了虎皮软铺,在静夜中,滴答之声清晰可闻。那女子洁白修长的胴体,也沾染了点点殷红,在这血腥阴霾中,宛如玉雪琼枝。
她眼眸排外,几乎连魂魄也消逝殆尽。
晨露端详着她,眉间剑意,也不禁柔和下来。
与四个多月前相比,少女的青涩已逐渐淡褪,当初靖安公欲强娶她为妾,如今,她又被强掳入军营,真真是命运多舛。
晨露的眼中,闪动着悲悯——
“你先穿衣罢……”
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那女子眼眸微动,漾出非一般的凄冷微笑。
那眸光,几乎要将人的心都剜痛。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破碎了,发出清脆一声。
裴桢在茂密的林间焦急等待,几只颧鹊从他头顶飞过,发出黪人的嘶哑鸣叫,一弯凄凉的浅月,皎如清霜,由树的间隙中隐约映出。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正在翘首期盼,却见一道人影,挟着另一人,如疾风一般,瞬息便到了眼前。
他惊喜交加,疾步上前,正要扶住妻子了,却听晨露冷喝道:“别动她。”
清冷的月辉,被树枝映得支离破碎,投入他的眼中——
这一刻,他睚眦欲裂!
妻子胸间插了一道短匕,鲜血蜿蜒而下,染尽了衣衫。
他颤抖着伸手去拔,却被制止:“不能拔!”
仿佛听到了他的哽咽,那女子微微睁眼,轻笑着,有如万树梨花齐绽——
“好痛……”
她近乎撒娇的微微抱怨。
“你的书上有一句……”她的声音越发微渺。
“宁为玉碎,不为……”声音逐渐微弱,终不可闻。
皎月透过枝桠,重重叠叠的染遍银辉,凄凉,然而温柔,宛如她最后而隽永的微笑。
晨露在返宫的路上,已近四更,京城几乎仍在酣睡之中,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她漫步向前。隔着重重高墙,可以听见宅院中的更漏残响……幽暗中,有点点花瓣随风而落,于无声中,掩面低泣。
她的耳边,回响起方才那一幕……
裴桢抱着尸身,久久发怔,他的声音冷入骨髓:“怎样才能让这些禽兽付出代价?”
她取下面纱,任由发间那柄珠钗,在月下光华流转,不可逼视——
“与我合作,我能使你报了此他。”
“你到底是?”
“你且去参加殿试,以此钗为记,我们会再见的。”
她想起自己斩钉截铁的允诺,不由得在黑暗中止住脚步,微微苦笑。
这世上,从此又多了个心死之人,吞噬着仇恨,如行尸走肉的存活着……
碧月宫中,静谧有如梦幻。
晨露进得寝宫,便有所感应,她微微一笑,对着珠帘后说道:“皇上是在赏月吗?”
皇帝醇厚清朗的笑声,从帘后传来——
“朕在这等了你大半夜,你一开口,却是这般气人!”
晨露笑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说笑着,已经走入后堂之中。
“你此去,齐卿便是无恙了。”
元祈靠坐榻上,欣慰道。
晨露站于窗下,却不走近,清婉月色照拂了一身,凝出冷肃幽寒。
“皇上……其实没有人要齐大人的性命。”
“嗯?”
元祈双目一凝,很是疑惑。
下一刻,晨露口中说出让他惊骇异常的答案:“所谓后党派出的刺客,其实不过是瞿统领的属下。”
“什么?!”
元祈剑眉挑起,怒道:“你们俩背着朕,竟敢如此!”
晨露与他静静对视,毫无惧色,也不曾请罪——
“皇上,这是最能见效的法子——齐融虽然与太后斗法多年,却也一直舍不下身家性命,我们演了这出戏,才能让他破釜沉舟,死而后已。”
两人目光 相对,元祈对上那双清冽黑眸,只觉得其中一片坦荡。
他不由歉疚,温言道:“罢了,下次不可如此胡来。”
晨露凝望着他,仍是那般坦荡不加掩饰,心中却一阵轻松——
她今夜作为,本就是试探,如今元祈如此信任,下面的事,便好办多了。
她微微一笑,将话题转移开去——
“今夜还遇到一件奇事……”
她将裴桢的事简要说了,皇帝听得入神,待听到那女子刚烈自刎,不由又敬又怒。
“这些藩属将士,竟敢如此无礼?!”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手中把玩的镇纸,也砰然落地。
宸宫 第四卷 第九十九章
“藩王们纵容属下,竟敢在天子脚下犯律,此事非同寻常。”
“朕知道他们别有所图……”
元祈阴郁在冷笑道:“周大将军潜居京城,正是想看这出戏呢!”
晨露听他提到周浚,略一思量,道:“这位周大将军,还有位贴身心腹囚在诏狱之中呢!”
“那个跟周贵妃有苟且之事的?”
元祈有些恼怒,皱起了眉头。
“木已成舟,老把他关着也不是事,皇上不妨给他个恩典,让他去边塞将功赎罪。”
晨露瞧着他的神情,口里若有若无的劝说着。
元祈叹了口气,走近她身边,微带无奈的将她发间的钗钿一一取下,顿时青丝如瀑,垂落而下。
“你在替他说情?”
“人死如灯灭……周贵妃已经仙逝,再跟计较,也没什么意义了。”
元祈摇头,断然道:“你不知道为君者的忌讳……”
迎着晨露泊目光,他叹息道:“为君者,其实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威权不受冒犯。”
他语意森然,道:“朕对此人,其实并无怀恨,只是他触犯了禁忌,若所有人都群起效仿,天子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晨露听着,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暗夜中,一个最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元旭也是因为天子的威权才……
想起前世,她杀伐决断,大权在握,此刻想来,竟是怦然心惊。
元旭,你真是忌惮我威权势重才对我起了猜忌?
她微微垂眼,良久,才幽幽问道:“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宽恕吗?”
元祈见她语声渺渺,仿佛有无穷幽怨,心下大为不快——
“为何如此关心此人?”
晨露心中一片混乱,到此有止茫然间,发间但觉轻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香迷离——
“朕守候一夜,其实是想给你这枝花……”
雪莹亭亭的玉兰花,在发间系了个如意结,挽起无穷谴绻。元祈叹息着,近乎负气的拂袖而去,拂晓的黎明中,只留下一殿馥郁。
翌日早朝过后,元祈隐约有些后悔,自己盛气而去,未免有些小鸡肚肠了——
晨露与那人根本毫无瓜葛,自己没来由的却是吃什么飞醋?!
他正在懊恼,却听御书房外,泰喜趋近禀道:“晨妃娘娘来探视皇上了!”
元祈心中一喜:“宣她进来罢……”
晨露款款而入,竟是一身明红氤染的曳地长裙,在日光下,隐隐透出月色花瓣纹,额前垂下累珠流苏,更映得肌肤似雪。
她平日里只着素裳,这一番精心妆扮,竟生生将清秀容颜映得出色娇媚。
“你这一身……”元祈只觉得心在砰砰乱跳,他有些不自在的顾左右而言他。
“这是为今日晚宴准备的,那几个丫头撺掇着我穿上,就弄成这模样了!”
晨露一扬柳眉,很不适应的凝视着这繁丽绸衣。
元祈看着她轻提裙幅,很是无奈的样子,再也撑不住,大笑出声。
此举换来佳人凌厉白眼,半晌,元祈才止笑,问道:“今日是什么晚宴,朕怎么没听说?”
“不过是个消夏晚宴……”
晨露笑得婉约,道:“是我发出的邀请。”
元祈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之间,很难将这些闺阁琐事与眼前盛装华容,却仍不失飒爽的女子想到一处。
“这次又有什么惊喜靠着朕?”
晨露瞧着皇帝如临大敌状,几乎笑出声来——
什么时候,她成洪水猛兽了?
“皇上不会忘记,册我为妃的初衷吧?”
“是为朕制横皇宫势力……这确实太为难你了!”
元祈想起后宫中,林氏只手遮天的状况,又觉一阵头疼。
“来而不往非礼也,太后既然给了我那般隆重的招待,我不。回敬一二,也未免单调。”
各宫中接到请柬,私下教师诧异,这位娘娘甫刚册封,就敢于邀众嫔妃前往,这架子也未免太大了!
正在她们踌躇时,一道消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从不出席后宫会宴的皇帝破天荒的将会驾临碧月宫中!
皇帝驾临之时,夜宴才刚刚开始。
除去皇后卧病在床,其余嫔妃,皆是华衣盛妆,高髫如去,如此争夺斗艳,皆是为了一窥皇帝龙颜。
皇帝素来勤于政事,于女色上头,很是有限,除去几个略微受宠的,等闲嫔妃,一年也不得面圣几回。
元祈入得殿中,但觉与平日绝然不同,处处流转着明丽雍华之象——
他以眼搜寻,却见正下略右的主位空荡无人,一眼望去,只见美眸巧笑的嫔妃们,一齐起身行礼。
宸宫 第四卷 第一百章
晨露由后堂走出时,暮色已然暗淡下来,殿中点起了两排蜜烛,却仍是昏暗幽深。人们抬眼望去,但见紫裳曼绻,通明绚丽,如流光般轻舒直下,青鸾凤冠古雅高华,具于额前——
她不着平日的素服,盛装之下,威仪天成,淡淡清漠间,笼罩了整座大殿。元祈正处诧异,但见她行至上首偏右却不就座,只是淡淡道:“今日会宴寒陋,还望各位海涵。”
众嫔妃纷纷逊谢,连道娘娘过谦,晨露抬头,却正看见皇帝驾临。
“你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仿佛无限惊喜和甜蜜,元祈见着这迥异于常的景象,一时楞在那里,他想起今晨的说话,心中一亮,隐隐有些明白,试探着上前挽了她的手,柔声道“朕来迟了吗?”
他状似亲密,贴在耳边,悄声问道:“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为您制衡目前的局面啊!”
晨露略带调侃,同样悄声说道。
“稍后,请千万配合我说的。”
两人这一阵低语,仿佛耳鬓厮磨,亲昵而不避讳,众嫔妃吃味之余,却着实吓了一跳——
皇帝在女色上很是淡漠,哪曾有过这等神情?
宾主落座后,宫中的乐伎们慢捻细挑,精心调弄之下,雅音悦耳肃穆,珍馐便源源不断呈了上来。
“这也罢了,不过是宫中制式宏音……”
晨露似乎颇有感叹,淡淡说道。
她目视一旁,花团锦簇一般的嫔妃们,笑着对皇帝道:“此乃家宴,不若我等击鼓传花为戏,轮到哪位,便表演才艺如何?”
她慧黠一笑,接过侍女手中的花球,正在手中拨弄,鼓声已阵阵低擂。
她将球轻轻上抛,完美无缺的落于元祈手中,此时鼓声一停,皇帝方才愕然,就已经转醒,无奈瞪了她一眼,却站起身来。
“今日大家尽兴,朕却是半点才艺也无,怎么办呢?”
他做出一副苦相,惹得众人掩面莞尔,对天子的战栗畏惧,也不由得少了很多。
“所以只好勉为其难了,好在朕不是个五音不全的。”
他笑着命泰喜,取出的随身小匣中的翠玉笛,凑到唇边,微一沉吟,便有乐声传出。
晨露眸光一闪——
竟是最初的“玉玲珑”事件中,他于郁郁之中弹奏的那曲。
曲调依稀,以笛代琴,多了几分清脆婉转,却不似上次那般悲郁沉痛,而是如清风拂面一般,轻柔明爽。
为何会有这等变化呢?晨露被自己的疑问吓了一跳,她禁不住对上了他的眼——
那含笑凝视的深情隽永的眼。
答案在瞬间浮上心头。
她的脸色白了一白,在虚无的最深处,询问自己——
若是他知道,自己关爱之人,不过是个聊斋画皮一般,满心怨毒复仇鬼魅……
尖锐的疼痛在瞬间刺中了她的心,她一时茫然,连乐声渺然收尾,也未曾察觉。
“娘娘?”
涧青在旁扶了她一把。
“实在是天籁之音,我听得入神了呢?”
她恢复了常态,笑着说道。
皇帝拣起那花球,再传下去,鼓声再停时,却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湘贵人手中。
湘贵人素来胆小而口拙,见到众人都齐齐看着自己,顿时汗湿重衣服,嗫嚅道:“妾……妾身不会什么才艺。”
她又急又羞,竟忘了对上的仪礼,僵坐着不动,全场一片寂静。
晨露笑着解围道:“你实在过谦了,谁也不是天生的诗琴歌赋,样样精通,随便挑一两样拿手的,也就是了。”
她见湘贵人仍是懵懂,于是提醒道:“贵人是由江南而来的吧,有些风雅的民间小曲,我也一直想听呢!”
湘贵人这才缓过气来,她羞得面飞红霞,一边起身,一边声若蚊讷道:“不如我唱首采莲歌?”
底下众嫔妃忍俊不禁有刻薄的已是低声嗤笑。
晨露也笑,一个眼风扫去,但见那些掩嘴讽笑的,都如见了神鬼一般,低下头去。
《采莲歌》清婉悠扬,柔丽中带着旖旎,虽然词句俚俗,软糯的苏白,却更有江南风情。
殿中众人这才微微动容,聚精会神听了下去。
宸宫 第四卷 第一百零一章
曲完毕,湘贵人满面羞怯,正要退回下首的座位上,却闻上首有人叹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一曲之间,便可见旖旎风光!”
却正是皇帝坐于中央,温言赞叹道。
底下有细细的诧异声,众嫔妃大都出自世族名门,即使是寒庶的小家碧玉,也都久浸宫中——
先帝和太后,皆是名门簪缨之后,到来只赏识那些雅趣古乐,哪曾见到在宫中唱起民间小调?
却见皇帝侧过身去,跟晨露轻声笑道:“却是比教司坊中的新乐要强了许多……”
晨露微微一笑,道:“湘贵人的父亲,好似刚调入京中吧?”
湘贵人从席末而出,在阶下诚惶道:“家父才入京中,忝为翰林院检讨……”
席中嫔妃不敢再窃窃私语,却各自交换了个讽笑的表情。
翰林院检讨不过是从七品,在这冠盖如云的京城之中,实在是微末小员,蝼蚁一般的存在。
“可怜见的,就差了些品阶,父女俩却不得想见。”
晨露皱眉,唏嘘道:"六品以上的朝臣之女,才被视为官宦之后,依宫中律例,才能隔两个月让其家人入宫拜谒。湘贵人的父亲官阶微贱,父女俩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实在是人间惨事一桩。"
湘归人听着,眼圈都红了,只是强忍着,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这也是妾身福薄……”
晨露带着恳求,看向元祈道:“皇上,你看这……”
元祈略想了下,问道:“你父亲是翰林院中的哪位?”
他一时想不起来,湘贵人低声说了名字,他才略有些印象——
那是个埋首书案的才学究。
“是上次给朕讲解孟子集注的那位吧……他学问很是严谨,可晋为翰林院修撰。”
后半句,是对在后随侍的秉笔太监说的,金口玉言之下,湘贵人的父亲连升两级。
众嫔妃大惊,看着上首,在帝侧嫣然浅笑的晨妃,简直不敢置信——
皇帝虽然温和,但后宫女子干政,却是他最为忌讳的,如今晨妃轻轻一嗔,湘贵人的父亲就得以晋升了!
这个出身微贱的女子,竟有如斯魔力吗?
她们的眼中,闪着又妒又畏的光芒,虽然又回复到说笑嬉戏中去,心下却都在思量,今日一幕的意义。
接下来的几次击鼓为戏,中彩之人,不过说了几段笑话,也就宾主尽欢。
夏夜逐渐清冷下来,窗外的弯月,将淡淡清辉撒拂大地,殿中的青金石地砖,在众人眼前幽然生华——
到是该归去的时辰了。
众嫔妃纷纷起身告辞,言语之谦恭,与初到时的慵懒随兴,有如天攘之别。皇帝挽着晨露,竟以主人翁的姿态,辞别众人,这一不合规矩的行为,又一次让人惊叹,这碧月宫的主人,圣眷之盛。
云贵人起身,率先而出,走过廊下时候,她微微冷笑着,低声道:“不过是微贱出身……”
“云贵人此话差矣,您莫不是忘了自个……”
居于云庆宫南侧殿的杨宝林早就看她不顺眼,如今趁机以扇掩唇,轻笑着讽刺道。
本是齐妃一常的,自从云庆宫没了主人,她们这些人失了主心骨,免不了被云萝排揎几句,如今逮到这千载难逢的她机会,还不扬眉吐气?
云萝听她细声笑讽自己的出身,气得俏脸煞白,咬牙正要回敬几句,却听廊下有人低声道:“奴婢奉娘娘之命,来服侍各位主了回宫。”
只见一位黛肤宫女,衣裙光鲜,气度从容,细看袖上绣了青碧祥云,大约是晨妃身边的亲信。
“此处夜深苔滑,各位娘娘小心。”
她淡淡道,在旁掌起一盏宫灯,随着众人而行。
云萝不知方才的言语被她听进多少,也自尴尬不语,一片沉寂下,众嫔妃走到了大门之外,各自登上车轿,绝尘而去。
惟有杨宝林见四下无人,向涧青谦谢道:“姑娘辛苦了。”
“怎敢当娘娘谬赞……娘娘方才仗义执言,奴婢代我家主了多谢了!”
杨宝林大为兴奋,低声道:“云贵人太过狂妄,竟敢诋毁晨妃,我少不得要刺她几句……姑娘,有件事,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娘娘请说。”
“这位湘贵人与你家娘娘有什么旧缘吗?”
涧青闻言,露出一道神秘笑容,悄声道:“湘贵人温婉贤淑,待人热忱,我家娘娘晋位不久,她就前来探访,宾主谈得甚欢呢!”
原来如此!杨宝林想起封妃仪式之后,皇后言语中很是不满,包括自己内的众嫔妃也就不敢去贺喜,倒是这个湘贵人,居然雪中送炭!
“我家娘娘说了,与她友善的,她会鼎力襄助,若是非要与她为难……”
涧青的声音,有月夜下,显得格外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