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起 一
孙平北: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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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号于十月起锚返回双屿。
到双屿后,滨田雄给召到许栋大人府上,向李光头、许栋和王直三位头领面陈海战夺船经过。之前雁阵号船长周南先已经汇报所有事项,但双屿有通例,凡大事须两位参与者分别述说一番,以免有人冒功请赏。
李光头和许栋听了二人说法基本吻合,温言勉励,给了他二百两银子以慰战功,且告诉他以后就是那条马来船的船主。贸易和抢掠所得,他可坐享受六成。如果亲自出海,自在六成之上再分一份。王直问了许多话,于跳弹和马来人躲在舷下等待接战一节,问得尤细。
似乎在问答中受了王直影响,李光头冷不丁问了一句:“以你所想,此战力克一艘马六甲快船,胜在何处?”
滨田雄回航途中,日夜回想战斗过程,与老水手多有请教,可谓胸有成竹。
“主要是放下了炮舱盖板。当时马六甲船完全以为这是艘货船,从雷云底下冒出来后就再没有开炮,只想接舷。等到够近,看清雁阵号侧舷有十几孔炮舱时,已经来不及了,盖板一掀,他们在甲板上的人给霰弹打死了很多。本可转舵逃走,我们和高丽盟友用拍竿把它定住了,前后夹击,落个大败。否则这艘圆底船完全有机会边打边跑,躲进雷云,我船和高丽船要想逮住它,只怕是望洋兴叹。”
众人听了默然无语。滨田雄顺势为雁阵号船长周南先请功。
“此战我第一个跳舷,”他拱手道:“毙九伤二,周船长和各位大人厚赐一艘船给我,小子感激不尽。但若无周船长兵行诡道,赚敌船接近,小子又岂能飞跃大海?此战的赢家是周大人。”
那三人面面相觑。许栋在太师椅上清清嗓子:“既然又多了这一节,我们须问清大副曾正,再作定论。你不冒功,便是很好了。”
王直再度开口,“这个海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滨田雄不忙作答,仔细想了想,看见内堂门口李鸳站在那里作个手势,似乎要他快些走。他想自己也说得不少了,便道:“没有了。”李光头一摆手,命他退出。
出了大厅,滨田雄站在树下等候。片刻李鸳出来,左看右看,向滨田雄打个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大街,转个弯在一处可以俯瞰码头的地方停下。滨田雄自日本享受过女子温柔,变得敏感起来,“李先生”也不喊了,瞪着她那身材直在发愣。
李鸳道,父亲和许栋本想把周南先换了,用陈思盼做雁阵的船长。周是王直的人,几乎从不抢掠,而叶明、陈思盼几位都是她父亲的人,喜好作战,所获良多。只是雁阵船队于贸易上成绩太好,王直拿出帐薄顶住他父亲和许栋的压力,说谁赚的钱多谁就坐此位。李、许二人则持武力第一,挣钱其次。眼下是几方角力的关键时刻,你人微言轻,插这个嘴着实不妥。
滨田雄听得如此复杂,浓眉紧皱,第一个反应是烦。他谢过李先生,说以后开口必会谨慎,然后告辞径去孩儿营。
衣锦还乡的俗套是一定要做足的。穿过市镇时,他大模大样雇了一个渔夫,叫他挑个货担跟着他。人家渔夫只有绳网渔篓,哪来货担?问他他说一会镇上去买不就得了?又问货担里装什么?他说货还没买呢,你急什么?
走到互市兴旺处,褡裢连口子都不系了,疯狂采购。只用一个上午,那渔夫的扁担两头都沉甸甸的,憨直的脸上跟滨田雄一样喜笑颜开。双屿这种暴发的水手在所多有,互市的摊主们也不以为意。有人认识滨田雄,打趣说你小子怎么也不存钱到大陆去买媳妇?滨田雄一边叫他把各色胭脂都拿一份出来,一边反问哪边大陆?对方眨眨眼会意:当然是东洋的了!一老一少放声大笑。
市上还碰到个怪人,蓬头垢面,蹲在地上卖一张四四方方的大羊皮。滨田雄走拢去看,上面密密麻麻,有点有线,似是海图,但配文一字不识。他想这东西也许能入咱孙大少爷法眼,顺手买去扔在渔夫货担里。再往前走,还有不少希奇古怪玩意,滨田雄杀价只砍一半,贵贱通吃,仿佛捡到都是宝。果然少年得志,语无伦次。
快到摆渡口,滨田雄的心都要跳出腔子,脚步生风,累得那渔夫满头是汗。摆渡船上碰到一年轻女子,个子不高但身材一流,为防海风戴了个面纱,看着赏心悦目。
滨田雄立即上前搭讪,哪知对方随即放下面纱,李青魂赫然在目。两个人王八看绿豆地互相瞪了半天,同时惊喜大叫。
滨田雄毫不忸怩,上去就捏着人家小手,稀哩哗啦不知所云老半天,大致是说别来情由。
李青魂告诉他两个月前那艘高丽船就到双屿了,你的事情在港口都传遍了……大英雄哦!滨田雄问她是否还在苦行修剑,李青魂傲然不答,只说,有机会切磋一下吧。
然后青魂又道孙平北已经回来,白天看见他在李先生家中。滨田雄更加高兴,到岸的时候拿一个盒子掀开,见是珍珠项链,就给她戴上脖子,顺手扔盒子入水。跟着拉了渔夫直去会孙平北,叫她向大棚子里的姑娘们先问个好。
走到李家院外,听见孙平北在说话。滨田雄急令渔夫放下货担,自己偷偷上前窥看。
孙平北一身奇特的西班牙皇家海军制服,白衬衣领子在胸口还打了个皱结,个子高了许多,并不魁梧,只显颀长。脚下一双短帮轻靴,手执西洋剑,正把庭中树上芙蓉大花一朵一朵削下,每削一朵就抖一下剑身,让花平放长剑尖端,转身移到石桌上一个花篮子里。顺着花篮看过去,嘿嘿,大美人张乐淑懒倚方桌,粲然微笑,在数花朵数目。
滨田雄转过身,悄悄掏出一两银子给渔夫,挥手叫他快些滚;然后在货担里翻江倒海,拿出桂花糕、玉如意,铜柄双管铳,指缝刀,运动脸上筋肉咧开一个特大笑脸,走了进去。
“哎呀。大哥!”
“大英雄回来了。”
“哥你这么高了!”
“大哥。”
张乐淑听到孙平北喊得有滋有味,也叫了一声“大哥”。好一阵寒暄。
孙平北惨遭一个大熊式拥抱,几乎被挤扁了。乐淑眼看滨田雄又张着双臂扑来,咯咯笑着用那把西洋剑的剑鞘顶他的肚子。乱了一阵坐定,滨田雄分步行事:桂花糕大家吃;玉如意是给好兄弟的,给了臭丫头那不成了定情物了?
葡萄酒大家喝;双管怪铳给兄弟;指缝刀便宜了臭丫头。张乐淑接过那把一寸长的小刀,在孙平北的手腕处刮下一层细细的寒毛,端详刀上的花纹和贵族徽章,太喜欢了,真诚致谢。
三人喝酒吃糕,痛聊分开后的各人事迹。滨田雄再老的脸皮,也给二人左一个船长右一个船长说脸红了。问起孙平北,他只几句话敷衍了事,浑不在意。张乐淑反复纠正了几次,后来干脆自己代言,把这段时间孙平被的所作所为全程描述。
君安号领命清剿航线,带了孙平北和两百发铁弹上路。先是往东,再沿千岛、硫球向南,一路逢港必进,派出十几个人追查被抢的中国船货。走了几个港毫无线索,倒是买到不少好货可以拿回去卖。叶明一头雾水,孙平北就说马来人市大大有名,何不先去寻人?若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几人,一定能查到是谁干的。叶明叶麻子觉得有理,拿出针路图引领君安,直奔柔佛国淡马锡港。
十天后碰到从吕宋开出的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三桅横帆的卡拉克样式,一侧干舷有24孔炮舱盖板。接近了看清楚了,但不知敌友,谁都不鸣礼炮。西班牙船降了两帆,这边也卷了主桅纵帆,减速转舵,两艘海上霸王就像两个人一样转了个圈子打量对方。然后各自放下哨船,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军官,操着马来话,这边派孙平北去过舷接洽——只有他看过洋书。
上了对方的船,他先将手铳和倭刀交与一个小个子水兵,以示善意,但并非交与军官,不是示弱投降。他给引到船长室,西班牙船上无一人懂中国话,双方又是手比又是画图,交谈极其费力。他想这样没个了局,就让哨船桨手回去搬一些中国货品,尤其瓷器、丝绸和茶叶,务必带上。
这一下豁然开朗,西班牙人欢呼雀跃,高兴得把他抱了几回,船上大副急不可耐地带他下舱,出示了几箱西班牙银圆。他在地图上吕宋的位置画了个大圈,指指自己,然后把笔递给孙平北;孙平北就在六横双屿一带画了个小圈,再来个大的把半个中国全装了进去。那人夺过笔去有力地一挥,在两个圈子之间画了道黑黑的粗线。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两国通商。
西班牙人并不知道明廷禁海,看他圈子画得如此之大,把他看成中国特使了。叶麻子懂得建立新航线有多要紧,转舵向北,带领西班牙船向双屿驶来。孙平北则干脆住在这艘船上,享受顶级贵宾待遇,不数日便开始咭咭呱呱学起了拉丁话。
这段海路不长,但与汛风斜逆,走得很慢。孙平北发现西班牙只挂二桅就能跟上,显然软帆的抢风能力比硬帆强。他让桨手去告诉叶麻子买下西班牙的备用帆蓬试验一下,叶明竟然不干。孙平北看他脑筋糊涂,此刻又学了些拉丁话中的航海术语,就自己导航,带领那只卡拉克一个白天就把君安号拉得看不见了。
这下子叶明才明白,把前桅改装一下,挂了西班牙的软帆,果然快了许多。
粗通语言,交流便畅。西班牙人逐渐了解双屿情形和君安号的任务,热心帮忙,说去年有一条日本船到过吕宋,卖了一大批中国人为奴,还有各种货物也都不像是东洋特产。君安号的老海客们透过孙平北反复询问服饰徽记,估计是北条一个藩主的船。
也是冤家路窄,北条的这艘贼船因为所获颇丰,觉得中国海还值得再呆一阵,竟然又跑到鸡笼去抢。他们前脚上岸驻扎,后脚一些小渔船就把消息带得满海都是。君安和西班牙船走到半路就听说了,立刻回头顺风直下。那日本船派出的哨探划子远远的看见了君安号,急急回报船主。听说双屿最狠的那只巡航炮舰到达,日本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起锚就跑。
君安一阵狂撵。
日本船速度不慢,尤其前桅的纵帆吃风吃得极贪,兜了大圈子就拉开了点距离,急得叶麻子跳脚。但孙平北导航下那西班牙船守在了东北方向,速度毫不逊色。日船本有机会擦舷而过,但敌友不明,谁敢在西班牙二十几门大炮面前通过?
日船苦恼万分,给逼得向西北方向偏航,见到一座小岛就没命般冲去,趁月圆大潮越过礁群,登陆固守。君安和卡拉克船吃水都深,只能远远放锚;小船数量又不足以一次把船员都运上岸作战,分批上只有给倭人歼灭。势成死局。
等了几日,孙平北不耐烦了,自请游泳上岸。叶明素知倭人骁勇,这唯一一个懂西洋话的如果伤亡,损失太大,坚不准许。连他的西班牙人朋友都劝他不要着急,日本人不会永远不出来的。
可是两船的食水日益减少,也是焦急。再等两日,倭人于悬崖挂衣晾晒,于沙滩围火和歌,打鱼造饭,喝酒舞剑,过起了太平日子。叶麻子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令孙平北登岛骚扰,又令七个水性特好的双屿水手严加护卫,不容有失。
他夜间游泳,最是拿手,在黑暗中用丝绳联络,带领七人躲开岗哨,进了岛中山林藏身。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游戏。
先是倭人岗哨被摸,剥个全裸,倒悬于树,接着小船上凿了大孔,还被松胶封住,只有出去走一段才开始漏水。于是倭人首领尽集兵众,全岛大搜,一无所获,回去做饭时才发现米面掺了大量细沙,需一颗颗捡出。
倭人遂全员轮哨,只换得一天太平,一个不小心,那篝火下面给他埋了一口袋罂粟壳,熏得倭人个个兴高采烈,不吃不睡;嗣后疲累之极,再无白天的警醒。可恨他深夜又放出一只鹩哥,在营帐外不间断地发出犯人忍受酷刑的那种惨叫声。
几日之后,许多倭人长铳铅子变成了黄豆,洗干净的裤子剪了前裆,旗鼓上发现深黄尿迹,铁炮丢失引火绳,火药给水浸过,不一而足。此时君安和西班牙船如果发起进攻,必获全胜,但孙平北玩性正浓,严令属下不准发烟传信。最后还是自己不小心,纵火过狠引燃了日船大帆,火光引来君安数艇齐攻,才算告一段落。
双屿人和西班牙人登岛时,日本水手不能发一枪一弹,一个个手执倭刀给火铳指着,全无反抗意义。日本船主气急败坏,用肋差自尽,余众只少数剖腹。孙平北本来劝他们不要死,劝一个自杀一个,不敢再劝,才有人活着出降。
孙平北回到君安号,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另外七人还在懊恼鹩哥新学的一记毒招未及使用,抱怨他烧船太早。它能在深夜飞临敌营,平静地用日本话说一句“我本该娶了你的……”然后扑剌剌飞走。西班牙人于此战莫名其妙,请他过去详加解释。听完后大为叹服,在航海日志上记了满满一页。
张乐淑就次说完孙平北的故事。滨田雄用力拍着桌子,笑得打跌。便是张乐淑自己也忍俊不禁。孙平北坐立不安,滨田雄好容易熬过腹痛,就听到孙平北有点难受地解释道:“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肚子不免又再疼一次。
二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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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号二副滨田雄抽出短铳,扯住一个年龄是他两倍大的水手,“你他妈为这门炮装填!耽误了事我就请你的脑袋吃铅子!我要上去看看。”
噌噌两下上了甲板,对方已经逼到很近的距离,互相用火铳对射。他一下子冲到白烟里,一个老水手立刻把他拽到舷帮下面,叫他看看那些纷飞的木屑。
“你他妈找死呀?”
滨田雄脚底很滑——甲板有血。透过烟雾,看到马六甲船上大批人在甲板上拥挤。奇怪的是,这只船正在掉头,好象要逃跑。
他站起来冒着铅弹跳到绳梯上,看到他们为什么要跑了。刚才他们是想接舷,被雁阵号的霰弹打死了一大片,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想脱身了。
船长放下千里镜,平淡地说了句什么。那传令兵高吼:“大佛朗机,开火!”
右舷吐出的白烟如潮水一般排浪而去。
其实根本看不见炮弹。这些是实心弹,但比那些纯粹的铸铁炮弹高级多了,它只是用铸铁做了个壳,里面是棕麻浸了火油制作的弹芯,铁壳上钻了七八个大洞,一旦烧起来水是泼不灭的。
船长神色轻松,他知道起码有十颗炮弹在敌船甲板下燃烧。但滨田雄不知道。
他跳到船长面前:“船长大人,我们靠上去打!”
船长惊异地看着他。这时候高丽人正从斜刺里冲到,一具重型拍竿缓缓转动——竿头五百斤铅锤,赫然在目。
大约一百多名高丽水手披坚执锐,在甲板上集合。雁阵的水手看到高丽人要上去,都从舷帮下站了起来。都看着船长。
“好吧,毕竟是一条四桅。”他叫一个传令兵过来吩咐:“接舷。”
转过身对滨田雄说:“第一个过舷,船归你。”
那个传令兵跑到前出舱口用非人间的声音吼道:“全体上甲板!”
高丽船转了一下舵,贴紧对方右舷,拍竿正要松索,马六甲船忽然向雁阵号转过来。船长笑着点点头:不错呀,想从两只船中间冲过去脱逃。雁阵没有它那么快的速度,眼看它就要跑了,右舷的拍竿拉绳却给滨田雄抓在手里,死命地拉着。只见两船的拍竿如同两只长手缓缓拥抱这个海盗船,它的桨拼命划也来不及,两个铅锤都落下了。轰隆一声,艉楼砸得粉碎。
雁阵号的船楼上有四十多个铳手在与敌人对射,舷帮甩出了无数长钩和飞狐爪,两船缓缓靠帮。
滨田雄踩上船舷拉住绳子蹲下,准备跳跃。可是——敌船上的人呢?
管他娘的,一跃而起。这可不是他心里想的,雁阵和马六甲船都听到了这一声凶狠的“管他娘!”他第一个落入敌船,一跤滑倒。甲板全是血和海水,摔他个蓝天满视野。眼角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向他砸来,急忙一滚。轰一声短斧砍在他刚才脑袋的所在。
滨田雄站起来,左手短铳右手刀呈十字交叉,“铿”的挡住了第二斧,心道你好大的力气呀……这时候高丽人和雁阵号的水手接二连三冲上了敌船。马来人整齐而阴沉的一声战叫,全从舷帮下站起来迎敌。原来他们一直都藏身舷下,静静等待。
顿时人仰马翻,这种近战,比陆上交锋要残酷十倍。
滨田雄进入了一种本能状态,就好象在做一件工作,一切激情都消失了,一切恐惧也消失了,眼前闪动的只是灰白的包头布,黝黑的胸膛,跳动的腿和挥舞着的胳膊。
“人”本身并不在。搏斗的双方都在呐喊,他只闷声不响的向前冲。他用钿刀切开一个人侧肋,再一短铳砸得人鼻子陷入了面庞,再横抡一刀抹中哪个家伙的后脑,前翻躲开一记飞旋而来的斧掷,再掌缘砍中某人的喉结,再把短铳捅进人家肚脐里开火……就这样,东屿混血儿如同阵风横扫过山林的野火,带起一路的血光。他的光脚践踏着尸体,鲜血喷溅在舷帮上。
两面夹击,雁阵和高丽人占足上风。曾正和一群水手跳上来后搭了两座绳桥,雁阵号的人成批地奔来参战。
曾正只砍伤了一个人就给自己的部下挤到了后面,想打都打不上。每次刚一举刀,对手就已经给前面的刀斧和长矛弄得不成人样。他跳上梯子找到滨田雄的身影,一阵心惊,那小子都冲到第三到第四根桅杆之间了。
残余的马来人退到船艉,眼看这么大一群敌人蜂拥过来,有的踊身扑向刀矛,有的一仰身自己落水。不打了。
入夜。马来人抢的财宝分成两份,少的那份被搬进了高丽人的船舱,多的那份进了雁阵,用做抚恤和奖励。
死了十几个人,给油布裹了举行了海葬。被俘的马来人给反绑双手,用跳板全部处决。分配战利品的时候,有个人嫌少吵闹起来,给捆在船艏抽得高声求饶。
那艘残破的马来船没有焚毁,而是升起了双屿的信天翁旗。
顺着那面旗帜往下看,可以看到桅杆上霰弹的弹洞,飞天火龙钉在帆布上烧的大黑窟窿,给刀砍断的绳梯,缆柱上没擦净的血迹,冲洗甲板冲出来的一只死耗子。还有个身子长大面孔光滑的黝黑小子。他躺在桅杆基座上,呼吸均匀,表情沉静。散乱的黑发下那双严厉的黑眼睛已经闭上,不再射出慑人的光芒。
滨田雄累得够戗。他那把钿刀有十几个缺口,短铳打弯了扔在一边。他微微打着呼噜,周围有人睡也有人活动,活动的人默默工作,轻手轻脚。
有人过来,用一块干净棉布擦他的身体。
又有人过来,给他额头和大腿上药。
然后一只手伸在他颈后,挪他脑袋让他别睡得那么别扭。他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那只手摸摸他的头,把一个青铜大盘子放在他身边:“你的罗盘。”
再把一跟粗黑棍子放在他身边,“你的千里镜。”
接着是一个厚羊皮本子,“你的日志。”
然后那人拿出一只三角板形状的老式六分仪,检查它的刻度。
“果真要给他?”有人轻声问。
“你的船。”船长把六分仪也放在滨田身边,摸一下他的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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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船到平户。滨田雄和曾正上岸找了一群工匠补他那艘四桅破船,船长和其他水手将雁阵号上的七十多吨货物交给松浦隆信①,然后就是海上民众最喜欢的一件工作——搬箱子,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银子大多要带回双屿,全船人马分到了四千多两揣到荷包里。平户港的商贩和皮条客向他们扑去,向这些沉甸甸的荷包扑去。
因为打劫了那艘马来船,他们这一次的银钱特别多。滨田雄的那份让了给别人,但日本人的银子一下装满了他的褡裢。至于曾正,钵满盘满。他造了日程——翻车鱼是要吃的,花酒是要喝的,艺伎是要请的,相扑是要看的,双屿是不着急回去的。
曾正知道滨田雄还是童男子,就拉着他直奔最贵的艺伎馆,滨田雄红着脸不想去。曾正十分不快:你在双屿守身如玉那是孩儿营李鸳的不是,在日本那就是我曾正的不是了。
滨田雄自己也谈不上多坚决,就给曾正又拉又劝的拥入了平户最大的一家馆。
两人盘腿坐下,女佣们走马灯似的上了酒菜,立刻躬身退出。然后进来几名鬼一样的女孩子,连舞带唱的比了一阵。
滨田雄大为郁闷,他根本没那本领透过浓妆看清人的相貌。
曾正自己装模做样的欣赏了一会儿,滨田雄凑过来告诉他说,他觉得自己比这群女孩子长得还漂亮一点儿。
曾正大恼:“你不是半个日本人吗?这几个漂亮不漂亮你看不出?”但是滨田雄自小由中国母亲抚养长大,父亲一个海贼难得回家,整个一个山岛间的野生动物。小时候只会唱日本山歌,正宗的能乐一听见就眼皮子发沉,哪里品得出味道?他这会只能肯定:这位曾大副其实也啥都没弄明白。
无法可想,曾正痛饮几杯,搂了两女自去。滨田雄给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正在不知所措,一个女孩子轻轻走了进来,垂头而坐,不说不动。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她起身扶他坐下,端茶递给他醒酒,替他脱木屐。滨田雄用日语说我自己脱,女孩哈依一声冲过来把木屐拎走。
然后滨田雄自顾自躺下了,刚才的歌舞看得也太累人了。女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挨着他睡下。想想不妥,又起来费力地给滨田雄宽衣。每脱一件她就要叠好放到房间另一头。
她的动作,一会而急促,一会儿轻柔。和服宽大本不易看出身材,但衣服下面的肢体不断运动,什么身材都暴露了。动作协调的身体,就是封印在锁子甲或军服下面也照样透出多少神韵。滨田雄在昏暗的灯笼下看不清她的脸,从她的动作中激起了燥劲的欲望。
女孩子把他收拾好,看他全无起来的意思,就跪坐在他身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滨田雄伸手把她拉近,看清了她。那是个很清秀的脸,有点儿俏皮,肤色当真一个晶莹。她展颜一笑,两只手不紧不慢地脱衣,滨田雄的动作打扰了她,弄得脱了半天。他躺着,潮水般冲天而起的欲望反而吸光了他全身力气。
第二天一早,曾正吃早餐的时候对滨田雄说了不少感想。日本女孩子上臂和大腿内侧皮肤最白,几乎透明了,滨田小兄弟大概没注意到吧?滨田雄毫不理会,喝完了粥就说他要带昨晚那个姑娘回双屿。
曾正一口稀饭喷在桌子上,抬头看他。
滨田浓密的乱发下,黑漆漆的眼睛全无笑意。
曾正嘟囔着,起身拉开门去找人问话。滨田雄神色自若地吃喝。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了。那双暖和的手,那恰到好处的抚摩,那轻轻呢喃的红唇,那奋力承受的神情,那柔滑如缎的肌肤。他全带回去。他是船长了不是?
门哗的一声拉开,曾正进来,坐下喝酒,也不看他。
滨田正要开口,曾正却突然问道:“你昨晚上一直是仰面朝天躺着,是吧?”
滨田雄顿时满脸血红,狼狈不堪。
曾正想忍住笑,但忍不住。噗一声把酒全吐在地上,放开肚皮狂笑,中间哽住了又是咳嗽又是鼻涕,一塌糊涂。
“那小妞说道,你花钱让她玩你!哈哈哈哈哈哈……”
一句话便打消了念头,掐死了初恋。
注①:松浦隆信,松浦兴信之子。当时的平户藩主。
三
孙平北: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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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号于十月起锚返回双屿。
到双屿后,滨田雄给召到许栋大人府上,向李光头、许栋和王直三位头领面陈海战夺船经过。之前雁阵号船长周南先已经汇报所有事项,但双屿有通例,凡大事须两位参与者分别述说一番,以免有人冒功请赏。
李光头和许栋听了二人说法基本吻合,温言勉励,给了他二百两银子以慰战功,且告诉他以后就是那条马来船的船主。贸易和抢掠所得,他可坐享受六成。如果亲自出海,自在六成之上再分一份。王直问了许多话,于跳弹和马来人躲在舷下等待接战一节,问得尤细。
似乎在问答中受了王直影响,李光头冷不丁问了一句:“以你所想,此战力克一艘马六甲快船,胜在何处?”
滨田雄回航途中,日夜回想战斗过程,与老水手多有请教,可谓胸有成竹。
“主要是放下了炮舱盖板。当时马六甲船完全以为这是艘货船,从雷云底下冒出来后就再没有开炮,只想接舷。等到够近,看清雁阵号侧舷有十几孔炮舱时,已经来不及了,盖板一掀,他们在甲板上的人给霰弹打死了很多。本可转舵逃走,我们和高丽盟友用拍竿把它定住了,前后夹击,落个大败。否则这艘圆底船完全有机会边打边跑,躲进雷云,我船和高丽船要想逮住它,只怕是望洋兴叹。”
众人听了默然无语。滨田雄顺势为雁阵号船长周南先请功。
“此战我第一个跳舷,”他拱手道:“毙九伤二,周船长和各位大人厚赐一艘船给我,小子感激不尽。但若无周船长兵行诡道,赚敌船接近,小子又岂能飞跃大海?此战的赢家是周大人。”
那三人面面相觑。许栋在太师椅上清清嗓子:“既然又多了这一节,我们须问清大副曾正,再作定论。你不冒功,便是很好了。”
王直再度开口,“这个海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滨田雄不忙作答,仔细想了想,看见内堂门口李鸳站在那里作个手势,似乎要他快些走。他想自己也说得不少了,便道:“没有了。”李光头一摆手,命他退出。
出了大厅,滨田雄站在树下等候。片刻李鸳出来,左看右看,向滨田雄打个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大街,转个弯在一处可以俯瞰码头的地方停下。滨田雄自日本享受过女子温柔,变得敏感起来,“李先生”也不喊了,瞪着她那身材直在发愣。
李鸳道,父亲和许栋本想把周南先换了,用陈思盼做雁阵的船长。周是王直的人,几乎从不抢掠,而叶明、陈思盼几位都是她父亲的人,喜好作战,所获良多。只是雁阵船队于贸易上成绩太好,王直拿出帐薄顶住他父亲和许栋的压力,说谁赚的钱多谁就坐此位。李、许二人则持武力第一,挣钱其次。眼下是几方角力的关键时刻,你人微言轻,插这个嘴着实不妥。
滨田雄听得如此复杂,浓眉紧皱,第一个反应是烦。他谢过李先生,说以后开口必会谨慎,然后告辞径去孩儿营。
衣锦还乡的俗套是一定要做足的。穿过市镇时,他大模大样雇了一个渔夫,叫他挑个货担跟着他。人家渔夫只有绳网渔篓,哪来货担?问他他说一会镇上去买不就得了?又问货担里装什么?他说货还没买呢,你急什么?
走到互市兴旺处,褡裢连口子都不系了,疯狂采购。只用一个上午,那渔夫的扁担两头都沉甸甸的,憨直的脸上跟滨田雄一样喜笑颜开。双屿这种暴发的水手在所多有,互市的摊主们也不以为意。有人认识滨田雄,打趣说你小子怎么也不存钱到大陆去买媳妇?滨田雄一边叫他把各色胭脂都拿一份出来,一边反问哪边大陆?对方眨眨眼会意:当然是东洋的了!一老一少放声大笑。
市上还碰到个怪人,蓬头垢面,蹲在地上卖一张四四方方的大羊皮。滨田雄走拢去看,上面密密麻麻,有点有线,似是海图,但配文一字不识。他想这东西也许能入咱孙大少爷法眼,顺手买去扔在渔夫货担里。再往前走,还有不少希奇古怪玩意,滨田雄杀价只砍一半,贵贱通吃,仿佛捡到都是宝。果然少年得志,语无伦次。
快到摆渡口,滨田雄的心都要跳出腔子,脚步生风,累得那渔夫满头是汗。摆渡船上碰到一年轻女子,个子不高但身材一流,为防海风戴了个面纱,看着赏心悦目。
滨田雄立即上前搭讪,哪知对方随即放下面纱,李青魂赫然在目。两个人王八看绿豆地互相瞪了半天,同时惊喜大叫。
滨田雄毫不忸怩,上去就捏着人家小手,稀哩哗啦不知所云老半天,大致是说别来情由。
李青魂告诉他两个月前那艘高丽船就到双屿了,你的事情在港口都传遍了……大英雄哦!滨田雄问她是否还在苦行修剑,李青魂傲然不答,只说,有机会切磋一下吧。
然后青魂又道孙平北已经回来,白天看见他在李先生家中。滨田雄更加高兴,到岸的时候拿一个盒子掀开,见是珍珠项链,就给她戴上脖子,顺手扔盒子入水。跟着拉了渔夫直去会孙平北,叫她向大棚子里的姑娘们先问个好。
走到李家院外,听见孙平北在说话。滨田雄急令渔夫放下货担,自己偷偷上前窥看。
孙平北一身奇特的西班牙皇家海军制服,白衬衣领子在胸口还打了个皱结,个子高了许多,并不魁梧,只显颀长。脚下一双短帮轻靴,手执西洋剑,正把庭中树上芙蓉大花一朵一朵削下,每削一朵就抖一下剑身,让花平放长剑尖端,转身移到石桌上一个花篮子里。顺着花篮看过去,嘿嘿,大美人张乐淑懒倚方桌,粲然微笑,在数花朵数目。
滨田雄转过身,悄悄掏出一两银子给渔夫,挥手叫他快些滚;然后在货担里翻江倒海,拿出桂花糕、玉如意,铜柄双管铳,指缝刀,运动脸上筋肉咧开一个特大笑脸,走了进去。
“哎呀。大哥!”
“大英雄回来了。”
“哥你这么高了!”
“大哥。”
张乐淑听到孙平北喊得有滋有味,也叫了一声“大哥”。好一阵寒暄。
孙平北惨遭一个大熊式拥抱,几乎被挤扁了。乐淑眼看滨田雄又张着双臂扑来,咯咯笑着用那把西洋剑的剑鞘顶他的肚子。乱了一阵坐定,滨田雄分步行事:桂花糕大家吃;玉如意是给好兄弟的,给了臭丫头那不成了定情物了?
葡萄酒大家喝;双管怪铳给兄弟;指缝刀便宜了臭丫头。张乐淑接过那把一寸长的小刀,在孙平北的手腕处刮下一层细细的寒毛,端详刀上的花纹和贵族徽章,太喜欢了,真诚致谢。
三人喝酒吃糕,痛聊分开后的各人事迹。滨田雄再老的脸皮,也给二人左一个船长右一个船长说脸红了。问起孙平北,他只几句话敷衍了事,浑不在意。张乐淑反复纠正了几次,后来干脆自己代言,把这段时间孙平被的所作所为全程描述。
君安号领命清剿航线,带了孙平北和两百发铁弹上路。先是往东,再沿千岛、硫球向南,一路逢港必进,派出十几个人追查被抢的中国船货。走了几个港毫无线索,倒是买到不少好货可以拿回去卖。叶明一头雾水,孙平北就说马来人市大大有名,何不先去寻人?若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几人,一定能查到是谁干的。叶明叶麻子觉得有理,拿出针路图引领君安,直奔柔佛国淡马锡港。
十天后碰到从吕宋开出的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三桅横帆的卡拉克样式,一侧干舷有24孔炮舱盖板。接近了看清楚了,但不知敌友,谁都不鸣礼炮。西班牙船降了两帆,这边也卷了主桅纵帆,减速转舵,两艘海上霸王就像两个人一样转了个圈子打量对方。然后各自放下哨船,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军官,操着马来话,这边派孙平北去过舷接洽——只有他看过洋书。
上了对方的船,他先将手铳和倭刀交与一个小个子水兵,以示善意,但并非交与军官,不是示弱投降。他给引到船长室,西班牙船上无一人懂中国话,双方又是手比又是画图,交谈极其费力。他想这样没个了局,就让哨船桨手回去搬一些中国货品,尤其瓷器、丝绸和茶叶,务必带上。
这一下豁然开朗,西班牙人欢呼雀跃,高兴得把他抱了几回,船上大副急不可耐地带他下舱,出示了几箱西班牙银圆。他在地图上吕宋的位置画了个大圈,指指自己,然后把笔递给孙平北;孙平北就在六横双屿一带画了个小圈,再来个大的把半个中国全装了进去。那人夺过笔去有力地一挥,在两个圈子之间画了道黑黑的粗线。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两国通商。
西班牙人并不知道明廷禁海,看他圈子画得如此之大,把他看成中国特使了。叶麻子懂得建立新航线有多要紧,转舵向北,带领西班牙船向双屿驶来。孙平北则干脆住在这艘船上,享受顶级贵宾待遇,不数日便开始咭咭呱呱学起了拉丁话。
这段海路不长,但与汛风斜逆,走得很慢。孙平北发现西班牙只挂二桅就能跟上,显然软帆的抢风能力比硬帆强。他让桨手去告诉叶麻子买下西班牙的备用帆蓬试验一下,叶明竟然不干。孙平北看他脑筋糊涂,此刻又学了些拉丁话中的航海术语,就自己导航,带领那只卡拉克一个白天就把君安号拉得看不见了。
这下子叶明才明白,把前桅改装一下,挂了西班牙的软帆,果然快了许多。
粗通语言,交流便畅。西班牙人逐渐了解双屿情形和君安号的任务,热心帮忙,说去年有一条日本船到过吕宋,卖了一大批中国人为奴,还有各种货物也都不像是东洋特产。君安号的老海客们透过孙平北反复询问服饰徽记,估计是北条一个藩主的船。
也是冤家路窄,北条的这艘贼船因为所获颇丰,觉得中国海还值得再呆一阵,竟然又跑到鸡笼去抢。他们前脚上岸驻扎,后脚一些小渔船就把消息带得满海都是。君安和西班牙船走到半路就听说了,立刻回头顺风直下。那日本船派出的哨探划子远远的看见了君安号,急急回报船主。听说双屿最狠的那只巡航炮舰到达,日本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起锚就跑。
君安一阵狂撵。
日本船速度不慢,尤其前桅的纵帆吃风吃得极贪,兜了大圈子就拉开了点距离,急得叶麻子跳脚。但孙平北导航下那西班牙船守在了东北方向,速度毫不逊色。日船本有机会擦舷而过,但敌友不明,谁敢在西班牙二十几门大炮面前通过?
日船苦恼万分,给逼得向西北方向偏航,见到一座小岛就没命般冲去,趁月圆大潮越过礁群,登陆固守。君安和卡拉克船吃水都深,只能远远放锚;小船数量又不足以一次把船员都运上岸作战,分批上只有给倭人歼灭。势成死局。
等了几日,孙平北不耐烦了,自请游泳上岸。叶明素知倭人骁勇,这唯一一个懂西洋话的如果伤亡,损失太大,坚不准许。连他的西班牙人朋友都劝他不要着急,日本人不会永远不出来的。
可是两船的食水日益减少,也是焦急。再等两日,倭人于悬崖挂衣晾晒,于沙滩围火和歌,打鱼造饭,喝酒舞剑,过起了太平日子。叶麻子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令孙平北登岛骚扰,又令七个水性特好的双屿水手严加护卫,不容有失。
他夜间游泳,最是拿手,在黑暗中用丝绳联络,带领七人躲开岗哨,进了岛中山林藏身。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游戏。
先是倭人岗哨被摸,剥个全裸,倒悬于树,接着小船上凿了大孔,还被松胶封住,只有出去走一段才开始漏水。于是倭人首领尽集兵众,全岛大搜,一无所获,回去做饭时才发现米面掺了大量细沙,需一颗颗捡出。
倭人遂全员轮哨,只换得一天太平,一个不小心,那篝火下面给他埋了一口袋罂粟壳,熏得倭人个个兴高采烈,不吃不睡;嗣后疲累之极,再无白天的警醒。可恨他深夜又放出一只鹩哥,在营帐外不间断地发出犯人忍受酷刑的那种惨叫声。
几日之后,许多倭人长铳铅子变成了黄豆,洗干净的裤子剪了前裆,旗鼓上发现深黄尿迹,铁炮丢失引火绳,火药给水浸过,不一而足。此时君安和西班牙船如果发起进攻,必获全胜,但孙平北玩性正浓,严令属下不准发烟传信。最后还是自己不小心,纵火过狠引燃了日船大帆,火光引来君安数艇齐攻,才算告一段落。
双屿人和西班牙人登岛时,日本水手不能发一枪一弹,一个个手执倭刀给火铳指着,全无反抗意义。日本船主气急败坏,用肋差自尽,余众只少数剖腹。孙平北本来劝他们不要死,劝一个自杀一个,不敢再劝,才有人活着出降。
孙平北回到君安号,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另外七人还在懊恼鹩哥新学的一记毒招未及使用,抱怨他烧船太早。它能在深夜飞临敌营,平静地用日本话说一句“我本该娶了你的……”然后扑剌剌飞走。西班牙人于此战莫名其妙,请他过去详加解释。听完后大为叹服,在航海日志上记了满满一页。
张乐淑就次说完孙平北的故事。滨田雄用力拍着桌子,笑得打跌。便是张乐淑自己也忍俊不禁。孙平北坐立不安,滨田雄好容易熬过腹痛,就听到孙平北有点难受地解释道:“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肚子不免又再疼一次。
四
张乐淑双足一蹬远远飞开,掌间黄光一闪,蜂刺在手;那边孙平北双管火铳平平举起,燧机大张,杀机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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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了孙平北,两人向张乐淑问起双屿情形。女孩儿家对人情感之事最有兴趣,跳过佛朗机人来收帐不谈,先说岳和平与李鸳的私情。
两人听闻李先生情根深种,有意为义父在双屿再建一个家,也不知是何滋味。说来说去,只叹岳和平手伸得长而已。以前李鸳曾受过佛朗机人侮辱,自是都不去提。
然后张乐淑东拉西扯,告诉他们柯武小小年纪居然抢班夺权,成了一艘双桅沙船的大副;完颜辉上了出云号,到香料群岛收货后运到天竺,是孩儿营走得最远的一个,现在还没返回。又说起前一向李光头、许栋差一点与王直翻脸,似乎是帐目不对;还有中土豪强赖帐成风,番货结算日期不断拖长等等。
当晚三个人鸠占鹊巢,就在李先生家安顿。李先生去了议事厅没有回来,吩咐了厨娘为他们造饭。说起明天去孩儿营,张乐淑便又聊起刘痕。
这个普普通通的刀客自从带出了大蟑螂团,就在上面引起了好大争论。
一说他绝非明师,海上孤儿既然有如此潜力,应雇请各大武林门派善加教导;另一说此人虽然本身武功不强,但胜在驳杂,且授业方法非常有效,当可留任。
也是滨田、孙平北之辈的成绩太令人瞩目,王直又力挺刘痕,他就成了孩儿营的总管,原先李先生落为副职,成了他的助手。
刘痕依然是老一套,每一轮招收的团员,都是先伤人筋骨,再授兵器砍杀生灵,再督练体格基础,最后捧出兵书剑谱任其自学。他除了答疑便翘起脚睡觉。
孩儿营整日刀光剑影,比武成风,下三滥招数在所多有。刘痕每接诉报,必观其实战或亲自试练,有的滥招会受到高声称赞;有的却惹他大怒,棍棒交加,打得人灵魂出窍。
至于女营,渐渐分为两个部分。一些女孩跟着男生习武,强身健体之余还会日久生情;另一些天生弱质,却于琴棋女红,心思敏捷。
双屿首脑不知为何,对不习武的女生反而视若珍宝,力加栽培。乐淑说道,这些丫头零用钱都要多一些,走路招招摇摇,花钱大手大脚,令人一见便想两个大耳刮子厚赏之。滨田雄孙平北见她如此野蛮,面面相觑,然后哄堂大笑。张乐淑自知失言,面红耳赤。
次日三个去了孩儿营,与所有第二代蟑螂和李先生、刘痕会聚一堂,玩得发疯。刘痕趁他们醉醺醺之际要几个下场演武,给二代团员做做表率。结果几人互相用棍子乱打,笑做一团,还把大群“小蟑螂”拉下来痛扁。其间招数之奇,步伐之怪,尽是其清醒时都做不出来的。
刘痕开心之极,看到只李青魂站在一边不下去,又塞过一把长剑要她表演。众人一看竟然把这丫头忘记了,纷纷冲上来就拖,吓得丫头拔出剑来指着他们。
但她何曾真用剑刺过人?两兄弟毫不在意,把她连剑一起抱来抱去,拖到较场中央。青魂又怕又急,连起手势都忘记了,还要孙平北拿了根棍子扮演官兵,带她启动。
青魂一动起来,便知道如何运剑了,一下子舞得花团锦簇,寒光闪闪。众人只看得眼花,大力鼓掌。等到曲终人散,这丫头兴致还没有尽,低声问滨田雄愿不愿意跟她好生比一次武,滨田还没回答,张乐淑便嚷道她也要比,在一旁使劲撺掇。
这段时间李青魂练剑都是避人耳目,无人知其进境,滨田雄好长时间没有练过,有点儿心虚,不肯打。
张乐淑笑他江湖一老,胆子便小,目光闪烁间,胼指刺向他肋间。滨田雄转身堪堪躲开,跳得老远,大见狼狈。
滨田雄怒吼张乐淑无耻偷袭,连刀带鞘地直撞过来。张乐淑纤腰一扭闪过这记直刺,右手兰花拂颈,指缝刀寒光一闪,吓得孙平北急挥西洋剑去挡。
刚逼退张乐淑,那边李青魂长剑咝锒出鞘。转瞬间,一边双姝,一边两兄弟,于春寒料峭中冷冷对峙了一下。
两兄弟正要收势,张乐淑笑着左足轻点,猛地裙裾破风,掠到了孙平北面前,蛾眉刺径划眉心。孙平北举鞘挡住,然后一剑鞘刺入她怀中。乐淑再次旋身飞开,知道已给那孙平北小子看破了步伐,同时觉察剑鞘竟已跟住了自己背心。
她回身双掌一合卡住剑鞘,立刻松手,挺蛾眉刺划向孙平北手腕脉门。孙平北旋身后撤,“嚓”的一声利剑出鞘,一记横挥。张乐淑双足一蹬远远飞开,掌间黄光一闪,蜂刺在手;那边孙平北双管火铳平平举起,燧机大张,杀机顿生。
这已经不再象是在比武试招了。
……
滨田雄目不稍瞬地看他们换的这几招。刚才张乐淑划孙平北手腕这一下最是高明,好在孙平北那家伙反应快,转身后退的时候把剑拔了出来,一挥就挥出了距离。滨田雄转眼向孙平北看过去,孙平北面沉如水,分明正怒,低喝道:“乐淑!你干什么?”
滨田雄忙挥挥手,“无妨无妨,乐淑只想试试我们身手。我看明白了,刚才你们看起来是打了个平手,但其实乐淑飞在空中之时蜂刺便能出手——大家都见过的。喂,平北,把你那破手铳快收起来。乐淑赢了。”
孙平北面无表情地收起双管铳。张乐淑偷眼瞟着他,心下忐忑,暗悔自己卤莽。也不知为什么,她一动上手,便有些兴奋难耐,想必是在岛上憋闷久了。
一边的李青魂却抿嘴轻笑,并不收剑,剑锋随腕一转,斜斜指向了滨田雄。
“哟嗬?好!上吧。”滨田雄站定,左脚后探试试土地软硬,然后眉毛竖起,狂吼一声向前突击。
这一声大吼大出李青魂意外,她给吓得浑身一颤,刀剑相交,长剑嗡啊嗡的飞出老远,身子震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嘴角一瘪,哭了起来。
“你这是打赢的还是吓赢的?”张乐淑气坏了,抢过来扶李青魂,“别理他们!”滨田雄放声大笑,两手一摊:我这刀都没出鞘呀。
片刻,李青魂抹抹眼泪,咬牙起身,轻轻挣开张乐淑,拾起长剑,在长剑的尖端套紧一个白色皮帽,缓缓走到滨田雄面前,长剑斜指地面,道:“还请赐教。”
滨田雄心中颇不耐烦,纠缠什么呀?刀仍不肯出鞘,双手立刀傲然等待,道:“来吧小丫头,别喊痛。”
李青魂迈出前脚踏住八卦方位,凝神守一,面上渐渐带了微笑,觉得滨田雄的身形已模糊了,却成了一片经络、穴道和骨骼。然后长剑“铛”一声点中地面,嗡嗡一颤,随即脚步急进,霍霍剑光向前滚来。
滨田雄大惊,奋力抵挡,只守住了前两剑,后面的来势太快竟然不及反应,劈劈啪啪不知挨了多少下。
李青魂力道甚轻,但刺削点斩,密度极大;滨田雄怪叫连连,好容易刀剑相交震落了对方长剑,李青魂蹂身直上,扑到面前,掌剑指剑乱戳乱点,“噗噗噗噗”滨田雄中招如雨,只好横张臂膀把这丫头拦腰抱离了地面。
便是如此李青魂还在他背上打了两下。
孙平北张乐淑全看呆了。这时李青魂清醒过来,挣扎下地,转身掩面不敢看人。
滨田雄看看自己,楞了半晌,举起两只胳膊笑容满面的转向大家。只见前胸后背,胳膊大腿,有十七八道口子露出棉花,春风吹拂,一条条白絮片片飞散。
“这就叫剑仙吧?”滨田雄说,“以前我觉得公孙大娘多半是个舞伎,现在知道错了。”
张乐淑的惊讶没持续多久。女孩子心比海深,刚才向孙平北真兵发招的事还在心中萦绕呢。她去握李青魂的手,目光仍锁在孙平北铁青的脸上。
孙平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脑十分混乱,解了佩剑对李青魂说:“我觉得你以后得用这把剑,这是西班牙皇家用剑,比你手中的细,但是更重……很结实。”边说边向两个女孩子走过去。
乐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神情交谈了一瞬,孙平北恢复了清醒,骂乐淑道:“臭丫头,想杀人呀?你记住!”全然是滨田雄的腔调,同时向青魂递过自己的西洋剑。
李青魂接过去轻抚一遍,喃喃自语。张乐淑知道解释的机会来了,扯了平北往一边走开。
滨田雄一边走一边查看衣服上有多少个口子,回去的路上是否还见得人。李青魂见他的方向是跟着平北那两个的,便伸手扯他。
不料一瞥之下,李青魂见滨田的锁骨部位的口子有血渗出来,再一看,肋下的棉花竟也是红的!李青魂大吃一惊,伸手去捂,道:“得回孩儿营找医……怎么会这样呢!你忍着算什么意思?”
滨田雄坐下来检查腿上的口子,没发现破皮,青魂则站在他面前细看那一剑削颈是否砍中了,见棉衣领子从左至右一条大口,不禁悚然,“你怎么那么差劲!船都抢得,却挡不得这把破剑!”很生气,眼眶也红了。滨田雄微一抬眼,眼前是她的小蛮腰和双腿,看着真是玲珑有致,色心大起,伸手就是一抱。
很软。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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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这帮一起长大的小屁孩如何在荷尔蒙催动下鬼迷心窍,开始向奸夫淫妇靠拢;那边三个老家伙——李光头、许栋、王直,面对出口暴利和进口巨亏的倒霉局面,也在筹谋大事。
“王管库,自古以来,没有单向的海路!”
“李大,你这句话想了很久了吧?许二也是这句话吗?”
“我本有一嘟噜,但李大一句话就说尽了。我们的船队运出货去,喜笑颜开,运回货来,愁眉不展。目前已有船只自东洋返航,除了点儿银子,全船空载!”
“这怎可以?”
“呵呵,便是可以。虽然水手工钱照着往返付的,但尚有赢余。若载货卖入中土,只怕反而亏了。”
“王管库,我们欠日本和佛朗机的钱,现在是多少?”李大问。
“一百七十万两。”
“去年呢?”
“七十五万两。李大,我知道……”
“你知道得晚了点儿。现在你还死抱着挣钱第一,武力第二吗?”
“李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明年年底,双屿不可再有一分赖掉的银帐。”
“只是,催讨债款虽是要务,人手却不敷用。”
“这是何故?”
“中土豪强,多是官绅大员,我双屿子弟在大陆有家有业,徽商又一直为朝廷严密注意。强催硬讨,只怕……”
“哈哈,原来你这多废话。”
许栋插嘴:“王管库,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放着王牌不打,跟我们说什么徽商子弟?”
“你们是说孩儿营吗?他们都是海上孤儿。”
“那不就对了?无家之人,满门抄斩也只一个。”
“但他们只是初经历练,目下来看,仅第一代的几个人可承使命。”
“这事虽大,却无须人多,要是历练,这就是历练!”
王直无奈地点点头,同意了。“那算一下人吧,滨田雄?”
“肯定可以。这孩子将来有大用。若需动武,许二可遣一队日本浪人跟着他。”
“孙平北?”
“可以!哈哈哈,老夫于他的事也知之甚详,切盼他早日出手。”
“张乐淑?”
“可以!王管库切莫担心,我知道这一向你看顾孩儿营,尤其对这丫头心疼得紧。但六横双屿的蜂刺美人,岂是你金丝鸟笼装得下的?”
“李大切莫再说,王直已知道了。那么,李青魂呢?”
“她还太嫩,独当一面是不行的,但剑术不错,可以做主将护卫。”
“柯武?”
“年纪太小,野心又太大。不过也很有本事,让他跟毛海峰一起历练一下。”
“完颜辉?”
“可以!不仅手底很硬,人也机灵善变。”
“照李大的意思,这六个人要全部遣出?”
“正是。”
“李大,许二,你们可知我双屿船主为他们花了多少钱?”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王管库,你要是心疼钱,那就心疼一下我们在大陆的烂帐吧。”
“唉……好吧。谁可居中调度?我们三个都在岛上,鞭长莫及呀。”
“许二,你看谁可以?毛海峰如何?王管库,你这个义子武功行不行?”
“只怕不行。这六个人任何一个,犬子都不是对手。”
“李大,此事既然以双屿孩儿营为主力,还是以熟知他们性情的人指挥为好。海峰人是精明,但恐为滨田小辈欺辱了。也许李鸳或者刘痕……”
“他们?我看够戗。嘿!我们怎么把他忘记了?那两兄弟的义父!”
“岳和平?对呀。”许栋答。
“那么就这么办了。我们让岳和平掌管整个讨债事宜。”
“李大,许二,此去若有损伤,连抚恤都抚恤不了,都是孤儿……”
“王管库!你一向残狠精干,怎么对孩儿营竟这般妇人之仁?”
“王管库,我许二请教一句,孩儿营本来是由我出的钱,你后来接过去大大扩建,支援起来不遗余力,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只想让人知道,双屿人出海,万一不幸,自己的孩子是有人照顾的。这也包括你李大和许二的嫡亲子孙!”
“你……唉!”
“不过这确也是妇人之仁。大人都吃不饱,孩子只有饿死。让他们去吧。”
“唉……”
“李大,许二,既然已有定案,我可以走了吗?”
……
“许二,你看这王管库有没有点儿不大对头?”
“王直,呸!虚伪之极,臭不可闻!”
“啊?”
“当初孩儿营盗劫火器,李鸳曾求他把库中兵士的长铳换成短铳,他都不肯。平北和小武险些丧命!”许栋恶狠狠地告了一状。
“竟有这事?李鸳为何不向我说……”
“王直心思缜密。若论装腔作势,比之舞台的戏子略有不如,比你我那是绰绰有余。”
“可是,他刚才确实是在可惜这孩儿营,又是什么缘故?”
“在他眼里,中用的就是宝贝,不中用的必是狗屎。孩儿营顺利盗走火铳,王直才开始不吝银钱去帮李鸳和刘痕。”
“……。”李光头无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五
孙平北:赖番帐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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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炎炎。沧州邓家大院清风雅静,树木纹丝不动。院外只有两人在树下歇凉,一个是乞丐,另一个是西瓜贩子。
那乞丐坐在地上,猛吃一只西瓜,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捧着一大块,嚓擦嚓几口咬下去,便只余瓜皮。西瓜贩子看他口渴如此,微微一笑:
“好大嘴!”
乞丐余兴未尽,捧着瓜皮继续。
“我得进去了。”西瓜贩子说。
乞丐抬头,从瓜皮上面露出那么一种哀求神色,看着西瓜贩子挑担起身。
“能不能我先来?”
“不成。大哥,我的主意。”
“你只管出主意不行吗?我实现你的主意。”
“哪有那么便宜的。”
西瓜贩子戴上草帽,径自往门里走,乞丐跟在后面。“下一回我先来!好歹当你大哥也当了那么多年了……”乞丐很不满。
西瓜贩子敲了敲门环。片刻,一个身着黑绸短褂的汉子出来,“哦,卖西瓜的。”西瓜贩子满脸堆笑:“俺妈说,从前受过邓家恩惠,给老爷挑一担西瓜来,这大热天也好消食。”
“是吗?”那管事的也不以为意,见西瓜个个又大又圆,瓜上还有水珠,知道是井水镇过的,馋虫大起。瓜贩子举起一个大的,手掌切下,瓜分为三大瓣,裂开的声音十分清脆。“也请管事老爷您一尝。”
“好!”那管事的吃了一块,口中冰凉,心中满意,身子一侧就把他礼迎进门。
走过天井,大管家出来看见了,见这门卫在吃,不禁呵斥:“大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西瓜贩子急忙打断:“是小子送了这位爷吃的。邓大人有恩于我家,小子送一担瓜来为老爷消暑祈福。”
那管家听了只觉这言辞有点儿不伦不类,同时发现大门还没关上,一个乞丐厚着脸皮蹭进门里来了,手上举着长长的一块青绿的薄皮。
“你这腌臜泼才进来干什么?你怎么也有瓜吃?”他大怒呵斥。
“小的这瓜不是偷的,是这卖瓜郎施舍的。”那乞丐嗫嚅道。
“滚出去!”
“不滚,我饿了。”
“你……”管家眯着眼打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饿了。”
“混蛋!护院!护院!”管家大叫起来,过了一会儿几个黑衣汉子出来,西瓜贩子急忙作揖:“老爷,可不关我事……”
管家吩咐:“把这个乞丐打出去!你把西瓜挑到厨下,这就走吧!”
瓜贩子挑起担子急急窜了,把那乞丐一人丢下。乞丐立刻给几个人连打带拽地扔出了大门。几个护院拍拍手走回来,管家正领着瓜贩子出门。“大人,我可不可以见见老爷?我妈要我亲口向他致谢。”
“老爷哪儿有功夫见你?你报上名,回头我跟老爷禀报一声。一挑子井镇西瓜,虽不值钱倒也送的是时候……”
“小的孙平北。”
“好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大门吱呀关上。孙平北这才直起腰,收了脸上谦卑的笑容。滨田雄从地上站起,拍自己身上的土。
“就这四个?”
“就四个。”
“那老家伙在吗?”
“应该是在。我挑进去的时候看见有个丫鬟在往书房里送茶。”
“看见高手没有?”滨田雄问。、
“……那个送茶的丫鬟脚步很轻。呵呵,开个玩笑。那几个护院身手如何?”
“……还好吧。能当护院。”
“怎么办呢?”
“直接干吧。拣日不如撞日。这邓家离官兵大营只有两哩多一点儿,趁现在毫无防范,[奇/书\/网-整.理'-提=.供]咱们速战速决。”
“但这护院还是麻烦。砍翻他们很容易,打得他们不说不动却难。”
“四个人而已,不给他们喊的机会。”
“我不想多伤性命。”
“……呵呵。算了,不勉强你了,四条贱命,没什么的。”
孙平北点点头,有点儿讪讪的看着他。
滨田雄缓缓说道:“小北,不杀人,不能喊,不能溜出去一个报官。你这题目自己做得冗长了。”
“大哥,我……”
“既然吃护院这碗饭,护不了便自该领死。你说呢?”
“……我想,还是得给他们一个清帐的机会。不肯给钱,再杀不迟。”
“义父三番五次交代说,中原人极其狡猾。你说给他们清帐的机会,他们说银子三天后才置办齐。你这三天是给还是不给?”
孙平北:“给。”
“你……三天够京城调神机营了!”
“义父令我们各路人马随机应变,自保为上。我们不用太着急。而且我已经有办法了。明天我们把弟兄们都带来。”
“你打算怎么办?”
“……,得先找到本城的乱葬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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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邓家大少爷邓一明、二少爷邓飞到老爷房里请安。听到前院扰攘,又听说老爷在前院,才跑去看见了那些东西。那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事实上,那是非常差劲的景象。
大门上挂着的那个当是男人,没有下肢,满嘴的泥土,把口撑大到了极限。他浑身黑色,肋骨有一条给什么东西刮过,白得耀眼。脏腑还在,滴汤漏水。一丝味道冲入邓一明鼻孔,他立刻吐掉了早饭。
左右两边院墙下面各躺了一个,也起码死了三个月了,也浑身发着黑色。
除了这三个以外,院中央大树下躺着个新鲜的死人。是他们的老相识刘捕头。他被脱光了全身,阴毛浓密的下体被血浸湿,一绺一绺的紧贴皮肤。他的兵器和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边。
没有人说话。早晨护院发现了以后马上禀报了老爷,然后把女眷全送到后院。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出得去,前门后门都被人钉死了。一个护院交给邓一明一张字条,“是那刘捕头身去取下来的。”
邓一明看了看,上书:“赖赌帐亦可死”。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有些蛆从尸体上爬下来,满院子阳光令他们不舒服,四处蠕动。有的已经跨山跨海的爬到屋子台阶前了。它们泰然自若的动作,让二少爷邓飞看得直发怔。
“赖赌帐亦可死。”邓大老爷邓恩民走到前庭,喘了口气,又念了一遍。
“父亲。”邓飞招呼。
“嗯。”
邓一明说:“似是双屿来人,父亲,您看呢?”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是怎么想的?”
“那六个字之前,尚有半句,那才是真正想告诉我们的。”
邓飞问:“是什么?”
邓一明轻轻说:“赖番帐者死。”
邓恩民转身看看长子,“那为何杀了老刘?”
“杀一个捕头,以示不惧官府。”
“真是凶残。”邓飞恨道。
四个护院站在他们前面,好象是怕四具尸体跳起来伤害家主。他们见了老爷只行了礼,没有说话。
“克山,过来。”邓一明叫过一个护院。
“大少爷?”
“刘捕头的伤你看过没有?”邓一明本想亲自去看,但前庭的恶臭太难熬了。
“看过了,自胸至腹,一刀劈开。”
“骨头断了多少?”
“四根肋骨断了,下刀偏右。胸骨没事。”
“何以肯定是刀?如果是斧子还差不多。”
“切口太薄,不是斧子。应该是大唐横刀或者钿刀干的。”
“……这么大的力气……”
“正是。且是进手刀,越到下面,入体越深。想必那杀手正面与刘捕头相对,这种伤,自是双手下劈。刘捕头应已尽力后仰,但没有跳出刀砍的范围。”
“嗯。”邓一明点点头,凝神思索。父亲和弟弟都看着他。他吩咐:“在左边院墙架个梯子,要高出墙外。”
“派谁出去报官?”邓飞问。
“……先不用派,只是看看。”
梯子搭好了。
墙外晃晃悠悠伸出一根木竿,顶住梯子,缓缓把它顶翻了。
大家盯住那根竿子。它又摇摇晃晃地靠上了墙,然后不动了。似乎有人把竿子倚在那里,自行走开。
一时间谁都没有主意,甚至都不太敢说话,人人都在等大少爷定夺。这时大门上一阵爬搔鼓捣之声,似是有人取下钉子。邓一明举起手,示意大家静观待变。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平北戴着草帽,挑着个担子跨了进来。走过前庭那满地的糟污,他踮着脚尖。
“咿哦,咿哦!怎么弄得这么恶心?”他抱怨着,挥草帽赶开如云的苍蝇群。
三个家主都迎前了一步。孙平北走到面前,恭敬行礼,“老爷,大少爷,二少爷。”脚底下斜着似是要往厨房走。
“可是双屿之人?”
“双屿?什么双鱼?不懂。我是来要西瓜钱的。”
这时候管家认出了他:“你昨天不是来过吗?说是送与老爷吃的,怎么今天又来要钱?”
“俺妈说是送与各位,但俺爹说了,辛苦种的瓜,怎么能不收钱。俺爹替老爷干过一些杂活儿,挂帐好几年了都没清呢。俺爹,把这回吃的瓜都算清楚,就基本算是清了。”
邓一明心下了然:“好呀。你这瓜多少钱一个?我们这就给。”
“昨天送来的大西瓜六个,小西瓜十一个。价钱是不一样的。”
“哦。大西瓜多少钱一个?”
“小的不敢欺人,大西瓜一万两银子一个。小西瓜么,是五千两一个。有一个特别小,便算一千一百十二两六钱。”
管家气得胡子直抖:“真好价钱!你这算卖的西瓜?”
“俺这是井镇的西瓜,现挖井的。”
“挖井也不用那么多钱!”
“我们是在石头上挖……”
“好了好了。”邓一明急忙止住,怒视管家:“你住口!”
邓一明转向老父低声说道:“父亲,帐目……是对的。您看这……”
老人心下松了一口大气,几乎都没力气说话了。
“照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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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封银子搬到前庭,管家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一边,上面是晋南巨商王遥手签的一张大票,银票上面镇了一支玉如意,在清晨的微风中一角卷起。它值10万两,把个管家压得两手战战,眼珠亦不敢稍错。
孙平北放下挑子,正要点验,一个护院走上前去:“阁下且慢。我辈虽然不敢违逆家命,但还有胆请教……”
孙平北一下子跳到大门口,双手乱摇。“不来不来!……邓老爷,那银子我不要了,我这西瓜也不卖了!”
这一纵他用扁担做了撑竿,一下子跨越三丈多的距离,落地无声。院子里的人互相看看,知道扣不住他。邓一明挥手让护院退下,“岂有此理。瓜吃都吃了,钱是非给不可的。”
“老爷,您真的要买?”
“自然要买。”
“不嫌贵?俺倒也知道价钱有点儿……”
“哦……不算贵!”
“那万一要是以后多想想,又嫌咱卖得太贵,这位,”孙平北指着管家,“来找我要回瓜钱咋办,俺可是要养家的!”
“胡说,哪会有这种事。”
“那要是管家交代下去,街上的小混混们跑来找我要瓜钱,我这皮肉可禁不起……”
“哈哈哈哈!”邓一明是真心想笑,“西瓜郎太说笑了。你看咱沧州地面,哪里有什么小混混?”
“也是,”孙平北自言自语,“沧州的小混混,最多只够养蛆用。”他点验了银两,拿出一个银锭掂了掂,挺起胸膛:“来个挑夫!”银票揣进怀里,又挥手把银子咣琅琅扔出了门外。
滨田雄自门外疾步上前拾起了银子:“来——喽!”怪头怪脑的拱进了门,掌中一条大黑扁担。他怯生生的看看孙平北,拾起银子,低头起担:“谢少爷赏!”两人踮起脚尖出了门。
四个护院本能地一振衣就想追出,墙上的竹竿“啪”的一声,莫名其妙裂开了。众人抬头看着。半晌,它轻轻地缩短,不见了。
邓一明笑了,血液猛地涌到头脸,如饮醇酒。他撩起衣摆,缓步走到前庭,让自己身处腐尸恶臭的包围,转身面对大家。
他于此情此景长身而立,看起来诡异地让众人觉得他显得异常干净。
“刘护院,柯护院,”邓一明开始吩咐,“你二人立刻打点行李,送家父及女眷到石家庄,托庇翁清和翁大人。弟弟,速发拜帖给中条山鹤雪山庄,就说近日家宅不靖,请作法驱邪;吴管家,相请本州李巡按,卫所张千户,嗯,还有州捕易魁易大人,……就说邓家有一柄百年神兵要展示。各自去筹备吧。”
各人精神一振,领命自去准备行李拜贴。家仆亦受感染,拿着洒扫用具收拾前庭,直把死人当成死物。
邓恩民走到长子面前,面露犹豫之色。但邓一明不打算等他开口。“父亲,银子事小,但我簪樱世家,对方只海上流寇,若不雪耻,让外人怎么看我们?”
老人想想有理,颓然转身回房。邓一明望着他的背影,身侧邓飞唤道:“哥哥?”
邓一明怒气终于迸发而出,“……也太欺我大明无人了!”
邓飞却道:“哥哥,你且看看这大门外面。”
两人走到门口,只见左边树上插着一个寸许的箭头,下面用白垩写了行小字:“至沧州卫由此去。”
再看右边,院墙外靠着墙根的地方也画了个箭头:“至巡按府由此去。”
六
蜂刺美人入川北。
******
。
滨田雄孙平北平安出城,留下五人看守,约定是傍晚的时候撤了围困。
那五个人都是滨田雄的“徒弟”,只比他小了一两岁。他们一直守在府外,邓府出来的人不管是谁,都给截下打昏,剁去一根手指一片耳朵,再踹开大门扔回去。这样干了两回后,邓府再无声息。一个徒弟策马跑出沧州城,到北门外树林里向两兄弟汇报。
他们把银票在王氏分号换成现银。说起这银票,其实就只一张没写债权人的借据。那王瑶的手书信用极高,掌柜的见票立刻集银,连来人是谁都不问。
孙平北滨田雄这一次带来十几个人,预备了马车,打算发运松江再由岳和平装船出海。孙平北听说弄伤了两个护院,心中大是不安。
“这帮家伙怎么就那么不知死活?”滨田雄纳闷。
孙平北静了半晌,忽然站起身:“糟了!”
“怎么?”
“这套安排有漏洞。我要是邓家大少爷,就一把火点了柴房或者后院,浓烟一起,四邻蚁集,里正也要赶去。他又不是放个号炮火箭,自家不小心失火了,有何理由屠庄?咱们围在邓府外面的几个小兄弟,只怕就应付不了。”
“自己烧自己家?不会吧?”
“沧州的大户人家以邓氏第一,这一回整得他们够戗,以他们那种骄横,必然觉得大失脸面。很难善罢甘休。”
“但女眷还都在家里,就不怕被我们血洗当场?他们哪里猜得出我们有多少人?”
孙平北听了又坐下来,似乎放下了一半儿的心,忽然却又站了起来。滨田雄气道:“哎呀,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那两个少爷身怀武功,看起来必是敢打的!就看他们此时是畏惧占了上风,还是气愤占了上风。”
滨田雄也站起来,踱来踱去,用脚到处踢树干。“要真的太气不过,何不全体集中冲出府门?也算破了我们的局。”
孙平北听了颇有几分不耐,但又只好想仔细了再回,道:“那是弃家出逃。等州卫所的兵到了,我们早就进去大搜三遍,把他们井里掉的银簪子都搜出来带走。”
“那就先冲两三个人……哦,是要丢耳朵的。哎呀!你这个局,看着松松垮垮,倒也还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就只怕他们放火烧家……悄悄的飞鸽传书有没有可能?”
“那得先有准备。昨天踩点儿没见鸽笼。就是有鸽子,本来的路线改不了,飞昆仑山的你没办法请它在总捕头那里歇一脚。”
滨田雄想想笑了,“我估计呀,他们一开始不气,慢慢的才越来越气……”
孙平北却终于再也稳不住了,叫过一个小兄弟:“就地埋银!”
然后布置人手城外接应,先不发运。跟着翻身上马:“大哥,我们得回去看看。”
两个人上马疾奔入城,还没到邓府,就看见围府的几个双屿子弟踢踢搭搭往城门跑。扯住一问,原来邓家已经冲了出来,男女老幼的一大堆,把几具尸体扔在大门口,然后又冲回去了,上了死杠。邻里大见骇异。包围邓府的兄弟一时间都给牵扯到府门口,再回岗时,四面山墙上有三个梯子搭好了,人则早已不见。围困的人见无法可想,只有先撤。
“好计策,好胆量!”滨田雄大赞,“不用放火,利用家眷,居然也冲开围困。你们都没跟他们朝过相吧?”
“没有。那么多人一冲,还有妇孺在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扔出尸体就缩了回去,特别快。”
孙平北立刻掉头:“大伙儿出城。城门关了就完了。那个安置在州府大营的郝秀有没有消息?”
这时恰好看到小乞丐模样的一个家伙哒哒哒的在街上飞奔,目不斜视从滨田雄孙平北这伙人身边冲过,方向正是城门。大家一时不敢喊他怕人注意,结果四个半大小子在后面狂追六十余步,才把这鼻涕小子撵上。街上好多行人都注意上他们了。几个人拖了他,退到一条小巷里。
“大哥。滨田大哥,孙大哥。”喘了三口气却只叫出这三个名字,急得大伙儿人人伸手掐他。“快说!”
“哎哟,哎哟,”他躲闪着,“有个邓府的护院跑进了兵营,带了四队刀牌兵,一队长矛兵出来,大概百十来人。还有几个骑兵,一出辕门就散开,向四个方向跑了。”
“嗯。那是去关城门的。咱们这边的城门,可有骑兵在你前面冲过去?”
“没有,他过不来。大营到这边城门要经过一个菜市口,挤得厉害,我看见他下了马牵着一点儿一点儿蹭呢。而且刚才跑过暑袜街,看见一个什么郡王的大轿正在往南走,好长一队,把菜市的这一头全堵了!”
孙平北拍拍脑袋,“徼天之幸!咱们三人一组出城,快走!”跟着又道:“小秀,你没跟他们朝过相,赶回去堵那个郡王。踹摊子偷东西拦轿喊冤……干什么都行,只要让这一队人封死菜市口,就是此役第一功!”
“是!”小秀大喜,兴奋得鼻涕鼓泡,飞奔而去。
一行人顺利出城,还没窜入树林,就远远看见城门兵士乱跑,百姓抱怨叫嚷声中把大门缓缓合拢。有个牛车卡在门口,赶车的执意出城,给一个骑在马上的军汉用鞭子乱抽乱打。孙平北倒是不以为意,滨田雄跳到树上,用千里镜细看那赶车人被凌辱的一幕。齿间格格连声,良久才收镜滑下。
一路上为那个小秀担着心,无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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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双屿。
“唉,侄女,你怎么又来了?”
“王直大人,孩儿营一次出去七十多人,而我连去向都不知道。这个孤儿总管,真是不用当了。”
“要来问,也该是刘痕来呀。你是个妇人,老问些不该妇人问的问题,实在令人头疼。”
“海上生涯,有一干老手在旁提携,他们还可混得下去。一登陆便如游鱼上岸,岂有不忧之理。”
“有岳和平罩着,没什么大问题。”
“岳大人是个文官,而且人如其名,不尚血光。这次孩儿营把有三四年武功底子的人都派出去,仔细想想,真是可怕!”
“天雷海啸,地震落陨,什么时候人都会死的,顺天应命吧。说老实话,这一次并非由我做主,我也觉得海上日子好过,陆上才风大浪急。”
“这么说他们真的在大明朝的国界内?”
“是啊。反正也瞒不住了。详情你可以问问你义父。你好象特别怕李光头,却不怕我。”
“他们去干什么?”
“也就是催催帐。”
“天啊!”
“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等消息吧。或者,不妨斋戒沐浴,焚香祈祷。”
“我要让他们回来!”
“那我诚心祝你成功。”
******
七月底,双屿接岳和平报,滨田雄、孙平北一路在沧州完成任务,只有孩儿营二代蟑螂郝秀不知所踪。
而入蜀讨债的毛海峰、柯武、张乐淑一路,因为近年双屿每年出口近万匹蜀锦,与四川一带豪绅关系极好,干得十分顺利。他们基本上只坐镇各大员外家中,由这些地头蛇选派家丁逐户清理债务。陆续有一笔三万两,一笔五万七千两经川北运到湖州。
后来岳和平又接到他们一封飞鸽传书,说剑南琴家为羌寨代买的十四门大佛朗机铁炮未能收到货款,羌人抱怨价钱太高,炮弹难制,要琴家把铁炮拿回去。这批火器他们都用了两年了。
毛海峰集一百余名成都当地土兵和十五名双屿孩儿营兵,打算硬来。岳和平担心四川血光大起,急发鸽子叫他们冷静行事。
讨债团的第三队——辛五郎、完颜辉、李青魂一路入杭州,这地方双屿人脉比四川还多,却迟迟没有打开局面,当地官绅都有子弟入仕朱明,倨傲不驯,竟有大户强责双屿番货只算孝敬,以后庙堂之上有所关照即可,并无计帐付钱之理。
这等说辞自不能为他们接受,几个回合谈下来,双方基本撕破了脸。
滨田雄、孙平北因早早完成任务,岳和平调这一路再往浙江余姚,追讨谢家欠款。谢家宗门大姓,族中有人官至殿阁大学士,放言再敢来讨债就逮入大狱。
双屿三巨头得报后由定海船载大田平三郎一百倭刀手增援余姚,再由本港出君安号、雁阵号满载刀兵候于近岸。李光头传令诸路:“可以血洗清债务。”
这道命令随单桅快船,信鸽和骑使迅速传播。讨债团接到的同时,早有暗探和内鬼由各种渠道报告了朝廷。
闽浙提督朱纨即向嘉靖明奏海寇有侵陆动向,金门千户俞大猷、山东都指挥戚继光和福建都指挥卢镗也先后奏闻。各路官员并示警地方绅宦,预筹家宅防御。十月初,沧州邓家大院一案,也报送了兵部、刑部。
中原的深宅大户,尽以孔孟之道为立家之本,所奉经典,多是断语片章而非推演,遇事各有所本,最容易三心二意。海寇的讨债决心本在坊间流传,许多大族长也有了还款之心,但事情一闹大,面子便成第一要务。自古君子言义小人言利,各路豪强都涉此海上巨利,且赖帐不还,传出去那还了得?
于是纷纷打定了主意,他妈的几股浪间流寇也敢堂而皇之的上门催债,不够我捆去报官的。我既不曾走私也不曾赖帐,恶贼的明偷暗抢,只会撞上我朱明王朝的煌煌帝威。
岳和平早知中土豪绅霸气十足,眼见双屿首领也在火冒三丈,头便有了三个大。
他接到李光头手令的第一件事,便是传信蜀中老伙伴琴家,请琴广义大人立刻通知张乐淑,叫他们返回湖州。他深恐此路人马失陷川北,一旦官府海捕,要跨越万水千山才能逃到海边,必是凶多吉少。
信鸽比快马来得直接,但距离太远,岳和平放出了四羽隆鼻鸽。
一只在湖北被暴雨冰雹冻杀;一只迷了路飞到陕甘总督大营,被一群纨绔子弟放飞的海东青啄了个稀烂;第三只着急赶路,过长江的时候恰好力尽,竟然落入水中;只有最后一只走走停停,左顾右盼,顺利到达。一路上几次卷入市井盘旋的鸽哨大群,白吃白喝,还留下过风流种子,其神俊体格往往大讨主人青眼,但一试图接近,小样儿的便抹抹油嘴拂袖而去。
这羽信鸽恰好便是张乐淑向岳和平传信时亲手放飞的,到了以后在琴家上空盘旋寻找,直接飞到了她的窗前。看她正在绘画,走去于宣纸上狠踩几脚,伸出小红嘴衔她的毛笔。
“贼胖子!尖爪子!扁毛猪!孙平北!”乐淑有一声没一声的骂着,张罗鸽食喂它,见它神情委顿,用梳子和那张宣纸弄湿了,整理它脏兮兮的羽毛。鸽子给伺候得十分满意,吃了点儿东西,自飞回鸽舍去睡。
乐淑展读了短简,走到堂屋见过琴广义、柯武和毛海峰。四人把“可以血洗清债务”反复念叨,认为羌寨的铁炮钱即使拿不回来,总要让对方吃一次亏,否则岳和平那边虽然好办,双屿李光头绝没有好脸色看。若是各路人马只有他们空手回来,往后也不用混了。前日只发几万两银子到湖州,实在太少。
几天以后,琴家增募五十名西川刀牌兵,新造十四辆铁心木轮骡车,由大少爷琴书汉先带入羌人地盘。毛海峰集结的成都土兵也跟着去,张乐淑和柯武带十五名孩儿营铳手,最后出发。
羌寨土司自拒绝给钱后,就在他们身边伏了线人。琴家大队人马还没到,报信的快马已经飞奔入寨。羌寨当即鸣锣集众,四勾八连的土堡暗道涌出来上千人,挤挤嚷嚷;官寨的四座碉楼都安上了佛朗机铁炮,射孔中还伸出了几十杆大抬枪,严阵以待。
这一带因为地广人稀,官府只驻兵一个卫在附近,而且不是威海卫、金山卫那种大型兵营,里面只有五十多个官兵。
主官看了这阵仗自言自语是羌人内讧,闭门大睡。
麾下士兵多是川人,其中二十几个干脆领了琴家饷银加入队中,胆子小的也翻过山来喜看这百年不遇的大热闹。爬树的爬树,上房顶的上房顶,乐淑千里镜中,只看到大路旁村寨屋顶挤满了各色人等,光着膀子啜着小酒叼着旱烟搂着老婆掐着虱子,互相传递小道消息,等得着实不耐。
羌人自古喜爱修建碉楼,建筑水平很高。乐淑一望便知,这种地方只有几千人合攻才能拿得下。她跟毛海峰和柯武商量了一番,就变后队为前锋,十五名铳手护着她先踏上大路,紧随其后的是车辆辎重。进入官寨铁炮射程后,她孤身一人,不带武器,提气高喊。
“土司大人,”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热烘烘的空气中,“小女子是双屿使者,前年贵寨所购十四门铁炮,还请今日结帐付清。”
羌寨没有回答。张乐淑站在当地,微笑等待。没想到这一等竟有一个时辰,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烫,她依然身形笔直。最后是寨中人先耐不住。
“你回去吧,我不杀女子!”一个粗豪的声音在碉楼上回答,“前日我已答复,此炮沉重无用,价钱太贵,我们不要了!银帐自不必再提。再进一步,小心枪弹无眼!”
张乐淑捋捋头发,温颜微笑,看得寨民抓耳挠腮。“既然如此,土司大人何不早将铁炮运返琴家?”
“胡扯。如此沉重之物,岂能说运就运?”
柯武和毛海峰相视一笑,好戏开始了。
“小女子今日带了骡车,足够运送。”
“……”
“土司大人可传令卸炮了。”
万众皆静,鸦雀无声。
“小女子也带了操炮人手,若大人打开大门,他们可自行卸炮装车。”
依然没有回答。
“土司大人?”
这便是柯武的计了——当众成交,羌人铁炮一还,掉转炮口就平了他这村寨。羌人再猾,此时也不好办。乐淑身后兵士,一个个低声谈笑,赞毛大哥和柯武策略太毒,笑羌人自缚手脚。
一只大乌鸦从山寨里起飞,呱呱叫了两声,消失在青冈树林中。寨前碉楼上隐隐有人争吵怒骂,一言半语,随风飘到双屿众人的耳中。
张乐淑仰望碉楼射孔,听不到什么,蓦地心中一紧,只觉大祸要临头。与此同时身后众人也紧张起来,毛海峰和柯武一夹马就向前冲。就是身边铳兵,也有个高个子跨步挡在乐淑前面:“羌寨绝不可能还炮!只怕引绳都点燃了,淑姐请急退!”
张乐淑微闭双眼,轻轻伸手扶上他肩膀,捏了一下,把他拨在一边;然后深吸一口气,放声骂道:
“土司大人,此刻依然觉得铁炮无用么?”
七
岳和平从未见过李青魂,只说辛五郎可惜了;完颜辉话不投机,悲怒无已,拔出肋差就往自己胸膛扎去。
******
。
张乐淑语调高亢,饱含怒气。她回身戟指毛海峰和柯武:“退回去!”然后转身面向羌寨大门,款款前行。身后的骡车铳兵,在毛海峰的严令下络绎后退。
于是那个看起来纤细窈窕的身影,与她身后的钢铁靠山越来越远。羌寨千余兵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缓举步靠拢,气都不喘了,似乎迎面过来的,是一堵墙。
离寨门只十几步远,她再淡淡问了一句:“铁炮当真无用么?”
这个距离,碉楼和房顶上的人都听得清楚。乐淑理了一下头发,继续向前。这时碉楼上争吵之声平静下来,只余一个年轻人挣扎着叫出来:“爹爹,听我的,听我的!各炮听令,熄灭火把!”
呼!双方千百颗心落地,千百喉咙同时吐气。
“双屿来使止步!本寨碉楼不纳妇人,我等立刻下来商议。”
******
夜间,寨前空地上燃起篝火,排起长桌,宾主喝酒切肉,言笑甚欢。席间那土司少主甘当跑堂,一圈又一圈的敬酒劝菜,自是为了一亲芳泽。
老土司神情怪异,正为白日里那轻轻莲步既懊恨又感佩服,反正是想不通了,干脆一醉方休。少土司与毛海峰重新商议了价钱,谈来谈去也没减多少。老土司听得大声叹气,自觉马齿已长,萌发归隐之意。
张乐淑浑身上下都是通泰,都是漂亮。眼前任一男子,目光扫来都堪称“宠溺”,女人的柔媚与自信,必是以男人目光为营养。她不由自主的充当那种主妇角色,以茶代酒,温言发问,只想让各路男子展示自己的学识才历。
双屿的人倒也罢了,羌寨的主人们却着实有点儿担当不起,酒不小心洒了有之,回话结结巴巴的有之,甚至还有目不转睛瞪着她发愣的。老土司眼见局面不可收拾,斗篷一裹,闭目睡去。
少土司东转西转,一个不小心又转到张乐淑面前。乐淑怜他一晚上奋力表演,端了茶起身跟他再碰一杯。少土司大着胆子,借足酒劲,问她何以一介女子却能统兵?羌人一听都来了精神,个个目光灼灼,等她回话。
“小女子学过一些武功,这一次是护卫毛海峰大人的,哪里谈得上统兵?少主人当真会说笑。”
“可是白天……”那年轻人眼珠子一转,换过话题:“那你武功是什么成色?担当护卫,怕不是等闲吧?呵呵。”
乐淑微笑不答。
少土司指指柯武:“你与他比怎么样?柯武兄弟,你们同为护卫,可分过高下?”
柯武装傻:“我?”瘪嘴做个鬼脸。
少土司又看毛海峰,“毛大人可曾与乐淑姑娘试过身手?”
毛海峰一路上最喜有两个高手卫护,一听相询,便学柯武的神态:“我?嫌命长啊?”
少土司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他们的说笑里含了一层真意,面色变了。
这时一直在装睡的老土司忍不住一掀斗篷大骂自己儿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她是谁?你就做梦吧!”气呼呼的瞪了他几眼,又把斗篷裹了脑袋继续睡。
一时冷场。张乐淑张了张嘴,想对少土司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忽然心中起了个模糊的疑问,看着那斗篷下僵硬的身影,款款起身,端着茶走到他面前。
“土司大人,小女子还没谢过不杀之恩呢。”
土司毫无反应。
乐淑笑了笑,“而且心中一直不解,贵寨上下人等一派坦荡磊落,不似赖帐之人;两年前的这笔欠款,究竟是怎么搞的?”
众人落杯停箸,默默等待。半晌,花白的脑袋自斗篷中露出了出来。他挣扎着坐起,少土司抢左张乐淑抢右,把他扶住。
“你先坐下。”老土司说。
她依言落座,两手扶膝。
“……实在是别人狠狠地赖了我们的帐。反正你们已经收到欠款,多说无用。”
张乐淑起身给他倒了碗酒,端到半路把酒又倒了,换成热茶。“我猜,这笔银子你们已经准备好了,但给人半路截取。多半是官府吧?”
老人接过热茶叹气,“……前年,是秋天吧?我们已经把银子收齐,打算来年开春运到琴家。这时候来了几个朝廷命官,说是蓟北边事告急,瓦剌大军正在收束牛羊,开春多半入寇。他们借了我们这笔银子充了军饷,说明战后归还。我们看没有皇帝诏书,也没有兵部信函,就不愿借。但他们凶强霸道,说道不借便以谋反论。我辈势单力孤,只好从了。他们临走留下信物和借条,却只有当朝大学士谢添的私章。过后蓟北有他妈个狗屁边事,最大的一仗就是牛群冲了马群吧?我派人去了几回想讨回银子,那些当官的根本不认,就是这样。”
张乐淑听了口唇蠕动,毛海峰知道她有让价之意,凝目送了道凶光过来。乐淑眨了眨她的长睫,出口是这么一番话:
“羌寨原有如此苦衷,我们却不知晓。这笔银子的正主在海外,我辈也无权定夺。”看了毛海峰一眼,“不过我知道,这种铁炮的开花弹不难铸制,只要知道了火药配方,掌握好形制大小,一个好铁匠都造得出来。我们把这制炮弹之法,教与你吧?”
众人眼睛都是一亮。“真的?多谢了!”仔细想想,这十四门铁炮以后可以一百发炮弹,一千发炮弹,从此羌寨何人敢攻?喜得只有大吃大喝,已经迷糊的醉上加醉,已经吃饱的胀上加胀。
次日,琴家土兵返回锦官城,双屿众人启程东去。羌寨少土司直送到边境。他一走柯武便笑,走了半天,柯武笑出声来。
众人询问才知,柯武给少土司的火药配方添加了一些东西,那些炮管只射出十几发开花弹,就会磨损过度,不堪再用。
张乐淑责骂:“那不是要炸膛伤人?”
柯武竟然火了,冷冷地转脸看向毛海峰:“老大,你比这女子要有见识。且想想昨日白天乐淑随便换句说辞,可有命在?”
毛海峰点点头:“那句话是个台阶,羌人勉强爬得下来。不然少土司是没办法争的。”跟着眉毛竖起:“若非事急从权,还是应该屠了这羌寨。”
乐淑看了这两人激动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但柯武眼圈微红,怒目圆睁,再多骂一句,小子只怕带队回头去找麻烦,便忍住了嘴。
众人一路平安到达湖州与岳和平汇合。途中惹了许多事情,基本上有赚无赔。各种中原物产连买带偷带骗的装满了那十四辆骡车。到达后向岳和平问起其他诸路,便是辛五郎、完颜辉、李青魂一路最令人揪心。
这一路的组合最是奇怪。辛五郎除了“吃”和“混蛋”两个中国字,其他语言全是日本京都官话。完颜辉和青魂年纪都小,又只能奉他为首脑。
讨债事务需要谈判,多数时候是完颜辉跟人谈,辛五郎一开始还要完颜辉翻译,但完颜的日语只是孩儿营李先生教的那几句,翻译出来,连李青魂都认为辞不达意。加上腔调不正,辛五郎听逑不懂。
三人中李青魂心思最细,相处日久便能跟辛五郎用日语商量,完颜辉便没了翻译的资格。可是那丫头于人情世故太过天真,又不能参与谈条件,结果便是一塌糊涂。
他们有六十多人,其中五十五个是东洋浪人,清一色的黑衣太刀,一出场就恶狠狠地看对手,看对手女眷,看对手房间陈设,看对手荷包下飘垂的细丝带。
杭州豪强大户自也是恶形恶状以报,要多快有多快,直接两下谈崩。
辛五郎心情焦躁,便要动武杀人。
杭州朱氏是大户之首,家丁日夜巡逻,晚间灯火通明,严加防范。朱氏家族几年来发了大财,对双屿多少有点儿感激,本来愿意分期分批还帐了事,可这辛五郎太不懂中土人情,惹恼了朱家族长,终于秘密报官。其他几户,更是不再开门接纳。
这一行双屿讨债团本来住在贸易伙伴的私宅中,随着一户一户谈得撕破脸,他们也就没了这待遇,一大队人搬到城外一个关东参客的大院子里。那参客于一切毫不知情,见他们给钱多,腾了十几间房子租出。
双屿人众整日闻着马臭参香,倒也能习惯,但每次入城都要大把银钱贿赂守城兵,极其不爽。滞留十几天后,州府卫在夜里出动两百刀牌兵五十短铳兵,举火大围,破壁而入。杭州与双屿终于兵戎相见。
最初的惊讶和混乱后,五十五名浪人分成二十组,于狭小空间中交错进退,奋力砍杀。明朝兵士手中兵器,就锋质而言远不如倭刀,战技和骁勇也落于下风。因此刚才的赫赫声威只一柱香,就东一片西一片化为了闷声不响的苦斗。
辛五郎身中三刀一铳,成了个红人,青铜面具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反而更见凶暴。他专心杀人,一点儿一点儿的把突入防御圈的敌兵杀回去。
完颜辉的长柄斩马背在背上,以最早那柄松浦倭刀迎敌。后来见了个当官的骑在马上指挥,一下子便如嫖客看见了头牌妞,没命地扑过去。李青魂在旁护卫,青色西洋剑在深夜几乎没有反光,每一接敌,那些刀牌兵的头脸瞬间便是七个八个大口子。
完颜辉剁翻军官,抢了那匹披甲战马,而且好整以暇地把那军官身上的瘊子甲脱下来穿上,也不管李青魂围着他疲惫接战。最后总算嫖客上了头牌妞,他细致温柔地跨上战马,自背上握紧了长刀的枣木圆柄,一声厉啸覆盖全部战团。
有个府兵立刻把半铳霰弹打在他胸前,给那瘊子甲全部挡住。完颜辉笑着冲这个十几米外的铳兵点了点头,长刀出鞘。辛五郎闻声回看,恰好看见他的斩马刀正面斫下,把那铳兵连铳带盔带脑袋一起劈开。
辛五郎大叫一声相应和。周围日本浪人本来只剩十七八个,此时都已疲惫至极,眼见这个铁骑在缓缓加速,不约而同地向他靠去。战局渐变。
完颜辉的长柄斩马是骑兵战器,他身量很高,用这东西本来合适。他是女真后裔,骑术近乎天授,岛屿回旋与大草原的纵缰驰骋味道不一样,练就了一身怪异的铁骑功夫。此刻他只是两腿操纵战马,围着整个修罗场奔跑,每抡一刀都要用上全身气力再加马匹的冲力。
他看着像在发狂,其实心中一片清明,尽量靠着外圈,战马每奔五步,便向内微微一侧劈出一刀,回气后再劈一刀。战马不受干扰,蹄声渐密渐轻。
打了一盏茶时分,双方都看明白了,没有任何兵器、盾牌和护甲能经得起他猛力一劈。步兵靠两条腿又围不住他,只有互相靠拢,结阵取守。
辛五郎久经战阵,知道对方的围歼战打不成了,高声吼叫要日人分散突围。完颜辉以最高速奔行了两圈,砍杀十一人,胯下马力已竭;他那瘊子甲早成破铁皮,身上镶了十多颗霰弹。游目不见了辛五郎,知道不可再行纠缠,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岳和平坐镇湖州,早知道杭州的讨债团不太顺利,每隔几天,便派双屿子弟去探问。
这天晚上那个探子发现杭州城门紧闭,禁卫森严,便觉不对劲。穿城出南门找到辛五郎等人的下榻之地,远远便看见有兵士把守,绕近一观,景象惨极。
这孩子本是孩儿营出身,虽大受震撼倒也沉得住气,飞鸽传信之后又返身入城,于茶楼酒肆间竖起耳朵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辛五郎到湖州城外,收集余众,竟只有六人。连完颜辉也不见了。他们个个带伤,饥寒交迫,语言不通,不识得湖州城内道路,其实连城门都不敢进去。思前想后,只有慢慢退到海边,找一艘船返回双屿。
辛五郎在船上回想当夜的血战,填膺之下昏迷过去。醒来后大陆只剩一条灰线,拄刀起立,发誓来日必回杭州,杀尽荷包绣丝带者。
完颜辉一人一骑,早辛五郎一天就到了湖州,久候余人不至,以为全军覆没;又想起突围的最后一刻只看到浪人们纵跃离去的黑影,却没看见李青魂,冷汗直冒,快马加鞭返回杭州城。
途中把那匹“头牌妞”也累死了。夜间偷听兵士闲谈,得知李青魂被生俘。他想混进城,看见门洞外就是自己的画影图形。而且斩马刀被剁裂不可再用,松浦刀缺口累累,还得去另找兵器。
在城外昏头昏脑的乱跑一阵,只弄到一把长柄镰刀还算合用。有个农妇见他神情疯狂,口唇干裂,给了他一碗水喝。他这才想到应该去搬救兵,于是抢了一匹马,不吃不喝再返湖州。
此刻他不知道辛五郎已经走了,而李青魂还有一天性命。
完颜辉黎明时分到岳和平府,摔爬在地上。毕竟年纪还轻,心口一松便放声大哭。岳和平自榻上倒履抢出。完颜辉最难受的便是焦心李青魂已凶多吉少,债没讨回来倒是干脆就忘了提。
岳和平从未见过李青魂,只说辛五郎可惜了;完颜辉话不投机,悲怒无已,拔出肋差就往自己胸膛扎去。
众人急忙抢上回夺。完颜辉这几天来回奔跑,早已神智错乱,此刻夺他肋差,也只有少女漫画家能夺得下来。其实直没至柄,且把抓他手腕的岳和平拉得扑倒在自己身上。随着一声沉闷“扑哧”声,画完了双屿王牌铁骑的昙花一笔。
八
久旱戒甘霖
他乡杀故知
洞房花酒夜
金榜除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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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和平对毛海峰、张乐淑、柯武的叙述,有些来自当时完颜辉杂乱无章的哭诉,更多的是杭州的探子发来的十余封飞鸽传信。
三个人听了以后神色只见凝重,并不悲伤,反复询问消息来源,似有不信之意。
岳和平气得把那根长柄镰刀取来给大家看,才把几个人打闷。
正沉默时,门外一个孩儿营小卒飞奔进来,递一只细竹筒给岳和平。“杭州的鸽子又飞来一只。”
张乐淑起身为众人倒茶,听岳和平颤声展读:“州府大狱传出:李青魂坚不吐供。熬刑两日,已于今晨剥皮实草。”
柯武哐当一声打翻了自己的茶杯。
“会……会不会搞错了?”毛海峰有点结巴地问。
“只怕是真的,”张乐淑放下茶壶,僵硬地坐下,“太详细了。若非大罪,一个小女子怎么会给剥皮?”
“呵呵,”柯武竟然笑了,“这事传开了不得了,孩儿营多少人都见过李青魂的剑舞。而且滨田雄一定疯。他们俩那可是……”
“别说了!”张乐淑厉声打断,“此事不管怎样,必须要亲历之人说出来才是确证。探子飞鸽传书,总是隔了一层。”
“对。”毛海峰赞同,“抓个狱卒来问,否则我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不传。”
岳和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鼓起勇气:“这李青魂在孩儿营中是什么角色?你们怎地如此在乎啊?”
柯武冷冷地扫他一眼,觉得这一回给此人运筹谋划,实在太险太冤。“我这么说吧,双屿本港十万人,习过剑的不下一万,能够对阵……”
“行了!”张乐淑再次打断,“青魂丫头是孩儿营剑术最精之人。我们先不谈这事了,回头不是你就是我,去一个人跑杭州一趟。咱们吃饭吧。”
众人入席。岳和平喝了些汤就不吃了,看这几个人如狼似虎地大嚼。下人走马灯似的传菜,勉强跟得上。
张乐淑听着岳和平介绍湖州名菜,微笑着一一品尝,蓦地就泪如泉涌,掩住了脸。柯武红着眼不敢看她,转脸瞪住墙边靠着的长柄镰刀,似乎给那刃上的寒光吸了魂魄。
再也无人说话。两人难受过了又抓起筷子。众婢仆踮着脚尖进出,大气不敢喘。等到撤去空盘,张乐淑柯武端起酒杯,向两位头领敬了一杯,问道:“滨田雄孙平北现在何处?”
“余姚。沧州的事已经了了。”
“余姚也有帐讨?他们动手了没有?”
“应该还没有。余姚是谢家,殿阁大学士谢添的家。不太好动。”
两人对望一眼,“谢家的帐是多少?”
岳和平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几十岁了怎么能有问必答?但是两个家伙不错睛地看着他,实难避过。连毛海峰也盯着等回话。
“七十万两。”
那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么说,是最大的一家?”
“对。”
“那里有没有我们的人接应?”毛海峰问道。
“有武当派王斯汇在。他是双屿本埠派去的。据他所说,谢家有大批的家丁,也能随时调动卫所兵。”
“岳大人可有方略?这个谢氏,怕是不能硬来了。”
“我还是最早的打算,谁亲身去催债,谁就有权自定方略。否则互相牵制,难免出错。”
三人听了觉得有理,又觉得很有问题。话题转开,毛海峰把四川羌寨的事备细说与岳和平听,岳和平也把滨田雄孙平北在沧州的作为讲与诸人。半路上柯武要了纸笔,把交谈的一切作了个记录。他说在船上天天记航海日志,这一份催债日志只怕将来也会有用。张乐淑十分赞同,见他记不过来,要了笔墨,两人分记。
头更时诸人睡去。到四更天,柯武醒了过来,在床上烙了会儿饼,跳起来于中庭拉筋。这还是靠刘痕成全的一大习惯。他在地上缩作一团,觉得凉凉的很舒服,闭眼又睡了一下。正要舒展起身,眼前冒出一双青缎面的绣鞋,眼珠子上转,在眼眶边上看见了张乐淑。
“你这样能睡着么?”她低头问他。
“多半可以。”
“我曾在床上试着练你那地堂功夫,不行。只滚了几滚,就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后来呢?”
乐淑笑了,“后来掉到床下去了。”
“那不行。我从小就喜欢在草地上滚,钻洞,钻床底。我能光靠脖子爬它个一哩半哩的。”
“那太好笑了。”
柯武在地上做了个很别扭的姿势,仰头可以亲左脚心,低头可以亲右脚心。团紧了猛地一绷,好几个关节都响了一下,然后一滚打开身体,站了起来。“姐,出去走走?”
“好。”
……
“余姚的事,觉得怎么样?”
“担心死了。滨田雄怎么搞的,那么快就把邓家抢了,害得自己和平北又得去余姚。”
“平北哥不会有事的。”
“怎么?”
“你看我们这几路,实际上就他干得漂亮。青魂完颜他们不用说了,我们只赢在运气。”
“你的计策前半段还是很出色的。”
“但风险太大了,羌寨若不是那个少主,你会死的。”
“平北他们也险些不能脱身。”
“不对。他和滨田已经脱身了,后来是怕兄弟有失才回去的。他一直没有给邓家太好的机会。”张乐淑想了想,点点头。柯武皱着眉头,不再言语。
“怎么不说话了?”
“姐,你喜欢平北哥是吧?”
“是。”
“跟他睡过没有?我知道滨田哥是睡过青魂姐的。”
“小武!”
“哎哟!哇……咝……好了好了,饶了我吧。我只是想……”
“什么?”
“你马上赶到余姚吧。”
“哦。”
“我去杭州。他妈的我去抓个狱卒回来!”
“哦。”
“我们不能再听那些人的了。”
“嗯?你在说什么?”
“我们应该都听平北哥的。除了他,谁领头我都害怕。”
“嗯。”
“孩儿营应该有个头领。我们一直散开做事,这不行的。再下去,大家都会死。”
“嗯……”
“姐?”
“可是平北是很服滨田雄的。滨田想干什么,平北从不反对。”
“哦。呵呵。”
“你笑什么?”
“平北是很服滨田哥。那是因为他脑子从来没滨田雄快。他只是……特别奇怪!其实我们都比他快,连完颜都比平北哥快。你觉得不?但是我觉得,他一旦想明白了,就很深,事情就能成功。”
“扯到哪里去了,你刚才笑什么?”
“滨田雄想错了,平北不敢反对……但你会反对呀。”
“哦。是吗?是这样……”
“姐,想什么呢?”
“小武,你也很聪明。”
******
夏末秋初,孩儿营主力除了奔杭州的柯武以外,六十多人尽聚余姚。大田平三郎的一百倭刀手也在那儿。岸边还有君安、雁阵二船。
大家相聚的热闹场面不用多说。有高兴自然也有不高兴的。岳和平就成了一个不高兴。
他认为自己一生都在搏杀,杀出功名,杀出豪富,他算无遗策。可现在没有人记得他以前的事。他忙得不可开交,却得不到多少援手。那些双屿首脑,他们把目光都向孩儿营集中。岳大人,他什么也没做呀?
至高无上的规则被人如此践踏,岳和平太不服气。在官场他做得很出色。他通泰敏捷,学识渊博,沉稳冷静。他什么也没有做错。
但哪怕是最温和的孩儿营首领,比如孙平北和张乐淑,也能与官场的虎狼比凶比狠。他们天生贱种,骄狂得都谦逊了,一个个视己命亦如草芥。这群小王八蛋,那里与炎黄千年教化有半天干系?他们是谁?
一群不跪之人。
岳和平端着茶在那里怨天尤人,滨田雄毫不知情地走进来,告诉他马车已经备好了,请他上路。按照他们的说法,他必须返回湖州坐镇,保持余姚与双屿本港的联系。他妈的是余姚离海边近,还是湖州离海边近哪?
不过他没法跟滨田雄说什么。那小子现在言语简短,神情也简短。
岳和平便离开了。
余姚目前说话算话的是毛海峰。有孩儿营、倭刀手和雁阵、君安二船围着他,周身发痒,想干大事。孙平北他们先期到的已经与谢家做了接触。十几名探子四处一钻,情况渐渐透明。他们与沧州邓家不一样,邓家自恃身处大城,离兵营近,没请几个护院;谢家有百余名家丁,庄园面积广大,又与卫所互通消息,困是困不住的。
最麻烦的,是谢家对倭人杀人越货的事情知之甚详,警惕性很高。族长身居庙堂,广有羽翼,调兵遣将毫不为难。双屿这点人马,在谢氏眼中,只算游客。
谢家派了个叫凌卫虎的卧底双屿,成了李光头身边的护卫。他打听出来双屿讨债的首脑是岳和平。谢家当即派出好几拨人马去监视湖州岳府。
岳大人从余姚回来后,足不出户,整日除了处理那点儿州府公务,便是狂下围棋。谢氏反复侦察,也没看出围棋与余姚的关系,认为凌卫虎情报有误,弃之不用了。凌卫虎心中郁闷,死心塌地护卫李大。
这一耽搁便是多少天,孩儿营和日本人计议已定。找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由滨田雄陪张乐淑去逛庙会。孩儿营的小探子们一路指引,找到谢家四少爷谢茗蕴。验明正身后,张乐淑与人丛中挤到谢四少身边,看准他小脚趾位置一个后退,正好踩上。
“哎呀!”两人各退一步,张乐淑屏息胀红了脸,“失礼了。”声如细蚊。再看对方一眼,转身便走。一只小帕,无意中落入尘埃。
转过小巷回头一看,谢茗蕴并未跟来。回到庙会,见那谢四少正扶着随从的肩膀,脱鞋落袜,细看伤处。滨田雄扯了她走到一边:“怎么踩这么重?”
张乐淑无言可答。滨田打量她,“难道胖了……”乐淑转身就走。
两人刹羽而归。孙平北毛海峰问了多少话才算拼凑出当时情景,各自托辞出门,专抽时间狂笑。回到厅堂,平北认为那谢四少未必已经回家,急扯了乐淑再去。
小探子们如密集小鼠,谢四少根本无处藏身。引着孙平北张乐淑走过两条街,谢茗蕴一行人正从对面过来。
孙平北还是那身皇家海军制服,腰佩双管铳,装束之怪,比乐淑的回族青衫小帽触目多了。他们的外圈有四个孩儿营后辈,鬼鬼祟祟跟着。谢茗蕴仔细打量这一对,左边那个少女似曾相识,右边那个怎地如此神情?好象亲王出游,视察自家领地。
余姚是我谢家的。
张乐淑看看他的脚,微微一笑颔首。因为是真心想笑,那一弯眉便特别甜美。谢四少本能地松开绷紧的脸,正琢磨一个女人要是似曾相识,会不会便是前缘?这时孙平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啪的一耳光掴在乐淑脸上:“野男人看什么?!”
张乐淑一惊跳开,满脸受伤的表情。
谢茗蕴简直不敢相信天下有如此横蛮之事,当即站下:“你说什么?”
孙平北还在气哼哼的看乐淑,直到她读懂,然后转过身来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我教训奴婢,与你何干?”
谢茗蕴怒极反笑,“呵呵,便是与我有关。你再打一下试试?”
孙平北举掌便打。乐淑急逃。谢茗蕴箭步抢前,“住手!”一支长剑连鞘伸来格住。孙平北揉揉手腕,轻轻按在短铳木柄上,“喂!你想干什么?”
谢茗蕴从未见过双管铳,但也大概明白是个什么东西。心想这个人失心疯了,若当街打起来,尊亲叔伯面前须不好看。转向身后那个妙人儿:“姑娘,他花了多少钱买的你?”
孙平北骂:“颠三倒四的浑人!张乐淑,你过来!你还有没有主仆之分?”
乐淑泪光莹莹,自谢茗蕴身后步步挪出,真是万般气苦,千种委屈。孙平北冷笑举掌,只等距离够近,便要一掌掴去。谢茗蕴气塞胸膛,伸手抓住她胳膊拉了回来。
“请问阁下,你花了多少钱买她?”语气森冷。同时四个马贲驱前挡在二人之间,抱臂自恃,看着孙平北。
“五十两!怎么?”孙平北拔出双管铳在手上把玩。谢茗蕴开口:“刘彪,数五十两给他!”前排那个大汉当即解褡裢。
“我说卖了么?”孙平北笑道。
九
孙平北拿袖子把它抹干,心想这只鸟在拉肚子?这么稀。又一颗砸落在脚背上,跟着第三颗正中脑门。他抬头看天。“糟了……”
******
。
张乐淑瞠目道:“滨田雄!”
柯武急窜上前去拉滨田雄。滨田一甩没甩脱,血红的眼睛和高举的黑刀一下子就转了过来。暗夜狰狞,柯武急退。
左边张乐淑蜂刺出手,“铛”的一声重重打在黑刀上,柯武趁机再进,用弯斧锁主滨田雄的刀背。滨田雄弯腰正待挣出,乐淑早到面前,温暖的指缝刀压住了他的右眼皮。“滨田。别这样。”
僵了一下。
蓦地,乐淑和柯武感到他在提气。两人一低滚一高跃,退出了丈外,躲开滨田雄不顾死活的那记横挥。
“滨田雄!你疯了!”
滨田雄嘿嘿笑着往下走,“我杀光这帮圣人教化!”
“她们没受过圣人教化!”乐淑高叫。滨田雄肩膀一拱,如猫见狗般顿了顿身形。
“她们是女子,不写字的。”乐淑语速极快。“那些孩子也没读过什么书。她们只是只是只是读读女经唱歌拿个针刺绣浇花,要么骑马摔到水里去抓虾逮鱼……”她喘口气,稳住,“她们,只会被人家剥了皮。”
柯武挺起肚子:“雄哥!不杀妇孺!”颇理直而气壮。
滨田雄已经止步转身,张乐淑还在絮叨:“她们不会去剥皮。吓都吓死了。你想想,让一个女子拿一把刀,去割另一个光身子的女子,那得抖成什么样?”
******
大田平三郎以极其愉快的心情,看着手下把谢家财宝全部起出,残余的女婢儿童也一一捆好。他派出四组倭刀手出了大院,到谢家马厩抢了数十匹马和几辆大车,现在都停在庄园大门外。
没什么事要做了,等这几个中国人吵完吧。
那些手下离得远远的,也在等待。天快亮了……嗨!反正犯不着担心什么。双屿的铳兵主力在大路上埋伏,援兵过不来的。
不过他们几个这是怎么了?七十万两银子还不够高兴的?差点火拼起来。中国人啊,他们好象天生彼此不能相容。
可是他们也真厉害呀。宰相也敢抢啊。简直是没有尊卑观念。那女子的一手暗器究竟是什么?慢悠悠地飞出来,变成个光盘,划个弧线落进假山里,然后那个人的脑袋就成了血葫芦。那个矮个子的步伐,不提了。嘿!矮个子你笑什么?这是杀人场,真不成体统。
滨田雄的刀术,好象有点儿上杉流的影子……可是刀本身却是一把拉长了的砍柴刀……不想了。大家是盟友。好在是盟友。
天快亮了啊。
大田平三郎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等待。
终于吵完了。
滨田雄向大田平三郎走过来。“车都装完了?”
“是的。”
“人都捆好了?”
“是的。”
“派人把结果通知孩儿营驻地,去了吗?”
“是的。我想大路上的伏兵天亮以前能得到消息。”
“嗯。银子和财物直接到海边,由你押运。注意不要上君安,要上雁阵。那艘船全是自己人。你点好七十万两装船,剩余的自己处理,可以分掉,也可以另寻船只运回日本。”
“不行!应该全部运回双屿。我在日本,没有主君!”
滨田雄奇怪地看着大田平三郎。这人要么是个奇才,要么是傻瓜。多半儿傻瓜的成分多一些。滨田的眉毛竖了起来。
“你必须分!这一仗你死去十二个人,理应厚加抚恤。本岛原定的酬劳已经不够,我有权临场机断。这可是双屿的老规矩,你敢坏吗?”
“不!既然如此,谢谢你!”鞠躬。
滨田雄说完了才自己搞明白,对付日本人,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没有“默契”这个概念,自然也从不产生误会了。好的,我也这样做。
“十九个俘虏,是另一大笔财富。这一笔钱,我赏给她!”滨田雄指指张乐淑,“是她打开的大门,否则我们强攻,必定伤亡惨重。攻击假山,也是因为她偷袭得手。你反对吗?”
“……不。这很合理!”鞠躬。
“好的,出发。”
“是!……等一下,你是带路人和指挥官,你的报酬何在?”
滨田雄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好大一个漏洞。他保持一副气愤的样子猛力思考,同时迫使那个日本人把目光转开。“我将获得一艘战舰的指挥权,将成为双屿本港最年轻的船长!”
“是!”深深鞠躬,由衷的钦佩,“恭喜阁下!”
柯武看着滨田雄与大田平三郎说完,大田立刻转身向周围人宣布,七十万两以外的财物将成为作战报酬,顿时一大片鞠躬,真诚极了。三个中国人忽然鹤立,满脸的尴尬。
“滨田,我和乐淑帮你打赢,有没有赏金哪?”
“行了!赶快吧。喂!你们去把那些没起火的房子统统点了!”
******
谢家沸反盈天的时候,大路却是一片安详。
这块地方是个杂树林子,密匝匝的夹了大路。原有的参天巨木,在元征日本的时候全砍去造了船,那些死皮赖脸的青冈和白蜡杆就占了上风,弄得大树再也长不好。
孙平北不动脑筋照着兵法布置。铁蒺藜加绊马索;后面搁一排霰弹手阻止密集冲锋;剩下的都伏在大路两边。他们的主要武器是长铳,背上只背了一把倭刀。
平北派了四个深哨十五里,再派八个在四周立岗,都在树上,全是那种你稍一打盹就会掉下来的地方。然后平北笑呵呵的手一挥,全体裹了大氅躺下,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了天亮。除了一只犰狳①,没有任何东西打扰他们。那个小家伙哼哼唧唧地到处嗅,忽地给一只草丛伸出的手抓了扔出好远。它团成球紧绷绷的等了半天,舒展开来没走几步,又一只草丛手抓住它,又给扔得一溜滚。它纳着闷,东滚西滚,终于搞明白这一片领地算是给坏蛋侵占了。怏怏离去。
它呼噜呼噜顺着路边走,觉得这黎明时分丧失了家园,光天化日之下四处流浪,实在悲惨。听到前方草地上嚓、嚓、嚓疾步飞奔的声音,它急忙躲进灌木丛。
一对光脚踩着露珠过来,有一步恰好就跨在犰狳鼻子前一尺远的地方。小家伙虽然近视,这瞬间也注意到有只蚂蝗趴在脚踝上。脚的主人不知道。他跑远了。
它觉得世道真是越来越凶险了。一时不敢再动。过了好久,什么也没发生。
等它终于决定再上路碰碰运气的时候,却听到了隐约的兵铁碰撞、脚步杂沓和马蹄踏地的声音。它想走得远远的躲开,但声音的范围显得很沉重,很宽大。它在草丛里团起身子,等待这一阵不管是什么玩意的东西先过去。
它绊了一个兵一跤,给踢到路中央。它紧紧地缩着身子。
它又绊到了人,给踢到路的另一边。
然后马蹄踩了它的下半身。它团不成了。
然后给人和马踩了许多下。
回归了大地。
******
金止月这一次光着脚全力奔跑,途中穿过两道流水,一堆乱石和一小片野玫瑰丛。他是在涉水的时候发现的明军,距离太近。为了抢时间也为了跑步声不被对方听到,他就一直没有穿鞋。
他在一株树下找到孙平北和毛海峰。两人正在聊天。他猛烈地喘气。孙平北看看他发白的脸明白了大半,问道:“几面旗?几种颜色?其他的过一会儿再说。”
金止月在等心脏的一阵刺痛过去。照他这样跑,本可能瘁死,但小子到底结实,再回几口气热血下落,躲开了黑白无常的铁链。“一面紫的,四面青的带白边。”
“四个哨,一千多人……赶快撤!”毛海峰回头就走。
孙平北拉住他,“你带队去海边,尽量别弄出声音。留十支大号霰铳,我得耽搁他们一下。”毛海峰点点头就向林子里跑去,一脚踢醒草丛里的孩儿营铳兵,低声吩咐过后,那两人便去踢更多的人。转眼间左边大路的铳兵全部惊醒,一声不吭的集中。有几个铳兵跨过大路,把右边大路的人也弄醒。孙平北又叫金止月去通知哨兵,把他们都集合到这棵树下。
不到一袋烟功夫,毛海峰已经把人带出林子,络绎翻山。孙平北放下千里镜,赞了声“海峰兄倒是麻利”。
金止月复制了毛海峰的办法,一个叫一个,两个叫四个,转眼间八个哨兵到了孙平北面前。“撤了铁蒺藜和绊马索!快!”几个人领命冲了下去。孙平北爬到树上奇$%^书*(网!&*$收集整理,拉开千里镜望着大路尽头的拐角处。
远处有尘土扬起。再看下面,金止月正用一根大棒子打着铁蒺藜,打一个粘一个。木棒上已粘着六七个了。
第一面旗帜出现了。
下面四个铳兵终于把绊马索都收了起来。
第一个骑兵出现了,铁甲锦衣,是个游击。
下边金止月带着好几个铳兵在打铁蒺藜。
前面有一大串兵正在转弯,又一面青旗露出了旗尖。
八个铳兵向孙平北跑来。孙平北两手一按,几个人急忙矮身,靠着树丛掩蔽向他这边爬。
兵马一队接着一队走上了直路。
等孙平北九人汇合,那名游击和他的青色旗帜已经过去,离埋伏地越来越远。第二面青旗到了他们的正下方。一面紫旗正在转弯。
铅云低沉,雾气在林子的下半截弥漫。孙平北看不清有多少兵,只能从旗帜上判断已经过去了多少人。
孙平北招手把八个人叫到跟前,轻声道:“我的意思,就是个拖字。现在天都亮了,谢家那边应该早已完事。但是银子重,走不快。我们得为他们争时间。”
“那为什么撤了绊马索?”金止月问。
“人太多了,正面拦阻,必被围歼。这队人马不是卫所兵,倒象是禁军……我们从他们尾巴上动手。”
金止月先明白了,点点头。孙平北看看他伤痕累累的脚,“你叫什么?”
“金止月。孩儿营里,是滨田大哥带的我。”
“哦,好。现在听好,我要下去杀那个紫旗参将。等我跑回来,后边肯定追了一堆人。替我挡住他们。”
“是。”
孙平北把粗铳和倭刀都背在背上,依靠树的掩护悄悄靠拢了明军队伍。虽然云厚光暗,他也能看见这些士兵满面灰尘的年轻的脸,和长途行军疲惫的神情。
他点了铳上火绳,长身从路旁出来,从这群刀牌兵身边跑过,追赶那个骑在马上的参将。“不要掉队!”他对身边的士兵低喝了一声,他们惊奇地看着他——哪儿冒出这么个穿斗篷的兵?
几大步撵上,他弃鞘腾身跃起,长刀从一个步兵头顶伸进了那个军官右耳后面,入肉四寸。落地后扔刀取铳,一边后退一边将铳口对准面前那群震惊的明兵。
“倭寇!”有人看清了他那把刀的样式。好几个明兵拔刀向他扑去,愤怒的眼睛在盾牌上面闪闪发亮。孙平北扣下了扳机。
“咣!”霰弹铅子击中头盔的声音十分响亮,把出膛的“砰”声也掩盖了。一股烟雾喷出的同时,孙平北扔下枪,拼命往坡上跑。明兵纷纷跨过两个掩面倒下的同伴,在后面紧紧追赶。
离那株大树只有两步了,孙平北伏身取出双管短铳,大吼:“开火!”喊完立刻埋头。两只喇叭口离他很近,几乎把他的脑袋当枪架了,能听到火绳阴燃的咝咝声。
“砰!砰!”又是一片惨叫哀号。有两支铳还没有出膛,只听金止月大喊道:“别打!”那两个铳兵急忙用手指拨开火绳,松了枪机。孙平北回头看,追兵丢下四个伤者,又退回了大路。
那两个兵正为空铳装火药。孙平北扶着金止月的肩膀跳了过来。“干得好!我们轮流打。直到他们想起绕道包抄,我们再撤!”
“好。”几个铳兵分散了一点儿,孙平北叫过一个高个子,“你好象有一支细口铳……枫木次郎造的那支。”那人立刻从背后取下,“在!”
“干掉那个掌旗兵。看得见吗?距离有点远。”
那高个子看看天色,“还行。”他向前窜了几步,想找一个好位置开火。觉得背的东西太多,把肩膀上的霰弹铳和倭刀解下来放在脚边。
“为什么杀掌旗?”金止月不懂。
“你不明白就一定要问?”孙平北问他,那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十分害臊。孙平北笑道:“因为我们打了几铳霰弹了,只要他们也有脑子,就会举着木牌逼上来。给他们一颗大子儿,好让他们再谨慎周全一点儿。”
这时候高个子手指勾下,火绳撞入枪机。“砰!”
马跳了起来,旗也倒了,看来是没打中人。那高个子取了火药铅子重新装填,铎铎几声,好几支箭射在他藏身的树上。这边金止月站起来,向大路上密集的队伍打了一铳。
“呵呵,打不伤他也打痛他。”金止月蹲下装填。孙平北赞许地点点头,于是几个铳兵此起彼伏地开火。
明兵那边有个人乱吼乱叫,大路上的队伍渐渐退到另一边的山坡。密集的箭远远射了过来,力尽而落,到处都是。孙平北捡起支长杆的看了看,“呵呵,狼牙雕翎!真舍得。”啪的折断,随手扔了。
这时那高个子正飞快扔掉长铳,换成霰弹铳,砰地一声打向右边。“有包抄!”高个子来不及点火绳,用捻子去插枪尾,尾烟喷在脸上,一下成了半边黑。高个子捂住脸,大喊:“平北哥,还有!”
右边的十几个明兵刀牌兵一点点往这边蹭,被连续四铳打退了几步,暂时停了下来。孙平北四面看看,他们背后也有明军了。
“围上来了?”孙平北又呵呵笑。他发现自己这种笑容容易让弟兄们松弛下来——可能是因为够傻。“我们突破一次给他们看看。”
九个人一起后退,翻过山坡往左转,跑进一片长草中。许多刀牌兵围上来,孙平北专找人密的地方冲,逼到面对面的距离,砰砰砰砰四铳打去,再拿出倭刀砍。明军不得不向两边跑,让开正面——用朴刀跟火铳打,就是这么窝火。
右边抄过来的是群箭手,他们排好了队向前逼,还没走到可以开弓的距离,砰的给高个子的长铳干掉了一个。那指挥的游击看来不想为难属下,他们退回了安全地带。
孙平北领着人穿过长草地,又冲进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咻”地一声,后面飞过一个东西,草叶高度,“咚”的一声钉在孙平北面前的树上。他迅速用力拔下来:三棱,没有尾羽,又短又沉。“有重弩。大伙儿小心。”
高个子口含火捻,端着他的长铳一点一点移动,寻找藏在草丛里的弩手。孙平北取下千里镜交给金止月,“去帮他。”孙平北估摸干掉这个弩以后,基本上就该脱身了。他低头查看自己短铳的燧石有没有在奔跑时脱落,一大滴水珠从树梢落下来,啪的砸在枪管上。
孙平北拿袖子把它抹干,心想这只鸟在拉肚子?这么稀。又一颗砸落在脚背上,跟着第三颗正中脑门。他抬头看天。
“糟了……”
******
毛海峰的队伍离海不过几哩了,大雨点子东一个西一个砸在周围,激起一团团尘土。他抬起头,脸色一沉。“糟了!”
******
滨田雄和倭刀手们已经上了船,雁阵号正在升中桅纵帆。滨田雄瞪着海面上雨点激起的一个个大泡,青筋暴起。“妈的!放小船!放小船!我要回去!”
******
张乐淑跟滨田雄的大队人马保持着距离。她一出谢氏庄园就去踹人房屋,遇上有人的扭头就走,直到找了个空无一人的,便把谢家的妇孺全推进屋子,拔出蛾眉刺割断绳索,铁链取下来把门牢牢反锁。
“想活命的明天再喊。”她交代一句就急忙跟柯武一起追赶大队。两人两马跑出四五哩,听见了第一声炸雷。
乐淑看看漫天的阴霾,勒马回望。
“平北多半已经脱身了,天都亮这么久了。”柯武说。
“万一……”
“那我们回去?”柯武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马不累,赶到大路那边的埋伏点,人也不可能还在原地。
“临海卫和余姚,有没有骑兵?”
“没有,这儿又不是蓟北。杭州兵出镇完颜辉时,都没有骑兵。”
张乐淑犹豫了一下,两人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平北哥做事,应该问题不大。”柯武说。
“嗯,走。”张乐淑道。
******
注①:犰狳,俗称“披甲猪”。是现存背负甲片最重的动物,以坚硬的骨质甲片全副武装,在它的肩部、臀部、尾部和腿的一部分,都布满了甲片。受到惊吓时,它会把腿缩在身体下面,趴着不动。有些近视。
十
孙平北拿袖子把它抹干,心想这只鸟在拉肚子?这么稀。又一颗砸落在脚背上,跟着第三颗正中脑门。他抬头看天。“糟了……”
******
。
张乐淑瞠目道:“滨田雄!”
柯武急窜上前去拉滨田雄。滨田一甩没甩脱,血红的眼睛和高举的黑刀一下子就转了过来。暗夜狰狞,柯武急退。
左边张乐淑蜂刺出手,“铛”的一声重重打在黑刀上,柯武趁机再进,用弯斧锁主滨田雄的刀背。滨田雄弯腰正待挣出,乐淑早到面前,温暖的指缝刀压住了他的右眼皮。“滨田。别这样。”
僵了一下。
蓦地,乐淑和柯武感到他在提气。两人一低滚一高跃,退出了丈外,躲开滨田雄不顾死活的那记横挥。
“滨田雄!你疯了!”
滨田雄嘿嘿笑着往下走,“我杀光这帮圣人教化!”
“她们没受过圣人教化!”乐淑高叫。滨田雄肩膀一拱,如猫见狗般顿了顿身形。
“她们是女子,不写字的。”乐淑语速极快。“那些孩子也没读过什么书。她们只是只是只是读读女经唱歌拿个针刺绣浇花,要么骑马摔到水里去抓虾逮鱼……”她喘口气,稳住,“她们,只会被人家剥了皮。”
柯武挺起肚子:“雄哥!不杀妇孺!”颇理直而气壮。
滨田雄已经止步转身,张乐淑还在絮叨:“她们不会去剥皮。吓都吓死了。你想想,让一个女子拿一把刀,去割另一个光身子的女子,那得抖成什么样?”
******
大田平三郎以极其愉快的心情,看着手下把谢家财宝全部起出,残余的女婢儿童也一一捆好。他派出四组倭刀手出了大院,到谢家马厩抢了数十匹马和几辆大车,现在都停在庄园大门外。
没什么事要做了,等这几个中国人吵完吧。
那些手下离得远远的,也在等待。天快亮了……嗨!反正犯不着担心什么。双屿的铳兵主力在大路上埋伏,援兵过不来的。
不过他们几个这是怎么了?七十万两银子还不够高兴的?差点火拼起来。中国人啊,他们好象天生彼此不能相容。
可是他们也真厉害呀。宰相也敢抢啊。简直是没有尊卑观念。那女子的一手暗器究竟是什么?慢悠悠地飞出来,变成个光盘,划个弧线落进假山里,然后那个人的脑袋就成了血葫芦。那个矮个子的步伐,不提了。嘿!矮个子你笑什么?这是杀人场,真不成体统。
滨田雄的刀术,好象有点儿上杉流的影子……可是刀本身却是一把拉长了的砍柴刀……不想了。大家是盟友。好在是盟友。
天快亮了啊。
大田平三郎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等待。
终于吵完了。
滨田雄向大田平三郎走过来。“车都装完了?”
“是的。”
“人都捆好了?”
“是的。”
“派人把结果通知孩儿营驻地,去了吗?”
“是的。我想大路上的伏兵天亮以前能得到消息。”
“嗯。银子和财物直接到海边,由你押运。注意不要上君安,要上雁阵。那艘船全是自己人。你点好七十万两装船,剩余的自己处理,可以分掉,也可以另寻船只运回日本。”
“不行!应该全部运回双屿。我在日本,没有主君!”
滨田雄奇怪地看着大田平三郎。这人要么是个奇才,要么是傻瓜。多半儿傻瓜的成分多一些。滨田的眉毛竖了起来。
“你必须分!这一仗你死去十二个人,理应厚加抚恤。本岛原定的酬劳已经不够,我有权临场机断。这可是双屿的老规矩,你敢坏吗?”
“不!既然如此,谢谢你!”鞠躬。
滨田雄说完了才自己搞明白,对付日本人,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没有“默契”这个概念,自然也从不产生误会了。好的,我也这样做。
“十九个俘虏,是另一大笔财富。这一笔钱,我赏给她!”滨田雄指指张乐淑,“是她打开的大门,否则我们强攻,必定伤亡惨重。攻击假山,也是因为她偷袭得手。你反对吗?”
“……不。这很合理!”鞠躬。
“好的,出发。”
“是!……等一下,你是带路人和指挥官,你的报酬何在?”
滨田雄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好大一个漏洞。他保持一副气愤的样子猛力思考,同时迫使那个日本人把目光转开。“我将获得一艘战舰的指挥权,将成为双屿本港最年轻的船长!”
“是!”深深鞠躬,由衷的钦佩,“恭喜阁下!”
柯武看着滨田雄与大田平三郎说完,大田立刻转身向周围人宣布,七十万两以外的财物将成为作战报酬,顿时一大片鞠躬,真诚极了。三个中国人忽然鹤立,满脸的尴尬。
“滨田,我和乐淑帮你打赢,有没有赏金哪?”
“行了!赶快吧。喂!你们去把那些没起火的房子统统点了!”
******
谢家沸反盈天的时候,大路却是一片安详。
这块地方是个杂树林子,密匝匝的夹了大路。原有的参天巨木,在元征日本的时候全砍去造了船,那些死皮赖脸的青冈和白蜡杆就占了上风,弄得大树再也长不好。
孙平北不动脑筋照着兵法布置。铁蒺藜加绊马索;后面搁一排霰弹手阻止密集冲锋;剩下的都伏在大路两边。他们的主要武器是长铳,背上只背了一把倭刀。
平北派了四个深哨十五里,再派八个在四周立岗,都在树上,全是那种你稍一打盹就会掉下来的地方。然后平北笑呵呵的手一挥,全体裹了大氅躺下,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了天亮。除了一只犰狳①,没有任何东西打扰他们。那个小家伙哼哼唧唧地到处嗅,忽地给一只草丛伸出的手抓了扔出好远。它团成球紧绷绷的等了半天,舒展开来没走几步,又一只草丛手抓住它,又给扔得一溜滚。它纳着闷,东滚西滚,终于搞明白这一片领地算是给坏蛋侵占了。怏怏离去。
它呼噜呼噜顺着路边走,觉得这黎明时分丧失了家园,光天化日之下四处流浪,实在悲惨。听到前方草地上嚓、嚓、嚓疾步飞奔的声音,它急忙躲进灌木丛。
一对光脚踩着露珠过来,有一步恰好就跨在犰狳鼻子前一尺远的地方。小家伙虽然近视,这瞬间也注意到有只蚂蝗趴在脚踝上。脚的主人不知道。他跑远了。
它觉得世道真是越来越凶险了。一时不敢再动。过了好久,什么也没发生。
等它终于决定再上路碰碰运气的时候,却听到了隐约的兵铁碰撞、脚步杂沓和马蹄踏地的声音。它想走得远远的躲开,但声音的范围显得很沉重,很宽大。它在草丛里团起身子,等待这一阵不管是什么玩意的东西先过去。
它绊了一个兵一跤,给踢到路中央。它紧紧地缩着身子。
它又绊到了人,给踢到路的另一边。
然后马蹄踩了它的下半身。它团不成了。
然后给人和马踩了许多下。
回归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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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止月这一次光着脚全力奔跑,途中穿过两道流水,一堆乱石和一小片野玫瑰丛。他是在涉水的时候发现的明军,距离太近。为了抢时间也为了跑步声不被对方听到,他就一直没有穿鞋。
他在一株树下找到孙平北和毛海峰。两人正在聊天。他猛烈地喘气。孙平北看看他发白的脸明白了大半,问道:“几面旗?几种颜色?其他的过一会儿再说。”
金止月在等心脏的一阵刺痛过去。照他这样跑,本可能瘁死,但小子到底结实,再回几口气热血下落,躲开了黑白无常的铁链。“一面紫的,四面青的带白边。”
“四个哨,一千多人……赶快撤!”毛海峰回头就走。
孙平北拉住他,“你带队去海边,尽量别弄出声音。留十支大号霰铳,我得耽搁他们一下。”毛海峰点点头就向林子里跑去,一脚踢醒草丛里的孩儿营铳兵,低声吩咐过后,那两人便去踢更多的人。转眼间左边大路的铳兵全部惊醒,一声不吭的集中。有几个铳兵跨过大路,把右边大路的人也弄醒。孙平北又叫金止月去通知哨兵,把他们都集合到这棵树下。
不到一袋烟功夫,毛海峰已经把人带出林子,络绎翻山。孙平北放下千里镜,赞了声“海峰兄倒是麻利”。
金止月复制了毛海峰的办法,一个叫一个,两个叫四个,转眼间八个哨兵到了孙平北面前。“撤了铁蒺藜和绊马索!快!”几个人领命冲了下去。孙平北爬到树上,拉开千里镜望着大路尽头的拐角处。
远处有尘土扬起。再看下面,金止月正用一根大棒子打着铁蒺藜,打一个粘一个。木棒上已粘着六七个了。
第一面旗帜出现了。
下面四个铳兵终于把绊马索都收了起来。
第一个骑兵出现了,铁甲锦衣,是个游击。
下边金止月带着好几个铳兵在打铁蒺藜。
前面有一大串兵正在转弯,又一面青旗露出了旗尖。
八个铳兵向孙平北跑来。孙平北两手一按,几个人急忙矮身,靠着树丛掩蔽向他这边爬。
兵马一队接着一队走上了直路。
等孙平北九人汇合,那名游击和他的青色旗帜已经过去,离埋伏地越来越远。第二面青旗到了他们的正下方。一面紫旗正在转弯。
铅云低沉,雾气在林子的下半截弥漫。孙平北看不清有多少兵,只能从旗帜上判断已经过去了多少人。
孙平北招手把八个人叫到跟前,轻声道:“我的意思,就是个拖字。现在天都亮了,谢家那边应该早已完事。但是银子重,走不快。我们得为他们争时间。”
“那为什么撤了绊马索?”金止月问。
“人太多了,正面拦阻,必被围歼。这队人马不是卫所兵,倒象是禁军……我们从他们尾巴上动手。”
金止月先明白了,点点头。孙平北看看他伤痕累累的脚,“你叫什么?”
“金止月。孩儿营里,是滨田大哥带的我。”
“哦,好。现在听好,我要下去杀那个紫旗参将。等我跑回来,后边肯定追了一堆人。替我挡住他们。”
“是。”
孙平北把粗铳和倭刀都背在背上,依靠树的掩护悄悄靠拢了明军队伍。虽然云厚光暗,他也能看见这些士兵满面灰尘的年轻的脸,和长途行军疲惫的神情。
他点了铳上火绳,长身从路旁出来,从这群刀牌兵身边跑过,追赶那个骑在马上的参将。“不要掉队!”他对身边的士兵低喝了一声,他们惊奇地看着他——哪儿冒出这么个穿斗篷的兵?
几大步撵上,他弃鞘腾身跃起,长刀从一个步兵头顶伸进了那个军官右耳后面,入肉四寸。落地后扔刀取铳,一边后退一边将铳口对准面前那群震惊的明兵。
“倭寇!”有人看清了他那把刀的样式。好几个明兵拔刀向他扑去,愤怒的眼睛在盾牌上面闪闪发亮。孙平北扣下了扳机。
“咣!”霰弹铅子击中头盔的声音十分响亮,把出膛的“砰”声也掩盖了。一股烟雾喷出的同时,孙平北扔下枪,拼命往坡上跑。明兵纷纷跨过两个掩面倒下的同伴,在后面紧紧追赶。
离那株大树只有两步了,孙平北伏身取出双管短铳,大吼:“开火!”喊完立刻埋头。两只喇叭口离他很近,几乎把他的脑袋当枪架了,能听到火绳阴燃的咝咝声。
“砰!砰!”又是一片惨叫哀号。有两支铳还没有出膛,只听金止月大喊道:“别打!”那两个铳兵急忙用手指拨开火绳,松了枪机。孙平北回头看,追兵丢下四个伤者,又退回了大路。
那两个兵正为空铳装火药。孙平北扶着金止月的肩膀跳了过来。“干得好!我们轮流打。直到他们想起绕道包抄,我们再撤!”
“好。”几个铳兵分散了一点儿,孙平北叫过一个高个子,“你好象有一支细口铳……枫木次郎造的那支。”那人立刻从背后取下,“在!”
“干掉那个掌旗兵。看得见吗?距离有点远。”
那高个子看看天色,“还行。”他向前窜了几步,想找一个好位置开火。觉得背的东西太多,把肩膀上的霰弹铳和倭刀解下来放在脚边。
“为什么杀掌旗?”金止月不懂。
“你不明白就一定要问?”孙平北问他,那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十分害臊。孙平北笑道:“因为我们打了几铳霰弹了,只要他们也有脑子,就会举着木牌逼上来。给他们一颗大子儿,好让他们再谨慎周全一点儿。”
这时候高个子手指勾下,火绳撞入枪机。“砰!”
马跳了起来,旗也倒了,看来是没打中人。那高个子取了火药铅子重新装填,铎铎几声,好几支箭射在他藏身的树上。这边金止月站起来,向大路上密集的队伍打了一铳。
“呵呵,打不伤他也打痛他。”金止月蹲下装填。孙平北赞许地点点头,于是几个铳兵此起彼伏地开火。
明兵那边有个人乱吼乱叫,大路上的队伍渐渐退到另一边的山坡。密集的箭远远射了过来,力尽而落,到处都是。孙平北捡起支长杆的看了看,“呵呵,狼牙雕翎!真舍得。”啪的折断,随手扔了。
这时那高个子正飞快扔掉长铳,换成霰弹铳,砰地一声打向右边。“有包抄!”高个子来不及点火绳,用捻子去插枪尾,尾烟喷在脸上,一下成了半边黑。高个子捂住脸,大喊:“平北哥,还有!”
右边的十几个明兵刀牌兵一点点往这边蹭,被连续四铳打退了几步,暂时停了下来。孙平北四面看看,他们背后也有明军了。
“围上来了?”孙平北又呵呵笑。他发现自己这种笑容容易让弟兄们松弛下来——可能是因为够傻。“我们突破一次给他们看看。”
九个人一起后退,翻过山坡往左转,跑进一片长草中。许多刀牌兵围上来,孙平北专找人密的地方冲,逼到面对面的距离,砰砰砰砰四铳打去,再拿出倭刀砍。明军不得不向两边跑,让开正面——用朴刀跟火铳打,就是这么窝火。
右边抄过来的是群箭手,他们排好了队向前逼,还没走到可以开弓的距离,砰的给高个子的长铳干掉了一个。那指挥的游击看来不想为难属下,他们退回了安全地带。
孙平北领着人穿过长草地,又冲进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咻”地一声,后面飞过一个东西,草叶高度,“咚”的一声钉在孙平北面前的树上。他迅速用力拔下来:三棱,没有尾羽,又短又沉。“有重弩。大伙儿小心。”
高个子口含火捻,端着他的长铳一点一点移动,寻找藏在草丛里的弩手。孙平北取下千里镜交给金止月,“去帮他。”孙平北估摸干掉这个弩以后,基本上就该脱身了。他低头查看自己短铳的燧石有没有在奔跑时脱落,一大滴水珠从树梢落下来,啪的砸在枪管上。
孙平北拿袖子把它抹干,心想这只鸟在拉肚子?这么稀。又一颗砸落在脚背上,跟着第三颗正中脑门。他抬头看天。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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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海峰的队伍离海不过几哩了,大雨点子东一个西一个砸在周围,激起一团团尘土。他抬起头,脸色一沉。“糟了!”
******
滨田雄和倭刀手们已经上了船,雁阵号正在升中桅纵帆。滨田雄瞪着海面上雨点激起的一个个大泡,青筋暴起。“妈的!放小船!放小船!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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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乐淑跟滨田雄的大队人马保持着距离。她一出谢氏庄园就去踹人房屋,遇上有人的扭头就走,直到找了个空无一人的,便把谢家的妇孺全推进屋子,拔出蛾眉刺割断绳索,铁链取下来把门牢牢反锁。
“想活命的明天再喊。”她交代一句就急忙跟柯武一起追赶大队。两人两马跑出四五哩,听见了第一声炸雷。
乐淑看看漫天的阴霾,勒马回望。
“平北多半已经脱身了,天都亮这么久了。”柯武说。
“万一……”
“那我们回去?”柯武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马不累,赶到大路那边的埋伏点,人也不可能还在原地。
“临海卫和余姚,有没有骑兵?”
“没有,这儿又不是蓟北。杭州兵出镇完颜辉时,都没有骑兵。”
张乐淑犹豫了一下,两人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平北哥做事,应该问题不大。”柯武说。
“嗯,走。”张乐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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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犰狳,俗称“披甲猪”。是现存背负甲片最重的动物,以坚硬的骨质甲片全副武装,在它的肩部、臀部、尾部和腿的一部分,都布满了甲片。受到惊吓时,它会把腿缩在身体下面,趴着不动。有些近视。
十一
邓一明:西瓜郎。这真有点儿巧了。
******
。
毛海峰带着队伍终于上了君安号,他先把湿衣服脱下,然后到厨房找东西吃。船上的大厨本来蒸了四屉馒头,现在只剩下两个。
“这都是谁吃的?”他很不满。
“你手下那些兵呀。他们每人拿了两个,也不吃,拿了就走。”
毛海峰反应很快,急忙跳回中舱,看见满地的长短火铳和弹药匣子;跑到隔壁,兵器架子上空空如也,所有冷兵器一概不见。那几十套锁子甲和两套明光铠也不见了。他又急步跑上甲板,只见四只小船已经远远划出,上面满当当的孩儿营兵——他们弃掉打湿的火器,把铁甲直接穿在冰冷的衣服外面,在漫天雨丝中划向海岸。
毛海峰此时有点儿伤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统领孩儿营的机会。
也许是永远失去了。
******
。
张乐淑和柯武不久后也回到雁阵号,找不到滨田雄和孙平北,看到两只大船都在陆续放出水兵渡海上岸。问清原由,立刻回头向孩儿营兵追去。
******
。
明军刀牌兵追着追着,就散成了漫山遍野。
他们中也有机灵鬼,想到对方使不成霰弹,就脱了冰冷的盔甲,有的更是脱光了上身,把盾牌扔了,只提单刀一路狂追。
两个游击骑在马上手提长枪,跟紧了在一小队逃亡者。他们并不冲近接战,只确保这九个人无法脱逃。
这成了一场漫长的赛跑。
孙平北带队冲入谢家田庄地界,决定大家在这里分手。“只有两个骑兵,不可能看住九个人。大家分开走!”他把九人分成四组,金止月和一个叫年振的年轻人跟他是一组。
再跑一阵,孙平北发现有一骑盯住了他们。三人打算伏击这个骑兵,等了一下,那骑兵和一大群光着膀子的刀牌兵同时出现在后面。
“不行!走!”
谢家瓦砾场已经在望,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而那个叫年振的小伙子慢慢落在后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丢了。
“明兵怎么这么能跑!”孙平北想不通。
“一千多人哪!”金止月边跑边嚷,“总有一些比咱们还能跑!”
孙平北偏头看他,忽然发现金止月其实一直压着步伐。如果让他一个人逃生的话……“金止月,我们俩分开!看那个骑兵追谁!”
“是!”金止月往右一偏,渐渐跑远。孙平北在倾盆大雨中呼呼直喘,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一时有点难受,就没办法了吗?他奋力摇了摇头,摆脱这种沮丧。“不能泄气!”
又跑了几哩,孙平北忽然想到那谢氏庄园是贴着一条河的。呵呵一声傻笑:一千多人,有跑得过我的,有没有游得过我的?
他拐上一条小路,向那条河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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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已经深入内陆五哩多,手下人碰到了金止月。这小个子边跑边哭。
“怎么就你一个?”滨田雄颤声问。
“上当了!平北哥把我骗走了!”金止月上气不接下气,“那匹马在追他!”
滨田雄一脚踢他在屁股上,硬着脖子,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身旁一个水手抓住小家伙,“操!你说清楚点!”
“有多少追兵?”滨田雄推开那水手大吼。
“四个哨……一千二百人!”金止月哭,“妈拉个巴子死追不放!呜……”
滨田雄倒抽一口冷气。看看周围,不足三十个人,没有一支火器。“……,我们往海边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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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武、张乐淑碰到了高个子。高个子背上插着一支箭,给他剁了箭尾,剩根光杆路露在外面。他很冷静地向两人报告了事情的始末。三人也向海边退去。
分散接应的其他各组逐渐进入内陆,没有碰到孙平北等人,反而陷入了包围。人少的立刻被砍瓜切菜,人多的边打边撤。尾追的明军锲而不舍——他们已经看到了谢氏庄园的惨状。
雁阵号船主周南先首先在千里镜里发现了败退回来的人,紧接着看到了明军旗帜,立即通知了君安号,沿一条狭窄水道向岸边靠拢,放出全部小船。两舰打开盖板,只等明军进入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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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北气喘吁吁,跑过漫漫田野,总算看到了河。追兵很近了,他扔了刀开始猛冲。
嗖——啪嗒。偏右了,呵呵。
嗖——啪嗒。太高了,呵呵。
嗖——!喔哟真够玄的。这个弩手不差。大风大雨的,这么卖力呀?
嗖——噗!
孙平北跪倒在地,握住腿上的弩箭,眼睛一闭:“起!”连皮带血的拔了出来。背后蹄声得得。他高喊着,抽搐着,熬过那一阵痛,奋力挺身。
你他妈的也算一条腿?站起来!站起来!
好!起来!跑!跑!
蹄声已停,那枪骑一提缰绳,咚!马的前腿踹在孙平北的后背上。
他滚了出去,滚了很远……滚到水里去了。
一大堆人扑下水去逮他。
他眼冒金星,在水里呼吸,吸了满肺的水。被横拖竖拽地拖上了岸。
人的运气,好坏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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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组孩儿营兵渐渐汇合。虽然被围,却无法立马歼灭。他们出发时穿了盔甲,而明军追兵除了把朴刀什么也没有。这一个大战团逐渐靠拢海边。大田平三郎的倭刀手上岸接应。
但是小船不够,只能一点一点摆渡。有些雁阵号水手艺高胆大,不穿甲胄,口含倭刀泅水上岸。
明军越来越多了。岸上的景况越发危急。张乐淑的武功宜做刺客,对付大队人马难见威力。柯武的地堂斧起了很大作用,剁了好几个明军的脚板,救下许多孩儿营同伴的性命。
滨田雄左冲右突,没怎么用心撕杀,但几个战团的逐渐靠拢,全靠他声嘶力竭的指挥。
他们终于开始登船。
而远处的树林中,飘出紫旗一角,大队未脱盔甲的明军络绎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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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北给许多脚踩在泥里,一个明兵看他不行了,把他翻过来使劲一压。肺里的水都倒了出来。他咳了个惊天动地。
“竟然是你!”那个马上的游击低头看着他。
孙平北无力地抹了下脸,看清了,沧州邓家大少邓一明。
“你怎么……当兵了?”平北笑。
“西瓜郎。这真有点儿巧了。”
“当兵……不好。”孙平北又开始咳。
“那是拜你所赐。”邓一明直起腰,抹一把满脸的雨水。“你们四个,把他拖回去。小心他跑。其他人,跟着我的旗!倭寇就在海边!”说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大队人马紧紧跟上。
“呵呵,追到海边?”孙平北仰身让自己舒服一点儿。四个兵上前把他拖起来。这时候雨雾中跑回来一个斥候。
孙平北心里一紧。
“游击大人有令,犯人武功高强,你们挑去脚筋,穿了锁骨。”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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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孙平北等一起断后的年振,在孩儿营第二代里也算是极出色的,但他的功夫是完颜辉教的,善于突击,不喜久斗,体力一直未加习练。
他一发现这是场赛跑,就满肚子要死要死的担忧。果然,跟孙平北、金止月一起跑了几里,他就渐渐慢下来落在后面。
落单之后,他决定实行一个极其冒险的办法。他穿越了谢氏庄园的废墟,在后花园找到一把朴刀换掉倭刀,脱光了上身,然后冲出来追赶孙平北。
在大雨中,明军步兵全靠那个枪骑指引方向,分不清哪个光脊梁是谁。他很顺利地混入了追兵,越跑越慢,喘得如同牛吼。体力好的明军三五成群从他身边奔过,只当他是跑岔了气的同伴。
等到追兵渐稀,他一拐就向河边跑去,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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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明带领本部兵马打到海边,远远看见了那两艘大船在开炮。
明兵一时止步,他们最多见过几尊虎蹲炮,像这样几十门大炮一齐开火,本能的心生恐惧。看看后续大量未脱盔甲的步兵到达,邓一明强令进攻。
“贴紧他们!”他来回奔驰,只喊这四个字。
明兵攻向了滩头。
双屿兵众全面败退。
雁阵号和君安号试图接应,小船满满当当一船一船地运人。明兵舍生忘死地缠住还没有渡海的人,两方都凶神恶煞,打得极其血腥。随着倭寇残部陆续上船,沙滩上基本是明军在单方面屠戮。
最后几个倭寇打到水边,直接退进水里,游不见了。有一个受伤的边喊边斗,眼看就完了,君安号轰隆一声吐出一排炮弹,烟尘火光把他和围砍他的明兵一起覆盖。
君安号船长叶明和雁阵号船长周南都在观战。
两人同时用千里镜框住这个年轻的明军游击。他正在把人喊回高处,离开大炮的射程。
叶明咬牙切齿:“小王八蛋,我记住你了!”
千里镜中,满海岸的尸体,有的还活着,一边嚎一边向海边爬,显然是自己人。君安号的大炮护着他们,明军则不再进攻,只用重弩一个个地射。
叶明迟迟不愿意起锚。
周南只微微一叹:“打得好!”下令升起主桅帆。
船上,所有大小头领都在点人。不应声的太多了,几个带伤的年轻铳兵望着海岸嚎啕大哭。大田平三郎和几个倭刀手跪在甲板上,向西倾身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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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孙平北看了他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在口鼻间试了一次呼吸,但身子已经冷了。便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记住他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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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光脊梁的刀牌兵把孙平北拖到河岸的高处。
明兵的大队人马都跟着邓一明向下游追击,田野间只有零星掉队的士兵在跑跑停停的赶路。
那四人四下望了望。他们从不曾挑人脚筋,本能地觉得,干这种事不能让同伴围观。
孙平北一直在咳,每咳一阵便吐出一些水沫,他渐渐的呼吸顺畅,挣扎也猛烈起来。
“按住他按住他,”一个兵嚷道,抓住孙平北的右手压在地上。另上来两个压腿的没那么轻松——孙平北的左腿没受伤,一屈一蹬,把那俩兵扯得趔趔趄趄。
“他妈的,好大的力气!”在旁边站着看的一兵用拳头揍孙平北的脑袋,跟着其他三个兵都开打。
但这样一来平北的四肢就能活动了。
孙平北一拳打在一人膝盖上,还试图用左脚蹬人老二。
“按住他按住他!拿绳子!拿绳子!”
“操!哪来绳子!爷爷只有裤腰带!”
几个明兵并不想为了孙平北把自己脱成光屁股。
“你们按好了,看老子来揍他。别管伤的那条腿。好……你他妈还挣?!”
那兵坐在孙平北的伤腿上,用拳肘打他的胸口和小腹。打了一会儿,手臂发酸,孙平北已瘫软了。
“把他翻侧了,爷也来几脚!”另外三个把孙平北翻过身。那兵退了几步,冲上来一脚踢在孙平北胸部,嘭地一声闷响;他再退,再踢,正中孙平北面颊,“哎哟”一声踢疼了趾骨,换左脚。
孙平北只惨叫了两声就又开始咳,出来的全是血沫。
按住孙平北左手的明兵只觉得过瘾,“宋三儿,等我来两下。”他冲着伤了脚趾的那兵喊了声,就站起身扯起孙平北的头发,一脚脚踹他的脸。那叫宋三的却不肯罢休,又退了两步,再冲上来大力一脚抽在孙平北的肚子上。
孙平北猛地一抖,剩下两个兵都脱了手。孙平北滚了出去,匍匐不动。
几个兵把他翻过来,一人试试口鼻,没有呼吸。“死了?”
“死了?”另外三个大惊。这可是刺杀参将的要犯,想到军法处置,四个兵都变了脸色。那宋三慌忙半跪下,把孙平北平放在地上,使劲拍他的脸。再试口鼻,还是没有气息。再用力扶着他肩膀猛抖了几下,孙平北依然一动不动。
“完了完了。”他把孙平北扔在地上,站起来懊丧地踹了他一脚。
这时孙平北抽搐了一下,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嘴里涌出一股血来。
“没死!”四个兵大喜,都过来围着孙平北蹲下,希奇地看着他躺在地上一阵阵抽动。
但只抽搐了几下,孙平北又不动了。
一个兵捅捅他肋下,“……乖乖,又动了又动了。嘻嘻。”
宋三蹲得脚都麻了才站起身。“应该死不了……该挑脚筋了吧,谁有小刀子?”另外三个都摇脑袋。他们全是能跑的,也就是说,刚才狂追那阵又脱又扔,身上除了朴刀,什么也没有。
“……那就用大刀切吧。”宋三蹲下来,找那条好腿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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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跑到河边的年振早就远远的看见了他们。但是不远处还有些明军在跑,他不敢现身。
直到看到他们暴打孙平北,年振一阵阵血气上涌,加上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体内确实也有可涌的东西,便咬着牙跑回谢家废墟去寻兵器。
年振手里这把朴刀,一只手太重,两只手太轻,刀头锋刃还是卷的,除了帮他冒充冒充明兵,毫无用处。
他找到一把倭刀,正要去拼命,看见一根粗长的木棍压在废墟下。他抓住它往外拖,没动静,看来是很长。两脚蹬住了木柱再使劲,一屁股坐在地上,木棍出来了大半截。他看见了那条系在棍尾的手带。
心中一喜。
轻轻刨开乱石焦木,可别伤着锋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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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在孙平北腿上摆好位置往下割。孙平北哦呀哦的呼痛。
刀有点儿钝。
“不够快啊。”宋三举刀看了看刀刃,继续切。跟腱在他刀下左滚右滚。
“日!什么筋这么难割!”便使劲锯了起来。
一个明兵站起来走开去。这景象不太好看。
“好了!”宋三大喊一声扔了刀,用力掰开那伤口来看。切口并不整齐,有一股指头粗细的淡红色筋头露在外面,雨水一打,渐渐发白。
“再来这根。”他又提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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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振从水边悄悄摸了上来,蹲伏着蹭到了宋三背后左侧——另三个明兵一个背着这边站得挺远,正对着年振的一个兵半跪在地上,两手按着扭来扭去的孙平北,脸却扭开了不敢往宋三这边看,还有一个正橛着屁股埋着头,蹲在宋三身旁,看得呲牙咧嘴。
“噗”地一声,一根松木长矛洞穿背心,从宋三胸前透了出来。
年振收矛,侧移,再捅出。
橛着屁股的明兵愕然抬头,刚微微起身,矛尖已捅入了肛门。
那一声厉叫,当真惊天动地。
正对年振的明兵回转过脸,两眼猛睁,挥刀格开快枪,跟着一脚踢在长矛中端,动作十分利索。
年振长矛脱手了。
站在不远处的明兵奔回,提刀加入战团。
年振并不溺战。他退回水边,一只脚还踩在水里,仰脸看着岸上的对头,举手握住背上的倭刀把柄。
剩下的两个明兵一左一右,小心展开与他相对。
经此一日一夜,年振不知不觉中已经透出点沉毅,见明兵不动,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拔出倭刀。
见年振气焰凌人,左边明兵提气高喊“快来……”
倭刀闪电般劈来。明兵后跳,“……人哪,倭寇!有倭寇啊!”
年振一刀砍空,纵上河岸继续追砍。明兵奋力格挡,但年振双手劈下,势大力沉,压住了朴刀后使劲往下一拖。明兵单手抬不住倭刀,给划得自头顶到胸口一条尺多长的大口子。
与此同时,右边朴刀已刺入年振肋下。正要上搅,年振侧滚脱出了刀口,还是不啃放过先前的明兵,使劲一掷把倭刀插在他胸膛上。
然后年振猛力一滚抓了长矛,正要撑起来,却给另一明兵的朴刀砍中后背。
这一刀太重了,年振给剁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那兵大步走到年振身侧,举起朴刀照准他的脖子砍下,途中膝弯给背后一只手捅了一下,腿软了,险些砍中自己膝盖。
他稳不住平衡,向前跨了一大步。
年振伸手抓住了他的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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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北向最后那明兵的膝弯打出一拳后就脱力垮掉,万事不管。
好在都已经结束了,就看见雨幕摇曳,在田野间扫来扫去。
附近除了他还有两个活人。
被刺中肛门的明兵在往远处爬,拖了一地的鲜血,夹杂着些黄白之物;年振的肋骨是从后背给劈断的,腰间那一刀破了肝,此刻血如泉涌。
孙平北喘息着挣扎到年振身边,看看伤,再看看他的脸。
“呵呵,”声音细微,“干得漂亮。”孙平北微笑。
年振也微微一笑。
“他死了么?”
年振问。这小子实在不敢相信那猛力一扯,竟然就要了个精壮汉子的性命。
孙平北试试那个明兵的呼吸,已经没有了。但他还是拖来倭刀刺入尸体的耳朵下方,才答道:“死了。”
就动这一下又没力气了。只感到周身刺骨的寒冷。孙平北不看也不想左腿的情形,心底下估算海边的情况。
把废墟、明军被耽搁的时间和两艘大船联系起来,孙平北觉得问题不大,想必滨田、乐淑他们已经上船了吧。他又凑到年振面前。
“你叫年什么来着?”
“年……年振。平北哥……什么时候……醒的?”
“我给他吓醒的。”孙平北指指爬了很远才死掉的那个明兵。
“哦。”年振闭上眼。血流得慢了,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孙平北看了他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在口鼻间试了一次呼吸,但身子已经冷了。便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记住他的相貌。
须臾,平北撑起身看看河。水在上涨,杂着草叶细枝死鱼翻翻滚滚,浑浊不堪。
……我的事还没完哪。
孙平北爬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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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一只农家狗跑出来,沿着河岸边嗅边走。
四野很静。到处是明军和倭寇奔跑时留下的脚印。它嗅这些脚印。一面盾牌躺在水里,露出一点儿包铜。狗把它拖出来,痛痛快快地大咬了一番。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接着它看见一些有血迹的拖痕。仔细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腥味。
阳光多么暖和,多么亮。狗抬起鼻子,把毛立起来,使劲抖上一阵。然后它吐着舌头在小道上狂奔。
跑到一座孤零零的田间小屋,累了。趴在门口,拿尾巴在自己后背周围地上瞎扫。它平展展的趴着,眯眼看鼻尖。
然后耳边炸开尖脆的齐声喊:
“救——命——哪——!”
它一惊跳起来,觉得脑门已经给怪声掀出条缝来,“汪”地大叫一声飞快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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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黄昏,几个加急的信差从余姚出发,快马加鞭奔向京城。
东海上,两艘大船鼓了满帆离岸。
有一艘偷偷下海捕鱼的单桅小船以为他们是官军的巡海舰,慌得胡乱转舵,升帆降帆。两艘大船从它身边经过,毫不理睬,船头涌起的波浪把小船轻轻的推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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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姑娘和小孩躲在树林里,望着河对岸的谢氏庄园废墟哀哀痛哭。
她们不敢放声,远处那几个赤着上身的明军士兵尸体把她们吓坏了。
后来有个小姑娘发现河岸这边还有个半光着身子的兵,胸口布满恐怖的紫淤。他好象还活着,每隔一会儿就吐一个泡,再隔一会儿又吐一个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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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从大陆腹地开出的明军有些先头部队进入海岸卫所。他们的辎重在雨后的大路上压出道道深辙。游击大人邓一明心下大定。
他在那些厚重毡布下面,看到了鸟嘴长铳和霰弹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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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屿这边。有只鸽子抢在太阳落山前飞临港口,再绕过无数桅杆和帆蓬,落入王直的议事厅。几个人接到书信,当场展读。目光茫然,“……,平北也没了……”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