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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宁真 一

《《右舷》》

金止月:俺想要一枝不怕下雨的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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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个沉闷的季节。

金止月、郝秀和李泽威一冬天都在跟枫木次郎研究兵器。他们搬出了孩儿营,在镇上找了房子住下。

那枫木次郎曾经当过葡萄牙人的通译,到过南洋和吕宋。他秉承西洋观念:火器要打得快打得远,威力可以先不管。

南洋当时的冶炼和锻造技术已经很厉害,枫木次郎造出的枪管,长到超过一人身高,依然不会炸膛。

这个老家伙选徒弟特别苛刻。李泽威入选是因为他在孩儿营铳术最精。枫木第一次上岛,就注意到他右半边脸的伤痕像是火药炸膛弄的,问起才知道,李泽威是着急开枪用火捻直接桶了药门。

李泽威最希望的是能早日摆脱火绳。老家伙告诉他,这可是非常、非常难的。

郝秀也是极其热情的一个。他以前是个探子,后来成了李泽威的跟屁虫。沧州讨债他起了很大作用。

许栋在柯武的记录里找到郝秀的名字,赏了他四十两银子。小家伙头一次有那么多钱,在码头上买了一枝佛朗机铳背在身上。因为人小铳长,看着滑稽,把枫木次郎给逗乐了。那之后郝秀便整天围着枫木的工作台瞎转,随时准备插手。

金止月为孙平北的事难过了好长时间,是他主动找到枫木次郎,出的题目让枫木十分赞赏。

——俺想要一枝不怕下雨的铳。

这三个小家伙很少返回孩儿营,倒是去码头多一些。因为滨田雄在那里。

滨田花了一笔巨款买了一船橡木板,用来修补那艘马来快船。许多孩儿营的男孩成了他的帮手。

——这是咱们孩儿营的船!

滨田雄修船修了一个月,不耐烦了。那些洞很难补。后来柯武问他为什么不把外舷拆了,整条龙骨和架子留下,也许还好办点儿。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激动了,动员了孩儿营的所有残余,几乎把这艘船重新造过。

橡木板有个特点,它厚到一定程度就比楠木、樟木船板更能抗炮弹。

这艘船获得意外的大成功。

港口里无数善于造船的人,天天在那里抄着手出主意,滨田雄听得懂就干,听不懂就不干。他减了一根桅杆,而把中桅加高;他要的是武力,就采纳了西班牙式的冲角。贪心之下造得那么长大,弄得整条船头重脚轻。

于是橡木板都用上以后,他开始弄短那根冲角,越弄越短,越短越不顺眼。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突出和好大一个根部。全港的人都在笑。可以一试航,大家都笑不出来了,这艘船怎么这么快?

没有人知道,这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球鼻艏①。其破浪和稳流的效果,比刀型船艏还好。

有些快船船主因此也装了冲角,结果却只是更慢。滨田雄一头雾水,既然这样的船型有速度,那就保持原样吧。

船还没好,滨田雄并没有招募船员。但孩儿营的人天天来看,饭都不吃就要帮忙,水手已经差不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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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讨债使孩儿营的武功为全港所知,尤其是他们的悍不畏死,更为老水手们交口称道。当然孙平北是讨债功绩最大的人,但他已经战没,而滨田雄还活着,并且是孙平北的结拜大哥。滨田雄便顺理成章地正名为大蟑螂团的首领。

男孩子们纷纷离开孩儿营,还有一个原因——那地方现在是女孩子们的天下。许栋和王直大力培养不懂武功的女生,逐渐有了成效。

她们成了双屿的特色,是船长们找老婆的首选之地。

而孩儿营的主管刘痕,自讨债团返港,带回那么糟糕的消息,他就不干了。孩儿营失去老师,习武之风日降。

想想过去,滨田雄和完颜辉为争夺老大的地位,各自收了很多“徒弟”。大孩子练的时候那些小屁孩儿也跟着练,有些悟性好的进步很快,弄得有时候老师要向学生请教。

大蟑螂团正式组建之时,那些悟性好的小家伙自然也要加入。加入了就得实战,他们变成老团员们的练功靶子,给天天揍月月揍,揍出了一种喜欢挨揍的怪脾气。

而那些揍得很爽的人,在小屁孩们身上多少找到些信心。但凡自己心情不好、功夫太差、钱不够用、给蚊子叮了、中午饭吃得太多……就去大棚子揍人。

再后来孙平北张乐淑练功的时候,也有一批小孩死皮赖脸跟着。这两人好说话又愿意指点,弄出了无数自称徒弟的家伙。

这里面只有李青魂没有徒弟。她从来一个人舞剑,讨厌人多吵闹。只把她的剑舞在后来孩儿营迎接返航者的聚会上,好好展示过一下,弄得一大批女孩子怯生生的要跟她。女孩子们天天进贡,连野外的桑葚都冲洗了偷偷放在她床头。

青魂感动之余收了她们。刚刚完成了拉筋的步骤,就遇上大讨债。

刘痕叹息。

那一场搏杀死人太多,孩儿营的许多可能,就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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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的船完工的时候,严冬已经过去。

他把许栋、王直和所有参加过大讨债的“蟑螂”们都请了来,把大田平三郎和二十几个倭刀手也请了来。

只有李光头不受请。他现在谁也不理,连李鸳都不理,所有的人也不理他。

王直最恨李光头的,就是他断送了孙平北,从此让西班牙人没了向导。

西班牙人的信使小船两次到双屿,许栋王直陪烂了笑脸,还是要见到孙平北才肯谈交易。西班牙人实际上很渴望做一单,留下的银圆样品成色十足,但中土赖帐之名响遍香料群岛,他们怕得要死,谁都不信。

整个冬天没有一艘大卡拉克进港,刚刚开辟的航线断了链。

枫木次郎带了三个徒弟给新船主道贺。滨田雄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对那三个小子很亲切。

滨田雄把老家伙晾在一边,逮住郝秀细细问他当年是怎么从沧州脱身的,两个聊了好一通故事。

枫木次郎很无聊地去找王直、许栋说话,看了一会孩儿营女生的歌舞,喝了许多闷酒。等到滨田雄那边说得差不多了,就赶忙过来。

“你兄弟以前有个燧发的双管铳,不用火绳。我听说是你买给他的,当时你又是从谁手上买到的?”

“不知道不知道!”滨田雄很不耐,“一个花胡子小贩,天知道从哪儿来的。”

“他是什么口音?”

“不知道。”

“你弟弟对这个礼物,可曾研究过?”

“没有。……哦,他说过那两块燧石不值钱,特别的是火门。”

枫木次郎的小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什么地方特别?”

“他说有个什么簧……我忘记了。”

“他为什么说那两块燧石不值钱?他在什么地方找到同样的燧石了吗?”

“不知道,我没问过他。”滨田雄看见许栋向他招手,甩了枫木次郎跑去。

许栋问他:“滨田,你这船快,现在有个不动脑筋的生意,干不干?”

“什么生意?”

“这一向大港缺灯油和肥皂。你没看见许多房子黑灯瞎火的?帮我们搞一船油。”

滨田雄:“前一向不是宁波来过几艘小船吗?怎么会缺油呢?”

许栋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们把油卖给日本人了。”

滨田雄一乐:“日本连灯油也缺啊?”

许栋答:“土地太少啊,舍不得种油籽。他们的好地都去种粮了。”

“我往哪儿去搞油呢?哦对了,柯武和张乐淑哪儿去了?我这么大日子,居然不来!”

王直正好走过来:“他们坐船去博多了。护送周南先运四船丝绸。其实我看哪,周南先未必需要这么强的护卫。是这两个小朋友想散散心了,赖在雁阵身上。再过一个月,追樱花就要开始,我估计俩姐弟一春天都会泡在日本。”

许栋不知此事,“追樱花?什么玩意?”

王直答:“春天樱花一炸弹一片海,但没几天就要凋谢。日本那么一个长条的国土,春风从南到北一吹,樱花的浪头也从南到北依次滚过去。有些日本人追着樱花跑,很好玩的。”

滨田雄回到原先的话题:“许老大,你说吧,那油我怎么弄?你给我多少银子?”

许栋看王直,王直看许栋,“满满一船油,四千两吧。不过这一回你的油特别一点儿,我们出六千两。”

滨田雄大喜:“好!我干!”

两人似乎还没说完,滨田雄有点儿急:“怎么?怕我的船不行啊?我这船可是橡木造的!三桅横帆,有铳有炮……哦,你们不是有更大的船嘛,为什么要把这单买卖送给我?”

“还真是非你这船不行。”

“要去抢呀?也好,抢就抢吧。我们要搞谁的油?有向导吗?”

“嗯……是这么回事。昨天下午佛朗机人跟我说,大戟山外海有一头长须子……”

这时许多客人开始散去,滨田雄依次礼送。枫木次郎和他的徒弟正往外走,滨田雄笑着拍三个小子的肩膀,“好好干!”枫木最后出来,瞪着滨田雄的笑脸。

“我说句公道话,滨田阁下。您是个大傻瓜。”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您愚笨。”枫木次郎说完,冷冷一躬走了出去。滨田雄瞪着牛眼,正犹豫是不是揍这老家伙一顿。王直许栋走过来,“那么你去不去?”

“哦。我去。你们刚才说什么?那是什么?”

王直答道:“佛朗机的原话:他们发现了一头灰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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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球鼻艏,一战时期在修复船只的时候就有专家发现,船首补了一块铁的船比光滑的船跑得更快。世界上真正大举采用球鼻艏的是二战时期的日本。当美国依阿华级战列舰还保持平整船艏的时候,日本大和级战列舰已经采用了球鼻艏。

她从中桅逛到前桅,看见滨田雄在艏楼栏杆上坐着,叼了根熄灭的旱烟管,月光下便如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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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螺号用了一天半追上了那头灰鲸。

当时是下午,满海的横浪。本来有艘月港的船也在追鱼,看到响螺号那么大还跑得飞快,就放弃了。

但不久滨田雄便发现这头巨鲸后背插了枝鱼叉,然后又发现了鱼叉的主人,一艘单桅小渔船竟然还紧撵在巨鲸后面。

这艘单桅速度更快。

刚开始滨田只看到船头有个老汉,然后看见掌舵的,竟然是个微微发胖的大娘。那老汉脚下躺着四把鱼叉。渔船太小了,从响螺号看,巨鲸那丑陋的鞋底状脑袋只要搁在它身上,就可以把它压沉。

滨田雄命令放下三只小船,开始围捕。那老汉远远地看着他们,愤愤地嘟囔着,依然不肯罢休。

须臾,那舱里又出来一个女孩子,抱着两根鱼叉,发愁地看了响螺号一眼。她穿着渔家的大脚裤,灰黑的粗布,露出半截腿白光闪耀。

这种肤色在海边实难见到,响螺号的水手连声怪叫。

滨田放下的三只小船装了十五个人,一人四把带线鱼叉。与那老汉的鱼叉不同,他们的装了倒钩。

这帮小子毫不在乎横浪,一个个稳稳持浆猛划,靠拢了纷纷起立,把叉子掷向巨鲸。

巨鲸急速下潜,平平的大尾巴翘起来拍击水面。

这一下才让所有人看到它有多大。

巨浪拍出,最靠近它的那只小艇腾空扣了过来,五个人扔出老远,绳子和鱼叉乱七八糟的落在海里。

那五个小子浮起来狼狈不堪地把船翻过,四处追桨。铁头鱼叉全都沉了。

这下其他船不敢再靠近。但是一远了,鱼叉就很难瞄了。巨鲸又拍了一下海面,那些船摇晃得非常厉害,掷出的叉离题万里。

颤微微跟在后边的单桅小船上,那老汉也掷出了一根鱼叉,却竟然直直插中,离巨鲸的头部很近。

响螺号的水手便稀里哗啦地拍了几下掌,一边吆喝。

这一下确实很准。那女孩子闻声出来看。这时候她母亲转了一下舵越过大浪,女孩举起双手拉住蓬顶。身子一绷,好家伙,线条真不错呀。

响螺号的水手又是一阵乱嚷。

那头巨鲸以前曾经遭过围捕,并不很惶急。它用力游动了两下,微微下潜,然后冒出脑袋狠狠一滚。老汉的那把叉子因为没有倒钩,给滚掉了。

所有人一起沮丧地大叫。

老汉咧咧嘴,收绳子把鱼叉拖了回来。

响螺号这边放下的那剩余两只艇上,水手们见老汉险些得手,很是着急,又觉得自己的桨艇没有人家单桅船灵活,很丢人,就大着胆子冲近了,一下子六把鱼叉七横八竖地投出。

五把鱼叉落了海,只有一把叉子斜斜砸在鲸背上,滑了一下弹起来也落了海。

那女孩咯咯笑,又跳又拍掌。

海上规矩,谁打死算谁的。滨田雄也有点儿急了。他跑下艏楼,命令水手装火药上炮弹,打算把这头鲸打伤了再捕获。

弄好以后,桅杆上的水手摇着旗叫海面上的人躲开。两艘小艇便后退。

那老汉却十分火大,跳脚高喊。可惜风浪中听不清楚。

滨田雄很老练地瞄准,火秆子一杵把炮弹打了出去。

白烟散过,单桅渔船立刻转舵向巨鲸靠拢。那老汉的鱼叉一根接一根地掷去。滨田雄咚咚咚跑上甲板,拉开千里镜看打中了什么地方。

巨鲸此时呼出一口气,汽雾冲天而起。

等汽雾落下,人们看到鲸的头部一片殷红。那灰鲸慢慢地举起尾巴,把头部深深地埋在水里,然后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这一下子都慌了。纷纷投掷鱼叉,连没挂绳子的都投了出去。

但是已经晚了,巨鲸收缩了肺部,它现在比海水重。没有两三条绳叉拉住它,谁也无法阻止它下沉。

那艘单桅船很干脆地转舵回航,与响螺号擦肩而过。女孩子眼泪汪汪,抱着膝坐在船尾。老汉仰起脸大骂:“你们这群笨蛋!”

滨田雄强撑面子,冷笑着向他挥手。

最后海面上除了两只傻楞楞的小艇,什么也没有。一大团暗红的血慢慢地散开,两头鲨鱼在血海中奔突来去。响螺号的水手抓起鱼叉干掉了其中一头,满肚子郁闷,也只能回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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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乌云漫天,星辰全然不见。响螺号有很精准的罗盘,直直向双屿驶去;单桅渔船本来遥遥在前,后来便靠拢响螺号,深怕失去方向。

滨田雄在甲板上看懂了,就命令桅杆上的水手挂起两盏灯。渔船在后面跟了一阵,忽然起了帆冲到前面,那女孩跳入翻滚的浪花游到右舷,顺着舷梯爬上甲板,要找船长。

滨田雄正诧异这丫头泳术高超,赶忙过来。她便说她父亲估计今晚天气糟糕,是不是大家顺风走一阵,等天晴了再回去?

滨田雄想我这艘船可不在乎这点儿浪,但你们倒是确有些危险。他仔细估计了一下那艘单桅船的重量,微微一笑,下令用船头船尾两具拍竿把这艘船吊起来。

“这行吗?”女孩子担心地问。

“我这两具拍竿,每个举500斤。再加上几个桅杆滑轮,你们这条船也就千斤出头吧?叫你爸爸把桅杆放倒,压舱石扔到海里。听我的没错。”

那女孩子浑身水湿,凹凸毕露,正忸怩不安。一商量好了就翻过船帮,跃入黑暗。滨田雄忍不住伸了下手想拉住她。他除了孙平北张乐淑,还没见过谁风涛夜泳能这般有信心的。

桅杆灯的昏暗光芒下,他看到女孩子已经稀哩哗啦爬上渔船。

女孩子跟父母说了一番滨田雄的安排,两个老人觉得可行,便示意照办。于是水手们七手八脚拉过拍竿,放钩子,起辘轳。响螺号的装备全是新的,结实可靠。在那老汉小心的指挥下,拍竿先把船抬起大半个身子,然后滑轮一点一点拉近,安然越过了横浪。最后他们把渔船牢牢地绑在右舷外了。

两个老人过来致谢。说起自己是六横北岸的,本有一男一女,儿子在海上打渔时不见了,剩下个丫头平时替双屿港的水手们洗洗衣服晾晒被褥挣点小钱,老俩口出外海打大鱼,也带上她。这一回,他们是从海鸟的聚散中发现鲸鱼的。

滨田雄以礼相待,并说道实在是自己太过白痴,让所有人都空忙一场,太抱歉了。

那一家子对双屿十分熟悉,却没见过响螺号。滨田雄耐心的述说了它的来历。老汉万分惊讶佩服,说孩儿营声名远扬,去年大举登陆讨债,真不是等闲时事。这头难得的巨鲸死于孩儿营之手,倒也不枉。

一时周围的水手都给捧得暖乎乎的,滨田雄客气了一番,说要是自己兄弟还在,这头鲸只怕是跑不了的。跟着吩咐水手带那一家子去吃晚饭,自己点起一根旱烟,回到船艏听浪。

到了中夜,风浪渐小,船行平稳,众人多已睡去。

那女孩悄悄起身,溜回自家小船,用淡水擦抹身体,更换中衣。

白天她入海游上响螺号,全身湿透,此刻为盐一激,刺痒难忍。她换完了还于船舷上小解了一次,感觉神清气爽。回到大船不急入舱,两只肥腻白皙的光脚踩来踩去,在甲板上游荡。

她从中桅逛到前桅,看见滨田雄在艏楼栏杆上坐着,叼了根熄灭的旱烟管,月光下便如一座雕像。

偷偷掩近窥探。滨田雄正在抽泣。

滨田雄在艏楼上坐了半夜,于清风细浪中听到一丝奇特而熟悉的歌声,凝神良久不能领会,结果反照内心,悲从中来,怎么忍都忍不住,干脆就不忍了。

他越哭声音越大,满脸是泪,似乎要把过往的委屈难过一次清出。那女孩子一开始有点儿想笑,接着意识到这位滨田船长想来肯定不至于为了那鲸鱼在哭。听他哭得伤心,渐渐情绪为之牵动,也跟着难受起来。

滨田雄哭了一阵,终于不哭了,站起来用脑袋撞击斜桅,似乎懊恼非常。撞了好一阵,却又开始抹泪,口中喃喃自语。

女孩子便想,这人说自己兄弟已经不在,这时该不是在哀悼逝去的至亲?

这女孩平日为水手洗衣缝补,曾听过人传唱孩儿营小调,夸说艺成之人。什么“完颜铁骑,青魂剑雨”,滨田这两个字也在之列,却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唱的。

她又想那孩儿营全是孤儿,这位船长想必不会现在才来哭父母;要么在哭亲兄弟,要么就是在哭那歌谣里的哪个师兄弟。

她一边想,一边听,后来便跟着滨田雄默默啜泣。滨田雄全无察觉。

这两个人都忘记了中桅的了望手。

那小子不曾参与讨债团,一切道听途说,虽然明白滨田雄所哭何人,却只想笑;后来发现这渔家女孩躲在前桅后面陪哭,更加好笑,又不敢笑出声来。一时间甲板上三个人,便是他最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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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回港,报说鲸鱼沉没。众人嗟叹功亏一篑。王直为他圆面子,说他也知道灰鲸每换几口气,就会深潜百余尺游上好长一段,这头畜生坚决下潜,可谓倔强到死。

悠忽十几天过去。滨田雄首航失利,心中郁闷,又没兴致到孩儿营揍人,就去游泳散心。

三月的舟山六横,水温奇寒,这小子体健如牛也扛不住,游出几十丈便只好回头。

往日那头黑鳐连日来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张乐淑夏季最喜晨泳,便是因为有它陪伴,可以随时下去“飙鳐”。现在半年过去了,它空在岩礁间寂寞洄游,一见有人来,大裂缝嘴一抿就拍翅赶去。

滨田雄不提防肚子底下冒出这么一只巨怪,马上乱套了,对它拳打脚踢还要喊救命。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下去。黑鳐发觉此人不是旧友,悚然自惊,肋间蓝光一闪,把滨田打昏在水里。

好在滨田雄浮在上面,黑鳐在下,放电方向不正,否则这样一下足够要了小子性命。

可怜滨田雄四肢麻痹,在冰冷的海水中载浮载沉,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爬上岸去根本站立不住,只觉得冷得异乎寻常,好象关节全结了冰。

后来还是孩儿营的一个女孩子发现了他,带了几个仆妇把他扶回住处,七手八脚搬上床,摞了四床棉被,就撒手任其自便了。

滨田雄一直与孙平北同住,不买婢仆,衣食自理,出去嫖赌也从不带人回家。孙平北去了之后他就一个人住,这一次无人照看,才觉得自己混得真惨。尤其身上这四床棉被,又厚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暗自咬牙想他妈的以前孩儿营女子,哪里有这么中看不中用?

他蠕动着把半个身子拱出被外,牙齿得得了一阵,便睡着了。

其实倒不曾有人忘了他。孩儿营一帮小伙子是兼了响螺号水手的,一大早就有人赶到码头当值。不见了船长,二副金止月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他家,一看这种局面,当即延医,又报许栋知晓。

许栋自去年以来,对孩儿营的残兵呵护备至,深怕再有失闪,就亲自前来探视。

他见滨田雄房里一片脏乱,遣水手去找农妇速来打理。

跟来的医生问诊,只觉得是邪寒入体,但胸口一小片淡紫的斑块不知何物。

李先生闻声赶来,虽不知这是电流入体击毙的死皮,也觉景象怪异。而且滨田的心跳时快时慢,乱七八糟,两个医生不知所措。

这时水手带了洗衣妇进来。李鸳见是个姑娘,便说不要了,换一个年纪大的,此刻洗衣做饭都在其次,能盯住病情才是急务。

那姑娘默然不语,走上前看了一眼床上摊开的麻木身躯,低声说这是不是给黑刺海胆或者电鳐暗算了?

李鸳听着有谱,细问究竟。

那姑娘便说我来自渔家,过去曾有一兄长,出海见过无数怪事。有一例便与这位滨田船长相同,胸口一块红斑,人呢时睡时醒,脉象或有或无。那必是大鳐鱼打的。

李鸳听见“滨田”二字,奇道:“你认得他?”

那姑娘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继续言道,这种伤其实并无大碍,只要当时不死便有命在,细细调理,没几天心脉就会复常。

“倒是这滨田船长于早春时节游海受寒,别是灵台有损,想要自尽吧?”她轻声又添了一句。

李鸳心中一震。她知道去年孩儿营海滩大溃,一半人连同孙平北都未能生还。滨田雄年纪轻轻,若心伤天海凶恶,动不动阴阳永隔,这女孩子所见颇有可虑。

见这丫头言语便给,人又温和,忍不住问了姓名,叫做华方慧。回答时她连自己父母姓名住家一起说了,似乎想要证明自己却是好人家儿女。

至此李鸳不再多想,命她看护滨田雄直到复元,酬劳是五日一两。李鸳起身离去时,见这姑娘面带喜色。

……

不多时,屋子里便只留下那华方慧一个。她游目四顾,只见滨田雄的宅子厅小屋大,椽沿很高,陈设堂皇中夹杂鄙俗。一把金柄细剑可以跟破抹布挂在一起;楠木大椅上刀痕累累;案上一张巨幅羊皮,所书所绘便如蝌蚪乱爬,她一字也不识。

墙壁上两杆黑铳,深黄色的牛皮背带,铳管上箍了两道青铜环,想来十分沉重;枕下露出钿刀的木柄,床底下乱衣乱裤堆在一起,露出一个女子的铜框绣像——

——手执青樱长剑,飘然曼妙,眉目如画。

滨田雄轻声唱了起来。那旋律来自南洋,悠扬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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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捡起这画像端详了一会儿,抹拭干净放入抽屉。

走到前厅拿来扫帚扫地,回来看看那些脏衣又丢了扫帚,打算先洗衣物;欲寻桶到院井中汲水,看看滨田雄苍白的脸,又想去摸摸他的额头试试冷热;但女孩儿家此举易惹人疑,她又有几分惴惴;看见木门上钉了一把匕首,走过去放下桶把它拔下来,正细看刀柄花纹,一后退把水桶踩了,险些绊倒。

她扶案片刻,定住心神。不去想那画像。(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探手入被摸摸他的肩膀,只觉冷浸浸的又粘又湿。她再摸摸棉被,被子也发潮了。站起来抓住外层棉被,哗一声拉到了地下。再抓住最里层的棉被猛地掀空,哗一声也拉到了地下。

这时候陈思盼进了院子。他受许栋之命,带两个水手前来站岗。

滨田雄这个家在较场最靠外的地方,离大棚子很远,周围住户不多;而且他和孙平北多次分红,家底颇厚。尤其是与西班牙船的交易,孙平北是唯一中介,双方都付了大笔报酬。为防盗贼,站岗确有必要。许栋对双屿十万虎狼,那是极其明白的。

陈思盼把人带到位置,吩咐守卫办法是白天一明哨,晚上一暗哨,再添一句严禁骚扰看护妇,便要离去。华方慧进来后一直没有关门,陈思盼一眼瞥到了她。马上动念监守自盗,自己去骚扰这看护妇。

他大模大样走了进去,告诉她前院已有岗哨,晚上可以安心洗身子睡觉。女孩大恼。陈思盼絮絮叨叨问她姓名来历,华方慧勉强答了;再问她帮过谁洗衣造饭,那些水手可有赖帐,脸上的笑意并不难懂:一个海贼窝里的洗衣妇,你装什么处女呀?

华方慧持身自有一套办法,眼看这陈思盼不怀好意,办法如何不用?她把滨田雄往里挪了挪,坐稳了隔着被子轻轻按摩他的双腿,一边详细回答了陈思盼的问题,似乎她洗衣的生意,那叫一个火爆。

她问陈思盼你认不认识叶宗满呀?他差不多每个月都拆一回被子;还有徐惟学呢?老家伙娶个媳妇只会打牌逛街,连中衣都拿给她去洗,咦哦好脏的;还有陈东,说话声音很好听,但花钱不太有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起滨田雄的被子,两手轻轻按摩他那双黑毛黪黪的腿。触手摩擦很大,十分舒适奇异。女孩子接着说还是眼前这个半死的家伙长得最帅,一边专心捏松他僵硬的肌肉。滨田雄虽不曾醒转,但这等享福还是首次,呼吸渐沉,如猪之哼,四肢不再抽搐扭动。

陈思盼兴味索然,如坐针毡,等她好容易不再絮叨,急忙起身离去。

华方慧的招数其实极其易学,便是与人大谈其他男人的有趣之处。只是天下女子,十有就笨,一见上司有意,要么手足颤抖其暖其绵,要么全身结冰何冷何硬,二者皆激人兽性。此处笔者多言,非盼姐妹珍重,只是巴巴的想为百万年的两性战争再添他一点儿难度。

华方慧见他走掉,手已按得酸了,为滨田雄盖好被子便即起身。但是被子盖之不紧,那条线条分明的长腿老想往外伸。她盖了两次拢了两次,又松开了,心中大疑,俯身查看。

明眸一转一闪,如长灯夜探,滨田雄熬受不起,缓缓睁眼,华方慧低呼一声退开。

“只是太舒服了。”滨田雄有气无力说完,又闭上眼。那一脸的舍不得,毫无遮掩。女孩本来疑惑害臊,更怕他听到刚才与陈思盼的对答,认为她是轻薄之人。他这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蝎蝎蜇蜇一齐切断。

“那我再给你按一会儿?”

“不累吗?”

“不累。”女孩子转转手腕。半晌。

“……那你就快点儿呀!”

两个水手在外面什么也听不到,直挺挺的守了好久,正感无聊。门忽然开了。那女孩子探出脑袋,左右看看,颇觉有趣,“你们是响螺号的?”

“不是,我们是雁阵号的人。”

“可曾认识这滨田雄?”

“那自然!曾是我们二副呢。”

“哦。我得问问你们,他喜欢吃什么。还有,你们是不是进来一个,我可翻不动他。还得把那两床被子拖出去,回头我得拆洗。”

“好的。”

女孩子暗暗吐舌,她本不太敢指望他们会帮忙。三个人拥进门,一通大动干戈,把滨田家尽数收拾。满头大汗加上尘土,华方慧自里间取了毛巾,要二人擦拭。“你们俩喜欢吃什么?”

“我们?”没听懂。

“是啊。自然是四个人的饭。你们不会再跑回码头吃饭吧?滨田好歹一个船长,岂是几顿饭就吃穷的!”三人互相看看,一起大笑。

而里间滨田雄所求未得满足,满脸的不高兴。黄芳惠走回去看他,只好又在被子上揉面似的乱按。滨田雄伸手就抓,急忙一跳躲开。“你又来了!”

一时滨田雄十分失落。华方慧警惕地注意他手脚动向,怯怯蹭拢:“你要干嘛呀?”

滨田雄张了张嘴,但实在没办法把那么简单的事用复杂语言说出来,干脆又闭上,然后眼睛也闭上了,不想理她。

华方慧嘟一下嘴,又跑到外间跟两个水手整理杂物。干到黄昏,她回家向父母报说这边厢的情形,免得见她不着窝了担心。

摆渡口这时来了个信使船,挂了灯笼沿峡湾向西北划,正看见这丫头在岸上一步一步地走。忽然她脚底下就起了弹簧步子,十分快捷,边走边眺望西边的晚霞,[奇/书\/网-整.理'-提=.供]面颊绯红,微笑闭目,喃喃自语,抬手抚额。

那个信使见了这一幕,便觉人间美好。

她走到小码头等待摆渡,看看周围无人,拉开个弓箭步平掌一横,缓缓挥直后收入腰间。

船上的信使只觉得这一记手刀极其不伦不类,一路大笑着上岸。

******

信使是来找滨田雄的,他上岸后找不到路,在岛上转了好一阵,滑到水坑里湿了大半边。进房后已是黑透,自我介绍是湖州来的,取出信交给华方慧。

“滨田吾儿:平北阵亡,为父至为哀痛。其亲身遗物,请付来人带回。为父垂垂老矣,行大事且待吾儿。若死者身碰手触,只会乱吾儿心境;且让为父陪伴平北,日薄西山,也好有伴罢了。”

滨田雄觉得这样也好,孙平北的东西老放在身边,又不爱护使用,真不如交给义父保存。他向使者问了问岳和平的情况,道声辛苦,指指一个大箱子说都在这里了,便让两个水手送他出门。

第二天一早华方慧踏露而至,洗衣洒扫,不慌不忙。两个水手再帮一把手,所有事情几下子就了结。早饭后滨田雄继续睡,并不发烧。华方慧点火熬药,坐在他身旁发呆。

半晌药罐子沸了,她端了一碗坐在他床前,唤他起身喝药。滨田雄猛打呼噜,睡得丑态百出。她把碗放在一边,想这药一会儿就晾,岂不令人着急?伸手摸他的脸,滨田雄毫无反应。华方慧又敲他脑门,提他耳朵,再捏起他的两边腮帮子把他拉成个大阿福:“又调皮又调皮!”咯咯直笑,拉了半天才松手。

可是松了手这大阿福并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变成个特大号的笑脸。

华方慧惊呼一声后退,轰一下棉被踢开,滨田雄两脚一伸就把她给勾了回来。劲道之强,绝无挣扎余地。原来这小子看上去病况凶险,其实只不过是体温过低加心脏中电纤颤,一日一夜的休息,早就复元了九成。

华方慧给他勾过来拦腰抱住,不敢出声怕给外间岗哨听见,只是猛力挣扭。滨田雄毫不在乎,手腕拉拢如钢箍铁铸,乐得看她乱扭。

“哎呀你又来了!”女孩低声抱怨,手伸到背后去扳他的手指。滨田雄张开两个手指头,又把她的小手也锁定了。

“你……”不容她再说话,他已经把她翻倒在床上。女孩子大睁了眼,只觉末日来临,便想呼救。但滨田雄并不用劲儿,而是松出一手把她脑袋轻轻捂住,闭眼又睡。女孩子两手得了自由,使劲推他,但他只舒适地搂住她,把她耳后细密的头发抚平了,然后开始懒洋洋地卷一根小辫儿。这期间无论她做什么,根本不理,简直就是与他无关。

她觉得也犯不着喊什么救命了。这一犹豫,也就不再瞎挣。滨田雄紧搂了她一会儿,害怕过于惊扰于她,松开了手。“不欺负你了。把药给我。”

华方慧满脸通红,神魂不定,探身去端碗,几乎洒了出来。滨田雄一饮而尽。“行了,妈妈的真够苦的。庸医误人,便是不懂放糖。”仰身躺下。华方慧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看他脸色并无笑意,便转身看着窗外。

“你还怕我么?”滨田雄轻声问了一句。

“……不怕。哦,还有一点儿。”

“不怕就好。”

女孩子默默无语。

“你是姓华吧?叫什么呢?”

她这才想起两人正式相见只是船上那一回,后来不曾交谈,心下连呼怪异,不懂二人间何以如此亲密。答:“我叫方慧。”

“华方慧?”

“嗯。”

“……好听。”

她睁大了眼睛:“好听?这名字好听吗?”

滨田雄笑了:“你听着啊。华方慧,房,放,费!乏分飞,发发发……”

姑娘大恼,粉拳一阵乱捣。

“好了好了,”滨田雄逮住她两只拳头,张开一掌捏住。她使劲抽也抽不出来,都给捏疼了:“你怎么……这么大劲儿啊!放开了嘛!”

他松开她,呵呵直笑:“我这是杀人的手……算了不提这个。你的家,离这里远吗?”

“够远的。摆渡口坐小船,大半天的水路。你,真的杀过人?”

“呵呵骗你的……”滨田雄忽然一转念,骗她做甚?“我只用一柱香时分,格毙九人。”腔调有几分傲然。

华方慧脸都白了:“你……那是真的?”格毙二字虽不明白,但那份腔调,自然是杀掉了。

“嗯。”

“你捆了他们,又都杀了?”

“哪里!当时是在接舷。他们手中都有兵器。”

“那怎么……未必他们都不打你?”

“呵呵,也要打得到才行。”

一时无语。

“你这么厉害!”她勉强笑了,有点敬畏地抚摩他那只方正强硬的大手。“你是不是……大蟑螂团最厉害的?”

“哪儿的话。别小看人!他们也很厉害,就是女的都很厉害。”见她有期待之色,勉强进一步解释:“有个女孩子使一手好剑,她姓李……”

“我知道的!青魂剑雨!”

滨田雄缓缓吸气,吐气,挤出一个笑来:“对的。我跟她比过一次,她只一合,就在我身上划了七个八个大口子。”看华方慧那吃惊的目光,“只是她剑尖上套了个套子,不然我有一万条命也不够死的。呵呵,青魂剑雨。……唉,青魂剑雨……”

“别的人呢?别的人呢?你们大蟑螂团有几个人?都那么厉害吗?”

“第一拨有六个人。他们跟我……差不多吧。”滨田雄有点儿不太想谈了。

“你是滨田。滨田什么?我还记得有个完颜……你们那首歌是怎么说的?”

“小蟑螂们瞎胡编……”

“哎呀!我觉得好听!我不认字的,不然一定记得牢。我只听过一次。那首歌,听着挺难过的,调子很怪异。”

他还是不说话。华方慧看看无法,又提着心怕碰到那夜海上大哭的事情,便不再催逼。正努力想转过话题,滨田雄却轻声唱了起来。

“滨田千陌……呵呵这是说我,我最早用的陌刀。滨田千陌……平北一戏,……柯斧袭地……乐淑风击。……青魂剑雨……完颜刀骑……”

华方慧上前把他的头静静地搂在怀里。那旋律来自南洋,悠扬诡异,确也难记。滨田雄把鼻涕眼泪全往人身上蹭。这小子泪腺刚刚松过,一时是闭不紧的。

“六去其三!他妈的许栋王直还有我义父,倒真不把孩儿营当回事啊!一笔破债,叫我们去跟大明朝……”

许栋跟王直商量了一下,令滨田雄带队沿乍浦、松江一线南下至泉州。

******

春暖花开。柯武和张乐淑自东瀛返回,一进港就看见码头上那艘崭新的响螺号,各备了重礼来贺。

他们押运了七十方品质优异的木料、四百把倭刀、两座描金落地屏风和近一吨的白银。王直亲自接船点验,喜笑颜开,心想周南先到底用足了这两个护卫,以前哪里敢所有鸡蛋堆到这一个盘子里?

柯武在老沙船上钻研航海日志得到的经验,这一次起了很大作用,今年日本海第一个冷热气流交汇,与他们擦肩而过。

两人夹带了大批私人物品,卖得很贵;加上分红,赚了好大一笔。这天兴冲冲搬了整桶清酒,提着大篮的熟菜上门,要好好聚上一下。

一进院子便看见华方慧指挥李泽威、金止月和郝秀三个在挖坑种一颗樱桃树。

华方慧大大方方喊出柯武和张乐淑的名字,便似多年熟识一般,然后自我介绍:我是滨田雄的看护。

两人并不知道滨田雄生病,正诧异说那能不能喝酒呢?李泽威过去接过篮子,“我们叫她小嫂子。”看那俩人十分糊涂,又添一句“上个月滨田哥倒真是生过病。”

华方慧听了大窘。张乐淑毫不在意,只说这日本鞑子下手倒是很快。李泽威等人种完了树要回枫木次郎家,其他人拥进屋子,看见滨田雄身披蓝色大袍子,站在当地,手持一封信正在纳闷。他看见三个人只点了点头,又去看这封信。

“怎么了?”华方慧问。

他扬扬手中的信:“湖州的飞鸽传书。我父亲说他想看那个《远东江海图志》,平北曾经抄过的,要我找一找看。”

“这有什么奇怪?”张乐淑问着,把打算送他的一瓶巨毒海蛇膏放在桌上。

“但他上个月已经派来信使,把平北的遗物全拿走了。”

“那你一定忘了很多东西,老爷子没收齐。”

“我刚刚找过……”

柯武开始摆开阵仗,把酒倒好。滨田雄摇一下头,过来坐下,“柯武,乐淑,你们回来了?”

张乐淑把篮子打开摆好,华方慧帮忙放置碗筷。摸摸一盆红蒸翻车鱼干,有点儿凉了,赶去下厨加热。

柯武举杯与滨田雄相碰。“我们回来了?哪儿?我怎么不知道?”

张乐淑:“小武!”

滨田雄:“刚才怠慢了。呵呵,乐淑,我们碰一个。”

华方慧在里面热菜,又烧起一壶水打算让他们饭后泡茶。

她手脚极其麻利,几乎没有一分多余的动作,也不多使一分力气。她看着锅来还不起水汽,拿块姜几下剥洗,铛铛铛的切成细丝混进菜里。滨田曾受奇寒,恢复虽然极快,但华方慧一直担心寒毒不能尽去,每餐非姜即辣。她怕将来有一天这大笨熊抱着腿找医生。

她一边干,一边琢磨这封信。

滨田早已将大蟑螂团发生过的事细细讲与她听,只李青魂下场太惨没有细说,其他人兜了个底朝天。她知道这张乐淑与孙平北曾是一对,但刚才乐淑情态毫无异常,难道孙平北之死,是乐淑亲眼所见?

那滨田纳闷个什么?他不相信乐淑吗?

她把那碗红蒸翻车鱼干端了出来,三个人正谈得热火朝天。果然,寒暄已毕,话题又围着那封信打转。

“当时是五具尸身,四个明军,一个孩儿营。我们是分头查的,收尸的村民和邓一明的亲兵都是这样说的。”柯武在大声争辩。

“只没见那孩儿营的尸首。”滨田说。

“这确实无法拿捏死,人都埋了。”乐淑喝着清酒,面色如常。“我们断定是他,主要是因为那四个死得奇异,颇像平北所为。”

华方慧不知道这个,转头怯生生地问:“那四个是怎么死的?”乐淑和柯武多少有点儿不耐,但滨田雄答得毫不迟疑。

“一中背心,一穿屁股眼儿,呵呵,这是长矛捅的。第三个划伤面门,心窝上插了把倭刀。第四个最他妈窝囊,给骟死的。”

华方慧大窘:“你看你说的,让人还怎么吃啊?”

柯武毫不理睬,口含一大块牛蛙腿:“这确是平北所为。小嫂子不曾见过他。我这哥哥,做事最出人意表,杀人焚船,围庄抢钱,只当做个游戏。”

乐淑轻叹一声:“他确是死了。不提了。”声音里只透出一股绝望。华方慧看看她,忍不住为她难过。

“那……四个明兵都死了,又是谁杀的他?”华方慧问。

乐淑目不转睛看着她,惊讶这小看护的脑筋。当时接到噩耗,她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平北是断送在腰间的一刀上,不会便死。”乐淑回答,“血是慢慢流干的。我想他杀第三个或第四个官军,是在受伤以后。”

华方慧用力点头,表示明白。看来真没啥可说的,滨田哥这个弟弟是没了。

四人一时无语。

华方慧见菜盘半空,酒还剩下许多,便又下厨新做几个菜。姐弟俩见她动作如此之快,调味轻重适度,忍不住大赞。

滨田雄面有得色,“丫头什么都来得快。要是他还活着,今天大家该是很高兴的。”说完便知说错了话,却又收不回来,刚刚扭转的气氛,又复沉闷。

华方慧着实不落忍,端起酒杯:“算了,哥哥,乐淑姐姐,你们要说,便敞开了说吧,今天干脆难受个够,往后便好了。”一饮而尽,亮一下杯底,目光有泪。“滨田哥,我早知道你想你这弟弟,多半还是因为,你这做哥哥的以前老欺负他,等他大了欺负不动了,又忽然死了。是这样吧?”

滨田心中震撼。便是乐淑也惊呆了:这是个什么人?六横双屿可有山精水妖,在轮回转世?

华方慧只是一腔柔情,希望解决问题。她见滨田不动,拿过他的杯子也一口干了:“我也有个亲哥哥。我也欺负他。我……知道的!”

滨田想起她家本是一儿一女,儿子失踪于大海。他拉过她的手,用力一捏,表示明白。柯武和张乐淑一起举杯:“好的,方慧妹妹。听你的。我们今天把这事情了了。”柯武用力点头。滨田雄站起来给各人满上,顺便把华方慧的杯子也掺了。他端起酒杯:“那,弟兄们,孙平北已死?”

“已死。”柯武干了。

“是。他死了。”张乐淑颤抖着声音说,也干了。

“已死。除非早有一个死在那里。”华方慧一口喝干,脸色绯红,艳如桃花。

滨田雄仰脖子:“对。除非……”把酒全倒在了下巴上。“你说什么?!”一把就捏住了她。华方慧不知何罪,痛得人都缩小了,脸也吓白了,说不出话。

张乐淑和柯武急忙站起来一人一下,给滨田雄两记重的。手放开了。

“妹妹,”乐淑揉着方慧刚给捏扁的肩膀,“告诉姐姐,你怎么想的?”

“你们不是说,一把长矛,一把刀吗?……你捏我……”方慧望着滨田雄哭。滨田这叫一个悔呀,抱过她来,细细吹伤。“发妞。别哭!”

乐淑抬手摸摸前额,“我们对证一下。哦……他是和金止月一组,小飞毛腿跑了,邓一明和官军在追他,把他抓了,说是断骨去筋。四个兵给杀了,他也没有逃脱。对吧?……两人一组,他们是八个?十个?余姚断后的是多少个?”

柯武和滨田雄大吼:“九个!”

******

夜深了,四人掌灯细谈。桌子中间,放着岳和平给滨田雄的几封信。

滨田雄说:“九个人。只李泽威、金止月二人生还。其他人尸骨无存。平北若还活着,必是有个落单的孩儿营兵奋力营救,死在他之前。现在不管何故,他不想露面,只是用信使骗回了自己的珍藏。他毛笔字写得好,伪造一封义父的信,不难。你们看,这封信与其他的信,是否有很大差别?”

柯武对毛笔字并不精通,张乐淑却是专门练过的。一看之下,几乎是喜上眉梢:“哈!这个坏蛋!也就能欺负一下你了。这两封信断不是一人手书。”

华方慧问:“能不能查到这封假信,从何而来?”

几个拿起信纸左看右看灯下看,毫无水痕纹印。黄芳惠透过光看到一些极细的灰丝,尖着指头撕开一点儿,拈在手里:“瞧,这是不是……海藻丝?”

柯武说:“自然是的。海边造纸,有用藻丝混杂的,不似木纸那么吃墨,却颇硬挺。岳和平会用这种纸吗?”

滨田雄说:“绝对不会。他用的东西都是挺贵重的。这说明平北不在我义父家里。只是……乡村造纸,大大小小作坊无数,我们怎可一一去查?”

乐淑互相想起什么,“不对!不是乡村。山村岂会缺乏木材?只有成名大港,周围木材伐尽,才会用藻丝鱼目混珠!”她面颊绯红,头脑发热,“他不会……好!他既然想藏起来,落脚点必是双屿船只不到之处。可他也很难居住在看不到海的地方,那得憋死他。哈!成名大港,双屿的船只又不会去,必是朝廷禁海极严之地!”

滨田雄和柯武互相看看,“……泉州?”

******

次日,双屿首脑接滨田雄报:孩儿营附近有朝廷密探出没;余姚有失陷水手漂瓶求救,请允响螺号出港刺探。

许栋跟王直商量了一下,令滨田雄带队沿乍浦、松江一线南下至泉州,大举打探朱明水师动向。一应供给开销,由双屿诸船主分摊。

王直叮嘱:我们屠了宰相家,朝廷岂会善罢甘休?此去应多派小船,四面撒网,务必弄明白官军在干什么。而且眼下中土货源不足,可寻机上陆好好扩张一下供货网络。至于失陷人众,稍加寻访即可,还是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听得滨田雄牙关都咬紧了。许栋还添上一句:严禁入杭州。他知道这帮孩儿营与杭州官府不共戴天,但自讨债以后杭州城防森严可畏,若再去惹,只会大赔特赔。

出发恰好是西元愚人节的日子,响螺号凌晨离港,1200个佛朗机居民还在沉睡中。滨田雄一伙满腔的喜悦,用舰艏重炮把他们吵醒。

孙平北笑:是不见人啊。我可以……垂帘嘛!

******

泉州。

谢雨心带着霍朗医生,沿楼梯上二楼,拐弯。这个佛朗机医生好奇地打量周围的陈设。

“这就是艺伎馆?为什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们馆主……喜欢大海。”谢雨心答道。

谢雨花出来迎接。“您请这边……雨心你耽搁太久了,馆主都快醒了!”

“那快一点儿。雨花你把门关好,窗帘拉下来。好了……。就是他了。”

霍朗医生嘟囔一声,打开医箱,拿出眼镜。“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出诊。”他走到床前,戴上眼镜,看到了孙平北。

“这位年振阁下……”他摸摸他的手臂,“一般要昏迷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个时辰。”谢雨心答。

“哦。”

“不光是昏迷。您得仔细点儿。主要是脚,胸口和头颈。您看这儿,还有这儿……”

“好了。我自己来。”

医生捏着他脚部的几个关节。

“嗯,嗯,哦?这是什么?”

“他们割了他的脚筋……”

“我看看。嗯,下刀太靠上了。好象没有割净?……连上了!他是不是走路极为缓慢?”

“是的。正是!”

“那么年振阁下已经知道了……好的。这很奇怪。他跟你们讲过吗?”

“讲过。年大哥说道,那倭寇下刀时他用力弓脚,让脚筋陷到肉里去了。”

“哦。原来如此。”他直起身,“这种伤,我没办法。”

“什么?!”

“也不会有人找得到办法。他这一辈子,都得慢慢走。只要跳一下,这点儿筋就断了,而且是永远断了。”霍朗医生答道。

两个女孩子黯然无语。

“行了,我来看看他的胸口吧。哦,哦……我的上帝!”

“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看上去很光滑,其实断了……六根。有两根愈合很不好……也是倭寇干的?”

“是的!”

“那么他们不想杀他。这是很钝、很重的东西弄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医生,您能治好吗?”

“治好?怎么治?已经晚了。有两根接合不准。”

“那也……没办法了?您不是佛朗机吗?”

他医生抬起头来,笑了:“我是佛朗机的医生。但同样是医生。也就是说,无可奈何的时候,比有办法的时候多。”他低下头一边检查,一边嘟囔了一句:“这个人,竟然活下来了……”

******

“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他不能深呼吸。不能俯卧。万一不小心胸部受压,可能一根甚至几根肋骨重新断裂。”

“会怎么样?”

“怎么样?力道重一点儿,断骨能穿心透肺。”

两个女孩子互相看看。这时门开了,涌进更多的姑娘和三个小男孩。一个个都踮着脚尖。医生回头看见,挥挥手:“请别进来。人太多了会打扰我诊断。”

那群人站在门口。谢雨心过去关门。“没关系的。这个医生很有名,馆主不会有事。”这时霍朗医生仔细摸完前胸,又往上摸。

“他这张脸是怎么回事?还有喉咙……跑到这里来了……”

“医生……”

“他说过脖子是怎么受伤的吗?”

“哦……有个人照着他的脸踢过许多下。”

“上帝!太残忍了。”

“以前他经常喘不过气来,这几个月好一点儿了。有一段时间不能说话。后来又能了,但声音变了。”

“嗯。这个伤要注意。也许声带一部分坏死,软骨打碎过……”霍朗医生直起身:“我觉得今天来没什么意义。他是受伤而非生病,而且伤得太久,基本都没有办法医治。”

“他经常头疼,而且隔一段时间就昏睡过去……”

“头部的重击,更是难以措手。也许时间长了自己会好起来。他得保持情绪平稳,不要焦急。”

谢雨心绞着两只手。她没想到佛朗机医生会跟中医说的一样。“能不能请您……再诊断一下?”

霍朗并不是个狠心的医生,他看看两个中国姑娘,露出安慰的笑容,鞠了个躬。“愿意效劳。哦,你们最好记住我的嘱咐,随时提醒他。”

“是。”

“嗯……右脚不可使力。时间长了会有点滴进步,能稍微走快一点……这个不告诉他,以免他着急的时候冒然加快步伐。”

“是。”

“注意呼吸和睡觉姿势。注意保暖。小心咳嗽和打喷嚏,会震动他的肋骨的。”

“是。医生……他……”

“怎么?”

“他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霍朗看看这个姑娘,觉得她挺可怜。“这很难判断。我只能给些忠告。如果他好好保养,也许会活得久一些……经常昏迷是个很不好的后遗症。”

两个姑娘默默无言。

“嗯,再来看看。咽喉既然能够发声,就算万幸。禁忌饮酒,禁忌辛辣,哦,禁忌烟草。”

“是。中医也是这么说的。”

“再往上看看吧。啊……颧骨裂开过。怪不得这模样。好的,我来翻翻他的眼皮。”他看看右眼,瞳孔一缩。“右眼没问题。”再看左眼瞳孔,“咦?请把窗帘打开。”

女孩子拉开,放入大片阳光。医生几乎把脸贴到孙平北脸上。

“瞧啊……他左眼瞎了……”

******

他醒的时候,医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看他。“年大哥,你醒了。”

“雨心,雨花,你们两个哭过?”说话嗓音非常的“凉”,与孙平北过去有点儿沙哑的嘎脆嗓子大不一样。他不喜欢现在这腔调,可是只轻轻一憋喉咙,出声变成尖利高亢,更难忍受。

“没有。”

他左右打量,“你们俩不太对劲。”目光变寒。

两人知道没有办法,便把刚才医生来过的事备细讲了。至于医嘱,更是絮絮叨叨,每人讲了一遍。

孙平北拿出少有的耐心,仔仔细细听完那些医嘱,脸上有些黯然——只是右半边脸有些黯然,左脸完全是僵硬的。他左脸早失去了知觉。一个小男孩跑进来:“年振叔叔,有封信。”向两个姑娘行个礼,急忙跑出去。孙平北缓缓展读,然后交给谢雨心。

“泉州通判要设宴款待。去吗?”她问。

“去,当然去。上一次是雨花去的。这一次你去。”

“但是他说必须见到你。信上写了,还请馆主亲临……”

“这不可能。我这副怪相,可以把通判大人吓出病来。雨心去吧。告诉他有什么话你会直接带到。……讨厌的官员!”

“要是说书乐号的事呢?我们买的四万根铁钉,只到了一半。”

“他不会在酒席上说这些的。”

“那他要说什么呢?他一定有什么话要说。莫非又是想摸我们的底的?还没碰够啊……”

“嗯。这我猜不出来。”

“年大哥,我觉得你老不见人是不行的。难道一辈子只跟我们在一起?事情那么大,总要亲历亲为……”

“这事毫无办法。就是有办法,我也绝不想用。”

两个女孩子互相对望了一眼:“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孙平北毫不理睬,自顾自的穿衣,问还有什么其他事。谢雨心说上个月运入的一批占城大米已经出手,有少量是以次充好,给买家退回,总帐算下来还是有赚。谢雨花说,澳门外海泊了一艘好大好大的佛朗机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通译和买办,竟不进港,只在哪儿傻等,已经好几天不动了。孙平北眼睛一亮,复归黯然。

******

当初谢家大屠,后花园的护院把周围的奴婢和家生子儿全锁进了地窖。没了后顾之忧便死命抵抗,但前院谢家主人始终未能与后花园汇合。

男人死光后,这批妇孺被张乐淑救下,关进一间农家小屋,没有屠尽,机缘巧合下救了孙平北。

一堆人凄凄惨惨,险象环生地到了湖州,孙平北伪造岳和平印信,骗了王瑶分号三张中票。六千多两银子的烂帐留给岳和平,也不进家,径直奔向双屿人从不曾去的泉州。

平北休养了两个多月,买了几艘小船跑跑短途,雇的船工伙计十分得力,赚了一些养命银子。泉州是郑和下西洋的出发港,水手世家众多,行业规矩森严,他冒着杀头的风险走私,竟然成了有惊而无险。

再后来他利用身边这一堆漂亮女孩子作招牌,起了一座“艺伎馆”,是卖艺还是卖身,全凭她们自愿。

他花了大量心思设计馆阁,编导歌舞,帮助女孩子们结交权贵;再靠权贵护住走私生意。他打算用这个青楼的利润造一艘大船,但银子迟迟不够。因为他做生意总不亲自出面,有些人觉得他缺乏诚意,不予合作,丢了很多机会。

他穿好衣服,想起澳门那艘佛朗机船……雪白的葡萄牙大肥猪!一阵难以忍受的焦躁,把喝水的杯子扔在地上。

看看镜子里的这个倒霉家伙……那头肥猪在等一个会拉丁话的海客!好呀。再扔一个杯子。

那泉州通判多半是受人之托来约他的。受谁呢?他最近干得不错,也许吸引了福建几大航海世家的注意?要是能合作可是太好了……还有杯子可扔吗?

他缓缓弯腰,拾起那三个杯子,挥手让女孩子们走开点儿,站起来一个一个在台子上放好。他定住心神。

“有几件事跟你们说一下。”他转过身来。

“书乐号建成以后,起码需要两百个水手。冯文成和牛勇不能光看着造船,得花些时间选水手了。雨心,你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叫他们先想一想如何招募。这种事容易招惹官府。”

“是。”

“雨花,你的武功进展太慢。光去练跳舞了,他妈的跳舞能保住自己吗?你步伐灵活,该练短兵,一天到晚攥着那把剑干什么?你以为剑术是那么好练的?”

“我只是觉得能练成……”

“是吗?”孙平北呵呵笑了,“明天一早,烦请你把那根破铁片折断了,拿给我看。要是没看见……也不用再让我看见你这人了。”

谢雨花委屈得泪花莹莹。

“你听清楚了吗?”

“是。”

“好的。”孙平北高兴起来,“还有件事情,咱们红浪馆应该再多弄些姑娘来。我派……派雨飞吧。叫他到川北一带搜寻。多带些钱。上个月四川巡按下狱,他的家人应该都给充军了。四川人不是太贪财,适当贿赂一下,能弄一些好的回来。”

“这样做……好吗?”

“怎么不好?带回来的全部按一楼姑娘对待。呵呵,官家女眷,好日子坏日子都品尝一下吧。”

“大哥!”

“行了!就知道你们有一大堆的废话。既然是废话,就不必再说了!”

两女都委屈得泪光莹莹。

“还有,上次叫你们两个在泉州张贴布告,为红浪馆招募姑娘,好象没有做啊?”

“我们做了,红灼红寅红龄三个也去张贴过。不信你问他们。”

“那何以无人应征?”

“有的。但你要求太高,我们估计很难……”

“未必未必。呵呵。把这些人找回来,尤其是长得漂亮的。我明天亲自看看。”

“大哥不是……不见人的吗?”

“是不见啊。我可以……垂帘嘛!”

两女一下子有点儿想笑,看他那狰狞的表情,急忙忍住。

平北安排好事情就睡下了,叫她们自去筹备晚上的歌舞,不必再上楼来。

他仰着脸看天井上那个四方天,夜空晴朗,星辰灿烂。轻声问道:……行不行呢?

******

第二天一早,孙平北放下大床的蚊帐,在里面盘腿坐好,呵呵笑着,要谢雨花带姑娘们过来。

头一个姑娘当真是很漂亮,简直是梨花带雨,鲜嫩极了。看样子只有十六七岁。

“你怎么会来?”孙平北纳闷。

那姑娘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没准备好回答这么个问题,一下子楞了。

“你是干什么的?”

那姑娘也没准备这个问题。继续发愣。“我……是爹妈的女儿。”

谢雨心谢雨花两个无法忍受,转身面对窗户。孙平北隔着蚊帐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他是漳州的……船夫。”

“是吗?你读过书吗?写过字吗?”

“读过。我也会写字。”

他想了想,看这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一阵的心烦。“好了好了!你也不用说了。我收下你了。以后你在二楼学歌舞,三个月后登台。十八岁以后……也只准跳舞!敢卖身我就宰了你。雨花,你带她到走廊那边去找个床住下。”

“是。”谢雨花走过来。那女孩子站起身,正犹豫着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孙平北已经忍不住怒气:“你走吧!但得告诉你一条规矩:往后不许吞吞吐吐的,什么事情都不许瞒我!你是个走私贩子的女儿,家道殷实,父亲给官府抓了,多半没敲诈成,就弄死了。你妈妈要么改嫁了要么也死了。这他娘的有什么不好见人的?你父亲可是……罢了!……滚!”

女孩子哭着让谢雨花带走了。

******

第二个大约二十四五,也很齐整,难得的是言语便给,表情也很生动。一坐下来就告诉孙平北,她是青楼女子,正宗行家里手。自己赎出身来,又无可依,听说这边不签卖身契,就来投靠。

“你赚钱除了赎身,可有赢余?”

“……没有。”

“那你这身锦绣是哪里来的?”

“我……这是我相好的送的。”

“你已经赎出身来,这相好的居然不要你。呵呵。你走吧。”

那女子很气愤地离开。

谢雨心看平北在蚊帐里左右晃动。

“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她挺漂亮,又做过这一行。”

“会带坏红浪的女孩子的。哼!她有什么相好?!自己买的!”

“就算她没有相好,也未必是她的错呀?”

孙平北笑了:“我问你,一个女子,很漂亮,也懂得如何让男人掏钱,最后竟然……算了。蛇蝎美人,落拓至此,大快我心!”

*****

第三个也是二十四五,一进门就眼泪汪汪。孙平北严厉地警告她不许哭,她才止住。

“你来自什么人家?”

“我是马千总的……四太太。”

“哦哟!红浪蓬壁生辉。他休了你吗?”

“没有。但是他的大太太实在是……”

“你的脸上没有伤痕。”

“她不是打我,就是天天给我脸色看。”

“这……好象很正常嘛。你也不像挨过饿的样子,穿得也不错……”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好歹也是正派人家的女儿!那大太太一个从良的老婊子,竟然跟我作脸作色的!我那死鬼天生就是一个怕字。真是……”她又哭了。

孙平北冷冷地看着她哭,也不劝,也不阻止。

“我收下你了。”

谢雨花又把她带走。孙平北叫住:“让她去一楼。”

等二人一离开,谢雨心急道:“年大哥,此事不妥!她只是一时负气出走,哪能就这样令其堕落?何况那个千总多半会寻了来……”

“哈哈。你着急个什么?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你们以后可得让她好好接客,多多赚钱……”

“你!”

“哦,还有,等马千总来,记得把她还给他。记得告诉他四太太为我们赚了多少钱。”

谢雨心看着他,只觉得难以置信。

“那……”

“不许再说!下一个。”

******

直干到半夜才算完事。红浪馆一下子增添了十几个莺莺燕燕,孙平北叫谢雨心去寻土木工匠,打算在前庭再起一幢房子。

谢雨心说一声记得了就不再多问。孙平北看出来了,她还在为那个四太太抱不平。这惹得他大怒,但忍住了。平北叫谢红灼谢红寅谢红龄三个小男孩上来,每人给了一把短刃腰刀。

“这是肋差。你们武功进境很快,往后多有用处。给你们一人一把。”

三个小男孩大喜过望。谢雨心谢雨花欲言又止。

“你们在自己胳膊上轻轻划一下看。注意动作要快,要轻。”

三人依言一划。结果全都见血。

“很痛吧?呵呵。记住这一下痛。此刀锋利无匹,没有性命之忧就不要现了。更不可自家兄弟比来比去。”

“是。”

“往后长大了,要好好保护三位姐姐。平时在外,不可过于谨慎!我把我父亲的话送你们,八个字。只说一遍,各自记牢。”

“是。”

孙平北把笑容收住,看着他们。

“遇不平事,量力启衅。”

三人默默在心中念了几遍。然后抬眼看他。

“行了,到楼下去吧。我跟你们姐姐还有话说。”

小家伙们一走,谢雨心立刻发言。“大哥,这等杀人利器,你怎能随随便便给这些孩子?!”

“他们需要历练。我怕的是历练到一半,遇到狠家伙却无兵器克制。”

“就是有兵器,难道就一定打得赢?!他们还是孩子!”

“所以便打得赢了。雨心,你心肠好得都透明了,让我很不耐烦。你可知道?”

“大哥一向算无遗策,我这等愚笨之人,哪里能跟得上?只是各凭本心罢了!”

“……混帐!”

这一声怒骂,声音又尖又高,看着他狰狞扭曲的表情,一时间姑娘们心胆俱寒。但雨心整天都在郁闷中度过,此刻也很气愤,便只转过脸不再说话。

孙平北暗暗叹了口气,走到桌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个短铳出来。

“我一直想送你这个,又怕你不用,反而增加累赘。这一向我派你出去办事的情形是越来越多了,你一个单身姑娘东奔西走,实在危险。”他慢慢地用火药铅子装填好,还用通条送下一小团丝绵挡住铅丸。此刻开火,丝绵立化,铅子照样可以伤人。但有了它,短铳朝下铅丸也不会滚出。

“操作很简单,只管去练熟吧。此刻送你,还得要你答应一句话。”

“什么话?”

“你得答应我一遇凶险不问情由,拔铳便射!”

谢雨心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接过来试试份量。又还给他。“我……做不到。”

孙平北呵呵一笑,“我就知道。”接过来拉开抽屉,却不放入,而是在手中把玩,在灯上懒洋洋的点了火绳,慢慢把铳口对准了她。

她抬头看他,只见他十分严肃;再看那黑洞洞的铳口,毫无移开之意。她颤声道:“大哥……”

孙平北狰狞一笑:“我这些天安排的南洋舞蹈,中间那个动作你练成了吗?”

她低下头,“我……练成了。”

火绳在燃烧。“好的。做给我看。”

谢雨心横下心肠,不去看他那铳,走到房间中央挺身玉立。双手一抬,横转了三个极快的圈子……

火绳在燃烧。

她一足点地,一足伸直平举,动作骤然放慢,再转了个极其舒缓的圈子……

火绳在燃烧。

她忽然转为凌空旋子,连着两个快的,又放慢,顺势将腿缓缓伸直后举,贴在自己脑后。手也顺势举高,抓住自己脚腕。

火绳在燃烧。

她定在那里。已经做完了。

火绳还在燃烧。铳上那双眼睛更是如同喷出了火苗。

她保持不动。这个金鸡独立的姿势非常的累人。她知道。他也知道。

孙平北上前用火铳顶着她的脑门。“你!”

她不动。

谢雨花眼泪汪汪,看着他们,只觉得年振大哥已经疯了,而雨心也离疯不远了。

平北顶了她一会儿,只好放下铳,把火绳捻灭。心中怒气怎么也忍不住,伸手摸到她绷得紧紧的腰间,狠狠一掐。

姑娘轻轻的一声“啊!”竟依然不动。

“我为一个够当你母亲的女人报仇雪耻,而你觉得那天杀的四太太不够该死?”

再掐一下,谢雨心连叫都不叫了,奋力顶住。绝不示弱。

“再强的恶棍,也想不到孩子身上有吹毛断发之物!恃强凌弱的王八蛋,而你觉得他们不够该死!”

第三下掐得更狠,姑娘哭了。但依然保持着那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

孙平北被打败了。他抱住她,连头颈带腿一起抱了。热泪涌了出来:“心儿,放下。放下!不用听话……”

三个人一起哭了。

谢雨心软了下来,没站住,跪在地上。谢雨花和孙平北把她弄到床边,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孙平北抹一下脸就到走廊上去了,留下两个泪人儿在房间里。

他仰着脸看天井上那个四方天,夜空晴朗,星辰灿烂。他轻声问道:“……行不行呢?我快要活不下去了……求你……”

……

半晌他走回来,看两个女孩子已经恢复正常,笑着问道:“雨敏出发了多久了?”

“十几天吧。”谢雨心回答。

“大哥,”谢雨花问,“她这一趟是不是很凶险?”

“走吕宋,这个季节没有台风的。只是海盗可虑。要是平安的话,再过二十天就该回来了。”

“但愿她平安……”

“很可能平安。我做的针路图,她走起来会很顺利,而且几位老水手也不是吃素的。只要那些西班牙人还记得我,凭那封信就够完成交易。回程多少有些麻烦。银子多了会有人惦记。呵呵。这些我都不担心。我怕她顺利回家却不认我了……小丫头有点儿喜欢我了。”

“年大哥?你在说什么?雨敏怎么会不认你?”

孙平北张了张嘴……哇呀好难出口啊!他又打开门到走廊上去了。两女互相看看,莫名其妙。

平北对着夜空又一番的喃喃自语,终于哭了。“淑妹,就这样吧。”

他再走回来,撑案闭目,身后两个女孩子站起来,静静等待。她们感到一阵难言的紧张和压抑,似乎他就要说出什么特别要紧的话来了。

平北摇头,开口,吐字非常之轻:“雨心雨花,我得做一个女人。”

章铭立走到一边径自坐了。每一次带客人来,都他娘的在这幅画前好一番做作。等吧!

******

两女半天连个“什么”都问不出。那句话在那么寂静的房间里说出来,似乎也成了寂静的一部分,不可打破。

平北微一摇头,转身从桌子走到房间门口,又走回来,“呵呵,看到没有?我走路最快便是这样了。能不能叫‘款款’?”

两女还是不能说话。

“这个嗓子还需要训练一下,也不能说那么快……扮了女人,我可以戴面罩了。其他问题也解决了。他妈的一个大男人怎能动不动就昏过去?!呵呵,这样多好?特别好玩!还没人这么玩过吧?”

谢雨心颤声问道:“可这是为什么?”

“还可以不许别人碰我胸口……我必须出去见人,否则大事难成。”

孙平北平静地说。

“到现在只有你们几个谢家人见过我的脸,其他人并不知道我是男的。呵呵。你们得帮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想事情。”

他喘了口气,“你们要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雨心你知道吗?我憋抑死了……刚才我差一点儿抠下铳机。”

******

响螺号离港以后下去乍浦,放下柯武和张乐淑。

为了向许栋、王直交差,总得派人在这一带看看。张乐淑很不高兴,但需要探察的地方太大,柯武和他的小兄弟们实在忙不过来。

滨田雄说要是没什么动静,朝廷今年就多半不会生事。这里距离余姚很近,万一你们找到孙平北的踪迹呢?草草看上几眼再南下汇合。

然后响螺号直奔泉州。在通判章铭立府上住下。这人是在余姚惨案后投靠了双屿的。那一役王直淘汰了一批旧阀大族,试图发展不那么霸道的中下层官僚。

章铭立办事很干练,对友热诚没有架子,对敌心狠手辣。他的麻烦在于泉州禁海太严,督抚坐镇的是朱纨①,软硬不吃,海上则是个叫俞大猷②的负责巡视。俞大猷海战很有一套,此时官虽不大,却统领一支舰队反复巡海,速度又快下手又狠,明摆着的渔船都会挨打,像是要严格尊奉嘉靖帝的“片板不准下海”了。

章铭立笑呵呵的把贵宾延入,然后开始痛说泉州的诸多不妥。他皱起眉头,苦起脸,几不容滨田雄、华方慧插嘴:

“八十年前三宝太监下西洋,给泉州留下多好的基业,给一把冲天大火烧了,把人心疼死。现在一片凋零,那些水上世家他娘的成了补鞋匠,雨伞匠,日子极苦,也不知何日是头。泉州也有不怕死的小渔船,趁着夜色,三五成群从小港汊出海,奔占城奔南洋,瞅巡海的空子回港,实在是虎口夺食!你们响螺号下锚的深水小汊,还是他们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真难哪,官军不说了,他妈的安南有海盗、马六甲有海盗,连东洋北条家也偶尔派他妈的一两只大船来哄抢,好象咱泉州是肥鱼腩似的。”

章铭立倒苦水倒得眼泪汪汪。滨田雄华方慧好言安慰,说此事无法可想,泉州接陆,水师也禁海,府兵也禁海,这位置是成不了走私大港了。

章铭立点头称是,说我也不指望什么,只望你们响螺号能带队清一清航线,起码把海盗杀个七七八八的,也免得咱泉州百姓三天两头拿着全副家当跑到南洋赎人呀!海盗危害,有时比官军还厉害,我们能瞅准官军的空子,那海盗来无影去无踪的,货抢了还把人卖个老远。响螺号若能出马,枪炮、火药、补给,都算我的!要是缺人,咱泉州有的是行家。

滨田雄实在不忍看他那殷殷期待的脸色,就含糊答应了。章铭立大喜,晚上宾主尽欢,山珍海味猛喝酒狂赌钱。章铭立见滨田雄对他那个“发妞”确实珍爱,也就省了一笔陪嫖银子。

华方慧虽是海上人家,世面毕竟见得不多,拖手跺脚,只想出去逛逛。主人客客气气问她想看什么,她一开口便是“青楼瓦窑”,把滨田雄章铭立全说愣了。

陪座的金止月和郝秀暗地里笑破肚皮。章铭立苦起个脸,说泉州没这些脏东西。

华方慧一脸的不信。滨田雄想我这个神仙宝贝看得越多,只怕越是不可限量。并不阻止,反而对章铭立说你就吐个地方吧,她无妨的。

章铭立毕竟是书香门第,皇家功名,其脸皮厚度哪儿能比得上双屿本部的正宗大盗?想了半天,说是南门有一家“红浪艺伎馆”,馆主也是海上人家,风格独特……不容他说完,华方慧便抓了滨田雄的粗臂左摇右摇,去嘛去嘛!倒是滨田雄还有话问:“怎么会有个艺伎馆?”

章铭立:“我不知东洋的艺伎馆究竟如何,但这个地方,怎么看都很洁净,却又有十足的青楼味道……我实在描绘不出。”

“地方安全吗?会不会有朝廷密探?”

“绝对安全。馆主曾经向我供货。而且不瞒你说,他还曾替我销过货。”

“恩?”滨田雄和金止月都有点儿惊讶——什么时候又冒出个新的海商,双屿竟不知道?

“他派人找我订了十二个品种一千多斤的调料,人、船皆不用我派,现银现货。我派人找到他的货船跟着,没想到那船驶进了渔船队,挂起鱼网,一下子就找不出来了。”

金止月笑,“呵呵,这人还挺小心。”

滨田雄想摸这个人的底,“我们去看看他。这人要是单独作生意,那撑不了多久,我们报许栋王直,把他收了。若是月港一伙,那你的货说不定就是他抢的,我们顺便可以做掉他。”

章铭立以前没想过这一层,觉得很有理:“好的好的。我让兄弟们做点儿准备。”

“这人叫什么?”

“……不知道。他对外自称是红浪馆主。”

“恩?你没见过他?”

“没见过。好象也没有其他人见过。”

“奇了!”

******

一行人起轿上马,不一刻到了红浪馆。馆阁十分雄伟,章铭立说这本是赵宋皇家亲王府第,蒙古灭宋后辗转换手,最后由红浪馆主买下,斥两万银子整饰一新,还是去年的事呢。

馆前一条河并无廊桥,只在两岸竖立四对雕花木柱,系了个超宽的围栏秋千。只见客人们毫不以为意,纷纷踏上秋千,一声“站稳了!”松去抓钩,女客尖叫声中秋千向对岸直荡过去。

堪堪到岸,撞上一个巨型扳机,两个抓钩落下。于是纷纷登地。滨田雄有样学样,跟十几位客人一起,踏上这个秋千。

华方慧脚趾都抓紧了,呼一声风声响过,只听笑语喧哗,已入大门。“倒真是别具一格。”

踏入厅堂坐定,这个厅比一般青楼宽大数倍,正面一座戏台直伸到客席中央,确是东洋形制。但东洋哪儿有如此巨大?

戏台两侧高墙各展开一幅巨画。左边一幅是海上景色,千桅万帆冲出飓风云层,又有千鸟百鸥在云间翱翔,羽毛凌乱,漂亮极了;右边却是个人物画。画上一个小小匈奴牧童很不耐烦地骑在树上,一个汉人军官拿了块芝麻糖正哄他下来,两人神态之真,便似咫尺相闻。

只是这一片平静前景之后,万千汉家兵马正在渡过冰封的黄河。冰面上“骠骑将军霍”翻卷变形,已经渡过河去的大军分为九路,海一般的枪刺和铜盔,浩浩荡荡,直抵天边。

“汉击匈奴……”滨田雄等人站在这幅巨画之前,如中深蛊,简直挪不开步子。

章铭立走到一边径自坐了。每一次带客人来,都他娘的在这幅画前好一番做作。等吧!

半晌,双屿诸人落座。金止月四面看看,见周围宾客锦旃雕裘,散淡傲然。问章铭立:“这儿伺候何人?”

“有钱就行。若入二楼环廊,点了姑娘自饮自唱,十两银子。若入中台,五十两!呵呵,它与其他青楼不同之处,便是这个中台。”

滨田雄脱了大氅甩给华方慧坐下,她拿去细细叠了放入身旁空位。滨田雄端去案前小酒一品:“哦哟,东洋清酒!今日必见此家主人。”适才巨画激起了满身豪气,还有余韵在身。

“便如贵客所愿。”身边一声应答,清越悲凉,仿佛酒中落冰,碎雨击筝。

滨田雄闻声转目,一行华衣女子正往登中台,说话的夹在中间,衣饰极简,脸上挂了面罩,看不见面目。

那女子说了这么一句便跟着前导缓缓上台,诸人退后散立,她于中央站定。四面一顾,渐渐人声转寂。半晌没有说话……她在笑?

“我见诸多贵客,其实都已多次光顾,仅右席居首者,是章铭立大人带来的新朋友。当是海客,不知猜得可准?”

章铭立万万想不到红浪馆主竟是个女人,正在昏头昏脑,见问本能作答:“准的。”

“呵呵。”这声笑可不怎么样。“各位屡次三番,要见鄙馆主人,今日便与众位一晤。”后面这句又是清音悦耳,也不知她是如何转腔的,十分古怪。

表了身份,一时人声鼎沸,全馆豪客,都在诧异。

“奴家本名……”众人立刻收声,“却是已给奴家忘记了。现取新名,唤做宁真。这个名字,是为怀念一个逝去的旧友的。”

华方慧眼睛大大的,一眨不眨,只看这个女主人会说出什么话。便是章铭立这等老狐狸,也颇紧跟,不想错过任何精彩。

“奴家曾为强人所俘,受尽凌辱,生不如死。我这个旧友,平日不曾来往,却于危难中强施援手。他本身武功不差,但世间岂是真有剑仙佛法?力尽而死,也只为奴家争出一线脱逃的机会而已。”

这番话她说得极其平淡,但一个女子当着那么多人坦言惨苦经历,平生又能听到几回?一时众人只为其友大憾,很是感动。

“奴家一条命已去九成,又遇到几个家破人亡的良善弱质,互相扶助,方有今日。只是奴家身受巨创,几无行动之力;面容尽毁,再不敢直睹人颜。人生至此,了断才是正途。但奴家是有人以命搭救的,是否一了百了,自己似不可做主。因此今日登台,只是想诚心求教诸位方家,”

此刻便是根针,也不敢落地惊扰。

“我是该继续苟延,亦或断然退离尘世?”

一时寂静。然后满厅人声由远而近,由低而响,如云中闷雷,大雨瓢泼,汇成一片喧哗。

“万万不可!”

“焉有是理?!”

“这馆主径弃红尘,怕是在逆天行事!”一个紫衣冠带是书生于座中起立,激动地说:“既然有人相救,送了性命,那必是深情之人……馆主岂能辜负!”

众人大叫:“正是!”

一年老朝官于座中悠悠一叹,“我观馆主,胸中万千丘壑,含云吐魄,须眉也难匹敌。怕是有为之身啊。不可再提轻去!若有生计烦难,强人骚扰,老夫可略效绵薄。”

诸座大声赞好。更有豪族门客跳过座来交攀敬酒的,喜得老家伙不辩眉眼儿。闹闹嚷嚷中,华方慧泪光莹莹,便去捏滨田雄的手,却见他浓眉紧锁。“怎么了?”

“此人将来若非双屿同道,便是个劲敌。”

“怎会有此一想?”

“你看她,手无缚鸡之力,只一席话,半个泉州就要成她朋友了。这等怪异招数,也只我那宝贝弟弟才拿得出来。孩儿营其他人,才智都不敷用。”

“你弟弟还在啊……”

滨田雄低下头,叹了口气:“但愿吧。”

这时大厅的喧哗声渐渐低落,那宁真在台上缓缓前进了两步,与众人距离更近。看其情态,似无喜悦之意,反而十分畏怯落寞。无数目光,聚到她身上等候。

“各位,”她低声说,“本朝立国之本,是圣人大道,非仅仅师法自然。女子受辱,不可再活,男子阵前落败,也须问斩!各位一片赤诚,奴家心领,但大道不欺,人言可畏,我就算自留性命,还有宜落发入山,常伴青灯黄卷……”

“胡扯!”刚才那个带冠书生起立大声叫嚷,“对不起,小子放肆了。但馆主此言极不合时宜!此地是何地?是寻欢作乐之所,我辈何人?是身心通泰之人。圣人大道,是蝼蚁亦须惜身爱命,若男女皆轻离红尘,这世间倒是有一堆大道,人却不见了!”

席间顿时便有人笑。

“我粗通武功,也曾见过什么吊猪笼、沉水塘,最不能容!他妈的妇人相负,休了便是,岂有下此毒手之理?不瞒诸位,我曾把一干男女统统赶走,将男家父子抓了塞入猪笼……”

座中一人惊呼:“你杀了他们?!”

“非也非也。我只亲手拉吊猪笼,淹他个七荤八素!”

众人一齐大笑。另有一男客携女并来,此时那女的站起来说:“馆主若不惧,便无所惧,倘若真的害怕,我可以跟你讲讲咱家的故事。”

众人俱都瞩目,便有左近靠拢过去:“你也是开馆的?可有美貌新妞……”

此时一沉毅男子站起来,遥遥举杯相敬。那宁真微一颔首。众人又转头看他。

“我观馆主,足上有伤,颈间扭转不灵,确是为人所害。方才所言,不敢相疑。”

众人一声大大的“哦!”

“馆主且看你自己的这幅画。当时是大汉朝,圣人之道,尚流传不广,诸子余书尚存,君王百姓各凭本心。但是铁马寒衣,远征北疆,匈奴一败再败,打得个六畜不蕃,妇人无色啊!甚至自家门庭,也给那汉兵左封右封。”众人相顾骇然,只觉这人要说出离经叛道之语了,胆子恁地忒大!

“再观我大明朝,那狗日的瓦剌蹲在北方,是用哪只鼻孔在看我们?是用哪只臭脚在踩我们?言尽于此。馆主还请自思。”

一时又开始喧哗。众豪客纷纷议论,话题转到时事上去了。那宁真站在台上若有所思,然后似是如释重负,缓缓后退了几步。

“如此,宁真知道该如何做了。”她说着,微一剪衽便想下台。前排一帮好事者纷纷起立,“那,馆主,可有定计?”

宁真想起还没给众人一个交待,又走到中央。

“各位尊客,各位……兄弟,”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宁真谢谢诸位成全。”

“哗”的一声,全体大乐。

“宁真不落发。也不寻死。若人强我弱,大不了再度蒙难而已。宁真倒也不求善终,只不过必须由他人下手。”

那华方慧又开始泪光莹莹。

“宁真也不求诸位帮衬,仰人鼻息,还不如死了。若大家有心,多来看顾,奴家感激不尽;若只图休息,鄙馆亦尽心尽力侍奉。宁真今日诚心求教,几位……甘冒大险,施与良言。大恩不谢了。”她施了一礼,径自下台。在最后一阶叫台上那谢雨心,“今日全馆不帐。”也不提声。

仅前排几个人听到,但青楼瓦肆,人人撂下架子交际,一会儿功夫,全厅尽人皆知。各人玩乐,只觉女主人懂事,倒也不以为意。她一下去就换了诸多舞女登台。谢雨心、谢雨花领舞,笙管箫鼓,一时齐奏。

滨田雄对华方慧呢喃了一句:“我有点儿,喜欢中原了。”那丫头转脸看看书生、老朝官和沉毅的中年男子,大力点头。

谢雨心、谢雨花舞了一会儿,一个接着一个,去掉了脸上轻纱,露出姣美面庞。众人一声好又是一声好。她们本是汉族舞蹈,忽然身型一挺,音调转为铿锵,一丝异域邪音,款款潜入,张成宏广主弦。众人只觉得身子变轻,颇想随波摇动。只听两人边舞边唱:

“滨田千陌无颗粒,金戈平北一场戏。铁斧迎柯声震地,书乐高悬凭风击。青锋带露冤魂雨,靦颜无功断刀骑!群山夹送沧海迎,高桅宽帆日边立!”

湍急奔放的旋律配以如此舒缓有致的歌舞,极为奇特。那一声好!可谓震天价响。便是章铭立亦抚掌大笑。“好曲,妙曲!竟是首次听闻!幸甚,幸甚矣哉!”

华方慧一直十分专心,此刻却皱了眉头:“她们唱这个?什么意思?”

章铭立靠拢回答:“这诗并不难懂。头两句,求天问舍的,没意思!立功塞外的,没意思!乡间归隐,诗书礼乐束之高阁,更是狡伪难耐!想想一生刀剑无功,只留无数冤魂,实连归隐的资格也无。最终落地可不是自尽,而是直挂云帆,另辟他途。曲子哀而不伤,意气消沉又转为昂扬,难得,难得啊……与这宁真的身世,与今日此景,着实有几分暗合。”

华方慧全无所感,弄得章铭立十分没趣。回头看那两个护卫,金止月和郝秀正扳着指头在对证什么。“靦颜当是完颜,自断刀骑。铁斧迎柯……这是柯武吧?书乐必是乐淑姐。……那冤魂雨是什么?……他妈的,青魂剑雨!”神色十分古怪。华方慧也回头看着他们:“全说齐了?”

“说齐了。”几个人一起去看滨田雄。他正在发愣。华方慧推了一下他,滨田竟不理睬,只望着台上两个领舞女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牙关咬紧,腮肌凸出。

“怎么了?”

“这是谢氏家人!”

众人一齐变色。

注释:①朱纨(1494——1549),明抗倭名将。字子纯,号秋崖,长洲(今吴县)人。正德十六年(1521年)进士,历官知府、南京刑部员外郎、四川兵备前使、广东布政使。嘉靖十五年(1536年),在四川兵备副使任上,配合副总兵何卿平息少数民族叛乱。嘉靖二十五年,擢升为右副都御史。次年,任提督闽浙海防军务。时闽浙沿海倭寇大肆侵扰,海盗商人与地方豪绅与倭寇勾结为患,海防废弛。朱纨到任后,禁止大陆“渡船”入海,加强保甲制度,搜捕通倭奸民,整顿海防。派兵驻守漳、泉、福三州和宁波沿海,堵截倭寇。

②俞大猷(1503——1579年),明抗倭名将。字志辅,号虚江。福建晋江人。20岁时继承父职任百户,开始学习骑射,“剑术天下无敌”。后历任千户、武备、参将、总兵官等职。嘉靖(1522—1566年)中转战江浙闽粤,抵御倭寇,多立战功。著有《剑经》、《兵法发微》、镇闽议稿》、《征剿古田事略》以及《正气堂集》、《洗海近事》等,后两种流传至今,仍为研究明代史事特别是抗倭事迹者所称引。

他命二女为他戴上面罩。扣子刚一扣好,他的腰就挺了起来,成了宁真。二女肃然叫了一声“宁姐”,在一旁垂手而立。

******

台上一曲舞罢,谢雨心谢雨花灿然微笑行礼,退入后台。几个仆妇过来卸装,两个姑娘挥手让她们走开。

“绝然是他!姐姐,我不会记错的!”满腔仇恨,只化为一声哽咽。

“怎么办?马上告诉年……宁真姐吗?”

“不妥。姐姐这份家当来之一易,而且身子太弱,一触就会要命。我们自己干!”

“怎么干?”

“你回内堂,那墙上有一支红木小弩,嗯……还有一瓶佛朗机药在馆主床下木箱中。都找了来!那瓶药馆主从不轻碰,说是剧毒,你只需取一点儿即可。我在这里盯住了他。今日为谢家旧主,雪此大憾!”

“也为我们自己和馆主报仇!”

“正是!快,快走!”

******

此时台上三个男孩在表演柔功杂技,韧带之好,也就双屿孩儿营可堪相比。滨田雄环顾诸座,有些人兴致盎然,大声赞叹,有些似已见过这个节目,与邻座闲谈;有的起身涌上环廊,多半是要点姑娘陪酒陪唱了。但他们那一副带着爱护的随意姿态,却在举手投足间隐隐透露出来。

滨田雄转过脸,面向众人,语调低沉。

“此处是敌非友,馆主心机凶险。章兄,你是否可带人袭杀此间主人?”

“我?不太好办。这间艺伎馆是泉州青楼之首,有大批官员和江湖人士捧场,整日车水马龙……明做暗做,都很不方便。”

“嗯。那么我们自己来干。不过此刻万难下手,先退出大厅再说。我怕她早已处心积虑……金止月,郝秀,你们两个在前面走。章兄跟着,发妞跟着章兄走。我断后。走吧!”

诸人鱼贯而出。出大门到河边,看着那秋千桥,只觉得杀机重重,竟不敢过,章铭立带队从侧路绕行。走了好一阵才到系马柱前。滨田雄自己上马先行,鹰视虎目,不放过任何动静;华方慧章铭立坐轿,两个孩儿营牵马步行,只怕马上反应不灵。

堪堪上了大路,似乎无事。还是一路小心翼翼。走了半个时辰,拐个弯就是章府了,守门家丁已经在望。滨田勒马回转,

“行了。我去会会这个馆主。金止月,郝秀,我们走!发妞和章兄就别去了。”蹄声得得,说走便走。

华方慧窜出轿子,在杠上绊了一跤,推开了轿夫想喊。又没喊出来,心想我跟去看,必成拖累。没有武功果然是麻烦,眼望着滨田和两个孩儿营背影渐小。

这时金止月听到滨田雄“哦”了一声,倒撞下马,摔得极其不祥。

金止月和郝秀长刀一拔,离鞍而起,一前一后落地,把滨田雄夹在中间。凝神注视,细听敌情。小街上瞬间毫无声息。

后面蹬蹬哒哒,华方慧、章铭立和几个轿夫家丁急步跑来。金止月依然注视前街,蓄势待发;郝秀收刀跪下察看。华方慧提着裙裾飞奔,摔了个大跟斗滚到了滨田雄跟前。“滨田哥……怎么了?起来!”

一试,呼吸还有。翻翻眼皮,凝住不动。两个轿夫把滨田雄架起来。章铭立看看确无动静,说了声“走!”众人纷纷攘攘裹了滨田雄回宅。华方慧回头一看,金止月依然站在那里,瞪着空旷街道,便如塑像。

“小金?”

“嘘!”他并没有真成塑像,“嫂子快回,叫郝秀来!”

华方慧转身便走。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滨田雄放在床上,再试,呼吸还有。“郝秀,快去前街!金止月还在那里。”

郝秀想想这里无事可干,章铭立已经去延医了,提了倭刀奔到金止月身旁。“怎么样?”

“一直没有动静。”

“一点儿都没有?”

“没有。”

两人轻轻踏前几步。街道上连条狗都没有,凝神久了,只觉夜寒袭人。

“大哥什么伤?”金止月低声问道。

“一根长针扎在胸口,入肉半寸。”

“就这点儿?”

“嗯。针上有毒。”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谛听。金止月把刀交到左手,右手到腰间取了一只短铳,藏在背后。

他细声细气地说:“郝秀,我……有一把……短铳……咱们惊他一下……注意……”

郝秀也悄悄回答:“好的……打吧。”

“砰!”的一声大响,声如巨雷。“这边!”金止月和郝秀急步奔向左方。郝秀扶墙一蹲,金止月跑上后背,同时发力,“唰”一下金止月上了房顶!

这时才有街邻扰攘,夜犬狂吠。一扇扇窗户打开:

“什么怪声?”

“什么人?”

“抓贼呀!”

“俺被抢啦!”

金止月望住前面黑影,奔腾跳跃,越追越近。

那人似是女子,身材曼妙,喘息颇急,忽然憋着嗓子嘶哑地喊起来:“杀倭寇啊——倭寇来了啊——不要让他跑了!”边喊边逃。

房顶下面只见东一个西一个,光膀子男人提了扁担铁楸菜刀跳出房门,指着房顶上的黑影大喊:“真有倭寇!大家快起来莫走了恶贼!死婆娘快去找梯子!”

那女子一拐弯,就在这一带房顶上兜起了圈子。

人越来越多。抓住了能怎样?金止月转身跳下房顶,放弃了。

郝秀收了倭刀,褪去黑色外衣,自路边抓了一根竹竿,大喊着“杀倭寇啊抓倭寇啊”,向金止月那边奔去接应。两个汇合后提气加劲,几十步跑过,所有追赶之人全被甩掉。

“呼!”靠墙扶膝狂喘,半晌方才宁定。互相沮丧地看了看,不由笑了,“走吧,他妈的。”

两人回到章铭立家,见华方慧坐在床上,滨田雄正在给她膝盖上药。一时间只觉得乾坤倒转,时空错乱,难道是华方慧中了暗算,而我错看成大哥?

问后才知,医生已经来过了,说那针上毒药性情十分温和,都不堪一个“毒”字了,只能算一种麻药。滨田雄昏迷半个时辰就恢复正常。不光是他二人糊涂,便是滨田雄章铭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人说了对方摆脱追踪的事,面红耳赤,觉得很没面子。倒是滨田雄对他们的机警大加赞扬,对那女子只一句话——赖帐鬼的家人,自然是有几分无赖手段的。

这边厢章铭立极力主张下一次狠手,他越想越觉得滨田有理——泉州港外的海盗,多半就是以这宁真为内贼!

四个双屿人都不太搭茬。对方在泉州的江湖地位,已于今夜稳固;派个刺客,在他们万般提防中从容下手;又在双屿两个出了名的探子面前溜掉;最可虑的,便是还大大咧咧留了滨田的一条小命。

那根针上淬点儿什么不行,却淬麻药。滨田雄一想到这儿,便定了计:此事我们拿不下了,飞鸽到松江,请张乐淑、柯武直奔泉州。

华方慧出了个主意:他们怕只是针对你滨田雄的,与我无关;明天我去看看。滨田雄露出少有的粗暴:别说这些废话!

******

第二天,孙平北早上起来,面上太阳打坐。

心念: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边是北,右边是南。然后鼓出下巴肉,“呱呱呱呱”,学了一阵蛤蟆叫。觉得嗓子毫无进境,心中不乐。

谢雨心端了早饭进来,见他“呱呱呱呱”,也不以为意,只说你这样练习十万次,也恢复不了男声。弄不好把剩下的那点嗓子也搞坏了。

孙平北看了她一眼,她便住嘴。

谢雨花端了面盆进来,叫他擦脸。这俩姐妹互碰了一下,面有喜色,孙平北那只瞎眼没有瞧见。

她们服侍他起床后并不离开,咭咭咯咯只说昨夜馆主大获全胜之事。孙平北细查默记她们的表情动作,在心中一一模仿,也不赶人。

但是她俩这一大早也太精神了,说不完的话藏不住的欢喜,孙平北终于起疑。

他命二女为他戴上面罩。扣子刚一扣好,他的腰就挺了起来,成了宁真。二女肃然叫了一声“宁姐”,在一旁垂手而立。

先审这俩丫头。

宁真默然半晌,问她们都记得昨夜有哪些客人。

二女你一个我一个,数出几十个来,但避开了滨田雄一伙。

宁真想起我可是亲口对滨田雄说过“便如阁下所愿”的,你们会不记得他?

再问:谢家被屠,你们在后花园,可曾见过一个身材高大,使一柄黑刀的倭寇?

于是崩溃。二女早就心虚胆怯,问到这里已无力撒谎。先是挤了一会儿牙膏,后来便竹筒倒豆,连那瓶毒药偷了如何淬上长针,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宁真想:问题不大。起身缓缓踱步。

“我过去于大明朝当兵,深知倭寇之能。你们报仇心切,但还是要筹谋周密才好。我看你那一针射出后,没那么容易脱身吧?”

两女挨了训,嘟嘴不答。

孙平北自扮女人之后,气性逐渐转柔,不再动不动暴怒,“滨田未必便死,我看,是肯定没死。我那瓶药……对女子有奇效,对男子则需下足份量。唉!太冒险了。”她一边叹气,一边满肚子的好笑,“谢雨心,今天中午以前,下一张拜帖给他们,说我下午登门拜见。”

“馆主要亲自出马?”两女又惊又喜。

“只是探探这滨田雄还剩几口气。”

“是!”

两女躲过风暴,且从未见他这样乐意帮忙,互相握着,很是感动。

“白天我们得把正事做完。书乐号的侧舷铁板条,何日到齐?”

“大概后天吧。佛朗机人送货很快。馆主,你何以一定要南洋镔铁做船舷铁甲?太贵了!”

“你不知道实心铁弹的厉害。若是棕麻裹油的弹芯,我那楠木船板能够挡住,但长炮铁球,射中船身便像钢针穿过鲁锦。中土过去冶炼技术还好,现在远远不如南洋。琼州一带倒有好铁,给遭瘟的宦官来个专营!买不到啊。”

难得听到他倒苦水,两女虽然半懂不懂,但芳心可可,只盼自己多学一点儿,将来也好分忧。

“馆主,下午这一趟,你还是别去的好……护卫不足,那可是虎狼之地。”

“无妨。正式拜访不比其他,我要是进去了就没出来,章铭立也不用在泉州混了。他们要是想不到这个,我可以帮他们想。”

两女看看她的背影,一时又敬又怕。他现在模仿女性步态,已经是十足十了,而且动作轻柔典雅,比她们两个正品雌儿还强。但一副头脑,依然带着那种凶邪霸道的作风。

“书乐号龙骨已成,即日就要全面上工。你们两个,这几天抽空去丝南水汊,潜下水去,把响螺号的形制仔细摸清。注意找到哨兵死角。我要一张画影图形,你们带上长尺,把它好好量上一量。”

“是!”

“谢雨敏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但昨日有一艘西班牙船在泉州港补水,带了消息。说雨敏跟摩柯加多交易成功。你究竟给他她什么信物?这么管用?”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雨敏真不错啊……等一下,这个西班牙船,有炮么?”

“有炮。它是……卡拉克船。”

“咿哦,那是贵客呀。今晚一过,我得去拜访他们。冬天放过了佛朗机船,把我心痛的!”

“你会说……西班牙语?”

“会。”

两女互相看了看。一个大明禁军刀牌兵,会说西班牙语?

想不通便不想。谢雨心问:“那,我们如何准备呢?您去会西班牙人,是想做什么?”

“购炮。我希望买下一半舷炮。那可是红夷炮,比佛朗机厉害多了……嗯,他们可能不稀罕银子。你们到市面上,订一百匹苏缎。”

“这为什么?”

“西班牙人来中土,肯定带足了银子。给他银子也不会要,但丝绸不要除非是疯了。我们也不要他银元,绸缎就只换炮。”

“可是,我们没有钱买缎子呀……您花这么多钱弄这个铁板条……”

“雨敏一回来,就有钱了。那船调料,换回的应是六十箱银元。这足够了。哦,雨心,雨花,你们两个这两天找一下市舶司冯云鹤冯大人,带十盎司黄金去。我一会儿给他写封信交你们带去。”

“又要他帮忙呀?老家伙色迷迷的……”

“无妨。等书乐号建成,你们就杀了他吧。”

“是!那……要他干什么?”

“出港巡海。雨敏回家了,满口袋的钱,我不放心。”

******

中午,宁真慢慢挪到后花园,督促一群小子练功。这些孩子有三个来自谢家,是护院和奴仆所生,虽都姓谢,却与血缘无关。他们根底打得早,此刻已有小成,等闲壮汉,可以尽情玩弄。

其他人多是泉州本地新人,年纪有大有小。自她艺伎馆开张以后,几家梨园子弟便没了生意,许多人投靠官家成了家养戏班,有些孩子不愿为人奴仆,就投靠了艺伎馆。

她很会选人,找的都是有一副孤僻劲儿的孩子。她知道这种孩子要么脑子太笨,无人愿意理睬,要么就很聪明,超过了同龄人后玩得很不高兴,慢慢就孤僻了。

她把刘痕打基础的那一套全盘照搬,且早早将铳术和操船知识教授给他们。泉州港八十年前盛极一时,高手很多,他厚资雇佣,不仅作为教师,也为书乐号贮备人才。

那艘船上的许多崭新形制,便是郑和船队的后人研发出来的。

整个下午她都泡在后花园。到黄昏她乘上轿子直奔章府,满心欢喜激动,要去找滨田雄张乐淑。

起轿上街,走过一个闹烘烘的菜市,沿一座大庙的红墙进发。想起竟然忘记了带点儿礼物,又令回到刚才的菜市,想买点儿特产带去。

下了轿子,两个轿夫一左一右护卫,让她安心采买。这时她看见滨田雄高头大马,缓缓穿过菜市,取的方向正是红浪艺伎馆。

她立刻转过脸去,对一个卤肉摊主说:“你上次的东西,我家主人一吃就吐了!便是孙平北他们也咽不下去。下次再是这样,青魂剑雨山庄是一两也不要了!”

摊主一头雾水,看这女士衣饰华贵,声调不凡,也没敢生气,只说:“我这摊子的东西会让人吐?必是记错了!你说的什么剑雨山庄在哪里?我亲自送一趟。”

那匹马勒住了。

但宁真才开始玩,哪里有停下的意思?

“好,下次你亲自送。先送到滨田大人那里,人家是老食客了,看他怎么说。他有个女儿,叫什么……滨田雄的,人只有四岁,最是娇嫩挑剔……”

摊主已经火冒三丈:“就是公主郡主,吃俺这摊子的东西也绝不会吐!这滨田雄只要不是天上仙女,看我把她吃来撑死!”

宁真看看火候基本可以了,而且自己肚皮直颤,不易再装下去,便拿出一锭银子扔给摊主:“你先给我称点儿,我带了走。”

那摊主是生意行家,率性而为,一看银钱不轻,“这可是四五斤的份量,您那位滨田小姐,有那么大肚么?”

“不必费心,那四岁丫头大是不大,肥是自够肥的。你把你那上好货色,拼凑一下,够份量就行。”

摊主不再说话,几下称了给她提走。宁真上轿吩咐:“汉宁崖。”便听背后蹄声隐隐,大个子跟上来了。

不一会儿到了海边。宁真下轿子让两个轿夫离她远点儿,自己走到山崖前,眺望万顷波涛。滨田雄沉着脸下马,牵到树边栓紧,看看四野无人,便走到她身边。心里直在纳闷,我只轻轻一推,不就要了这红浪馆主的小命?

纳闷就得问明白。“宁真馆主,你不怕我宰了你?”

滨田雄大怒:“妈的还不够呀?我是海客,平时不上陆的,只要她们离我远点,就算我放一马了!要是也跑来争水上食,找死!”

******

“我又没得罪你,自然不怕的。”

滨田雄一头雾水。若换作以前,只需疑心便会加害,此刻对方明明给了他一针,他却一时难以下手。

“你是谢家什么人?”还是得审。

“我不是宰相家的。那,滨田千陌无颗粒,谢家人岂会知道?我与你们双屿,渊源不浅。”

“是吗?……好象是的。”滨田雄想起那个歌舞,只觉头昏脑胀。“你是……”忽然他声音都颤了,满怀的希望:“是青魂丫头?”

宁真低下头去。“带露冤魂……不。滨田兄,我不是的。倒真希望是……李青魂可有我这么高?”

滨田雄站在背后,仔细打量,一时想撩她裙子看看脚底下。再一看,身形确然不像。

“那你是谁?”

“我……不管我以前是谁,都无关紧要了。我是宁真,双屿在大陆一个老办货人的……女儿。我没有骗你。”

“你与谢家究竟什么关系?”

“这……满复杂的。我今天带你前来,就是要跟你说说这事。”

“说吧。”

“谢家有恩于我,眼下只剩这几个女流,只学过几天不成样子的功夫。她们对你对双屿都不足为害。请你……放过她们。”

“不足为害?呵呵,你当我笨蛋么?金止月郝秀两个孩儿营中的飞毛腿,竟然捉不住她们。”

“那只是运气好,以后……我会约束。”

滨田雄觉得自己该占上风了。呵呵,海风多爽啊。“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下看你还瞒不瞒身份?说吧,雌儿。

“咯”一声轻响,滨田雄急转身,看见一只燧发单管短铳的黑洞洞枪口。手很稳,正对他的眉心。

“你……你……怎么藏的?”

宁真提提左手那一篮子牛肉羊杂,面罩下面,似乎在笑。“不会打你的。但你应该相信我的话。”

滨田雄想了想,忆起那麻药针,傲然转身不理。“呵呵,你敢么?”

她缓缓转过铳口,对着滨田雄那匹马。“别!”他轻叫……

“嗒”一声轻响,燧石击向火门,“砰!”白烟散开。那匹马左耳下一个小洞,慢慢跪倒。

“再说一遍。我会约束。”

滨田雄跳到马身旁,直抓头发:“你干嘛打我的马!你可以打我呀!把我的马打死了我得走老远才能回去!妈的!”

宁真愣愣的看着他,无话可答。

他拔出肋差,指到宁真颈下:“混蛋!我一刀宰了你!”

宁真急道:“你刚才死过一次的!忘记了?”

滨田愣了一下,放下刀,转身走开;又转回来:“呸!鬼才管!”腕力一送,尖刀划伤宁真颈项,“不玩了,你他妈的究竟是谁?”

这下宁真给逼到了墙角。滨田雄这种屠夫,要说杀人绝不是吓唬。她心念电转,想了几个办法都不管用。赌一把吧。

“我是你的朋友。要是孙平北在,一眼就能看出来!笨成这样,好没意思!你要杀就杀吧,只别后悔。我想回去了。”

她不耐烦地转过脸,顶着刀刃向前走。若刀不动,便等于自己寻死。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刀刃退了。

她的冷汗紧紧贴在背上,一步一步缓缓下山。滨田雄站在那儿打转,郁闷得无以复加。“奶奶、个雄,呀!!”大叫着追上宁真,叫她站住。自己面对面仔细看一眼她的黑面罩,里面似乎还有一层,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转到她背后,像条狗一样贴身闻了几下,然后席地坐了,把肋差插在土里:“怎么就杀不了你呢?”竟然笑了出来。

宁真问:“可以走了么?”径自下山。滨田雄没有吱声。

半晌,他抬头看到宁真还没走远。心想这女人行动如此艰难,还冒死来为谢家丫头求情,倒是真够义气。是不是就让这事糊里糊涂过去了?看见宁真那个篮子扔在地下,捡起来一闻,好香!他擦擦肋差挑了一大块来吃。哇呀!中土饮食,真比海船上的强一万倍。

然后他想起一个四岁的胖郡主姓滨田的,心中火苗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一脚踢篮子入海,飞奔去撵。

宁真正要上轿。

“这么玩我……让我看看你的脸!”滨田雄大吼着,左拳一捅,轿夫甲蹲下;右腿一蹬,轿夫乙自己进了轿子。

宁真急叫:“你放肆!”

挥短铳向他砸来。滨田雄见这一下力道不重,干脆用自己的硬脑袋狠狠一顶!梆!短铳飞了。

他摸摸脑袋,慢慢地伸手去抓宁真肩膀。呵呵,看我怎么玩你!

宁真搁到以前那是有一百种办法格开这一抓,但现在她连退一步都不行,情急之下胼指急送,插向滨田雄双眼。

这一插速度极快,便是滨田雄也大出意外,身子一仰本能地正蹬踢出,扎扎实实落在宁真胸口。

顿时锥心刺骨!眼前一片白茫茫……

******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鼻子底下一个嗅盒缩了回去。那股刺激性气味不见了。她抬头看见霍朗医生。环顾周围,陈设十分陌生。

“这是哪儿?我昏了多久?”

“五个时辰。”霍朗回答,忧愁地看着她。

“怎么了?”

“有一根没接好的,又断了。”

“哦。”

“但它是两头都断了。”

“那又怎样?会要命吗?”

医生摇摇头,笑了。

“死不了。但再也活不好了。它就……漂浮在你的胸膛里。你一呼吸,就会疼。你一扭动,它要扎你。而且它有四寸长,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能不能……把它拔出来?”

医生若有所思。拔出来……拔?

“我是说,就像拔一根弩箭一样,开个小口子,拔出来?”

医生眼睛亮了。这好象能行。

“你吐过血,不多。但是你本来也没多少血。养一下吧。然后我们来拔它!让肋骨与肉分离,我得想一想。”

“好的。我听医生的。”

“年先……不,宁真女士,你……很棒。”

面罩下的脸开心极了,“呵呵”。医生站起来提了医箱走到外间,跟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她醒了。”

滨田雄走进来,满脸笑容。“好啊,宁真,你醒了。我那一蹬,要了多少人的命,居然没要你的命!”

“……”

“你怎么了,又疼了?医生说你没事的。”

“还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宁真竭力保持镇静。

“问吧。我知无不答。”

“竟然这么乖了,你不是非要撕我面罩看我脸吗?那个凶横!”

“呸!你那扣子系的!等我撕了外层,他妈的那混帐轿夫连火绳都点了!大意,大意了啊!”

“怎么?”

“妈的。只看见你一双眼睛,还是闭上的!我该把那短铳先捡起来再来撕面罩。大好的机会啊。……好象泉州没有人看过你的真面目吧?”

“基本上没有。”

“我猜想啊,你是不是没给毁容啊?”滨田雄色迷迷地看着她,“说不定你很漂亮,特别漂亮。漂亮得所有人都过目不忘了,只好遮了免得家人认出来。青楼馆主嘛……”

他鬼祟地走到窗前,再看看门口,回头低声问:“你就给我看一眼又如何?”竟然上来又把手伸到宁真脸上。

“不行!我要喊了!把手拿开……”

“有的喊吗?这是我家呢。”

宁真冷笑,放开声喊:“华方慧!”

滨田雄一下子就萎缩成了滨田次雄。“别喊别喊,哇呀你……好好我不揭了。不要喊。千万别。”

一时寂静。

门口一双脚走过来:“我好象听到……宁馆主,你是在喊我吗?”

两人都没说话。

半晌,那脚步走了,“奇怪……”

滨田雄把他那合什的两手放下。从来没求过人,他这张脸红的。

宁真咯咯笑。

那条大汉尴尬地站在那里听着她的笑,有点儿发愣。“倒是真好听……”

“你!”

“好了。”他摇摇脑袋,“不玩你了。太不方便了……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哦。嗯……那几个谢家丫头,你放过吗?”

滨田雄看着她,本来很丢脸的样子变得好象又占了上风。他轻声笑道:“门儿,都没有。斩草,必除根。”

宁真大急:“她们只习过一两年武功!与你是天差地远,你总不会跟小丫头一般见识吧?”

滨田雄:“我他妈的……说实在话,你算我什么人?我是看你够义气,饶了也就饶了。万一你没毁容,我杀了你可是有点儿太浪费……但是谢家丫头敢惹我,吃了豹子胆呀?这一针的帐没清!”

宁真缓缓发问:“如此,你要怎样,才能放过她们?”

滨田雄:“没条件!我也懒得专门去杀她们,但只要看到,她们就不用逃了!”

宁真无法可想,“怎么会这么执拗!”

滨田雄大怒:“妈的还不够呀?我是海客,平时不上陆的,只要她们离我远点,就算我放一马了!要是也跑来争水上食,找死!”

宁真想,他不许她们再下海,也许有他的道理?默默点头:“那好吧,咱们算谈妥了。”语调悲凉。滨田雄看看她,一时有点儿心软。

“你不明白么?你是双屿办货人的后代,是个海商的前程。带了一帮谢家余孽,那不是在跟双屿作对吗?想想清楚!”

“她们……救过我的命。”

滨田雄愣了一下,点点头,勉强笑了:“……真是她们救的你呀。说你义气,倒是毫不含糊。让她们小心点儿吧。”

宁真答应一声“是,”费力挣扎着起身。滨田雄恢复那色迷迷的表情,伸手便要去抱。宁真急忙撑拒。“再犯贱就不是一声喊了!”

滨田缩回手,“呵呵,我只是想扶你嘛。”

“要你扶!我那轿子可在外面?”

“在。两个轿夫也在。”

“那我走了。”

滨田雄不答。

“再会。”宁真慢慢蹭出门。

******

半晌,天黑了。他就坐在黑暗中。华方慧进来掌灯。“嘿!怎么样?”

滨田伸出手,把华方慧搂在怀里。“成了。顺利过关。”

华方慧笑了,依着他。

慢慢的却又哭了。

“不哭。发妞,哭什么!我们干得多漂亮……计策很管用。”

“大哥……他能活多久?”

滨田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华方慧想站起来,“哎呀让我起来!衣服……都湿了。”

“发妞,发妞。”他反而搂得更紧。

半晌,华方慧止住眼泪。“你倒是没事似的!”

“我过了那一阵了。这家伙……还活着,还能动弹。还敢……欺负你家公子!”滨田雄点着头,“呵呵,好啊,好太多了……”

“倒也是。哥哥,我都听见了……”

******

不一日,张乐淑乘一艘快船偷偷摸摸溜进泉州,与滨田雄夫妇汇合。她带来了很不好的消息。

嘉靖帝自从收到余姚惨案的奏报,龙颜大怒,敕令兵部、工部集银造舰,遣一员深孚众望的干臣朱纨总领海事,把苏、浙、闽三省的财权兵权都交给他,限期扑灭群岛海寇。

柯武和张乐淑在乍浦、松江一带见到兵船骨架林立;又见江上海上巨木漂浮;又听闻杭州、金陵等地匠人多被征发,驱入官坊打造铁铳,配制火药。

明军在秣马厉兵,而双屿还一门心思扩张南洋航线,许栋打算亲率君安、出云二队,去单马锡开一回浩浩荡荡的互市!

姐弟俩哨探完毕,当夜柯武就乘船返回双屿,去跟王直好好通报一下。张乐淑还是照原计划赶到泉州。

接风的时候她向诸人讲述了北边的情况,然后问找没找到孙平北。滨田雄说没找到,但有个豪门之女叫宁真的近日归顺双屿,实力颇强,算是一功。

乐淑满怀希望而来,什么也没得到,只听诸人在那里宁真如何如何,怏怏不乐,饭后自回房睡。

次日晨起,她吃了早饭便牵了马出门,脸上挂了个轻纱防海风,打算出去逛逛。

她沿着海岸漫步,上了一座小山岗,看见下面滨田雄在树林里练他的刀法。他也是骑马来的,把马栓得离自己很近。那匹马本想趁主人练功的时候好好嚼几口青草,却受不了他又喊又叫的舞刀,给吓得时蹦时跳,什么也吃不下去。

他舞了一阵渐渐就没了章法,大开大阖,在林子里狂劈乱砍,弄得枝叶纷飞;偶尔又有了章法,似乎悟出新的刀式,极其凌厉。乐淑暗暗道一声好。

她轻提缰绳,慢慢下山。滨田雄似乎累了,拄刀瞪着树歇了一阵,然后忽然又开始了,起脚砰砰砰砰地猛踢,十分连贯。乐淑再道一声好!

滨田的攻击,特点就是气长,一发动就连绵不断,劲力又大,很难抵挡。他踢完了挥起刀来砍树。但这是什么刀法?他站定树前一记又一记的斜劈,简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这就是在伐木,谁会站在那里等你狠砍?

乐淑纳着闷骑过去,“喂,滨田,你干什么?”

他回头看见他,阴沉着脸,“哦,你来了。”忽然想不通似的回身又砍。

那棵树本就没多粗,给他这样不要命地砍了十几刀,哪里还撑得住?摇晃一阵,扑喇喇的倒了。

乐淑笑问:“这树怎么惹你了?”下了马,伸手抚摩滨田雄的那匹马。它整个早上吃惊挨吓,眼神都不对了。

“没惹我我才要砍!”滨田蛮横地回答,看看她摸马的那副温柔样子,一肚子的怪气又在拱。“想不想比试一把?”

乐淑惊讶地看看他,咱们可都不是小孩子了呀。回头把那匹马的缰绳解了,一拍屁股:“走,往远处走。”再看滨田雄,还是那副人家欠他八百万的模样,可真讨厌。

“比吧。”

两人对面站定。滨田雄用钿刀削了一根湿木棒,试试份量,便捏在手里恶狠狠地看她。乐淑用皮套裹住蛾眉刺的尖端,右手插到革囊里摸一下蜂刺,微笑道:“我要来喽?”

滨田雄点点头。乐淑轻移步伐,慢悠悠地向这只大疯狗走来,目光渐转迷朦,纤足一点,和风扑至。

滨田雄木棒照着她的肚子就捅。乐淑斜腰闪过,两人一错身,乐淑长了右臂,温暖的手指抚了一下他的脖子。她并没有捻出指缝刀的刀锋,但这摆明已经赢了。

滨田雄浑若不觉,横棍就抽。乐淑转脚退开又一次急扑,咯咯笑声中蛾眉刺竟点中了他的鼻子!

“你木棒太重了……”

可是滨田雄举起棒子猛斫,乐淑都退开了还不收力,“砰”一声砸在地上,那里便有一头牛也打死了。

乐淑十分诧异,没再进攻,但滨田雄弯腰抓起木棒,“呜”一声跟扔链球似的双手扔出,势道之猛,好象与乐淑不共戴天。

乐淑急忙一个旋身躲开,再面对他时蜂刺已经抓在手心里。而滨田雄傻站在哪里,看样子准备空手接蜂刺。

“你没事吧?”乐淑不打了,揣起蜂刺向他走来。滨田摇头苦笑一声,“竟然输了三次!”

两人牵了马信步入林。乐淑看看他,“你是在……生我的气?”

他摇头,“不是,我是在……发愁。应该是发愁。”

“发什么愁?”

他又摇头,“不能告诉你。”

乐淑很好奇:“你会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是方慧妹子?”

“不是我老婆。别问了,真的不能告诉你。”

乐淑撇了撇嘴,回想一下刚才的比试,骂他:“你压根儿就没想赢!”

滨田雄看她一下,默然不语。

“不能告诉我……”乐淑猛然抬头,颤声问:“你找到平北了?”

宁真微微摇头,转身向张乐淑走来,抚着她温暖的肩膀,一声深情的低语:“六横风击手,去吧……”轻轻推了她一把。

******

“没有没有。哪儿的事。”滨田雄傻笑起来。

唉,臭丫头,别那么聪明。你们这一对都那么聪明,好难招架呀。

“我找遍大半个泉州了,平北……也许在别的港。”

乐淑默默前行。

滨田雄想:呵呵,我的手艺好象在提高呀。几天功夫,骗了两大高手。

“我们在往哪里走?”她忽然醒过来,转脸看着他。

滨田雄心中一动:这个麻烦,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要去看宁真。她的船快造好了。”

******

峡谷里巨木扶苏,遮天蔽日。班驳的阳光洒在宁真肩头。大船正在舾装,几十个木工在甲板上乒乒乓乓地钉着刨着。宁真站在一座高岩上,时不时发声指挥船工。她身旁还是那两个轿夫在护卫。

两人走到她面前,宁真跟滨田打了招呼,再问这位姑娘是谁。

滨田介绍几句。乐淑好奇地看了看她的黑面罩。宁真轻轻一笑,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双屿蜂刺竟像只才睡醒的白猫。乐淑听惯了奉承,这一句又捧又踩的似曾相识,竟说得她忸怩了,回一句:你说话的声音,真是好听。

滨田看见宁真面罩边上一小片后颈慢慢变红,心中大乐:弟弟哟,俺总算可以脱手喽。她来了,她来了啊。

滨田欢欢喜喜踱到一边看这艘船。它比响螺号略大,三个直桅一个斜桅,甲板上四个坑座。重炮还没有装,数数炮位,比响螺号多出三对。它模仿的那个圆鼻子简直惟妙惟肖,看来偷量俺的船不是一次两次了。

宁真一开始十分戒备,深怕被认出。后来胆子变大,握着乐淑的手说了半天,东蹭西蹭的,看得滨田雄都不好再看下去了。

但后来乐淑反过来想扶她的肩膀,又被她躲开,说我胸肋不行。压一下碰一下都很难受。乐淑十分关心,把她的伤情细细问明。宁真择要说了,又道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些旧伤已经不再作祟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受过伤的。

乐淑看她那么潇洒,很是喜欢。

乐淑看看这造船之地,十分不解,问以后可怎么入海啊?

宁真说这里地势很低,本就是造大船的地方,掘开口子海水一灌,船就能浮起来。眼下遮着挡着,是怕被巡海船发现。

两人从巡海说到朝廷的禁海,越聊越开。滨田雄回头加入,问宁真如果朝廷大攻双屿,会怎么样。

宁真看看乐淑,犹豫不决,最后说道:

“朝廷攻双屿,势在必行,这是咱们讨债以后就成定局的了。双屿眼下只有一条路,集中各路船舰,在水师的必经之地等候,跟朝廷决战一次。双屿这么多年经营,海上经验,朝廷是比不了的。胜率怕有九成。但这一定要拿准朝廷出兵的日期,最好还要拿准船舰的集中地。若被朝廷堵了两个出海口,顺利登陆,那双屿二十里大港,怕会毁于一旦。

此事别人做不了,滨田雄和柯武得承担起暗探的要务。至于乐淑,你的武功偏刺客一路,最好的用处是带孩儿营精兵潜入军机重地,掩杀大将干臣,直到他们选派一个窝囊废为止。“

一席话说得两人频频点头。乐淑十分惊喜,几乎要跳脚了,只说你这脑子最像孩儿营的孙平北,这船造好以后务必来一次双屿,小妹扫榻恭候。

宁真勉强笑道:“你可以等我船造好了一起走呀。”乐淑摇头,“那怎么行?双屿即将开战,我和滨田得往回赶的。”宁真便不再说话。

滨田雄给宁真一句:“你听着。”转了两圈,作了安排:宁真虽不是孩儿营出身,却与双屿同气连枝,且身份不低,双屿应加以翼护。他要派李泽威长驻红浪馆,保个明镖,派金止月住在红浪馆外面,担个暗哨。往后大事小事,哪怕就是咱孩儿营的家事,宁真能参与就参得参与,不可偷懒。这条大船建成以后,船主还是她,但双屿货运优先,不可推诿!若有战事,须站在双屿一边,若与朱明禁海官员私通款曲,便成大洋公敌。

乐淑只觉这滨田雄腔调死板、态度强横,宁真怕是马上就要发火了,想不到她只稍加思索,便点头应允。

乐淑诧异极了:“宁真姐,你对咱双屿……可真好。”

“本就是自己人嘛,谈不上这些。这艘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的,我们回去吧。”

双骑在前,一轿在后,三个人缓缓沿着海岸回城。中途宁真叫轿夫停下,走到悬崖边看海。滨田和乐淑不由自主,下马随护。只见海面上星星点点,各色小帆都在往外走。宁真默默点数,似有二十几个之多。

滨田雄不耐烦了,“宁船主,你在看什么?”

“不太对劲。”宁真语气发沉,似有重忧。

“怎么?”滨田和乐淑仔细扫一遍海面,什么也没有啊。

“太多了……渔船太多了。”

“那又如何?”

她转过身语气很急地对二人说:“你们带上孩儿营小辈了没有?请速速遣出打探!海上渔船,大白天跑出这么多,官兵巡海船队只怕有一大半儿离开了泉州!那朱纨总督一定是在集合战船,双屿怕是……来不及了。”

滨田雄听着有理,心中大急,夹马就要奔去。宁真高声喊他回来。

“我有一批泉州水手,分一半儿给你的响螺号带去,你最好今夜起锚,直回双屿。我这里船没造好,去了也没有用。我们就在这里……再见吧。滨田……大哥,此战凶险异常,比那讨债团更有甚之,你务必小心!”

滨田点了点头,策马而去。乐淑也跑去牵马,却看着她。那神态,几乎是在等待分派任务。

“淑妹,别忙走。请跟我来。”

******

两人走出小海湾,连马带轿上了一只小渔船,船夫起帆走了一个多时辰进入另一个小海湾,那里静静的停了一条哨船。三个中年男子在等着他们。此刻正是中午,阳光强烈。二女一望便知,这是武林人士。

“王斯汇,久等了。”宁真对为首的打了个招呼。“我们的生意有点儿变化。淑妹,这是武当王斯汇,也是海客。”

那男人身高马大,面容却挺和善,脸上一副笑模样。听她一说便答:“什么变化?我很讨厌变化。”

“本来我找你,是想买佛朗机的一种新式千里镜和六分仪。这东西在双屿会给哄抢的!但现在双屿有难,那些买卖全得暂缓,你须向驻在澳门的那心船长说说,请他回援双屿。”

“我知道朝廷要动真格的了,但那没什么关系。佛朗机的船快,哪儿都是家。我们还是把生意做完的好。”

“澳门就是个小渔村,二十来户人家,不值得他们翻来覆去勘察。双屿早成气候,唇亡齿寒,他们不会不懂。而且双屿还有一两千佛朗机国的居民,岂有不救之理?”

旁边那个年轻人笑了,“他们自然懂,但这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呀!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双屿目标太大,人又混杂,领头的还是中国人,那心船长早应该另辟港口。你我应该好好帮他下这个决心。何况双屿死活与你何干?宁真馆主,你想什么呢?”

张乐淑生气了:“你们怎么光知道作生意?双屿一垮,你以为海上人家还有好日子过?”

王斯汇笑了:“这是谁呀?还未通姓名。”

“我姓张。”

“哦,张姑娘,你说双屿一垮就没日子过了,可曾见过佛朗机的大船和重炮?要是没有,闲来无事我可以带你去。”

宁真忽然插话,“那么远谁乐意去!”

“鞋岛不远啊。此去三十里向北便是。佛朗机的东西很古怪的,而且出手大方,张小妹有没有兴致?”

宁真轻轻一捅张乐淑。

“有是有一点儿。但是我不懂佛朗机话,见了面说什么呢?”

那王斯汇心痒难搔,“呵呵,我可以帮你找个通译。”

宁真想,你不懂佛朗机话?真是屁用没有。

她问:“王斯汇,我想起一件旧事要请教。你曾是双屿的探子,派在余姚一带交通官府,刺探军情。当年讨债,何以北方一支禁军南下余姚,你竟没有探到?”

王斯汇忽然警觉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宁馆主,我敬你身有残疾,一向客气。但你最好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旁边年轻人插一句嘴:“红浪馆主今天拿出了头牌,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哈哈大笑。

“罢了罢了!”宁真不再罗嗦,“我自己去鞋岛。”

王斯汇诧异:“哈!你又没通译,去干什么?拉皮条岂是这般拉法?”

宁真微微摇头,转身向张乐淑走来,抚着她温暖的肩膀,一声深情的低语:“六横风击手,去吧……”轻轻推了她一把。

张乐淑应声旋开。双足急换在地上转了两圈,腾空而起。衣袂漫展中捕捉到对手跳跃的身影,呜呜两声蜂刺飞出;落地后再一次弹跳,头上脚下飘过了王斯汇头顶。

宁真正在叹自己差一点儿失口,刚才情动之时极想说一句“六横骑鳐仙”。可怕!

张乐淑站定后没有再动,只看着他们,目光茫然。宁真走过去收拾善后。她从那两个武当剑客身上扯出蜂刺,再把乐淑的蛾眉刺从王斯汇耳朵里拔出来,拿到溪水里洗净。

三个人都还没死透,在地上微微抽搐。

“我们走吧。余姚的事,今天了了。”

乐淑木木的跟着宁真回到船上。那几个操船渔民是宁真雇佣的,个个行礼叫了一声“东家”。他们见到了溪谷里的那一幕绝杀,正是面无人色的时候,音调哆嗦,划船也手软脚软。

乐淑上了船,几个渔民能离她多远就离多远。宁真见她古怪的脸色,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她身旁款款坐下,去握她的手。乐淑手心时冷时热,吓得宁真只盯着她的脸,“淑妹,怎么了?怎么了!”

她抹开眼中泪水,勉强笑道:“没什么。”然后又涌出。宁真帮她抹,两个人四只手乱七八糟,抹的速度还比不上流的速度,成了个大花猫脸。

到底崩溃了,她抓住宁真的手,“我仿佛觉得是他在推我……”痛哭起来。

宁真倾身抱她,乐淑在她肩头上又拱又蹭:“坏蛋……坏蛋此生最后一句话,问我有没有主仆之分……我有。我有的……”

当真是锥心一痛。宁真面色惨白。她贴着她的耳发,口唇哆嗦,奋力咬紧了不说话。

我不能这样玩她,这样弄人是不对的……

该怎么做?

******

十一

双屿的北山堡垒配有千里镜,一片叫骂声中开始迎敌。此时东西两口还有四十多只小货船排队进港,也奇了,他们当夜竟没发现官军船队,此时急得乱跳,队形也不要了,把进出航道挤得水泄不通。

******

一路前往鞋岛。两人同船,半晌都没说话,后来宁真温言询问张乐淑那个男子是谁,想引她倾诉心中痛楚。但乐淑性子极刚,挤牙膏似的说了几句就不说了。宁真后来才意识到,乐淑是担心一说出来那份怀恋就会磨损,心想你这个大笨蛋,如此珍惜过往岂不要虚耗青春?愁闷死了。

第二天早上她们见到了那心船长,谈得极为投机。那心在双屿进出过多次,张乐淑不认识他,他可是把张乐淑记得牢牢的。宁真为表明身份取得信任的许多话,根本不必再提。她的拉丁话十分流利,几句剖析利害,葡萄牙人当即起锚回援。临走听说她正在建一艘大船,赠送了一只刻度精准的六分仪,“以表达我们对双屿女士的仰慕之情。”

回家路上,乐淑说滨田雄和响螺号多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得赶快回章铭立府。宁真笑着说你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自己快去吧。我没问题。两人一入泉州城,便即分手。

宁真回到红浪馆,筋疲力尽,由谢雨心服侍洗了个澡便躺下睡觉。半夜她醒了一次,只觉得屋顶暗沉沉的缓缓压下,大为惊慌,便要喊滨田乐淑进来帮忙,却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挣扎半晌,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天依然没亮。床边趴了一个娇俏丰美的身影。她撑起来摸她的头发和脸蛋,摸着摸着,就去摸人家不该摸的地方。那姑娘睡眼惺忪的醒来。

“年振哥。”

“雨敏,是你吗?你回来了?”

“嗯。”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了。医生来过两回呢。他弄掉了你一条肋骨,你老是不醒,他说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什么话!我照着他的胖脸就啐!”

“呵呵。浑丫头。吕宋好不好玩?”

“好玩。年振哥,我们发财了啦!六十五箱银元呢。可以造这么大……不,这么大的一条船。”

“丫头。掌灯。我要看你。”

伸手轻轻摸她。“你黑了。南洋的烈日啊……”

“年振哥,申卫平死了,李凡民……也死了。我们遇到了海盗。他们……非要……靠舷。”

“不要哭。你从来不哭的。这一回,太难为你了……”

“我拿着卫平叔的铳,杀了人!”

“哦?”

“我杀了他!我一勾,他的脑袋就在我脸前,爆成个烂西瓜!我没有怕。有什么好怕的?我恨不得多杀几个!”

“唉……丫头。”

“年振哥,雨心和雨花跟我说了……你的事。”

“哦。”

“你不能让我叫你宁真!在家里不行。你打死我饿死我我也不答应。哥哥,你在家里,就做你的年振哥吧。我求你了,那也太怪了……好不好?好不好?你在我们自己人眼里,做你的大哥,出去了才是大姐。啊?行不行嘛?我们不会叫错的。绝对不会。我一定记得牢牢的!你不能那么干,求求你,求求你!呜……”

“好的好的。我答应你。”

“不哭了。我答应你。”

“答应你了。别再哭了。”

姑娘止住眼泪,笑了。与谢雨心谢雨花相比,这丫头的特点就是喜怒形于色,且悍不畏死。孙平北以前的凶暴,她从来都是硬扛。扛得哪怕血肉淋漓也不在乎。但其忠诚可靠,也是谢家其他人赶不上的。

谢雨敏忽然又冒出一句:“医生说,其实……你自己也为难。”

“怎么?”

“他说你醒不过来,是因为受不了什么事。你没办法了,……难受了,那能是什么事!不是医生这样说,我也不至于……”

“嗯。”

“雨敏,问你一句:你们几个怎么对我……那么好呢?”

“这……天知道。你对我们也很好呀。”

“我觉得是坏得不能再坏了。你差点都死掉了。”

“但这日子,很过瘾!”

******

谢雨敏返回泉州的第五天,浙闽总督朱纨下令攻打双屿港。

泉州兵乘十二艘船与卢镗汇合。一艘大的,十一个小的,装了一千多人,路过舟山桃花岛时补了些水,全体上岸美美地睡了一整夜。当年汤和大举内迁群岛百姓,留下无数空房道路码头仓库水井,成了双屿民众现成的安乐窝。现在官军也享受一下。

泉州兵是先锋,海战有经验,布置在双屿南口面向大洋的海面上。卢镗总共有六千兵,大小五百艘船,许多是现造的,把藩库银子花得欲哭无泪。当初尽废郑和巨舰,实未想到有今日。

卢镗旗舰在北,胖胖大大,桅杆上点了灯让小一号的福船和苍山船尽聚周围,团成一个大球,趁夜雾悄悄逼近。等到太阳升起,无数小船在声嘶力竭的传令声中举桨划开,全军鹤翼而出。

双屿的北山堡垒配有千里镜,一片叫骂声中开始迎敌。此时东西两口还有四十多只小货船排队进港,也奇了,他们当夜竟没发现官军船队,此时急得乱跳,队形也不要了,把进出航道挤得水泄不通。

王直一听到佛朗机堡垒在开炮,就带领亲随爬上大船,在港里转来转去没个出路,又下了船奔到东屿组织抵抗。那许栋此时还在南面大洋上,带走了君安、出云二队去开劳什子互市。王直又哭又骂:许老二你害死我了!

卢镗满面笑容,命令两队沙船直接上陆突击,中军以扇形封死航道。飞天火龙一枚接一枚升空,拖一条粗大的烟迹缓缓向北口的乱船中落去。一钉上帆蓬木板,火油蔓延燃烧,泼水只会更烈,只能用沙土覆盖或木棍挑去。一开始还能挺住,后来明舰越来越多地进入射程,飞天火龙就从一两个到三五成群再到满天都是。港口便东一团西一团腾起了熊熊大火。

王直意识到,这一次是生平从为有过之险。南口的泉州兵也在射飞天火龙,但还没有那么密集,烟雾还未裹紧全航道。但是南口没有炮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柯武随护王直,他的义子毛海峰也在左右。王直瘫软了一阵就定住心神,令叶宗满奔炮台督战,守卫东屿;令毛海峰率领定陶队在港中侧身列队,一俟明军破港就迎上去;陈东上西屿与李光头的福建兵众取得联系;柯武过峡湾到孩儿营,接应大棚子和李鸳、刘痕逃回港来。

各人领命奔出。

王直都不忍心看北出海口的那团乱麻了。从一号到十六号码头泊着雁阵全队,俱是重型商船,水手们用桨橹把这些三四百吨重的东西划出来,挺右舷开盖板——对着的却是满满一大片的渔船货船。

他们砰砰的乱撞,喊得嗓子都劈了,一张张黝黑的脸给火烧得眉清目秀。许栋的马六甲老婆亲手绣的信天翁旗半天升不起来,周南先也不知在哪艘船上。

刘痕在较场以北的海里游泳,一丝不挂,听到了北出海口的炮声还以为是大船进港了。他探出脑袋,颇有兴趣地盯着一支火箭看。它的烟迹消失在一个白鹳巢里,那个巢高高的建在一株大楠树上,比雁阵号的舵轮还要大。火箭呼呼地喷出火苗,一下子就把那只成年雌鹳和四个幼鹳全点燃了。雌鹳在火光中振翅起飞,只飞出巢穴就拖烟带火的落在地上。四个小鹳紧紧贴在那只火箭上,给烧得惨叫连声,然后就烤熟了。飞天火龙的火油不燃尽是不会熄灭的,它继续烧它们,成了焦碳还不停止,连带把周围湿润的树叶烧得青烟滚滚。

刘痕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爬上岸,看看明军的水师列阵方向,然后找一根苇管含在嘴里,向明军的舰船游去。明军自北而来,他在东边,太阳光掩护了他的苇管,使他顺利游到明军最边上那只小船下面。那艘破苍山船的船底满是藤壶海藻,滑得一塌糊涂,刘痕好容易找到合手的地方,牢牢抓稳了。打算就这样呆下去,直到出现更好的逃生机会。

李鸳和李光头在一起,闽帮水手十分剽悍,护着父女俩到西岛天妃宫周围设防抵御。为免妈祖神像受损,他们没有进庙,在天妃宫正面垒起临时的矮墙,从船上拖出小佛朗机安在墙上向明军开炮。

李光头看看对岸,发现明军前锋已经进入镇子里,把佛朗机教堂给点了,正在街上搜杀海寇。他们只砍男人,妇孺先不管,碰到挡路的只一脚踢到一边。李光头用千里镜跟住一个中年胖太太,她不知怎么的总挡住明军的去路,给踢开了又在另一条道上挡了路,东一脚西一脚她不知挨了多少脚,惹得李光头大笑。

但是李鸳猜想她在找自己的孩子,难受得为她落泪。两人为同一件事且哭且笑,也算兵火一景。

李光头叫李鸳带两个水手去找王直,找到了不许回来,只发一支青烟报信。李鸳跑出两步才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又跑回来。但李光头冷冷地告诉她自己是不会走的,这是他的家,他夺不回来就得死在这里;你是我义女,并非亲生,要是没什么事倒可以陪他一起死。李鸳还是不走,惹得李光头生起气来,劈脸两个大耳光,问她是不是这辈子真无事可做了?!李鸳遂奔投王直。

******

柯武途经码头仓库的时候,碰上了那些曾经被他偷走火铳的库兵。自那一役,这些人跟他交上了朋友,经常来往。他们正无处可去,柯武就叫他们把仓库锁了,跟他到孩儿营去。

“守码头得靠北边南边两个出海口,你们在这里没用的!孩儿营是双屿海客的命根子,你们得跟我走!”

几十个兵每个人提了四五支火铳,带了大量火药号角和铅弹。但是缺乏冷兵器,柯武说没有刀孩儿营的武力会减少一半。于是到处找刀。十号仓库藏的全是刀,一把巨锁挂着,怎么都打不开,他们看到六号码头泊了一艘日本船,就跑去抢劫。

那日本货主坚决抵抗,给火铳打死,强盗们冲进中舱,倭刀堆如山积,拉开一看花纹,嘿嘿是萨摩藩岛津氏的东西。

他们带上日本船上的干粮、面具和千里镜,分两队渡过峡湾到大棚子里去。沿途乱七八糟收集了好一批水手兵士。此刻所有码头,就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孩儿营外围已经有明军在活动。女生有些跑了出去,想找相好做依靠,后来基本被生俘,成了明军泄火气的工具;大部分还算镇静,她们在烟雾中找到方向,奔入较场,大蟑螂团的二代、三代团员都在向那里集中。

柯武和库兵的到来,一下子使反击有了可能。他遣两个成年的四个未成年的从六个方向探出。回报正北、东北、东南有明军登陆。

十二

北出海口的渔船、货船,不管曾经装过多少值钱的货承载过多少发财的梦想寄托过多少家族的希望,现在都灰飞烟灭了。它们唯一能向世界贡献的只有浓烟——那真是遮天蔽日啊。在它们前面则是已经烤干不再冒烟的那支巨型火炬。它不沉没,只是轰隆轰隆燃烧,完全不需要飞天火龙的助燃,肚子里的那些炮弹个个都成了通红的火球。

******

柯武令女生在前向东北跑,遇敌后狂喊乱叫一阵再跑回来。自己这支人马潜随众女,趁对手发恻隐之心时一口气弄光他们。

女生们手牵着手,跑出去了,柯武这一计起了作用,许多明军看到这么多漂亮女孩子都站了起来,柯武一声低吼,数十支长铳吐出白烟,然后全体拔出倭刀。

一盏茶时分就将他们赶回海里去了,地上躺了二十几个明军。

这场小砍杀极有作用,所有人都发现,明军是不行的,双屿是可以保住的。有勇敢的女生上去就扒人家衣服穿人家盔甲,给压得摇摇晃晃。站起来把脸涂花,跟着那些库兵要家伙——俺也要去打架。

然后柯武去对付东南方向。接敌时那批女生还在前面。明兵游击是个有经验的官,一声令下咝咝咝射出了几十支箭,噗噗噗噗接二连三地扎入女孩子们的身体。她们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惨叫开始往回跑。

柯武毛发都立起来了,立刻冲锋。双方在海滩和树林边缘展开了一场异常血腥的恶斗。

明军兵力比他们多四倍,但孩儿营和库兵战力较一般兵士强得多。双方基本是一比一伤亡。

柯武看看无法将那么大一群兵击溃,自己反而要被围歼了,就带队突了出去把明军登陆船在滩头上点燃,再突回来裹了所有人,退进了大棚子。这个建筑纯粹原木垒成,爬满绿色植物,很难起火,也不怕铁铳射击。他打算在这里顶一顶,不必那么早就想拼命。

他抽了好几个人的嘴巴,因为他们看到滩头上有两个女孩还活着,在地上滚,想冲出去抢回来。柯武命令库兵向女孩子们射击,免得落到明军手里。那些成年水兵看着这个年轻人冷酷凶残的脸,默默地执行了。

柯武死保孩儿营地盘,但其他地方就不是那么好看了。东屿、西屿的明军沙船一船接一船地登陆。王直聚拢了一大批水手船主商人,在东屿峡湾对面组织抵抗。李光头率领闽南帮在西屿顶着。这两批人手不够弹药不足,越打越不像是要赢的样子。

雁阵队的几艘船一点儿一点儿的靠拢北出海口,周南先终于升起了信天翁旗。他回望一塌糊涂的双屿港,心中开始注入绝望。于是指挥旗舰向正前方开炮,想打出一条路来。用的是霰弹,炮口举高,并不伤人。但那些货船立刻用火箭还击,狂怒的水手们当即填入实心炮弹狠狠打了出去。小货船一艘接一艘给打烂了,死伤狼籍,开始避让这个双屿老霸王。

深水航道逐渐让了出来。雁阵号缓慢地行驶到最前面,所有水手都出了口大气:总算不那么挤了。两哩之外就是阵形严整的明军主力战船,随卢镗旗舰慢慢地逼近。周南先回头看看港口:“就我们一个?”

此时东屿的王直正在为雁阵组织援兵。他看到西屿码头有一艘佛朗机船,是那种双桅纵帆船,有二十多门大炮。他立刻派一个游泳技术好的水手去找他们。等那水手到达,发现佛朗机船上连船员都没几个,许多人还在水里泅渡呢!原来佛朗机兵头天晚上在镇上玩了个通宵,此刻有气没力地想返回船上,却无人摆渡,只好游回来。那水手等得心焦火燎,他们湿淋淋的爬上船,拿了火铳又下去了,在岸上列队去增援炮台。他不懂佛朗机话,嗓子都喊哑了都无人理睬,直到有个白人指着中舱叫他自己下去看。

王直的千里镜一直看着这支佛朗机队伍的动向,他发现那水手从中舱里冲出来,一副急怒攻心的样子,伸手抓住一个白人给了他一嘴巴,然后爬过船舷一猛子扎入海水,游了回来。

王直知道完了,佛朗机人一定不肯帮忙。再看看北口那座小山上的炮台,早就不开炮了,碉楼上的旗杆飘着明军的旗帜——卢镗的兵已经拿下了它。

他派出的那个水手好容易游了回来,浑身滴着水向王直报告:“他们没有炮弹。”

“炮弹呢?”

“多半卖掉了。”

“我们给他们运炮弹去!靠雁阵是杀不开血路的,它太慢了,得有一艘炮船掩护它。”

“也没有炮。”

“都卖了?!”

“应该是。他们舱里有十多箱的银子。”

王直睁大了眼睛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跑到全岛最高的地方,去看佛朗机人攻打炮台的情况。他看见至少四百个明军迂回包围了他们,却不屠杀。那些白人一个个坐在地上两手空空,投降了。

这时他和李光头的人都已经折损了一半。明军在坚定地向码头和仓库逼近。在背后,南出海口的泉州水师也用一个大大的弧形封死了深水航道。一条船都出不去了。东边孩儿营则早已被烟雾笼罩。许多船主在看那边——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姑娘。他们的命根子。

王直抹了抹眼泪。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他从来只讨厌乌云和狂风,但今天,他恨绝了这个晴空!

二十里大港,日进百船的东方第一港,就这样覆灭了吗?

这时遥远的南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三根细细的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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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螺号速度奇快,桅杆只挂了半帆,否则那心的两只船都跟不上。远远眺望烟雾笼罩的双屿,也不知战况如何,从东向西兜了个圈子放下小划艇去探情况。滨田雄看见孩儿营那边火光冲天,铳声密集,似乎打得非常激烈,心中的担忧立刻变成不要命的疯狂,当即向南口泉州水师猛扑过去。乐淑在那心的旗舰上,也急忙策应。

汤克宽的泉州兵分出一半迎战外援。滨田雄令中舱炮手瞄准第一艘苍山船,那心的炮恰好也在瞄准它,定标都是三哩半开炮。

苍山船这么远是看不清火炮的,它的十八个桨手奋力急划,直到那三艘船的右舷同时在闪光。它停下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烟雾散开后,滨田雄揉着震疼的耳朵,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艘船呢?

它给四十多发实心弹、开花弹如铁锤般击中,没有沉没,直接就化掉了。其他泉州中小舰船转过身就跑。汤克宽座舰射出四支血红火箭,这是命令:继续进攻!

泉州水师转身又向三艘敌舰冲去,但那一耽搁已经让滨田和那心有了重新装填的时间。隆隆炮声此起彼伏,泉州水师又有两艘船起火燃烧,有些船再度掉头,有两艘则用最高速冲到响螺号半哩远的地方,射出了飞天火龙。但响螺号转过舵拿脑袋朝着他们,轰一声船艏炮打中了其中一艘。另一艘眼看两只佛朗机的超级大脑袋在转,只有跳水逃命了。

汤克宽意识到自己这半队水师打不过三艘敌舰,传令全体面向外海迎敌,南出海口开始松动。王直和许多船主急忙上船逃跑。在东屿筑垒抵抗的几路人马立刻崩溃,全都往码头撤退。

雁阵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发现了卢镗的旗舰,周南先下令一弹不发,务必逼近到打得准的距离再开火。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再次装填的机会。但卢镗猜出了雁阵的意图。他传令几艘福船放过航道口,先狠狠弄掉这艘大的——它实在是太大了!整个舰队都在攻击雁阵,使她只驶出半了哩多远就成了个移动的火炬。帆蓬早已存缕不存,连中舱都在喷吐火苗。

雁阵号不甘心地慢慢停了下来,还没烧死的人跳入海中,成了苍山船和哨船练箭的靶子。

这么有效果的攻击也只是朱纨总督才做得到。他在造船的时候跟兵器坊的人骂骂咧咧——少跟我来那些名字好听的东西!什么震天雷水底雷天女散花神弹一窝蜂;什么连环船竹篱船蜈蚣船;什么这个炮那个炮还有虎蹲炮,全他娘唬人的。海寇又不是渔民,那么好骗?我只要大小福船、苍山船和哨船,然后就是数不尽的飞天火龙。你们这帮狗东西发明一个火器领一笔赏发明一个火器又领一笔赏,他妈的我的兵给炸了膛的虎蹲炮弄死多少你们知不知道?给我把飞天火龙的黑火药磨细了是正经!飞不出一哩要是落了海,我宰了你!飞出了一哩钉在人家船上没燃烧,我还是要宰你!

卢镗总兵从没见过这么有杀气的文官,打心眼里喜欢。简直誓死效忠。他干掉了雁阵再看看港内,似乎没什么船想突围了,炮台也哑了,就下令冲锋。一时间四十多艘哨船分散到全军传令,然后卢镗旗舰缓缓前驶,射出一支极亮的血红火箭。身后大大小小的船只拖着道道白浪,全线压出。

北出海口的渔船、货船,不管曾经装过多少值钱的货承载过多少发财的梦想寄托过多少家族的希望,现在都灰飞烟灭了。它们唯一能向世界贡献的只有浓烟——那真是遮天蔽日啊。在它们前面则是已经烤干不再冒烟的那支巨型火炬。它不沉没,只是轰隆轰隆燃烧,完全不需要飞天火龙的助燃,肚子里的那些炮弹个个都成了通红的火球。

北边任何一个可以爬得上去的地方都有明军船只靠岸,大多数船是直接冲滩搁浅,船小就是好啊。军人们蜂拥而上,此时已操必胜,特别勇敢。而且你看那码头上的货山!

王直乘定陶号逃出了南口。几艘船都只装了银子,什么货都救不出来了。陆地上有些水手给明军粘住了下不了海,陷入无望的苦斗。王直看看局面,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就转身带领愿意跟上的船,跟响螺号夹击泉州水师。

他们是从官军背后冲出来的,那些泉州兵正全力以赴对付外海的三艘大船,对这帮乌合之众只射了十几枚火箭。等到汤克宽吃惊地发现他们是多么大的一群,已经晚了。他数出一十、二十、三十……两百多艘船在出港,整个双屿的残余船只都从南口出来了。而且中间有那么多三桅船,在乱七八糟的向他射击。

没办法。他号令旗舰向东移动,让出南口。否则必被这满海的盗贼灭掉。响螺号领着那心和王直尾追了一阵,直到看见那个峡湾口。

闽帮在天妃宫全部覆没。明军大队人马毫不在意那几门霰弹炮,两个梯队轮流一冲,就把临时炮台的守兵赶了出来。他们且战且退,给明军四面合围,刀矛齐下成了单纯的屠杀。此时东屿的所有人都已经上船向南口逃跑,无人救援。李光头重伤被俘,两个明军拖了他刚走出几步,身子一坠就咽了气。

十三

其中一矛制作精良首尾平衡,在空中有节奏地振动,飘得特别远。噗的一下把两个水手都钉死在小艇上。那一声喊,连柯武都吓得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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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武奋战到底,绝不投降。但镇子和峡湾早早被明军占领,他无法穿过去撤回码头。他把许多建筑都点了,让火光暴露敌人,让浓烟顺风遮蔽自己。一队又一队的孩儿营兵钻空子冲出圈外,杀几个明兵又逃回来,反正不让他们组织冲锋。

这时有个日本人钻进大棚子,告诉他大田平三郎的倭刀手过了摆渡口正在向他靠过来。他问港口码头现在在谁手里。得到两个字:官军。

于是绝望了,他没有船,码头失守他也就困死了。现在除了杀人无事可做。这期间毛海峰、徐惟学、叶宗满的残部纷纷向他靠拢。短时间内大棚子十分稳当。柯武叫他们分别守卫大门口和女生宿舍。毛海峰倒没说什么就去了,另两个都是中年人了,当过多年的船长,哪里会听柯武的安排?

僵了一下,柯武捏着斧子上前一人赏了个满天星斗,笑道:“在孩儿营地盘,听孩儿的。”吩咐手下:“再不听话尽数捅死。”两人只好在大棚子那排窗户下布防。但深仇结了。

大田平三郎带着他的倭刀手分成三个梯队轮流出击,极其坚决地执行柯武的“阻止围攻”的命令。柯武揍了两个老家伙后心情愉快,告诉所有人他要坚持下去。然后搭梯子爬上了房顶,拿了四枝长铳轮换着射。一个绰号棉花的女生和两个小男孩儿为他装填。

这时有个满脸熏黑的老头儿颤悠悠地爬上来,交给他一枝超长的铳又下去了。柯武十分感动,用日语和闽南话问了两遍:“你是谁?你是谁?”

回答是日语:“枫木次郎。”

柯武端起他那枝枫木铳,照门上对方掌旗官的脸露了出来。一铳勾响,人倒旗垮。“哇呀真是好东西!”

棉花递给他下一枝装好的铳,换过这把长的。忽然咝一声胸前飞来枝箭,正中乳峰,心肺在巨痛下收缩,喊不出声,只伸手去拉柯武衣角。柯武回头看见,丢下铳坐在她身上两手握紧了箭杆子猛力一拔,差点儿摔下房顶。那枝箭并无倒钩,是个三棱。

柯武继续射击。明军旗帜倒了一时乱了阵脚,有的兵还以为倭寇掩杀到背后了,拔脚就跑。柯武草草打了一铳,接过小男孩的铳再草草打了一铳,只盼着棉花递过来那枝长的。这枝长铳是枫木次郎的第二个杰作了,第一个被王直高价买去,让李泽威在余姚大展了一次威风。总算棉花递过来了,他先放在一边,蹲在烟筒旁边用千里镜寻找值钱的小命。然后想到:她还能装填?

回头一看,俩小男孩有一个跑了。棉花还在,正努力去够那只放空的铳,胸口洇湿了一大片也不管。柯武把空铳递给她,看着那痛得暗淡无光的眼睛,只在想为什么女孩子比男孩子还可靠?

棉花的力气渐渐耗光,通条插不进枪管,急得想哭。她躺平了把枪管抵住下巴用通条捅,用腿夹紧了枪管不令晃动。好容易装填完,柯武接过时眼角余光看见了北出海口,只叫一声苦。雁阵号此时已烧得分崩离析,卢字旗舰碾过残骸向航道口直撞过来——没有一艘船逃脱?

他跪下来仔细瞄准,找到一个当官的,那家伙以为自己在安全的距离,拔出了腰刀正要喊冲,给一铳击在咽喉,血一线一线地喷着倒了下去。柯武再伸手,却没人给他铳了。剩下的那个男孩子就在这短暂的一刻身中三箭,已处于弥留状态;棉花再也无力装填,把脑袋贴在他的脚边,搂住了脚脖子,闭目微微喘息。柯武看看下面大田平三郎的倭刀手,似乎一个都没有了。

他把那个死掉了的男孩子的腰带扯了下来,在棉花胸脯上捆了几道,抓起她来往下看看,用力远掷,扔到了灌木丛里,然后他跳下房顶再把这丫头拖出灌木丛,喊着每一个知道的名字,叫大伙儿往摆渡口跑。

此时明军已经把船上的虎蹲炮和盏口炮都拖了上来,正把霰弹倾泻在大棚子的正面。

跑到悬崖边上,峡湾已经有零散的明军了。柯武的人用火铳把他们赶开,但是摆渡口上一条小船都没有。柯武环视双屿,只看见漫山遍野的明军和漫山遍野的双屿人的尸体。

他扛着棉花左看右看,着实无路可走,一边哭一边把她放下来,就地布置抵御。周围只有一些矮树和灌木丛,比大棚子差远了。最多支撑到明军把霰弹炮拖来,所有剩下的人心里明白:今天都得死在这里了。

一只柔软的手伸到他大腿上抓紧,想往上爬。柯武跪下来扶住。棉花问他:“你叫什么?”

“柯武。你呢?”

“原来是你呀。这么厉害。我叫,周红棉。一会儿你们……要冲,记得先给我一刀。”

柯武点点头。

那女孩满脸的烟灰尘土,看不清眉眼,柯武估计自己也差不多。这时候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欢呼。峡湾东边拐角出现了一艘、两艘、三艘、四艘小艇,下来十几个人,当先一个黑衣白纱,身形刚健婀娜,正是张乐淑。她抬头看见了大田平三郎,喊着叫他们快快下来。

柯武把手伸到女孩子后背想抱她起来,旁边一个水手说她都快死了还不放下?换得一个阴沉沉的怒视。

乐淑在喊柯武,但他无暇搭理。他费力地扛起周红棉,一步一颤地向下走,那条小道其实就几个落脚的土窝,又湿又滑,而小道下方恰是一坐白色的尖岩,滚下去相当凶险。走了几步柯武感到脚下太软,放下棉花,抓住她的手,让她一点一点往下探。到一半儿,女孩子一个失足全身都贴在悬崖上,胸前伤口紧紧压住山石,发出了一声非人间的惨叫。

柯武满脸是泪,紧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放她下去。乐淑找好位置,一跳站到高岩尖端,全神灌注,只怕二人滑下。这时周围伤势不重的人另找了地方,起跳入海,直接游泳到船上。

“滨田哥呢?”他问乐淑。

“他在。响螺号守住了峡湾口。别急,你慢慢来。”

两人总算平安上了小船。这时峡湾深处有几个男人贴着悬崖跑,边跑边用火铳打后面追赶的明军。他们跑到小船这边一个接一个跳下海,柯武去救,看到是曾正他们。

“雁阵号就你们几个了?”

“嗯。”

最后小艇在明军零乱的羽箭中起桨划走。穿过一个弯道就是最高的山崖,水面骤宽,而且箭似乎也射完了。那帮家伙倒也机灵,举起长矛一个接一个地向小艇投掷。船上人太多,挤得呼吸不畅,看着明军投矛也只能干挨。其中一矛制作精良首尾平衡,在空中有节奏地振动,飘得特别远。噗的一下把两个水手都钉死在小艇上。那一声喊,连柯武都吓得一颤。

又转了几个弯,响螺号已经在望。那心的两艘佛朗机船熬不住火箭的轮番攻击,已经跟王直他们退向外海,丢下滨田雄独自守候乐淑柯武。

众人一上来响螺号就拔锚起橹,在飞天火龙的串串烟迹中向外海逃窜。所有的水手都在舱下摇橹,有的橹柄是三四个人一起推拉。

响螺号的桨橹是中土式样,像个单叶的螺旋桨,不用出水就可划动,效率比西洋南洋的长桨高出几倍。出了峡湾响螺号吃住海风,速度越来越快,终于逃出了生天。

柯武上响螺号时与棉花失散,在中舱挤来挤去找了半天。找到她时,有个日本人正坐在地上把手伸进棉花的衣服里,尽情狎妮,玩得很高兴。柯武的斧子在拖棉花的时候扔掉了,空着手挤过去。

那日本人见他过来脸色就变了,抱住脑袋趴下去,也不还手,柯武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周围的水手和孩儿营把他拉住,否则那个倭刀手一定会给拆成零件。柯武揍完了人就坐在日本人刚才的位置,一边喘气,一边把棉花拖近,把她脏兮兮的脑袋放在自己脏兮兮的腿上。

一开始红棉闭着眼睛想躲,后来睁目看见是他,就小猫一样蜷缩在他两腿之间,两只手抱住他的脚。看起来这女孩特别喜欢抱人,只要有得抱就天下太平,万事皆顺。柯武心花怒放,探手入怀摸摸那个箭伤,血把内衣一起凝住了。他检查过了还不放手,在人家身上一阵的乱摸,腰身腿脚都仔细地“检查”一遍,跟那个日本人大同小异。

女孩子左推右撑地抗拒,但手足无力,什么也抗拒不了。柯武认认真真计算了她的身高腿长和身体份量,又擦干净她的脸看清楚鼻子眼睛。检查结果是合格。他低下头去。

“棉花,血止住了。”

“嗯……哦。”

“你说什么?”他把耳朵贴在棉花的嘴上。

“不要摸啊……”

“上岸嫁给我。”

僵了一会儿。棉花睁开眼看他,然后伸懒腰似的伸出双臂,把他的腿满满的抱住了。这场战役打得所有人心中流血,只柯武一路上愉快极了。虽然给两只手臂抱着动不了,坐得腰腿麻木。他时不时地占人便宜,仿佛对自己的好运不敢相信似的。

棉花疼一阵好一阵,昏一阵醒一阵。柯武不停的抚摩不停的表白。

“你不会死。你是我老婆。”

“你要记住,你嫁谁我就杀谁。你不会去害人吧?”

“嗨呀你把我高兴的!”

有时候他想不出话来了,就在她耳朵边唱歌,但他也不会几首歌,就学蛤蟆叫。

在他干这些的时候,响螺号与王直汇合,一边抵抗卢镗主力一边向外海缓缓撤退。明军的小战船无法承受大洋风浪,最后自己放弃了围剿。

战斗结束时已是夜间。柯武把棉花抱到船头水柜,慢慢的洗净了她,找乐淑要了几件干衣服换了。因为有许多更重的伤员挤在舱室里,这一对只能在炮舱躺着。柯武不想告诉别人棉花那一箭中在什么地方,她是他的,连那个箭伤也是他的。

红棉是血流了半天才给捆扎的,筋疲力竭,只偶尔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听柯武说话。乐淑和滨田雄下来看过好几次,柯武只在挥手叫他们别担心。他喂她吃东西,替她换药,帮她便溺,用湿布一点一点洗她身体,任凭她抱他什么地方,只要能睡去。

最后船到浯屿,也就是现在的金门岛。

柯武自始至终也没有放弃,哪怕发烧发得嘴干唇裂也依然如故。红棉形销骨立,带着要害处的这个险恶伤口,在海上足足撑了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