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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冲禁 一

《《右舷》》

“若好话说尽,厚礼被拒,”王直转身出舱,留下最后几个字,“那自然兵戎相见。”

*****

柯武的幸福只属于他一个人,双屿的不幸才是全体共享的。

王直在定陶号的主桅下站定,凄然看着响螺号远远离去。响螺号受的是东南风,向西南走,张满了帆也走不了多快。

滨田雄把毛海峰、叶宗满等人卸下,带了个话给王直,说他要去福建接一批双屿子弟,就驶远了。在黄昏时分,巨浪之下,这艘船右倾了二十度,看着是多么的小啊。

但刚才各船轰击明军追兵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响螺号的威力。明军五百多艘船想围住这个大集团,让响螺号带领十几艘巨舰从左向右狠狠的一顿扫击。好在明军船快,否则……

但滨田根本就不过舷打个招呼。王直也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双屿覆灭,孩儿营包括女营,伤损了三分之二——这是在大蟑螂团发出明确警告之后发生的。滨田雄连叛心都有了。

两百多艘船在海面上漂浮,这包括那心的两只佛朗机船。王直打算把这支巨大的船队带往日本,但现在不能出发。李光头死了,许栋还在南洋。他得取得所有人的信任。

一百多个船主和差不多同样数目的船长在定陶号上集合。王直先分了一下工,把定陶、龙襄和佛朗机三支船队布置在中央,翼护所有商船。他们驶出双屿港已经有两个多时辰,开始痛定思痛了。

大明朝的船队根本没什么了不起!要是敢再追击,那就来吧。你毁了我的家园,我跟你拼命!零散出逃的大小船只不断在加入这个超级船队,一个个红着眼睛,只问王老大是不是咱们马上杀回去?

定陶号也是一艘四桅大船,中舱点了十多盏油灯,十分明亮。王直令水手开船艏水柜,倒了一桶淡水烧开。船主们从小船爬到定陶号上,看见了故乡的顶级清茶,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

人基本到齐以后,王直举杯以茶代酒,跟所有人干了一杯。“这茶是六神号船主要运到单马锡的。老船主死了,船成了无主之船。我借老人家的茶跟大家商量一下今后的去向。有什么建言,还请直说。海峰,你记一下。”

众人七嘴八舌,汇集起来不外几条。

一是立刻返攻,夺回双屿。这是最多人的想法。大明水师只火箭厉害,早早列好队堵了出海口,若在大洋对垒,双屿重炮绝不是吃素的!

二是在双屿附近海面游弋不去,等待更多的人来援。双屿日进百船,东南风汛季节,大港船多至港塞。在这里等上几天,组成一个数国联盟,集十六洋的全部海力冲入直沽,北上京城,把朱纨、卢镗和明朝皇室饱灌海水,看他们几时渴死。

三是抢下泉州,南接东夷,北靠浙闽,尽起陆上办货人的私家武装,广募狼兵客家兵,打他个天翻地覆。

王直听得心惊胆战。

因为大多数船主来自徽州和闽南,性格剽悍,个个积年巨富,刚给一个破儒生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顿,那是气得语无伦次了。

来自渤泥、肥前、萨摩、苏门答剌、吕宋和佛朗机的船主们人数太少,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必须赶快制止他的同胞,否则全体海商都将成为贼寇,岂不坐实了大明朝的指控?

他举手让大家停止,站起来踱了几步,默念了一遍刚才想过的话,这样开的口:

“我们是如何聚到一起的?是为银子。”

所有人静下来听着。这句话没法辩驳。

“大明朝禁海,咱们非要下海捞银子,势成水火。打是要打的,他禁海一天,咱们就揍他一天。但这只是一层。”

“我们捞银子是靠当官吗?不,是靠海船和航路。这才是我们的本钱。我们深入内陆,只有死路一条,大明朝秉承千年圣人教化,如何保全疆土,比我们高明得太多了。打不赢的。”

他摇着头,看看那些鼓着气瞪着眼的船主们。

“徐惟学,你若带十万兵,与岳武穆对阵,胜算几何?”

徐惟学顿时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叶宗满,你会骑马吗?就我所知,双屿只孩儿营完颜辉是真有骑兵功夫的。这孩子与杭州兵死斗一场,还不是……宗满兄,你与阿术铁骑并辔大草原,又胜算几何?”

“阿术死了一百年了!”叶宗满大吼。

“哈哈。是。但他的子孙死了吗?他麾下的子孙死了吗?他的兵书将道死了吗?”

叶宗满说不出话来了。

“双屿唯一可恃的,便是海船和银子。我们并联诸国,牟夺暴利,滨海民众给大明朝一纸禁令弄得衣食无着,只会向着我们。弃了这个,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肃然聆听。

“我们唯一可恃的,就是海上通商四个字。没了海,我们完蛋。没了商,还是完蛋。要打你们去打吧。出出气,没关系。我也想打。但我不会拼命去打。能让我王直送命的,只能是通商互市。”

“而今大明朝疯了似的禁海,已经弃罢的水师又建了起来,我们若再于近海开一大港,只会招来卢镗再一次火箭宴罢了。这不行!我们多的是远洋货船,于近海行动不便,大明水师多的是专门的小战船,战力如何,你们已看到了。”

他住了口,等待这些话慢慢起作用。众人互相议论了很长时间,基本上同意他的占了上风。

“我们要在远洋立住根本,让蓝色海水隔绝大明水师。此刻只有两个方向,一个马六甲,一个日本。马六甲是许栋岳父所在的地方,但土地贫瘠,气候炎热,物产不丰。而且许栋不知所踪,又有谁能为我们接引?那便看日本。我八年前去过日本,比马六甲好很多,其中最好的一条,就是银子多。”

所有人目光一亮。

“各位恐怕不知,日本银矿极丰,各地首脑最喜用银来换取中原物产。大明当前硬要老百姓使用宝钞,一张破纸也想换东西,几年就贬得一文不值。铜钱带在身上,重甸甸的累死人了。买一匹西域汗血马,铜钱比那马重几十倍,如何交易?银价逐年上升,可谓必然。我们取了日本银子,在中原值钱得很哪!”

众人目光更亮。佛朗机船长知道王直已有定案,且深得他心,微笑不语。徐惟学和陈东迟疑地问:“日本人会接纳我们吗?”

王直笑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越想越高兴,竟然开始放声大笑。众人虽不知他笑什么,但那股子自信,却不由自主想要信任他。

“日本王、相皆死,分崩离析,各自为战。本就不大的一个国,现在变成了几十个国。大田平三郎,我说的不差吧?”

大田急忙点头。王直记得他的名字,几乎让他感到自豪了。

“这些小国,个个实力不足,海上经商能让他们大大增强国力。且不管最终是谁统一全境,眼下日人得知双屿众船齐到,必会盛陈出迎。若不接纳,只会为敌所乘。双屿船坚炮利,万货可一日齐聚,试问天下有哪个笨蛋国主,愿意把这一大块让与仇敌?”

叶宗满冷笑一声:“我看朱明便是。”

王直一滞,面色黯然,因为他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回了一个冷笑。

“朱明只此一家,全是小叫化的后代,何以如此之笨,我怎知晓?!但日本几十个国主,皆笨如朱明,怕是不可能的。”

叶宗满着实不喜欢王直此刻的气势,非要打对手戏,再还一个冷笑:“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也敢去试?!我们带了那么多船那么多银子送上门去,那帮贼骨头不立刻抢光了我们?换成你,你抢不抢?”众人中颇多徽商子弟,与王直同气联声,看叶宗满看得目露凶光,只想杀了他为老大开路。

王直却微微一笑作了个揖,“宗满兄弟责备的是。此去数百艘船,上万条命,怎能不策万全。且听我说。”

他左踱右踱:“我不知日本人口几何,但六年前曾到种子岛,北上游览,倒是见过他们的争霸混战。”

“呵呵。两个小国主倾尽所能,战场上也只聚了一两万人。杯中风暴的力气,是否能抢得下双屿亡命之徒,诸君且思量。”

许多不了解日本的大为高兴。原来日本的实力就是这样,那还有何可说?

“且日本岛屿众多,兵众不能尽守。我占他十几个岛,惹他不高兴了,难道也像朱明一样,伐尽大木起舰,征光铁匠锻兵,跟我们大斗一场?绝不可能!”

众徽商抚掌大笑。便是叶宗满的那张狗脸此刻也舒展了,感觉去日本当真是不错。

王直踱到他面前。“我辈这一次元气大伤,此去日本,不许轻言战事。当年种子岛一会,我觉得日本国主颇礼贤下士,明理通达。当时他为一杆没见过的铁铳,愿意用两千两白银交换,还派了个女儿色相以诱。这一套朱明是玩不出来的。”

然后环视所有人,“各位需牢牢记住,我辈是丧家之犬,要入的是别家庭园,务必礼数周到。”

“不过呢,”他含笑的目光慢慢变得威严逼人,昔日一个管库的帐房终于破壳脱蛹,余人尚不如何,众徽商却有盈泪之想。

“若好话说尽,厚礼被拒,”他转身出舱,留下最后几个字,“那自然兵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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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此时还不知道,王直已经尽夺无主之船,成为东海头号船主,更是徽派的至尊首领。王直船队满怀希望地东去时,滨田雄正为如何与宁真联系上而烦恼。

响螺号东绕西绕,偷偷摸摸的到达浯屿。岛上有少量佛朗机人,见是双屿信天翁旗号,又是补水补粮又是延医送药,十分亲热。

滨田雄没高兴一袋烟功夫,佛朗机的消息就把他打闷。朱纨早有严令,彻底封锁闽浙海面,防止双屿贼船南窜。卢镗①在温州海门驻有战船,把一个林姓海上世家看死,堵了他们两艘还没修好的大船拖出港口烧了!总兵柯乔②更在漳州布置了一整队巡海水师,东西南北的小哨船入蚁群往返,把千里方圆尽数看住。

泉州去不得了。

怎么办?

他在浯屿找了一批渔民,坦然说明自己是双屿孩儿营首领,此刻困在岛上不敢出航,请他们出去打探。他给了他们一些银两,碰到官军能行贿就行贿,要罚便认罚,只要替他探明周遭情形,便是感激不尽。这些渔民家在此地,胆小怕事者不敢去,想报官领赏者又担心家眷被屠,也不敢去。剩下大多数人走私成性对双屿仰慕便如圣地,奋勇争先,挂起个破鱼网纷纷划出。

十多天后他们陆续返回。

据报:许栋的船队此刻已从南边回航,靠君安、出云的出色战力,穿越重重阻碍到达双屿,眼看大港已成灰烬,万般痛苦地掉头再奔南洋。官军此刻遣无数小船跟住行踪,恐怕双方会有一场大仗。

王直统率双屿船众正在东去途中。他们刚刚穿越一场风暴,因为远洋船多,罗盘和星辰定位技术尚可,损失不大。现在分成了几个大船队兼程向日本海挺进。少数掉队船只返回舟山一带,无所归依,推了个叫陈思盼的人为头领。这人广造长钩拍竿等一干接舷用具,似有意打劫为生。

来自官军的消息最多。

卢镗拿下双屿后,急报朱纨总督上奏献捷。但朱纨并未上表,而是打算亲往双屿勘察战果。卢镗此刻伐了巨木在两个出海口的海底打桩,看样子打算填塞港口。

这消息最让滨田雄难受。若他们几根大桩立住,便可沉入大量礁石彻底堵死深水航道,海潮是撼不动的。这个家园,只怕是永远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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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屿港破次日,便有一渤泥大船,一萨摩双桅船到来,因无哨船接引,半天才弄明白港口已经不存在了,此刻正赖着不走。

卢镗于外海礁岩立了几个了望塔,哨兵在六天里看到一千多艘船只靠向近港。这些船在四周游荡,不断派哨船与明兵接触,要求领航入港交易。

他们行贿的有之,哭喊的有之,下跪的有之,甚至还有绝望到把货倒掉的。卢镗看他们只是商船,又那么大数量,不敢强行抓捕,只令兵舰将他们驱散。但他们散而又聚,缺淡水少粮食也真叫可怜,更有可气的还要明军出一纸诏令,好拿回去向船主货主交待。

眼看他们就要成为流亡海寇,朱纨竟给逼得真去为他们送了点儿补给。月圆之夜,春江潮水连海平,这帮历尽艰辛看到海岸的人却把多少哀嚎散入沧海碣石,煞尽了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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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卢镗,明代抗倭名领。在浙江、江苏沿海奋战50余年,一五五九年嘉靖三十八年,以都督守御镇海,造威远城,屡建战功,身受百姓爱戴。

注②:柯乔(1497—1554),字迁之,号双华,明代安徽青阳县人。嘉靖二十四年(1545),柯乔升任福建布政司参议,按察司副使,巡海道副使,协助提督朱纨加强浙闽海防军务。

宁真勃然大怒:你哪样了?你太小瞧天下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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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把双屿这些消息告诉了华方慧、张乐淑和柯武。那周红棉恪守规矩,回避不听。

红棉在这岛上住了十几天,复元良好,孩儿营的琴棋书画全拿出来摆弄,把华方慧羡慕死了。红棉丢开四个去商量大事,自己下厨,但心中不踏实,手举半只冬瓜一边削皮,一边蹭到门口去听壁角。

其实也没啥可商量的。朱纨禁海决心不容置疑,双屿一战大胜,回过头来绝对要收拾陆上坐商。宁真既是坐商又兼大船船主,若不去救,只有等死。

响螺号目标太大,去泉州接人只怕把自己也赔进去了。得派小艇干员潜入港口,与宁真里应外合才能跑掉。响螺号速度很快,只要不被大群苍山船包围,吃住风汛是能逃走的。谅那些小船也不敢一路追击到日本。

滨田雄得坐镇响螺号,这一趟只能着落在乐淑柯武身上。

柯武没见过宁真,详细问了她的情况,自无异议;乐淑喜欢宁真,更是一百个愿意把她捞回。只有周红棉,满脑子便是柯武这个大姐姐的惊人美貌,把滨田雄晾的这一碗干醋,一滴不剩全灌进了心里。

她想这风击手何等名头,大讨债二胜二败,她占了一半儿,怕早已是多少船老大的梦中新娘,才智武功加身段,我一团小棉花如何硬扛得了啊?!此去两人同乘一船,咱这位柯爷又是个手脚不安分的,岂不要出大事?

她越想越害怕,一边给那冬瓜雕花,一边怨天尤人。最怪的就是她对柯武的动手动脚毫无责备,只恨他熬更守夜把自己拉回生天,“简直不知道在干什么!”

其实当初许栋王直在她们身上下过多少功夫,全是当作船长太太培养的,单论才智容貌,并不输人;而且那许多中年仆妇,琴画塾师,教了她们多少守雌之道,嫁为人妻,大可自信满满。只是周红棉对乐淑身上温柔加凶残的特质着实仰慕,难免自贬。

柯武临出发的那天晚上,周红棉把他哄进寮屋,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他。柯武本是童男,嘴上头头是道,真干就笨手笨脚。但周红棉是遍览过一百零八张春宫图的,技艺之高,悟性之好,直把个铁斧迎柯伺候成皇帝。两人粘上没多久,柯武刺激过度竟然昏迷了半盏茶时分,醒来后疯狂进攻,抱错了地方又把周红棉勒昏了过去。倒是年轻力壮,没出人命,只是第二天柯武一身酸懒,比这枕边尤物还软还绵,只好报滨田雄说偶中风寒,推迟一天出发。好在周红棉计划周详,出入洞房做了几个障眼法,否则必被华方慧滨田雄猜出原委,笑破肚皮。

小船离岸,柯武万般不舍,可怜巴巴。乐淑只看着好笑。周红棉在岸上挥手再见,海风中艳如桃花,丰姿绰约,便华方慧也说想不到棉花这么漂亮。滨田雄一阵怪声怪气的嘿嘿嘿,笑得棉花面红过耳,知道给这大哥多少看穿了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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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真这些天并没有闲着。一猜到福建水师北上,她立刻就派了艘单桅小船乘汛狂追,因此双屿战果如何,她是比嘉靖帝知道得还早。那艘小船返回的时候差一点给巡海兵船逮住,足足跑到日落才算摆脱。

宁真可不像滨田雄那么豁达,大港给木石封航,她难受得破天荒喝起酒来,还把金止月、李泽威二人拉进馆选妹妹,说是他俩做保镖辛苦,何不今夜破了童子身?

两个人厌恶极了,全不领情。宁真仗着酒劲,臭骂两个傻小子是国宝级的笨蛋。后来又幽幽的给一句:其实你们俩倒是聪明,上了我从川北找来的姑娘,以后娶媳妇还有什么意思!

两个小子一时意志都动摇了,心想你又不知道我将来娶谁,川北姑娘有那么好吗?宁真看玩得够了,丢下他们走掉。

谢雨心、谢雨花跟着她瞎忙了一阵,把正厅那张海鸟飞翔的巨画扯了下来,换成了庐山飞瀑图。然后接二连三,把许多与海有关的东西都从艺伎馆中去掉。

金止月问宁真在干什么,她不回答,只是叫他拉上李泽威到她房里来喝一杯茶。她歪在床上,要二人讲述双屿掌故,尤其是孩儿营,那是刨根问底把什么隐私都问出来了。

后来那俩小子给问出了兴趣,事实加上想象,给她足足讲了几个时辰。宁真躲在蚊帐里,面具后面一边发笑,一边泪如泉涌地思念双屿。她自从受伤就没怎么哭过,这一通无声的哭泣很可能是她此生最沉痛的一次。等他们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了,宁真已经下了个极其广阔而凶残的决心。

当夜,宁真下令封帐,全馆歇业两天。第二天清库之后,她把房地契、票据、帐本、地窖钥匙全交给了三姐妹,告诉她们从今天起,她们就是红浪艺伎馆的主人。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光是这一大幢房子和地皮,就值几十万两银子。三姐妹冷不丁遇上此等大事,全然无法反应。宁真平静地解释这一切。第一,她这么长时间以来致力于修造越洋大船,走是迟早的事。第二,你们早经历练,与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雨敏还曾举铳杀人,这份产业交给你们,她能放心地脱身。第三,这个行业本小利大,自由自在,你们三个已经习惯,往后不靠男人,也能生存下去。若确想嫁人,此地接触英雄豪杰的机会反比其他为多,且你们都保住了处女之身,与之放对,不落下风。

“至于如何讨得男人欢心,你们的学问都够教我了,还怕什么?”

三姐妹反复抗辩,无论怎样挣扎,却脱不了这三条去,只索罢了。宁真摆出那么凉薄的样子,大大伤了她们的心。她只说日后可能与朝廷作对,其他守口不言;三姐妹反复说明无论怎样都愿跟从,她只一味摇头,“这是不行的。”

谢雨心怒从心起,很客气地说那今后红浪艺伎馆她们只是代为打理,东家还是你。宁真见自己做得过了,只好同意。

大家过了极其难熬的一夜。谢雨敏慢慢反应过来白天的事意味着什么,当夜去找她,却给她锁着门不得进入。雨敏哭了一夜敲了一夜,宁真毫无声息。

第二天一早,宁真把红浪馆一百二十多号人全叫到大厅,向他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分派职守的时候,谢雨敏当场就跟她闹了起来,说我们都这样了你又不管我们,将来怎么成家?!

宁真勃然大怒,说你哪样了?你太小瞧天下男子了!

三姐妹一时都弄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宁真想了一阵,知道自己在为双屿覆灭乱发脾气,软了口又说:青楼瓦肆,其实最易成家。男人进来大多以本色示人,他也懒得在这种地方装相呀。他来了本不指望碰到个好姑娘,你对他好一点儿,最是喜人。且不说你们保了处女之身,就说男子能独占花魁,自古可是一大梦想。小丫头简直什么都不懂!

说着说着又开始发怒,咬着牙缓缓说道:但你不准嫁了小气鬼。既然我还是这里的东家,那就定一条死规矩,往后你们得凭真本事抓牢自己丈夫,若有人嫁个汉却不告诉他自己来自何处,我就杀了这位相公,也方便你们再换一个。这话是不是兑现,想一想姚江南岸吧。她说完就带了两个双屿保镖,转身上楼去了。

宁真回到自己房里,昨夜的伤感加上今天的暴怒,一起攻心,只觉懊闷欲死,站都站不起来。金止月担当明岗,跟着进来,见她瘫痪一般,冷冷地问东家要不要找个医生?

她摇摇头,说你叫上李泽威,我要去看我的船。

三个人加上两个轿夫在田坎上走。金止月最怕陪她出去,走得那么慢,他飞毛腿都荒废成水鸭腿了。出城后他们路过一个寺庙,宁真用三十个铜板买了一本鹤翔法师的内功秘籍,看了几页,撩开轿帘,哗啦啦扔到田野里去了。

李泽威把书捡起来,隔着轿帘问她你买了那么多内功秘籍,何以一式不练?这一本倒是不贵,但上一次你用三百两银子买下的,也这么哗啦一下扔掉,岂不太过可惜?

宁真懒懒地说这都是假的。李泽威也开始烦她了,你没一点儿内功,凭什么说都是假的?

也怪了,宁真听到李泽威不高兴,便要认真回答,而且态度温和,一副“你是我好兄弟”的样子。现下拉开侧面帘子,请李泽威把书打开,随便念了几段。

“瞧,三花聚顶啊,凝神守一啊,令任脉寒热交替什么的。我不懂。我一请教,几个人就有几种说法,怎么练呢?若一个人真有内功,又愿意传之后世,岂有故弄玄虚令人如坠雾障?必是啥也没有。”

“若真是可意会不可言传呢?”

“我不信不可言传。连音乐都可记录谱律,叙述身体变化,岂有不可言传之理?大中华若真有内功,哪怕只是一丁点,怕早已流传万里,人人皆会了。你看这些秘籍一上来就洋洋洒洒,各种名词华丽得紧哪!就是不给注释。自古文人大豪,最喜侍弄经典,拿起来点校旁注,乐此不疲。偏偏这些秘籍无人理睬。这么多坦诚的豪杰,写文章从不蝎蝎蜇蜇,若有所成,焉能毫无心得?”

李泽威急了:“绝对有人练成!那么多人练过的……”

“这个‘过’字是很要命的。我不想也加入这‘练过’之列。我要是练,非成不可。可惜全无把握……我哪怕有这老船匠的乐天健硕也好呀。”她指指轿外一个拿着草帽的老人,下了轿子,走入林间人群。许多人弯腰喊“东家”,原来已经到了。

老船匠似乎听到了她刚才说及他,他行礼时喊的是“小东家”,微微含笑。书乐号大副冯文成过来将她扶住:“宁老板,船完工了。”

“好的。放出四只哨船,看周围三十里海面有没有官军兵舰。金止月,你眼睛好,爬到那座小山上去,用千里镜放个哨。冯文成,牛勇,捡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下水。择威,你去找周围山民,弄写酒来。哦……我们谁管伙房?”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四个小伙子和两个少妇往前挤:“是咱家是咱家。”宁真看到他们样貌有些接近,转身问冯文成:“你这是……请了一家人?”起疑心了。

冯文成面不改色:“是。这张家在山外驿道上开酒馆的,调一手好汤水,只是道上一天没几个客商,眼看关门了。我一下把他们全弄过来。这船用了上百个船工,每天的饭量可不少哪。”

宁真冷冷的点头,走到那老船匠面前:“老人家,你每日伙食如何?”

海上人家,还有什么比大船下水更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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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是四个馒头一碗稀粥,中午一个人三两肉,菜饭管够,晚上一般是打卤面条,有时也吃包子。老奴自以为是肚大的了,也只工期紧时才有福吃完。这里便是大牛和黑魁李,”他指指两个铁塔似的壮汉,“也未必敢说吃不饱。”

那一家人巴巴的看着她。宁真洒然一笑:“文成,还有你们,我错了。你们即可起火造饭,等泽威把酒弄回来,大家好庆祝。”走到船下仰望艏楼,“我用什么旗帜呢……?”大副和伙房一时只觉得耳朵有问题,她刚才向他们道了歉?

宁真从地上费力地拉起巨大帆蓬的一角,蹲下扑打灰尘,放进嘴里便咬。“哎哟。”她呼着疼,看看那两排灰白的牙印子。“盯的谁的帆布?”二副牛勇急忙上前:“是闽南林家的织品。”

“多少银子?”

“他们不要钱。”

“怎么?”

“他们少东家林剪说了,此刻敢起四桅大船,听着就是舒心,就是欢喜!无论船主是谁,帆蓬我们送了。他们连运都是自己运的,放下就走了。”

“林家倒是满够朋友……”她又走到一只小哨船面前,这是大船的五只哨船之一,马上就完工了,三个漆匠正一层一层往上抹着。这条船形制极简,船头高高翘起,划一条天鹅般柔和的曲线过渡到船身。老船工和大副二副站在宁真背后,忍不住啧啧赞叹。

当初宁真在做哨船时吩咐,将一截巨大楠木中间剖个缝,文火烤软后打入楔子,许多楔子将大木撑开,两头自然翘起。熄火把中间挖深,就是个全原木的艇身。结实自不用说,样子也漂亮极了。

“这五只奇怪的哨船,不是南洋的形制吧?”冯文成说,“是佛朗机的哨船吗?”

“不。这叫维京战船。是我从佛朗机的书里看到的。”

那老船匠插一句进来:“佛朗机的书,有中土文字所撰的?”

宁真笑了,“没有。那是拉丁文。”

“宁东家看得懂拉……丁文?”

“不错。”

老船匠恭敬退后。似乎宁真愿意跟他多聊几句话,便很高兴。宁真又检查了几根桅杆的长度,把桨橹掂起一头试试份量,叫过伙夫问还有多少粮食,一听六七石,“竟还剩这么多!”冯文成笑道:“这是我做错了。没算好船造得有多快。东家,今日下水的话,是不是该把章铭立章大人请来?”

宁真急忙说是。既然咱这是违禁的营生,豪门大官相贺是不可能了,但章大人于我等多有照护,不管来不来都是要请的。可惜闽南老船主们住得远了,不然真该一一请到,比如林家,沈家,李家。她一边絮叨,一边有意无意,看看那个老船匠。他只微笑不语。

宁真围着船走了一圈,又走一圈,便是想跳。她刚才出发时精神差得很,现在满心胀足了欢喜。心想我果然不是大茶壶的料,浪花,烈日,海港,才是注定的家园。她看到几个水手打开右舷的一块盖板修葺什么,大红夷炮的炮口赫然在目。

“怎么没下水就装炮了?”宁真问冯文成,“过会儿船要大俯大仰,岂不危险?”

“这炮重逾千斤,海上风浪那么大,我不放心。此刻尽数装好,若出问题,也好处置。所有炮座铆钉,我都仔细检查过了。”

宁真点点头,“想得周到……但船身重了,一会儿吃水够吗?”

“大致不差。身下垫了一百二十根滚木,便是不够,也没问题。”

“怎么拖呢?咱们没准备牛马……”

冯文成笑了,“恐怕这里每一个人,包括火夫厨娘,皆愿亲手拖船下水。”他挺起胸膛,“且不管宁船主是否有令,我可是第一个要拉纤绳的!”

宁真咯咯笑出声来。众人也有雀跃之色,便是那边炊烟四起的地方,一双双眼睛也越过炒勺往这边看。几个船工女眷在空地上摆桌子,拿红布一张张铺了,心不在焉,只盼她别再逛了。

“好了,”她手一挥,“文成,开始吧。”

冯文成道声“好嘞!”带二十几个人拿起铁锨,只一盏茶功夫就把临时水坝的土层掘开,露出下面一道原木栅栏。然后将稳定大栅栏的土筐用滑轮一筐筐吊起,栅栏渐渐松动,海水灌入船台凹地。最后栅栏垮掉,放入大水,书乐号给托得全身一震,船下的滚木格格作响。冯文成把浮起的木片直踹进海里。与此同时,上百的人拉起纤绳就是一声喊:“嘿——!”

滚木吱嘎作响,战舰缓缓前移。一帮小子脱得只剩裤衩,潜到航道底部去清理杂物,塞入滚木。一直陪着宁真的老船工也卷了袖子抓住木杠,跟伙夫漆匠共同使劲,“推呀……嘿!”

只两下,书乐号就越过了临时水坝的所在,向前滑行。人们纷纷跳开,有些碾断的滚木东一截西一段向两边飞散。然后轰隆一声,林间腾起大片海水,船头一低一昂,摆了两摆,便漂浮在海面上了。一时大声鼓噪,连宁真都扯着脖子高喊!海上人家,还有什么比大船下水更幸福的?

众人兴奋了好久,头一批饭菜已经都摆上桌,厨娘只在抱怨凉了凉了。李泽威骑着马回来,刚好看见下水的一幕。他带回来六大罐高粱酒,满脸的憨笑,把桌上的空碗全倒满了。已经有水手往饭桌上蹭,探手就偷,老腊肉的白光嘴边一闪即望天走开。

宁真高兴了这半天,精疲力尽,拖了把凉椅坐下,叫冯文成他们先吃饭,过一会她再跟大家喝酒。刚才喊得太响,只觉咽喉很难受。那老船匠走到她面前,有点儿怜悯地看着她:“小东家,这里有的是木料,器具更是齐全,何不让我们为你造一具……孔明椅?”

“我还能走。只是时时看顾这脚,太过耗神。”

老人蹲下身子,摸她右脚筋断之处。宁真缩了一下,只觉他满心好意,便不再动。老人仔细捏了一遍,“你若入海,单足立在指挥台上,只怕撑不了一场水仗啊。我可以为你造个足撑,与鞋相连,能放心走路……”

“你不是船匠吗?这等精细木工也会?”

“倒的船匠没错,但几十年干下来,也就成精了……”

两人笑了,宁真忽然觉得有一股慈父气息,从老人雄阔的后背散发出来。

“一个足撑,一个孔明椅,都可现时起造。今春闽南动工的大船,只有你一家成了啊。”

宁真大吃一惊:“你怎知道?”

老人正要回答,忽然目光转了,紧接着猛然起身。那金止月正从高处飞奔而下。老人急道:“快!船主,棚子里有家伙!”抬住腋下把她一把扶起。

她叫过冯文成:“我们水手、操炮手有多少人?”

“我这边三十多个,你从红浪馆带来的有十五六个。”

“好。马上拿铳,叫木匠漆匠帮着装药,一个人四条铳,快去!”

冯文成大吼着把人带去工棚。老船匠则看着金止月。小子此刻才跑到面前。

“南边一艘苍山船,”他喘着气,“贴着红树林来的。特别鬼祟!我们下水时的激浪给他们看到了……”

“多少人?有炮吗?”

“十个人。两门小佛朗机。是柯乔的兵。”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铳是打不赢霰弹炮的。宁真急喊水手们放下铳到船上去操炮。那些水手在舷梯上列成一串,如蚂蚁一般迅速搬上去四桶火药和二十几颗炮弹。

“小子,他们从南边来?”老船匠问。宁真一下子就明白了,此刻大船是头朝北尾朝南,那苍山船从南边来,进入了书乐号的船艉死角。一时静了一下,她和老船匠同喊了一声“纤绳!”金止月和老人马上去组织拉转船身,宁真则给李泽威搀扶着,急急爬到南边大岩上。宁真看看前方,苍山船还没有出现,再看自己的船,右舷盖板正在一扇一扇打开。五门大佛朗机推出炮舱。宁真叫道:“王遇星,你快到位置上去!他们可能从那棵树下面出来,要么就绕过那个乌龟壳礁……你在哪里?”

“上面。中舱十五号炮位。”那王遇星回答。

“好。大家别出声。”

一时静寂。不久,林中传来划桨的声音。对方显然感到有危险,划得很轻。宁真听到背后一阵微弱的“咕噜咕噜”,怒目回头,看到一座红夷炮的炮管也伸了出来。船帮上站了十几个人,把乌黑的火铳对着她这边。

桨停了,此刻只有水声。几根纤绳慢慢拉到位置,老船匠向她作了个手势。她举起双手,绞扭了三下。老船匠立刻指着金止月,再指着其他几个人,各自把绳子拉紧了栓在树上。此刻大船右舷全露,巍峨的船身之前,就只剩她和李泽威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苍山船的水兵用桨片顶周围的树干和礁石,无声地逼近。它刚刚露出脑袋,就看见了书乐号。这也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次注视了。一瞬间几个明军的瞳孔映出了宁真阴沉的黑面罩。听到一声“开火!”结束。

苍山船被三颗实心弹和三颗开花弹击中,粉身碎骨。宁真则倒在李泽威身上。她站得高了一点儿,那些炮弹是从她身侧飞下去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眩晕了一下就恢复过来,看见苍山船变成碎木板和泡沫,欣慰一笑。不过是热气流擦撞,她站稳了便叫李泽威骑马南探二十里,看海边还有没有官军船只。然后她要那老船匠过来,由他抱住她的两条腿把她放下地,喊着要喝酒开饭。

胜仗能把人变成小姑娘?老船匠一时糊涂了。她能扮演多少人?

不过其他人似乎也都小了几岁。书乐号帆桨皆无,舵都没安,就伏击了一个本可以大占便宜的偷袭者。当他们明白以后,除了喝酒和瞎嚷,其他都不够表达。几个年长水手一边上桌子对喝,一边把刚才这一仗与海上几场著名的遭遇战作比较,老气横秋,教训少年水兵。

宁真激动了一阵就恢复正常。她端了个茶杯跟大家热闹了一番,听冯文成和黑魁李讲枕边笑话都要插嘴。众人放怀吃喝。宁真吩咐牛勇在天黑之前带人上去立桅杆安舵,陪了几筷子就进了工棚休息。水手船工不约而同,全体起立,目送她蹒跚离去。

她只简单回个礼,说大家辛苦了今天要喝好哟……老人家你吃过饭还请进来说话……就关了门。

老船工想了想,叫过两个年纪同样不小的木匠,三个人坐到一起喝。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走去敲门。宁真并没有睡,放下手中海图,看看是三个人进来也不诧异,请他们坐下,单刀直入:

“老人家,您不能再说自己的船匠了。请问尊姓大名?”

目中神光一闪,老人笑了,点点头。

“在下林国显。”

另两个人也都笑了,“这丫头真狠。”

“那您二位是……”

“在下沈朝坚。”

“就招了?在下李华山。”

人生真如戏啊。福建三大海上世家,此刻就笑眯眯的看着她,看着这个最多只算“侄女”的红浪馆主宁真。

她站在当地,缓缓平复剧跳的心。好在有个面罩,犯不着去控制表情。这个面罩是她高速反应的法宝,经常表情不到位就敢开口,只把声音控制住就行。但这样一来,她一摘面罩就觉得不自信了,越来越离不了它。

******

所有活路做完,冯文成最后一个上桌。周围全是光着膀子喝得二醉二醉的水手船工,吃饱了没事,追着厨娘女眷调戏!另一边有人劈木材搭架子,准备起篝火,其实日头还早。有个老水手从随身物品中一阵乱翻,竟扯出一根巨大的西洋管,破破烂烂,抹两下吹口铜锈就是一阵死憋。好容易出声,周围人或遥想风挤门缝,或亲闻活猪新杀。捂着耳朵上去乱拳乱脚,把这个狂笑之人和他的铜管一起踹翻。

牛勇挤着冯文成坐下,向他敬酒。冯文成回头看看那工棚,叹了口气跟他碰了。“兄弟,别喜庆我。我不挨罚就算不错了。”

牛勇瞪起牛眼睛:“你?挨罚?你造得那么好……”冯文成苦笑:“你可不懂这个宁船主。算了,看罚多重吧。”

这时候一个铳手向他跑来:“冯大哥,好象有个当官的向这边来。”

“多远?”

“还在十几理外。只有几个亲随。没有坐轿。”

他想了想。“不妨事。应该是章通判到了。”

******

大棚子里,林国显把宁真的右脚去了袜子,放在自己腿上,仔细量着尺寸。三人言语相接,商量正事。

李华山说:“林老爹手上本造了两只大的,给柯乔的巡海兵发现,拖去烧了。他的儿子林剪督造了十艘沙船,二十艘苍山船。早已完工,只是不敢下水。”

林国显叹了口气,放下她的脚,“我本想带领三大世家,去救许栋。那君安一队,有六艘船都是闽人。便是君安号都是在漳州起的。现在……算了吧。”

宁真问:“林老丈,我在泉州湾停了一船硝磺,本是运去南洋的,现在当然哪儿也不去了。不如送予你们。……别说银子老丈,算我付的帆布钱吧。”

“呵呵,几张帆蓬能值几文?”老人笑了,“不过宁丫头的东西,老头子拿了也就拿了。其实没用啊……跟谁打?打得赢谁?先替你保管着。”

李华山继续说:“朝坚哥也起了两艘,形制是大福船,也都比你这书乐号大,就是慢得多了。我也有一艘在建。林老爹主舰一烧,我和朝坚的船赶忙停工了。海给禁成这样,我们怕血本无归啊。”

宁真问:“那你们就没船了?”

“不。我们有好几艘大船在双屿,此刻该在日本海上吧。那才是闽南的家当,几个船长都暂归王直统领……回福建那不是找死?!眼下我和朝坚各自起了十五只苍山。远洋货运是不指望了,但官军若是尽屠君安、出云,这仇可是一定要报的!”

宁真皱着眉头:“全是小船,往后只能近海抢掠……”

林国显呵呵一笑:“官逼民反。已经这样了,先不提它。说说咱这侄女吧。宁丫头深哨几十里,险象环生地把这艘宝船建成,我福建海众务必尽力成全!我那两艘船,说来也花掉林家数年积蓄,但缺了宁丫头的机警干练,遂成灰烬。其实就算造好,哪里有这书乐号的威风?眼下福建海众的去向,我们得听听宁真的想法。”

宁真郝然:“小女子焉敢造次。不过是一艘船嘛……”

林国显摇摇头:“不光是船。宁真适才指挥发令,大家都看到了。她船台隐蔽之深,岗哨设立之巧,也都让我这老骨头白吃了几十年干饭……”

沈朝坚也说:“何况这只船何等俊美,油漆下面竟藏了二指厚的一条铁板带!我沈家下海百年,尚无人想到这等做法。帆蓬两个硬的,两个软的,更是奇思。此舰若入当年的双屿港,怕那佛朗机人也得鸣炮致敬。”

林国显点点头:“双屿既破,福建大烧民船,海众元气伤了。时事如此艰难,我辈岂能不顺天应变?丫头,我们不讲虚礼。有什么想法,还请直说。”

宁真想了一下,说道:“双屿民船的主力尚存,只是望乡难归。这只队伍有上万人,远逃日本,其实是以经得起大浪的越洋船为底子,拉长航线,让大明朝兵舰再也无法剿灭。这是我们东南海众的希望。”

三个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宁真把海图摊给大家看。

“回头看我们福建。周围小岛虽不比舟山一带,但也够多的了。深水良港也多。只要补给充足而落脚点密集,就足够发展出一只大船队。官军巡海水师现在耀武扬威,但其实力未必很强。他们占的,是双屿大胜的便宜!”

“对!”沈朝坚恨恨言道:“双屿之溃,那是许栋、王直太过轻敌!临战之前,许老二竟然尽发君安、出云去开互市!真是商贾之性,鸟为食亡啊。只苦了我们百万滨海船民!唉,太倒霉了。”

宁真继续:“若王直在日本站稳,一切就会变样。官军处于无可胜的境地。大明朝若继续禁下去,海疆永无宁日!我们只要拖到王直回来便可。双屿孩儿营的覆灭,使各路船主与朱明结了深仇,我不怕他不敢战,倒是怕他杀戮太惨呢。福建这段时间要尽量发财,扩大自己,到时候可里应外合,把朱纨水师一路驱入水晶宫!”

三人点头,一时间觉得事情还有可为,两个月来深入骨髓的沮丧和茫然,开始消融。

宁真看着他们,咬着牙,把她最大的担心也说了出来。

“这里只有一个不踏实。王直究竟能不能在日本立住脚跟?”

林国显点点头。“这确是个要命的问题。王直此行尽收无主之船,实力是相当大的。只是刚刚出逃,淡水火药皆未善加补给,日本海又多飓风。老夫也说不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沈朝坚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到达日本,就有回旋余地。此刻双屿豪富尽成丧家犬,旦有一线生机,必会拼力向前!”

李华山也说:“我猜王直不会不顾及东洋风暴,可能会把大船队分成几队,以免一下子就被席卷。日本人与双屿一向交好,多半会勉力接纳。若敢海滩列阵,沈兄所言就会成真。这帮家伙已经是带血疯虎,海上颠簸十几天,只会更加的难受。要打起来,胜面很大。”

两个人铁嘴钢牙,信心满满,其实只为自己壮胆。宁真哪有听不出的?她左想右想,并无其他办法,真的只有赌王直赢了。

“那么就是这条路。闽广海众此刻只能随机应变,多做生意,多找水师的漏洞进进出出。贸然去救许栋是万万不可的。他的目标是淡马锡,远不如王直的日本有前景,而且尽是越洋货船,走得又慢,除非能突围到福建沿海,否则……凶多吉少。”

沈朝坚说:“自然是要靠王直的。他应该赶了一大半路程了。咱们一定要跟他联络上!谁去呢……小船再多也不行的。”

宁真看着他就想笑。便是林国显、李华山也看着他笑。老人拍一下他的脑袋:“大侄子哟!除了这丫头,还能有谁?!”

这时牛勇进来,“宁船主,章铭立大人已过内外两哨。”

“哦,我知道了。过一会儿马上去接。”

林国显站起来:“那我们得先走了,这身打扮,不见的好。我们在你的水手里面塞了几个人,都是行家。有事找我们的时候问一声谁是林家的,就会答应。”

“好的。林老丈、沈叔叔,李叔叔,等一下,我们还得商量个事。”

“怎么?”看她郑重,三个人把打开的门又关上。

“我是双屿的人,此去东洋见到王直,并不能代表闽南海众。是不是能给我一个信物?我是想能够便宜行事最好,要是王直死了呢?要是另有一人代替了他呢?这一去万里迢迢,日本究竟如何,谁也不能预先知道。我可不能光带个话,说我们要里应外合就算了事。若是……王直倒行逆施,弄得我们表面上跟官军水师打,实际上却在为日本人火中取栗,那岂不糟糕?”

林国显点点头:“倒也是。那么远,遇事是没法子商量的……”

沈朝坚说:“我看,我们得给她一切机断之权。”

李华山也说:“对。她就得代表我们闽南去干。而且就是现在。书乐号毕竟是条大船,在近海扭转不便,此去日本,我们非得用小船护航才行。给柯乔缀上就完了。要是两头都在指挥,配合不佳,会落个鸡飞蛋打的!”

倒是林国显有些犹豫,他想了又想,摸着脑袋转圈子,最后这么说的:

“在福建,我们闽南世家的兵船水手,宁真都可以调配使用,只要冲得出巡海圈就行。一出大洋,那种风浪谅官军也不敢来试。到了日本时间还多,到时候再说,我们今天先不忙决定。”

宁真有些黯然,也有些释然。回答说:“好吧。”

林国显洒然一笑:“得赶快跑了,别等章铭立堵在门口。宁丫头我们再见了。你不怪老夫偷偷潜进来吧?你这船造得太好,也太玄,老夫着实不放心哪。学完了艺,船也下水了,呵呵。老夫还是干得很卖力的!绝没有对不起你的羊肉包子!”

宁真大羞:“林老丈你竟恁地说!”

沈朝坚说:“你那漆不行。我偷偷运了南洋的紫漆做底,把你的漆给倒海里了。我也对得起这些天的包子!”

李华山最是个诙谐人:“你有个船工聪明得很,有天晚上走了三十里去撒一泡尿。已经给我宰了。我也对得起这些天的包子!”

宁真话都搭不上,感觉自己着实不是这帮老江湖的对手。林国显夸李华山:“这个暗探,我就没瞧出来。李大侄子功劳不小,请船主赏!”李华山当即伸手:“谢赏!”宁真急得左看右看,工棚里哪儿有半点儿银渣?见她发窘,三人一齐大笑。

无法可想,宁真走去为他们开门。林国显在门口说:“你上下尺寸我都量好了,孔明椅和足撑,老夫总得有十天的水磨功夫。你不会就走吧?”

宁真道:“不会。”

“好。做工可放心,老夫要亲自动手。”说着便往外走。宁真一时欲言又止,追在后面,腿脚加急绊了一跤。林国显回身扶住:“站好。地不平。你……你抖什么?”

“你可愿做我的……爷爷?”宁真忽然嗓子一哽,大咳起来,说不下去。林国显拍着她的后背,“好呀,……我愿意的,那真好。”他想起什么,“不行的。”

“怎么不行?”宁真发急,“总不会我是个暗探吧?我才杀了柯乔的水师……”“不不,怎么会?!”

“我没有父母亲人。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的……可是因为这面罩?”

林国显狼狈不堪,“哪里哪里。丫头想得真邪。呵呵呵,我啊,有个孙女,乖极了,六岁……”宁真一下子满腔热血化为冰雪,不由蹲了下去。老人跟着蹲下,按住她:“六岁就死了。我怕魂灵纠缠哪。若她不愿意,应在你身上,你这趟东洋之行会何等险恶……他们进来了。”他扶她起身,便逃也似的离开。

“她叫什么?”

“林凤。”老人回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走了。

她站在当地,缓缓平复剧跳的心。好在有个面罩,犯不着去控制表情。这个面罩是她高速反应的法宝,经常表情不到位就敢开口,只把声音控制住就行。但这样一来,她一摘面罩就觉得不自信了,越来越离不了它。

转过身。老天,今天真是黄道吉日。

一个温柔的人跑过来,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宁真。”

乐淑凭栏观海,沉思默想,身形给月亮打了层柔光。但那不是个慵懒的姿态,而是渐露刚健,有一种上升感。杀气隐隐,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

“乐淑!……柯武?你们怎么来了?章大人你好。”

“便是我这章大人给你带来的呀!我的天,这就是书乐号?好家伙!”

柯武仰起脸看那个船艏像,是一横排的长刺。“这是什么?”

“是旗鱼的旗。乐淑柯武,章大人,我们进去喝酒。”

“好啊。”

柯武天生机警,不经意地问:“宁船主怎么认识我?”

“我看见你的斧子了。”宁真笑着,把三人让进门。“且稍坐。我去安排点儿事,马上就进来。这里可是工地,不要嫌我怠慢哦!”

章铭立急忙回答:“无妨无妨。你正事要紧,先去办吧。”

宁真转身出去,要李泽威扶她上了个桌子,把周围人都叫过来。

“冯文成,牛勇,都干完了吗?”

“是。舵和桅杆都已弄好,帆蓬也挂上了。书乐号现在就可以起航。”

“我们不忙。李帐房请提笔,有几件事情要跟大家说一下。首先,这次提前竣工,冯文成、牛勇居功不小。冯文成奖200两银子,牛勇50两。所有木匠船工和采买帮办都奖5两。铁匠30两,伙夫厨娘一家人奖20两。老李10两。内外哨卡每个人5两。老李,请明天早晨随工钱发放。”

“是。”

一时众人惊喜,大声鼓噪了一顿。宁真歇口气,挥挥手。

“刚才打了一场,定标迅速,七发六中,是炮长王遇星的功劳。奖100两!其他人操炮快捷,动作精确,奖2两。外围哨探漏人,南边岸哨两个人每人罚5两工钱!冯文成全炮上船,没有在岸上留下几座炮应变,罚50两!”

下面又是一阵躁动。

“金止月哨探有功,为全船应变争取了时间,奖400两!”

金止月还是站在刚才的地方放哨,只不过眼前大石放了一堆饮食。正在自得其乐,听到她念及自己姓名,差点酒也打翻了。李泽威笑着仰脸看他,拱拱手贺了个喜。

“今后全体水手和炮手都要随我下海,务必要听好我下面的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她。乐淑柯武和章铭立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树阴下听着。

“下午这一仗,并非我们赢了,而是柯乔的水师赢了,我们只是有了金止月,运气太好。”

一时大噪。没一个人服气。金止月到底打翻了酒杯。

“你们凡是要上船的,务必要弄明白我的话。这个苍山船只带了两门佛朗机炮,只有十个人,并不是有备而来。要知道苍山船满员可是50个人的!他们只是看见了大船下水的浪头,悄悄掩近,一看是炮舰,就转到我们的死角。若我们没有哨探,它可以先用佛朗机和铁铳驱散人群,再用火箭把书乐号点了!这样机巧的战法,十有九赢,我们是占了那十分之一的运气了。哪怕所有人跳下海去登舷,以苍山船的快捷,也可以拉开距离,用霰弹把我们打个满海皆赤!你们不该去想这宁船主如何了得,而是好好崇敬一下这十个偷袭者。今后作战,当以他们为楷模!”

众人寂然。都在想她的话。她耐下性子等着,直到有些人开始抓耳挠腮,心思不属为止。

“我们这两天得换个锚地。冯文成,牛勇,你们带领水手,这几天好好练习一下桅杆树立倒伏,还有升降帆蓬也要熟练。我知道你们都是行家,但一艘新船,性子中有变化。牛勇,你带人注满前后两个水柜。王遇星,你把炮手、装填手分成三批,轮流测试铁炮,让他们熟悉炮性。金止月、李泽威,你二人分配哨探,若三十哩内有官船,一两只就干掉,多了放一颗青烟。王遇星你要时刻注意四周有没有青烟,一见立刻停止操炮。”

“是!”“是!”“是!”

“所有工匠今晚收拾全部用具。带不走的就地掩埋。明早领了工钱以后就可离开。走之前务必要把姓名和族堂村号报与帐房。日后若再起大船,还是要找你们的。”

“是。”“是。”“是。”

宁真已经说完,但没一个人知道她说完了。她从昨夜就没怎么休息,今早在一场大闹中交割了红浪馆,下午书乐号下水还打了一仗;然后与林国显等人商议大事,一时情动想认宗又给拒绝;傍晚全船善后,人名数字在脑子里高速转动。此刻身心之疲,已到极限,面色青白,却是无人知晓。

但是竟有人知道。李泽威只觉得她停顿得久了点儿,便跳上桌子扶住她,大声问道:“宁船主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气若游丝。

“宁船主吩咐:各回岗位,照适才安排行事!”

“是!”

他慢慢将其扶下桌子,带入工棚。金止月在高处看到这一幕,心想这宁船主可真不易啊,也不必那么讨厌她……

入了工棚,柯武便把滨田雄在浯屿的情况讲了一番。宁真和把方才与福建三大船主的事情说了。她重点讲述这三个世家的造船实力,他们能短时间内找齐工匠水手,同起五艘大船,若海禁松了,这三家每四年可建一只雁阵队出来。章铭立说闽南人天生爱海,人才济济是一点儿不奇怪,只恨朝廷绝人衣食……便又是一阵长篇累椟的大骂。

乐淑候他们交换完消息,就问刚才那一仗详情如何。宁真实无力再说,便把李泽威喊进来,请他代言。自去靠了乐淑的肩膀闭眼歇息。乐淑把腰挺得直直的,睁大一双妙目听李泽威一丝不苟的讲述。泽威说话缓慢,但斩钉截铁,可信度很高,章铭立听得大叹遗憾,说自己运气何等之差,竟堪堪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场戏……便去骂那极难走的福建山路。

夜幕降临,冯文成见宁真没有回泉州的意思,便请他们干脆移到书乐号上去。那一家厨子振作精神,打点出一桌子上口酒菜送到甲板。因为船主有客,水手皆未上船,在林中撑起了帐篷安歇;炮手则下中舱,裹了大氅躺在炮位上。自张乐淑到来,李泽威的担子就放下了,宁真一切行止,全由乐淑在旁扶持。他跑到岸上与金止月做轮哨,一边对海干杯,一边帮朋友盘算如何花掉那笔横财。

宁真萎靡了一阵便重新振作,直起身来听柯武讲他如何找到老婆的故事。得知柯武救下了孩儿营最后一点儿种子,高兴极了;但柯武对此功毫不在意,只在夸那小棉花的泼天骁勇!宁真看出他相思病重,就说等咱们回到日本,给这斧子侠大大办一回婚事。

众人也不觉得“斧子侠”三字有多么的难听。自乐淑在小海湾杀了武当山三剑客,给渔民传播开去,那些名号好听的武林大豪,于双屿子弟全成待宰羔羊。一时间众人都兴奋起来,这个说我要送什么送什么,那个说洞房该如此闹如此闹,热烈非凡,柯武给说得只是傻笑,想想劫后余生还可成家,老天待他不薄!

几大杯酒下落,乐淑的身子热了,走到舷帮吹风。说起宁真的船已经造好,眼下不是救宁真离岸的问题了,而是书乐号领命启航日本,问如何打算。柯武也说,书乐号目标不小,你才杀过官军,小心巡海水师大索!宁真笑言:无妨,过两天换个锚地即可。眼下要习练水手炮手,你们响螺号刚从双屿火箭下逃生,也得换换帆,补补炮弹吧?别着急。乐淑知道响螺号许多重伤的孩儿营子弟还没痊愈,便点点头。宁真便安排他们这几天要吃什么,到哪里去逛逛。

章铭立想,这女人倒是满平静的。若是男子,刚给人偷袭过,必会极力筹谋,急抓抓的想动。只有这等惫懒雌儿,刚给惊得大跳,立刻又能躺下睡觉。

柯武问她一切妥当之后,走什么航线东渡?宁真说现在是哨探时期,看准了官军动向才可定下。若仗着船坚炮利,跟响螺号硬往外冲,那不成了许栋的君安出云了?给明军快艇缠住,又无港口托庇,炮弹一尽,大家便等死吧。便是没有书乐号的拖累,滨田雄此刻想逃也已经很困难了。

乐淑柯武一听就急了: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呀?宁真也急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办法了吗?

章铭立哈哈大笑:你们俩姐弟倒是可以跟宁真学一学了。她什么办法都不用,就一个“等”字。等官军自己打盹出错。这就是办法,而且我看,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两人这才明白,思索片刻,柯武首先被说服,抚掌说道这可真是把金戈铁马当成儿戏啊。此刻风过树林,浪花拍岸,本是拥被大睡时节,但他话音一落,甲板上的气氛就变了!

乐淑凭栏观海,沉思默想,身形给月亮打了层柔光。但那不是个慵懒的姿态,而是渐露刚健,有一种上升感。杀气隐隐,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柯武夹了一颗花生,到嘴边挺住了:“姐……”乐淑决断极快,飒一声轻响已在空中,蛾眉刺径挑宁真的面罩。但宁真刚好要站起来,这一下没挑到黑纱,却扎破了肩头。一声“哦”就倒在桌子底下。柯武伸手拉住乐淑,“打她干吗?”章铭立知道宁真体弱,急忙去扶,挡在宁真之前。那老实通判捂住伤口,回头怒骂:“你疯了!人家说你什么了你要动手?”

一下子上面的金止月李泽威,下面中舱的炮手全奔过来,乐淑退了一步,想想刚才的那一挑竟然会失手,如在梦中。一大堆人爬上甲板,看见桌子上一抹鲜血,立刻嚓嚓嚓打亮火绳,指住几位客人。“船主?”

“我没事……让他们走。柯武,章大人,事情已经商量好了,请让滨田雄等我的消息。你们……回去吧。”

冯文成手提一把倭刀只穿一条短裤跳上甲板,听到宁真吩咐,再看看那三人,“老板,可是这位姑娘下的手?”

“是。不,不是。只是言语误会。她以为我是……许栋的原配。回头再告诉你们,且让她走!”众人将信将疑,只瞪着那个依然蓄势待发的刺客。

乐淑一腔热血实无可渲泄处,便化为眼泪:“你!……我知道是你!你怎能骗我!”声音竟有几分嘶哑。

第七天早晨乐淑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哭,自言自语地骂人。到傍晚她起了杀人之心,身背倭刀、穿好夜行衣骑马出门,腰间革囊足足装了四枚蜂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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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真无可辩驳但又那么渴望申辩,两念一绞,脑子里烈火般刺痛,忍不住呻吟一声。周围水兵见船主这样,本已垂下的铁铳全端起来对准乐淑。柯武也急了:“淑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指抹去自己眼泪,缓缓抚额,一闭目间就摆脱了寻找女子的宿命。“宁真姐,对不起了。”

宁真正忧事无了局,一闻此言,心中大定。“没关系的。”

“这根刺误伤友人,”乐淑弯腰把蛾眉刺放在甲板上,“我不用了。”

“那好。冯文成听令:不许开火。送他们下船。”

冯文成看看他这个柔弱的老板,再看看那个美得邪门的杀手,恍惚觉得这不像是争风吃醋,而是有个不忍与闻的惨事。他上前用刀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听到船主吩咐了?”

三个人给押到舷梯,真是一个比一个郁闷。宁真愣愣的看着他们离去,千言万语,全硬生生的压回肚里。那厨娘上来解她的衣服,她接去那瓶药,“没事的,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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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乐淑回到住处,充耳不闻柯武的探询和章铭立的质问,洗漱完毕径自入房,在门口丢下句话:“我可不会再刺宁真。”让那两个男人自己去猜吧。

她拿出笔墨纸砚坐下来给宁真写信。边写边想,柔肠百折,时哭时笑。快天亮的时候正要收尾,一个书乐号的水手骑了马赶到章府,带了一封短简:“双屿贵宾已将响螺号消息带到,此地官兵众多,不可久留,请章兄安排船只,速送之归去。宁真不远送了。”乐淑看了心都扭做一团,把那封含情脉脉的长信一把撕掉。

第二天一早,她骑一匹快马赶到书乐号的锚地。只入了二十里外圈,便被四个暗哨跟住了。她靠自己身形灵便下马前闯,翻山越岭的把跟踪变成了赛跑。但一入内圈,看见书乐号从桅杆到锚链,布了几十个卫兵。转身回家。半路上自言自语,说提一把刀还可以跟上,再背个铁铳就怎么也跑不赢了。气得几个暗哨中午都吃不下饭。

第三天,她径奔红浪艺伎馆。刚到秋千桥就看见金止月和李泽威两个无耻的笑脸:“滨田哥安排我们护卫宁真,淑姐莫再为难。”乐淑退回菜市,买了两个西瓜尽情砸了,把碎片交给瓜贩子送到艺伎馆,说是夏日炎炎,给看门的贱人解暑。

第四天她想到海路,去渔行租船。那渔行明明开了门,听她一问只摊着两手:“海都禁了哪里有船?”说他们的鱼都是在岸上钓的。张乐淑假意离开,跟住一个才进门就出来的男人一路走到了码头,见他上一小船,正在解缆,就现身走近打算扣了这船。没想到那男人把绳子换成了铁链,拍拍手走开了。乐淑跟着他回去,那伙计看见她只是在笑。乐淑告诉他她要去报官,告他们私捕海鱼。吓得那渔行急忙派了几个人去找沈朝坚报信。乐淑回到住处,对着镜子苦笑,只叹难以自拔。

第五天,乐淑于中庭舞剑,练饿了便去酒馆大吃一顿。众酒客频频顾盼,她只恍如不见。到下午她突然上马狂奔,到了码头,直接跳上一条小渔船,给了十两银子说你这船我租下了,我说哪儿你就去哪儿。那老渔民接银大喜,卖力摇橹便要出港。还没入主航道,左边一条哨船,右边一条苍山艇,把渔船夹在中间。上来一大堆官兵说要检查有无违禁。老渔民争说朱纨大人已有明文,船长不足三丈者可以下海捕鱼。官兵全然不听。乐淑摸摸自己随身兵器,跳回岸上溜掉。

第六天,她照样于中庭舞剑,照样去酒馆大吃。酒客中有昨天就看见她的,过来搭讪,她竟然请他对喝。弄得醉醺醺的出来,又到了渔行,进去说鱼禁已经取消她非租不可,不然真要报官。渔行也算怕了这人,给了她一条船、两罐淡水和鱼网。她划出港就觉得口渴,喝那淡水,却是越喝越渴。感觉上有人跟踪,停在红树林里等着。结果那酒客划着一条船就跟在后面!乐淑一个铜弹甩过去,那人居然接下了。再甩,居然半路上落在海里。她掏出蛾眉刺准备迎敌,然后就睡着了。黄昏的时候醒来,发现自己连鞋都没脱就给人扔在自己床上。

第七天早晨她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哭,自言自语地骂人。到傍晚她起了杀人之心,身背倭刀、穿好夜行衣骑马出门,腰间革囊足足装了四枚蜂刺。走到前几天察觉暗哨的地方,提气示警:“若要性命,不可再挡前路!”

却是毫无阻碍。她刚刚觉得似有暗哨在前,那影子便自己消失。平安无事地走到书乐号下面,却见一盏灯笼挂在船头,所有哨兵都不见了。她仰起脸看看船艏像,大吃一惊,原先那条旗鱼以给刀斧削去,换上一个雕工卓绝的女子肖像。却不是自己是谁?

“原来果真是书乐,却非我自己瞎想啊。”她自舷梯上了甲板,四周全无人迹,跑到船艏俯视雕像,斧凿之痕尚在,且在头像靠内的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刻了行字:可待神形俱灭。

猛地心中一恸——他受不了了,他走了!这个坏蛋!

她坐在甲板上,好好哭了一场,心想你害得我成了个泪葫芦,我又何必如此贱呢?抹抹眼泪站起来,在桅杆间踱步,便想离去。

犹豫良久,爬下舷梯,然后才想到这厮怎会连船都不要了自己跑路?诧异几天下来自己就成了个大糊涂蛋,到处勘察,寻找线索。

线索粗得如同锚链子。

中舱里点了十多个巨烛,亮堂极了。顺着就走到船长室,饶过屏风就是卧房,大床中央就是宁真。脸上只挂了一张蓝色轻纱,盖个锦被,睡得正香。

乐淑款款坐下,把沉重的倭刀和革囊解了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枕边有个小瓶,揭开一闻,凉气袭人,马上头晕目眩,似是佛朗机的麻药。

看来不是装睡,是故意把自己迷晕了。

你让我来看你,自己又睡过去不理。你欺负得我还不够么?

她又想哭,可不太敢。她知道自己现在脑子非常的笨,什么都无法确定。

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白纸,是一封信。她取出展读。

“六横骑鳐仙:

且不论是金戈平北还是宁真,我心如一,不必多想。“

乐淑险些掉下泪来。你到底认了……

“连日来不停的攻打,大略是要这句话吧。为姐着实守得精疲力竭。最后一场,还是请林国显之子林剪出面,药下在酒里,药引则在那几罐淡水里。否则恐为淑妹觉察啊。你倒没什么,那林剪却明白是在与风击手放对,说命悬一线,都不过分。”

乐淑含着泪花笑了。我难受的时候,你也不轻松。

“淑妹非要刨根究底。心意之坚,这几日也看出来了。便是在小海湾杀武当派,为姐已有重忧。”

乐淑微皱眉头:你还在说“姐”?

“宁真自开艺伎馆,人间百态,着实看懂了不少。平北战死余姚,淑妹一番伤心也就罢了,自求多福,世间女子大抵如此。你竟虚耗青春,可恨可叹。”

乐淑更加生气:把我看成何等人了?还说什么平北战死,的是胡扯!

“平北之死,非为大明禁军所害。余姚仅仅重伤,喉破筋断,折骨毁容,当时惨痛,过后也就罢了。但他自那以后,阳刚难举,对女子只能空看。表面上他留下了谢家数女没有玷污,其实一日比一日狂暴,沉沦之深,实不堪与淑妹细说。”

乐淑全身颤抖,只觉字字血泪,正在为她勾画一个深渊。

“滨田雄尚不知此事,淑妹绝不可告知于他。否则宁真只有一死。淑妹虽然与王直大人交好,又在孩儿营得了许多过来人的指点,但毕竟未曾婚配,哪里真懂人情世故?孙平北早已逝去,再无重生之望。你眼前的,是以他的残骸打底,新造的一个女子。此人虽谈不上心高气傲,但亦期望自身灵肉和谐,不想成为妖魔。否则几年之内,必会屠尽身边至亲!甚至祸延于外,做些不忍言之事。此事本来不可能揭开,但你攻得太急,姐姐再难坚守;又不想坐等你找出真相,只好出此下策。”

乐淑放下信,几不能再看下去。闭目宁定半晌,拿起来继续:

“姐姐于巨创中诞生,灵台动荡不安,后来渐渐稳住。可惜林家族长不愿帮忙,淑妹几番冲击,便自知根须尚浅。好在自黑鳐背上那一伸手,淑妹亦成了我性灵的一部分,且温润和暖,坚比刚玉。此后被蒙大难,天各一方,仍是无限眷恋。”

乐淑哭了。

“然而真相一揭,淑妹自该收回青眼。我虽不能让你嫁我,但岂能忍受你蔑视我?你只需一瞥淡视,一句冷嘲,宁真万苦千辛所得,必毁于一旦。

“撰写这封信,姐姐实是咬紧牙唇,撕裂心胸。日后若再提起,怕是熬不过去了。淑妹谨记此言。

“我计算药量,大约沉睡十二个时辰。你来与不来,看没看这封信,我可以不知道。退去时请为我着想,不要让我知你来过。我已令全船水兵入城,在艺伎馆玩上一天。此刻书乐号周围,只有飞鸟虫鱼。若你发现有暗探掩近,还请让其消失于人间。若你还没来官军就先来了,只算苍天下判,与吾妹无干。”

哥……对不起了……

“不写了。你若不慎落了痕迹,还望从此飘然远引。宁真生平唯一惧怕之人便是你了。但你一定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最好是过得不错。若有急难,响螺、书乐必万里来援,不惜一切。

“就此告别。宁真顿首。”

乐淑放下信,把它折好搁在宁真的枕头边,走出舱门。下梯子的时候停住脚步,在那几个阶梯上来回走了近一个时辰。

然后她走回舱室,轻轻揭开了宁真的面罩。

他满手都是冷汗,觉得海寇是故意不消灭他的,只有在他冲到威胁炮台的地方,那个幽灵舰才现身开炮,其射程射速,只令人感到绝望,但它一射即走,任他与炮台舍生忘死地缠斗。

******

几天以后,宁真带着张乐淑在甲板上出现,平静地把全体水手集合,宣布乐淑今后是她的近身护卫。以前的事纯属误会,不可再提。

在附近巡弋的五只哨艇有一只回来补水,报说朱纨放松浙、闽渔禁,三丈以下小船可出海捕鱼。这几日有渔民在漳州东北海面发现大量马尾藻,其中一片占到六七千亩海面,随汛风向东北移动,正在海流冲击下崩溃。

宁真当即下令五只哨艇随这片马尾藻而去,依托它来探察东海围歼许栋的战役结果。

冯文成问:那我们大船周围的动向由谁哨探?宁真说叫林家来做吧。请林国显安排十只苍山艇,两只一组轮流巡海。她派五只哨船是因为原木制成的维京战船能在马尾藻间移动,而官船的船底没有这般平滑。它们一被发现即入藻群,周旋到日落安全脱离,有胜无败。而马尾藻沿汛风方向移动,正是宁真估计的许栋船队位置。

不久哨船回报,许栋船队击退卢镗水师,在舟山顺利补充食水干粮。但卢镗、俞大猷马上反击,焚出云舰,擒杀稽天新四郎,许栋登陆的希望破灭,再度东移。

同时卢镗一支分队发现了三只佛朗机战船行踪。它们来自马六甲,满载货物,不甘心空手而回,趁许栋吸引官军主力而冒险闯入走马溪一带,由陈思盼组织交易。他招集了大量陆上买家,江南周、柴、邓、李、林等宗族大姓都派人参与,似乎佛朗机货物十分紧俏。

同时滨田雄自浯屿发来消息,少量在双屿游荡的商船南下月港,中了官军埋伏,船、货皆没。两个船主清退水手契约,饮弹自尽。

宁真感觉时机将至,请人带话给滨田雄:我船将过大小平山岛。一俟乌云遮月,请速速离开浯屿向该地靠拢。宁真在水手中找出三大世家安插的人,叫他们向旧主带信:书乐号即将启航,请尽起苍山船、海沧船和哨船入大平山岛候命。

林家大院里,几个老海客喝酒议事,传看宁真的书信。

“大小平山岛。丫头要动手了。”林国显沉思地说。

李华山说:“这两个岛我听都没听说过,怕是很小。林老爹你去过吗?”

沈朝坚:“我去过。大平山岛方圆十六七里,险峻多风,树木极少,靠南有一大片沙滩。小平山岛在它对面五里,要平一些。这是个不错的集中地。但我们几十只小船、两条大船向此地汇集,柯乔岂有不知?必要剿灭。”

李华山:“剿是必剿,灭可就不一定了。丫头似乎不想偷偷溜去日本,而是想跟柯乔斗一场再走。”

林剪:“那她一定自有方略,只是不知详情。”

沈朝坚沉思着:“我估计,刚开始打会是这样。先是东一串西一串,我们几家的船向那边汇聚,后面便跟着柯乔的巡海船。然后书乐号过来,多半也有官船追堵。结果就是我们先集中了,而柯乔散在外圈,又没合围,这边吃点儿亏那边吃点亏,最后就耗不起了。这是个混战,柯乔会越打越难打。”

林国显:“若柯乔的兵登陆呢?跑上岛去架炮,让我们不能依岛集中,又不能补淡水。他们倒可以依岛列阵。”

沈朝坚:“对。谁占了岛谁赢。但也说不定……万一宁真另有奇计呢?这事很复杂。我看多半是要抢岛的。炮打船容易,船打炮可就难瞄喽。”

林剪笑了,“别愁,抢岛我们不吃亏。我们是先到的。只是柯乔的船不少,十六七里方圆我们的人守不完,他一定能抢滩。然后大家要真刀真枪拼一场了。此时,海上也正在打。”

“我看大家不用想那么多,让宁真随机应变吧。”

林国显:“我只是不懂何必要跟柯乔硬来。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好斗!”

“也未必是好斗,”李华山说,“我们算算吧,宁真有什么?有响螺号、书乐号和能打很远的铁炮。还有我们许多小船小炮和飞天火龙。我们人装得不像明军船只那么满,速度上占便宜。明军的大福船却比书乐号慢多了,炮也没她好。也就是说,宁真炮利、船快、船少。官军炮多,船慢,船多。这里面的文章……”

林剪:“这文章像是蒙古轻骑与大宋的被甲刀斧手。”

林国显缓缓点头,似有所悟。

李华山继续说:“至于她怎么打,确如沈兄所说,得随机应变了。”

林剪:“但我老父所疑也有道理。她何必非要打?我们护送她冲出去不就完了?我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沈朝坚:“林老爹,林公子,宁真多半不想一冲了事。福建此刻旦有民船集结,官军必来剿。没想到那柯乔禁起海来比朱纨还严!宁真若以‘突围’作想,会让我们元气大伤。突得出去的只有她,我们可是要回家的。因此她要找个合适的战场大打一次。”

他起身缓缓踱步,“自余姚之后,官军每战必胜。此役若重创柯乔巡海水师,那浙、闽就通了,北方剿贼的卢镗和俞大猷可就麻烦了。佛朗机人和许栋打得不行了就南逃呗。南边给丫头捅了大窟窿,海防短时间内补不上的……对了!这一仗一定要打!一定要打!”

“怎么?”林剪问。

“我们可以做生意了呀!我们把家底全倒出来放在岸上,什么船都用上,什么货都装上!前头宁丫头一胜,奔东洋了,后头闽南的百桅千帆,奔柔佛了!咱们在南边开个大互市,赚他的钵满盘满!”

林国显大喜:“对!就是这话。这成了丫头替我们护航了。哈哈。”

林剪最是贪财:“等俞大猷转过身来,我们已经蹲在门槛上点银子了!”

李华山:“哦……这样的话就要抢时间了。打垮了柯乔我们可与宁真当即分手,南下与货船队汇合,马六甲的海盗可不是开玩笑的。这首先仰赖丫头一战全胜。”

林国显深深地点了点头:“丫头用心良苦。这等细致谋划,为何不在信中详述?害我们头痛这半天!”

李华山叹道:“若是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谋划是谋划,打仗全在应变。且担心给暗探卧底走漏了消息。其实北方水师一旦腾不出手,闽南猛冲海禁是事在必行!若无宁真,我们自己迟早也要干。只宁丫头并非我们世家亲族,说她要打,名不正言不顺,也怕咱们舍不得孩子呀!……可怜的丫头。”

沈朝坚笑了:“想想前些日子她给林家送去四千多斤硝磺,说什么帆布钱!说什么卖不掉了,太可笑了!她是怕咱们火药不足啊。”

林国显看看沈朝坚再看看李华山,忽然懊恼地一拍大腿:“老糊涂!老糊涂!”一时竟似颇为难受。

“怎么了?”三个人一齐看他。

“没什么。”他勉强转过心神,把思虑放在眼下:“咱们不用说那么多了,宁丫头所想,我老骨头以后再也不猜了。……嗯,丫头不愿独自逃生,要用书乐号为我们打开海禁口子。此情不可不领,此战有进无退!”

沈朝坚沉毅地说:“对。”

李华山亦应一声:“有进无退!这是双屿之后闽广海众最好的一次机会。”

******

七月十三日。大平山岛的炮声已经响了一天。

书乐号夜间到的,三大世家的船反而比她后到。书乐号将尾随李华山的十几只官船用重炮赶开,立刻又转回岛西,隐身悬崖之下。崖上沈朝坚的兵等她一落帆,立刻把一张巨大的拉网放下去,网上布满了树枝树叶,落在峭壁上搭好的棚架上,把书乐号遮得严严实实。

宁真笑颜晏晏,坐在崭新的孔明椅上,让乐淑把她在甲板上推来推去。恶战之际两人拿个轮椅玩了起来,水兵们相顾错愕。

明军再次增援了岛南。十二只苍山船放下三百名铳兵。船队正要回撤,书乐号第二次拉起掩蔽网,从岛西转了出来,岛东则冒出一只沙船和十五只苍山船,两下夹击,柯乔的运输队只跑了五艘。那七艘有的起火有的搁浅,和第一次突击后失陷的六艘明船一起成了炮下之鬼。

书乐号向已经登陆的明军开火,打了两轮立刻转回悬崖。沙船和苍山船趁机冲滩,把两百名李华山的兵送上岛去。岛上明军试图反击滩头,被书乐号的霰弹和苍山船的箭雨打倒了十几个,只好退上去。

岛上打得如火如荼。

三大世家的首脑都上了岛,占住了制高点,垒起临时炮台轰击三个方向的明军。

海道游击张一厚曾两次发令冲锋,到了炮台半哩远的地方失去了动量。炮台并不可怕,但途中的截击,拦杀,陷阱,背后的冷炮冷箭,却使明军伤亡无算。张一厚的四尊虎蹲炮全给打坏了。他满手都是冷汗,觉得海寇是故意不消灭他的,只有在他冲到威胁炮台的地方,那个幽灵舰才现身开炮,其射程射速,只令人感到绝望,但它一射即走,任他与炮台舍生忘死地缠斗。

柯乔无法坐视登岛明军陷入绝境,他再次组织了一下队形,在岛西集中了两只中型福船、五只车轮船,十五只苍山船,要把悬崖下那个该死的幽灵舰干掉。

冲到八哩远的地方,崖下那片树林里喷出了白烟。七枚红夷实心弹呼啸而至,有一颗擦中福船左舷,把它的拍竿打入海中;另一颗端端正正击穿了一艘苍山船的船头,在甲板和底舱之间燃烧起来。水兵们急忙扑灭了火,但那个大洞却来不及堵了。柯乔只好派哨艇把人拖回。苍山船以一个倒栽的姿势,沉了下去。

“太不禁打了!”柯乔痛心地想。他射出传令火箭:继续前进。

七哩半。书乐号在掩蔽网下再次射击。有两枚炮弹打中了那只福船,把艏楼撕了两个大洞,歪在一边。船艏炮被殃及,垮了半边轮子,斜靠左舷,再不能转动和瞄准。

七里。柯乔又损失了一艘车轮船。车轮船是他手中最快的船,既有帆,又能踩踏桨轮驱动。但它们为了掩护福船,只能在它前面同步前进。红夷炮长大九哩的超远射程,成了整个水师的噩梦。

六哩半。岛南、岛北两侧涌出了大批的闽南苍山船,在悬崖下列阵。书乐号再度射击。又是一只苍山船被击沉。

周围的参将游击都看着他,意思很明显:还冲吗?

六哩。中弹。

五哩。继续中弹。

四哩。明军这只突击队已折损四分之一。亲兵和幕僚参将的目光已经变成哀求:这是去送死啊大帅!

三哩。明军福船侧过身来,将右舷的大佛朗机炮弹倾泻出去。其他苍山船和车轮船也跟着开火。然后悬崖下喷出了一大排长长短短的白烟,书乐号的佛朗机炮加入了射击。转眼间,明军锋线接二连三地起火燃烧。

二哩。岛上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的狂喊。那是表达必胜信心的凶残战叫!一百多枚飞天火龙成排地升空,烟迹如同一个巨大的珠帘,从天际倒卷而下,向明军船队的前方缓缓垂落。

“打早了!打早了啊!”宁真用她崭新的足撑跺甲板,对福建兵众的缺乏训练极其不满。她今天老在跺脚,好好享受了一下这个久违的身体能力。

柯乔神色自若,问亲兵:“那艘船上的雕像,当以真人为蓝本,你可认识?”

******

确实打早了,但声势太惊人了!明军再也没有勇气冲入这个火帘。背后柯乔发了无数传令火箭,但他们还是掉转船头,一边乱糟糟地回射,一边撤退。

明军的佛朗机炮也打碎了一只苍山船,但现在撤退,红夷炮得等他们驶出了八九哩才会停止射击。

明军船只左躲右闪,红夷炮的准确性降低了。等他们丢盔弃甲地回到柯乔本阵,大约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船只和人员。余下的许多船都有中过弹,只有几艘完好无损。

柯乔的手在抖,头发在掉。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有最好的巡海船和最好的哨探,他早早发现了海寇的集中地,他残酷无情地把他们压制在内圈,他的部下逮住了机会在对手的心脏地带登陆。他的船只和人员比对手多一倍。他内外开花,没有输。他不可能输。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会输。

对方不过是多了几门红夷炮!难道可以回报卢镗,闽人有红夷炮,我们完蛋了。卢制台仅用飞天火龙就攻下了双屿,而交给他的水师兵备,连海沧船都装了佛朗机炮。他会把我贬去做桨手的!

他求援似的看了看他的幕僚。

马通判走到面前,拱拱手:“道台大人,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了。”

“哪两条?”

“一是全军集合,攻占南沙滩,依岛为战。外拒海寇,内则抢下全岛。日后再图进取。”

“让海寇转到外圈?我们守内?”

“是的,且保住了八百名登岛兵勇的性命。”

“另一条路呢?”

“……收集兵众,撤回外海。”

“岛上的人不管了?”

“是的。”

柯乔沉思起来。邓千户忍不住出列:“大人!道台大人!万不可听这马通判的!我军人多船多,海寇已是困兽犹斗之局,岂能示弱?至于弃去八百名登陆兵勇,更是可怕可耻、毁天灭地之举!马通判竟能说得出口,标下只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这等恶行,日后怎向朱藩台交待?怎向朝廷和皇上交待?为今之计,应不再与海寇缠斗,而是全线压上,聚歼这支双屿残兵于大平山岛!”

“哈哈!”马通判冷笑一声,“那幽灵船上的红夷炮,把我军围困之师画了个十哩大圆。这么松散的保卫圈,能提全线压上吗?对方有十哩的回旋余地,可早早集中选我薄弱之处突出外圈,成了它外我内,与适才卑职的强攻南沙滩,有何区别?只不过各自为战,又给它多杀一些人罢了!”

“那我们维持主阵不动,遣精兵寻暇抵隙抢滩入援,拿下岛心!”

“你试过了。”

“至于那红夷炮舰,我们四面合逼,中央强突,自可将其化为灰烬!”

“你也试过了。”

“好你个腌糌泼才……!”

柯乔急忙举手:“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让我想想。”

他发呆似的看着前面,只见大洋空阔,船帆如鳞,旌旗猎猎,炮声隐隐。远方火箭此伏彼起,一个个亮点拖着烟迹,便似精灵嬉戏,妄图去点燃云霞。

“马通判。”

“卑职在。”

“你何以在攻占全岛的战策之后,又要加一个弃卒保帅、全线撤退之策?”

“我……”那马通判低头不语,闭上眼睛,缓缓跪下了。众人一时全被惊呆。

他垂泪道:“我有个儿子,就在岛上,正在与海寇拼死搏杀。弃卒保帅,犬子必死,那老夫也不想活了。还怕什么朝廷戟指,皇上怪罪?”他大哭了起来,“但为这东南半壁的百姓着想,为我百战雄师着想,还请大帅,纳言后者!呜……”

“你怎么……”柯乔大窘,极为不安,只觉得这老人太过神经质了。

“合力强攻南沙滩,只是下策。因为我们未必抢得下啊!岛心已有海寇炮台,但兵众不多,老夫全然不明白他们为何不增援岛心,当时便感惴惴不安;此刻明白他们是利用登岛兵勇为质,将我全军锁定四周,何等居心叵测!若海寇在岛上角落伏有重兵,只待我大举强登,而后敌舰全跳到外圈,里应外合,吾福建水师,只怕为其一鼓而歼哪!此策绝非万全,是不得已而为之矣。大帅可有此感——今晨炮声一响,海寇便处处似寡实众,吾军方略,总为之洞若观火!彼贼好整以暇,进退有致,哪里似双屿贼寇之惊惶失措,乃至挟巨炮而自相残杀?!此劲敌也,何人还敢声言其弱!”

老人至此喘了口气,抹着眼泪站起来,众人鸦雀无声,恭聆其续后方略。

“若吾军毅然弃岛不顾,拉至西南海面,彼等伏兵攻占全岛后,便再无用处。那悬崖周围的火箭阵也毫无用处。红夷炮舰离了炮台和悬崖的翼护,只带领一些小船,必显势单力孤;哪怕集彼全部苍山艇、海沧艇,亦无力与我正面对决。贼寇只有一条大船,炮力有限;我有三条,若贼悍然而出,吾等自可用众多快船正面迎击,焚其主舰。哪怕我三艘福船为敌全部击沉,但敌主帆旗落,余众必狼奔矢突,为我两翼快兵围猎!点验战损,至少是不胜不败;若卢制台怜我为红夷炮所困,略加美言,朝堂之上或可称为大胜!”

马通判说完就退到一边,不再添加一句。众人嗡嗡营营,将他的方略翻来覆去地讨论。渐渐汇集到一点:马通判断定岛上伏有重兵,而敌寇未必真有;此刻退却,大失朝廷所望,还是不妥。但众人亦无别策。

柯乔一言不发任他们讨论,等到所有人说完了,他也不再犹豫了。

“马通判。”

“卑职在。”

“你于海战熟埝,却于自己职守毫无所感。今后不必再做通判事务,我将合卢制台奏报朝廷,请吏部另择一人担当通判之职。”

“是!”

众人一阵嗡嗡。柯乔为免同事相妒,一句升官的话说得像贬官为民似的。

“贵公子殉职,你不可太过悲伤。公子既有功名,朝廷怎能不厚加抚恤?我辈屡受皇嗯,值此海寇猖獗之时,岂能弃职轻生?何况身负家仇,你亦该有所作为!”

“是。卑职知错了。”

众人再一次嗡嗡营营。柯乔决心撤退,却说得像安慰不幸下属似的。

“大家各回岗位。马通判留下候命。一会儿所有将令,由马通判代为传递。”

“是。”

众人还是只能嗡嗡营营。大军更换指挥权,却说得像是添了个传令兵似的。

“你们下去吧。”

******

宁真从中舱回到指挥台,接过哨兵递上的千里镜,仔细观察。

官军自西北、东北、东南三面大举回撤,渐渐集中于南沙滩外海。但那三艘福船却撤到了正西方向。它们列成品字阵势,周围一条小船也没有。宁真的千里镜一会儿看看官军的集中地,一会儿看看那三艘大船。

“糟了……”

明军此刻意图:将三艘福船与主力快船分开。若书乐号带队攻福船,明军即在空阔海面围歼宁真;若书乐号不动,三艘福船越走越远,等于明军把远洋辎重从容撤走,余下的快船主力能尽情发挥速度优势,没了拖累。书乐号进退失据,离岛则速死,不离岛则被困死。明军牺牲八百多士兵,夺回了战役主动权。

这一方略,是柯乔在马通判的基础上制定的。

宁真从孔明椅上站了起来:“传令响螺号现身,与我合攻这三艘大福船,绝不能让其脱逃!传令林国显,集中炮台兵向下冲锋;传令沈朝坚,尽起伏兵侧击,剿灭岛上明军!”

一声“是!”几只小哨船马上离岸远去。冯文成在一旁问:“若官军南边的那堆快船来拦截我们和响螺号,我岂非自投罗网?”

“罗网?铁网我也穿了它!立刻把林国显的所有硝磺,还有我那四千斤硝磺调回来备用!”

“木炭不够,我们没混成火药呀?”

“便是没混成的才好!明军有烟弹,我们此刻也有了。”

她用了半个时辰调配物资,统一号令。然后毅然振帆追出。响螺号自小平山岛出现,两船一合,带领近六十条苍山船直扑西方的三艘大福船;明军在南沙滩对面的主力立刻向书乐号、响螺号猛扑过来!而三只大福船则慢吞吞地转身,要加入战团。

冲至半途,闽南军的苍山船群已达到最高速,前锋线超越了书乐好和响螺号;明军百余艘轻便快船也一排接一排越过了三艘大福船,双方相距四哩,转眼便要撞在一起。

血战爆发的最后一的刹那,每个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宁真只轻轻发令:“左转到兑位,发烟。”便坐在孔明椅,闭上眼,等待扑面而来的命运。

乐淑亭亭玉立其后,略有点紧张,怒视着连船艏龙头都看得清楚的明军船只。她将双手放在宁真肩上,轻轻为她按摩。

滨田雄站在响螺号的指挥台上,发出一连串命令。黄芳惠正从中舱爬上甲板,希望要死能一起死。

柯武坐在中舱一门大佛朗机身边,仔细瞄准。周红棉惶惑地站在水柜那边,又害怕,又想上前帮忙。

马通判横眉冷对,下令全军接敌。

柯乔神色自若,问亲兵:“那艘船上的雕像,当以真人为蓝本,你可认识?”

然后两军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几个孩儿营护着他们回响螺号,同时放翻了福船的中桅。旗倒了。每个人都在喊:“旗倒了!”闽南全军在各个角落都在高喊这句话。

******

双方的锋线在减速,桨手们都拿起武器。那么近的距离,立刻便是一场恐怖的对射。两军先头兵船全部起火。好多船撞在一起,奇$%^书*(网!&*$收集整理发出劈哩啪啦的木板破裂声。

书乐号从后面越过闽南军燃烧的战船,毫不减速,迫使她后面的响螺号和苍山船群都不能减速。三大世家都向各自族兵下了严令:力保宁真安全。

这艘船的铁甲带连连中弹,披烟带火,以弧线穿越了明军左翼边缘。它在拼命开炮,但都是向斜后方的明舰射击。每一次齐射,船身都向前一震,似乎宁真还嫌自己不够快似的!

闽南兵众不能放下帆桨,火力便不够用,损失极其惨重。明军的铁炮和火铳的抵近射击,使他们接二连三软倒在船舷和桨孔上。

但闽南人虽然战技不行,却是极其勇悍。既然书乐号还在狂奔,那就跟上吧。至于什么时候死,那他妈跟我有关系吗?

书乐号上的几根烟柱越来越浓,拖在身后,裹住了许多闽南船。明军射击的准确性开始下降。这样高速的奔跑,三艘大福船的齐射都没能打个正中。闽南军的惨剧持续了一柱香时分。书乐号已经遥遥在前,与明军脱离了接触。

发烟令在弹雨中执行,等闽南人主力脱离明军时,大多数船上已经拖起了黄绿色的浓烟。

书乐号从战线最薄的地方穿透以后,立刻带领全军向东抢位。它的浓烟又高又厚,不断在发射红色传令箭让大家跟住自己的航向。

终于到了。宁真睁开了眼。她抢到了明军的东南方向。这是今日的汛风方向!

乐淑则弯腰揉眼。她几乎快给熏死了。书乐号伤亡不小,两舷尸横遍地,甲板滑溜难行。但宁真的纵队已经在“抢东”的过程中自然展开,滚滚烟团向明军飘去。闽南军回过头来,竟看不见一艘官船。

几千斤硝磺,够发多少烟呢?

第一艘明军战船调了头穿过烟墙,孤身挑战闽南全军,立成齑粉。

第二艘、第三艘出现了,照旧是齑粉。

一整群出现了,起火四艘,另两艘无法面对恐怖的火力,回到烟雾中去了。

一大队出现了,迎面却碰上一道新的烟墙。

一个胖胖的福船露出了船帮。然后它全船变成了火把。宁真合掌微微祈祷:周大人,晚辈有礼。

右边烟墙的边缘出现了一大群阵形严整的苍山船。挨了一排响螺号的炮弹,它们也回敬了一排,打得特别好,响螺号船楼上的铳兵给杀得一个都没剩下。但同时闽南军从三面逼上,火箭几乎是直瞄,最靠近的那条船,有个水手站在桅杆顶上扔出三个大火砖,烧得极恶。这批船竟然依次转舵,又回到烟雾中去了。宁真指着他们对乐淑说:“有一个胆小的贵人,多半是千户吧,把全军都葬送了。”

烟墙墙根和两端是打得最激烈的地方。书乐号和响螺号各守一头,阻止明军拉长战线。中间是双方快船的天下。每露出一条明船,立刻会被闽南船三四十把火铳、十一二支飞天火龙招呼上,互相的霰弹炮对射更是密如珠雨。但闽南军进入酣战后往往忘记继续燃烧硝磺,烟雾渐薄,明军有几次险些给闽南人也来个大穿越。

宁真急忙放下自己的五只维京战船,叫他们在战场上高速穿梭,不准接敌,专心制造烟雾。这帮家伙在闽南军的背后发烟,熏得满海充斥着福建脏话。后来才发现汛风总让自己先看得见,而明军后看见,照旧是明军单方面挨揍。

斗了一个多时辰,闽南军主阵不断在向东南方退却,牢牢占住上风向,无论明军向西向东如何挣扎,其主力炮舰和最密集的快帆船群始终笼罩在烟雾中。

柯乔伤亡巨大,眼看着不行了。这时候马通判想到新的战法。他离开柯乔乘上另一艘福船,与旗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把全军分成了两半。两只福船在烟雾中有节奏地开炮,引导昏头转向的快帆船和车轮船向他们靠拢。宁真一开始没看明白,等弄清楚局面时,她和滨田雄都无法堵截了。

一时不知所措。这样打下去,也许闽南军以残余一只半船获胜,而明军以残余半只船失败。势均力敌的对耗,等于是同归于尽。

她不想这样,决定让书乐号向响螺号靠拢,集中两个完整的战群先摧毁西边的马通判,再回过头来围杀柯乔。不过这样一来等于放柯乔在自己身后,明军会对她进行夹击,这依然是同归于尽。

此时滨田雄做了个怪异的动作,响螺号一边连连射出红色闪光箭,一边向东南方向跑。书乐号见它退出战线,自己一舰抗不住两艘福船,也只好跟着跑。但闽南军此刻与明军处于胶着状态,哪里有机会升帆举桨?结果全军在前散开接敌,而两只大船拖后。

宁真想:哦,对了,兵力是差不多的,但我们的重炮要厉害一点儿。

于是书乐号和响螺号躲在后面,集中火力轰击马通判的座舰。那只船奋力还击,把炮架高了想够着书乐号。但随着红夷炮的两颗实心弹自其左舷入、右舷出后,它就没那么嚣张了。这两弹击穿了它船头下方那个宽大的水柜,大量淡水冲入中舱浸湿了许多火药。

两舰再次齐射,但一瞬间都在浪颠,全部炮弹射高,无一命中。宁真咧咧嘴。那福船还没有恢复过来。

响螺号发过一阵浓烟,跟随着它又向对方冲去。宁真只用红夷炮攻敌。两舰第三次齐射。滨田的炮弹又全打低了。但……它们在海面上跳起来,钻进福船的腹腔。

福船迅速横倾。马通判率领剩下的人乘几只小船横过战场,向最后一只福船靠拢。

宁真和滨田雄也向那只福船奔去。书乐号的帆樯损害严重,伸出长橹搅动海水。响螺号只烧了主桅纵帆,备用的是软帆,竟然也挂得上去。宁真看着他的桅杆笑了:我用了你的圆鼻子,你就把我的帆樯绝活悄悄偷了,倒是不吃亏。

两舰合拢,排炮猛轰,柯乔陷入了绝境。那只福船的艏楼是歪的,书乐号和响螺号先用右舷炮狠狠打了两轮开花弹,然后两只维京艇在福船面前划了一道烟墙。等烟过去后,那两个恶魔竟然出现在福船的西面,又是一轮开花弹!然后小艇又来划烟。

所有的人都在咳嗽。柯乔想,甲板上可能没有活人了吧?

应该弃船了。

等这道烟过去就走吧。仗已经打输了。

烟雾渐薄,柯乔在中舱炮位上举起千里镜。满视野一滴海水都没有,全是响螺号的船身。许多绳钩在向他这边甩。

接舷!柯乔一阵惊心。它竟这么快!这么狠!

若响螺号的水兵攻占两个出舱口,所有船员都将被堵死在中舱。

不!不当俘虏!

柯乔脱下外衣,对周围的亲兵喊道:“不当俘虏!”踊身从舷窗跳了出去!

头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响螺号的水兵已经过舷。出不去了。他们犹豫了一下,就跟着柯乔接二连三地跳了海。

前出舱口被堵,后出舱口还没有被关死。滨田雄和柯武带领二十几个人与舱口的明军恶斗了几分钟,马通判被柯武一斧子砍死。正要关上盖板,底下明军扔了个狼毒烟球上来,一下子逼得所有人后退。然后几十个明军在有毒的烟雾中涌出了出舱口,一边剧烈咳嗽,一边与包围他们的人殊死搏杀。等他们全部死光,滨田身上四个地方冒血,柯武则打脱力了,跟死尸躺在一起。

几个孩儿营护着他们回响螺号,同时放翻了福船的中桅。旗倒了。每个人都在喊:“旗倒了!”闽南全军在各个角落都在高喊这句话。

明军开始各自逃命。

******

柯乔被一只海沧船救了,那只船的帆居然没落一个火星,干净极了,速度也就快极了。柯乔在西北方向收集了二十多只残余兵舰,躲躲藏藏如走私船——回到了漳州港。

主战场上旗舰易手,明军并没有马上做鸟兽散。还有零星的抵抗。那些船有的帆给烧了,有的舵坏了,有的没有桨。有的只剩几个伤兵,划不动一只又大又长的沙船。

既然闽南军不要俘虏,那他们也就不要命了。

这些人带这满脸的尊严,战斗到最后一刻。

******

整个战役,宁真大部分时间坐着,只顾用千里镜找对方的布置,要么就在向冯文成他们发令。张乐淑则一直趴在舷窗上,看见了一些战场奇景。

在马通判与柯乔分开以后,双方实际上陷入了混战。有一只明军的苍山船与闽南的苍山船近距离对射。一个闽南人中弹落水,鲜血引来了一对鲭鲨。这两只船上的人其实都是福建人,都极其讨厌鲨鱼,一时全掉转矛头狠宰这两头鲨。人家只不过在尸首上啃了一口,就给后背上穿了七八颗铅子,栽上三四支长矛,还有一根无羽的三棱弩箭。可能肉都没咽下,倒霉的鲨鱼就向黑暗的深海沉了下去。弄死它们以后两只苍山船上的人抹抹熏黑的脸笑了,互相点点头,然后打了一场极其血腥的接舷。最后明军获胜。他们把尸体从船上往下扔的时候,还高举着矛,看水里头会不会又冒出什么鲨鱼。

有两只哨船带着各自的使命在烟雾中疾弛,竟然撞在一起。明军先开火,打死了闽南哨船四个人中的三个。最后一人拿着一把又大又粗的霰弹铳对着明军,没有开火。明军没时间、没距离、没心情重新装填,举了盾牌左躲右闪,也不划桨了。那个闽南兵端着巨铳吓唬吓唬这个,又吓唬吓唬那个,呵呵直乐,看见一个明军咬着牙放下盾牌去拿通条,一铳把他打死。另外三个明军马上抓兵器,但这闽南兵又在伙伴尸体下面拖出装好了没打出的铳,端起来对着明军。明军急忙举盾——还是刚才的局面。这三个明军手都举软了,那闽南兵把另外两支装好的铳从伙伴身下拖出来,摆在舷侧,然后点了一块火砖要扔过去。明军立刻放下了盾牌,拿起通条开始装填。其脸色之刚毅,堪称铁板。那闽南兵一铳一个,把三个明军执行的枪决。

乐淑不忍再看下去了,闭上眼睛。许多声音灌进耳朵,有零星的炮声和火铳声,有持续不断的桨橹声,有旌旗在风中的甩动声,有喊叫声,有骂娘声,有极其可怕的咳嗽声,有隐约的哭声,似乎这中间还有一丝悲凉的悠扬歌声?她凝神细听……

轰隆!书乐号右舷齐射。她给震得头晕目眩,哪里有什么歌?

海面上没有多少船了。

西北角有几条自己人的船在回返。追击者放弃了。侥幸逃生的明军兵舰已经翻过了海平线。

没有几声欢呼,也没有几个人登上福船去抢战利品。穿越的时刻是每个人最艰难的时刻。这种强度的战斗,每个人都心力交瘁。许多人用海水清喉咙,那样好受一点儿。有几个眼睛太难受了,满脸是泪,顺便就大哭了一场。

老水手们都抬头看着那艘美丽的、崭新的炮舰。它现在既不美丽,也不崭新了。无数弹痕布满全身,所有还活着的水兵的脸都是烟熏火燎,面目狰狞。

他们看不见自己的主帅,也不是很想看——一个戴了面罩的人没什么可看的。

闽南军解散战斗队形,各自救死扶伤。书乐号缓慢地向那艘福船靠拢。冯文成和所有没受伤的人都搭绳桥跳上福船,拆它的帆樯,卸他的木板,补自己这艘创伤累累的战舰。大小平山岛连一棵大树也无,书乐号只能依托这艘船进行修整了。

响螺号损害较轻。滨田雄身被四创,正躺在中舱享受小看护妇的温柔呢。他们抢下的这艘福船是明军最后一艘大船,飘过帅旗。甲板上那一场惊天泣鬼的血战,将来会成为传奇。滨田雄有双屿残兵的帮忙,杀了马通判,逼得柯乔跳海,使明军丧失了撑下去的勇气。

满海的碎木浮尸。滚滚烟团从一些兵舰残骸上往外冒。没有俘虏。这种血战使最怯战的人也红了眼,让他们刀下留情是不可能的。等他们咚咚跳动的太阳穴平复下去,也许会后悔,但当时只嫌自己杀得不够狠。

脚下的红夷艏炮伸出纤长幽深的炮管,战舰的斜三角帆和主桅纵帆在她肩后张开,如天神巨掌呵护。她,不就是那个船艏像?!

******

一些小苍船向大平山岛开去,他们没什么可修整的。渐渐的海面上只剩下书乐号、响螺号、几只护卫和那艘福船。书乐号拿够东西后,用火砖点燃了它。

日头西斜,头一批撤回的闽南兵已经到岸。林国显等人率领一千多名宗族兵在那里迎接。他们联合炮台兵轻取岛上明军,本来斗志昂扬,等看见这些死气沉沉的脸,破破烂烂的船,整个心都沉到了海底。他们颤颤抖抖的扶那些伤兵下船,都不敢问战果。

“到底怎样啊?”李华山受不了这悲惨的气氛,终于抓住了一个小兵问他。

“打赢了。”

“谁打赢了?”

“我们。”

一时无人敢信。李华山看他确实疲惫之极,就去逮另一个人。然后所有人都抓住这些兵:打赢了?岸上挤做一团,急切的眼光与迷糊的眼光乱碰乱撞。

真打赢了。明军退了。

那书乐号呢?响螺号呢?

在呀。他们叫我们先回来……要是沉了还算什么赢?烦死了……

但是……混蛋!究竟怎么了?明军退到哪里去了?

天知道……退到哪里的都有。

那岂不是……溃散了?

是啊。

溃散了?哇呀,溃散了!我们赢了!

我说过的。

你他妈……混蛋!!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柯乔呢?

多半死了。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混蛋!他有旗号呀。你看见明军的旗号没有?

没看见。往哪儿挂旗号?

你……我服了你了。明军有镇山号呀,那只大福船!

镇山号?沉了。

你们把它打沉了?!……哇呀兄弟们!弟兄们听见了没有?镇山号沉了!哈哈,那秦弓号呢?跑了?

秦弓号给烧了。成了个大火炉子。呵呵。

岭北号呢?也沉了?老天……全军覆没……

没有没有。岭北号是既没沉也没烧,呵呵。它还有用呢。

它跑了?你们放走了柯乔……

跑?往哪儿跑?它给捉了。是响螺号接的舷。他们把帅旗都砍了。

林老爹!你听见没有?我们赢了……

******

大侄子你别激动,先别激动。小伙子我问你:书乐号呢?

还在。响螺号抢了明军的大福船,交给书乐号拆木板。书乐号好多地方要修……

书乐号给打坏了?

是给打坏了。一马当先啊。挨了多少炮!船头全烂了……

宁真呢?宁真呢?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没看见她。她船上净是烟,而且我们船多小,书乐号多高呀?也许她没事……

她坐的那个地方,就在船头后面呀。船头你说给击中了?

是的……那可就玄了……

你瞎说些什么!

******

周围越来越热闹。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干了多么伟大的一件事,而且竟然活下来了,可以拿去跟家人讲了!小子,你过来,你翻什么白眼?我这边给你一个……这边也给你一个……叫什么疼?打你是看得起你!知道你老爹是干什么的?老爹是拿着大炮杀官军的!活腻了你……

渐渐的满海欢腾。但林国显高兴不起来。他躬腰驼背的站在海边,死死盯着西南方的海天交接处。

他问了那么多关于书乐号的问题,就把谣言给问出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互相打听着:宁真死了?

好象一穿过明军,就没看见过她的旗。

也没见她的传令火箭。

混蛋!她的旗给烧了,人还在!宁帅死不了的,书乐号的炮打得一直特好!

那为什么打完了,都没见她站到边上打个招呼?

跳上福船的,只是她的大副。

也许她是受了点儿伤……

你怕不知道了,宁帅的身子,是受不得一点点伤的!

真的?……你胡说!

林国显对这些话一开始还能抗拒,但渐渐就受不了了。他开始抹眼泪。抓起身边的水手就要揍人。我叫你们护住书乐号!你们怎么可以丢下不管……林剪和李华山急忙拽住他。

书乐号正在返回。她将就着整理一下自己,就与响螺号往回开了。张乐淑下去接了些淡水,给宁真和自己擦擦干净。然后宁真在孔明椅上睡着了,她觉得无聊,就到响螺号上去看看。

那里有滨田雄、华方慧、柯武和周红棉,十分热闹。华方慧和周红棉为几个伤兵包扎了出来,惨白个脸,仿佛是自己受了伤。滨田雄伤势不重,就开始宽慰她们。乐淑一来使他们松了口大气。孩儿营诸人是见惯血光的,互相一阵打趣,冲淡了中舱的悲惨气氛。乐淑和滨田雄商议日后行止,觉得应该把伤兵全留给闽南人去照看;另外得买些中原的日常用品,王直那边生活肯定不习惯,对这种礼物当很看重。这采买事宜,也着落在闽南人身上。滨田说这事得宁真拿主意,乐淑答应一声便返回书乐号。

宁真已经醒了。乐淑跑下去给她端了碗水上来。她只喝了一口就呛住了,咳得很吓人。那口水把喉咙里的异物全搅动了,硫磺烟的味道极其火辣。乐淑帮她把烟尘尽量漱掉。她想站起来看看外面,但腿脚软软的撑不住。乐淑把她扶住。

“这场烟战要是再打一个时辰,我这胸口只怕就受不起了。”她沮丧地说,看到大平山岛在望,用千里镜一照,满海岸都是人。

“他们在等我们呢。”

她坐下,等待肚子里的翻滚过去。乐淑怜惜的把她围住。过一会儿她好了一点儿,把千里镜交给乐淑。她一边眺望,一边把滨田雄的话告诉宁真。

“他要我拿主意?”宁真惊奇了,“我觉得他才是孩儿营的首领。”

乐淑想了想,“但你现在是整个闽南的首领。你打赢了这么难的一仗,以后所有闽南人只敢把性命信托给你,再也不会给别人了。你也再不是什么信使了。”

“可我们是要去日本啊。”

乐淑琢磨琢磨这个去日本,“没区别。还是一样。滨田这家伙其实最世故,你记得他才进孩儿营的时候跟完颜辉的事吧?”

“不记得!”宁真骂她,“呸!什么世故!他是觉得我会比他周到一点。破丫头,过来!我要打你。”

“随你怎么说。姐你是不是该起来了?他们在向船招手呢。”

“过一会儿吧,”宁真确实疲倦,“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好。”

张乐淑跳到艏楼顶上,扶着栏杆,高兴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

******

岸上的人们纷纷起立。它来了。

乱糟糟的一阵书乐书乐的欢呼。有人把火铳往天上放。太阳快落山了,红霞满天。书乐号被镀了层金,沿海岸向那个悬崖驶去。那是她的深水锚地。

她巨大的船体分开了海浪,推出两道波涛滚向岸边,打湿了人们的脚。

他们看着她。看着那一排排从面前经过的大炮,看那个给烧剩了一角的信天翁旗,看那些身背长铳的水兵,看她那高耸的熏黑的破帆,看她干舷上捆着的维京战船。看她宁静泰然地破浪前进。

也看她船艏迎风而立的女子。

她没有戴面罩。她活着。

脚下的红夷艏炮伸出纤长幽深的炮管,战舰的斜三角帆和主桅纵帆在她肩后张开,如天神巨掌呵护。她,不就是那个船艏像?!

死寂。

乐淑安祥地注视着他们,调皮一笑。

于是全海一声,爆发出宠爱的,尊崇的,胜利的狂喊,震天动地。

“宁——真!”

******

乐淑的瞳孔睁大了,手松开了栏杆。

“不!”宁真在她背后喊道,“不要退,不要回头!你就是我,我们是一个人!我需要听到它。”

她大咳着,“我需要听到它!他们也需要。他们比我还需要!”

******

林国显大哭着,不顾所有的体面和尊严,泪如泉涌地喊着。这就是他的孙女!哦哟我是多么的蠢!她轮回转世了……长大了……她美极了!为族人杀开了一条血路,她也就可以现出真身了……

“宁——真!”

******

那些参战的闽南兵拄着刀枪单膝下跪,泡在了海水里。这就是宁真啊?我们竟然有这样一个主帅?怪不得打赢了根本打不赢的仗!她那么容易就穿越了……毫发无损,岂不是百神佑护!上天看不过海洋的苦难,把她恩赐给我们……

“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