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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异教徒

《《注册阴阳师》》

(一)妙风观

像我这样刚执业的没啥名气的阴阳师是没什么案源的。老谢这几天忙着到灵管委去开年度大会,也没空在所里呆着。我跟司徒雪穷极无聊的闲了大半天之后,在她的撺掇下,终于决定去西山妙风观探探那个老道士的虚实。

拿司徒雪的话讲,闲着也是闲着嘛。

西山离我这里不算近,坐一个多小时公车到山脚下,然后爬山上去,索道是有的,不过我没钱。

要是我能炼出什么御风符之类的就好了。

西山也不太高,跟北京的香山差不多,现在是下午3点多,天气正是好时候,所以爬山锻炼的人很多。背包里的百鬼分量不轻,我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的告饶了,司徒雪在前面英姿飒爽的遥遥领先。这时候我看到前方不远的岔路上有个有点熟悉的背影正在举目四望。看侧面应该就是那天问路的日本人,这孙子被我支到东山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今天居然穿了一身行脚僧的服装,僧袍僧鞋,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这是他爬山的行头么? 我走到岔路口,看到指示牌上写着:

直行:妙风观

左转:西山公墓

“臭道士,快点吧你!”司徒雪在前面老远大喊。

我答应一声,奋力向上爬去。那个鬼子听到声音回头,认出是我,盯着我狠狠看了一眼。

靠,看什么看!老子就是不待见你们这些鬼子。

我以极其挑衅的眼光毫不客气的回敬他。

我看到他眼中爆起精芒,一闪而末,然后转身继续登山。

我咬紧牙关,好不容易追上前边正在等我的司徒雪。

“什么体力啊你,刚才在磨蹭什么呢?”

“啊,我看到一个奇怪的人,好像是日本的行脚僧人。”

“日本僧人来这干嘛?”

“不知道,他昨天跟我问路,说要去西山公墓,让我给支到东山去了。”

“太文明了,换我就给他支到韩国去。” 啪,司徒雪顺手给我了一个爆栗。她望向那行脚僧消失的背影,思索了一会,接着说:“这身打扮应该是日本独竹派的僧侣。”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绑腿,是红色的。在日本只有比叡山独竹寺的僧人才用红色绑腿。”

我依言望去,人影早已不见。

“独竹寺这名字听起来很怪啊。”

“岂止是名字怪,我师傅说东瀛佛家里最古怪的只怕就是这个独竹寺了。他们信奉炼魂,从不相信大乘佛教可以普度众生,却认为人死之后要把魂魄用真火炼化,长埋于地下才以得到真正的可超度。”

“有病吧,都炼没了还超度个屁。”

司徒雪点头说:“日本佛家有很多奇怪的举措,比方男子在寺庙里裸身枪木头啊、肉身活人埋入地下追求解脱啊这些奇怪的信仰,很难解释。”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佛教的话题,我发现司徒雪真不愧佛门弟子,在这方面的知识比我可强得多了。等来到妙风观的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了,我觉得腰就快折了,两条腿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开始打量这所道观。

道观规模不大,也就几间房的样子,后院是一茂密的树林。可能是因为那个神秘老道士的缘故吧,香火很旺盛,大门敞开,香客络绎不绝,大门两旁用黑底白字写着一副对联:“十方世界,一寸柔肠。”

居然一共就八个字,我倒是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对联,这对联的口吻看起来可不像修身养性的道家,倒象是个多情公子一般。

司徒雪进去问了一下,想见观主要排队拿号,已经排到明天了。

“没问题,咱有敲门砖。”

我歇够了,从包里把那个镯子拿出来,交给在大厅招呼的小道士,让他交给观主。

不出所料,不到五分钟光景,当当当响起敲钟声,小道士出来说:“观主有事今晚闭关,明日清早。”

大堂的香客抱怨者逐渐离开,小道士 来到我们身边,躬身施礼:“无量佛,两位施主,家师有情。”

穿过内堂,院子的角落里,是观主的房间。

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小道士在后边把门掩上。

室内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小床、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在小床上,盘膝坐着一个老道士,看年纪大概在六十开外了,须发皆白,穿一身灰色道袍,法相庄严,怎么看都是有道高人的样子。他听到我们进来,睁开眼。

我看到一双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双眼。

那是一双通透世情,却又饱含寂寞多情的一双眼睛,深邃如海,执着且坚定。从它一睁开,方才那个宝相庄严的修道者便不见了,代之的仿佛是个一千年苦守着菩提花开的侍者,又好像蒲松龄笔下那超脱三界六道界限只求美人一顾的书生……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动听。

(二)一代天师

本来我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问,不过此情此景,倒叫人不知如何开口了。还是老道士打量了我们一番,示意我们到他跟前坐下,先开口道:“两位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位身具鬼眼,想必就是茅山李兄的公子了,令尊可好,昔年峨眉金顶一面之缘,李掌门风采着实叫人心折。这位面有佛光内合六阳,想来是烈火大师的高足吧,令师的腿疾可好些了?”

他居然来一招先礼后兵啊。不过提到我老爸了,我也不能输了礼数:“晚辈李克,家父一切安好,有劳前辈挂念。”

司徒雪跟着点点头:“晚辈司徒雪,自从三年前我到哀牢山帮家师寻到扶风草之后,他已无大碍,现在已经可以走动如常了。”

老道士点头微笑:“扶风草十年萌芽百年成叶,居然也被你找到,难得难得。”

这么叙旧起来可没完没了了,我们是有正经事的。我看了看他摆在面前的镯子,清了清嗓子说:“前辈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吧,还没请教前辈怎么称呼?”

“称呼么,总是没人叫,都快忘了。”老道士轻叹一声道:“不知道江湖上的老朋友们还记不记得钟离巺呢。”

钟离巺!

我和司徒雪同时失声惊呼,别说是老江湖,就连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对钟离巺这三个字也早就是如雷贯耳了。也别说我们,举凡在这一行里混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算起辈分来,钟离巺跟我老爸同辈,乃是天师钟家的绝代高手,二十多年前如流星般划过江湖,惊才绝艳震动三界,其人英俊非凡,好着白衣,兼之嫉恶如仇,令邪道中人闻风丧胆,其声望还在当时的钟家掌门钟无敌和三清教主东方未明之上,隐然已是灵异届第一高手,不过他仅仅活跃了几年时间,后来封魔大战之后就再无消息了。不过照传说来看,他现在应该是四十左右吧,眼前这老道士横竖看年纪也超过六十了,说是钟离巺的叔叔还差不多。

司徒雪也显然有此疑问:“听闻钟离巺二十年前初入江湖时候,还是一位翩翩少年,看前辈的年纪?”

老道士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悲凉意味:“无量佛,贫道今年四十有三。”

不是把,那跟我老爸也差不多啊,怎么他老的这么快。

钟离巺止住笑声,拿起镯子来:“贤侄此来是为了这魂锁的事情来的吧。”

我点头道:“不错,依晚辈看来这镯子似乎可以逆反魂魄,将鬼化做虚魂,这逆反三界的邪物,不知道前辈怎么看?” 原本我们是抱着兴师问罪的态度来的,不过此刻知道他的身份后,不免生出一种敬畏之心,钟离巺名动三界,任谁也不敢无端冒犯。

“这镯子是贫道的,却不是一件邪物。” 钟离巺答道。

司徒雪忍不住问:“明知这镯子可逆反魂魄,前辈为何还要将他送给叶天笑夫妇?”

“贫道事前已经向他们说明,也曾规劝过他们,奈何叶家夫妇梦寐一窍,贫道也是无可奈何。既然已经征得他们的同意,于贫道也有莫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那您可知道叶小宁返魂之后几乎化身为蛇,他的魂魄也差点变成虚魂。”

“哦?”钟离巺双眉一皱:“化蛇,这倒是一件奇事”。他沉吟了一会:“难道他竟是凶魂之体么?贫道曾详细询问过他的生辰,终究是失察了。”

这倒不是他失察,单凭叶小宁的生辰八字确是无法推算出什么奇怪来。我把从柳鬼哪听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钟离巺长叹一声,点头:“如此真要多谢贤侄了,否则我岂非铸成大错。”

“前辈方才说与您也有莫大好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司徒雪问道:“难道你指的好处是虚魂?”

钟离巺把那镯子抚摸半晌,露出伤感的神色,没有答话,却反问道:“是何物斩伤我这镯子的?”

事已至此,隐瞒也没用,我从包里取出百鬼:“是这把刀。”

钟离巺咦了一声,伸出过来,我把刀交给他。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叹道:“好杀气,竟然是百鬼。”

“前辈知道这刀的来历么?”

钟离巺一边抚摩刀身:“这刀本是明代大将军蓝玉所有,后来蓝玉被满门抄斩,这刀也就不知所终,最后辗转流落到龙虎山许道宗手中,许天师因其杀气太重,所以折断其锋芒,仅留一半刀身,这把刀伴许天师弘扬道统惩奸除恶,许天师白日飞升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没想到到了你的手中。”

现在人提到天师,一般指的都是两脉,一脉是龙虎山,一脉就是钟家。传闻在明清一代,龙虎山乃是天师正宗,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散佚,人丁稀少,渐至默默无闻,也就在同时,天师钟家在中原崛起,一跃成为阴阳师的正宗,隐隐领袖群伦。

钟离巺把刀还给我,自言自语的道:“霓裳啊,你莫怪我,是许天师的百鬼呢。”

钟离巺捧着镯子,细细的抚摸上边的裂痕,好像陷入深刻的回忆当中,显得十分伤感。这样子倒像是我们无理取闹,损害了他的心爱之物一般。

司徒雪忍不住道:“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离巺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没错,我是需要虚魂,很多虚魂。”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但是不应该伤害叶天笑一家!”司徒雪有些激动,大声说。

“我没有伤害他们,各取所需罢了。我满足他们让孩子复生的愿望,他们则供我虚魂。”

司徒雪大声说:“歪理!”

钟离巺摇头苦笑,不置可否。

“不管怎么说,收集虚魂是违反三界法则的。这点您不可能不知道。”虚魂游离在三界的缝隙之中,无生无死,无行无常,也没听说对修道之人有什么用处,我实在很好奇他要虚魂做什么呢?

呵呵,钟离巺微微一笑,从面前茶几上,取出一张纸来,递给我们。

赫然是一样《特许经营许可证》。上面写着:兹特许钟离巺从事虚魂收集工作。

在发证人那一栏里,赫然盖着一方鲜红大印,不用仔细辨认也认得出上边的字:秦广王印。

竟然是十殿阎君之首的秦广王。

我和司徒雪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十殿阎君之首的秦广王,居然发证书许可钟离巺收集虚魂。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是我和地府的协议。我可以在人间用合法手段搜集虚魂,代价就是不可再入风火谷。” 钟离巺笑着说:“这二十年间我打坏过三次谷门,他们不得以才如此呢,这张纸片来之不易啊。”

风火谷在哪里呢?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从我们进来,他便一直在笑着,可是我为何觉得这笑容如此的落寞。

他柔声道:“你们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三)天师秘宝

“你们听说过啮魂珠吧。”

我们一起点头,何止是听说过,我跟司徒雪还是因为这个认识的呢。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啮魂珠是钟家历代的秘宝。”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钟离巺还很年轻……

钟家最出色的年轻高手钟离巺,在独立扫荡了九幽十三鬼,力斗太极门门主之后,声名鹊起。他白衣胜雪来去如风的身影,已经成了惩奸除恶的代名词,多少邪门歪道闻风丧胆,又有多少江湖少女把他当作心中的偶像。可是他从未对丝毫心动,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心始终在终南山,他的家中有一个始终爱她的妻子,霓裳。

遇见霓裳是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吧,虽然成功斩杀了妄图操纵亡魂的太极门门主楚雄,可自己也被他临死前的反噬打成重伤,就在山间踯躅而行的时候,猛然间抬头,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背对着自己,香肩蜂腰,衣袂飞扬,不染微尘,说不出的清远寂寥,仿佛已在崖边立了一千年。

她在想些什么?是在思念万里之外的良人,还是在欣赏眼前千峰竞秀的美景?

钟离巺在她背后悄然站了很久,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浑然忘却自己的伤口犹在流血。

多少年后,钟离巺想起初见时的情景,都会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慨,万丈深渊前,衣袂舞动如仙子羽衣,当真不曾负了她的名字,霓裳。

蓦地莲步轻移,一脚踏出,便是万里虚空。

不要!

纵然自己已然身负重伤,纵然这有可能是敌人埋下的陷阱,钟离巺还是义无反顾的飞扑上去,终究因为伤重,慢了一线,两个人一前一后,就那么摔入万丈深渊。

从容的下坠中,蓦然回首,眼波流转,朱唇微启:“痴人呵……”

四目相对的刹那,是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流连,如山水遭逢的瞬间……

钟离巺拼尽最后的力量,祭起天师钟家的秘法。

一朵白云托住两人,缓缓飘落。

三个月后,终南山上,钟家二少爷钟离巺大婚,没有人知道新娘子的来历,却没有人能不为她而动容。即使是德高望重的少林无相大师,即使是子孙满堂的三清教主东方未明,在那一抹眼波流转的刹那,也不免怦然心动,被唤起些沉埋已久少年心绪,不停的低唤弥陀佛……

十方世界,一寸横波。

新娘子作尽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过了整整两年,就连一向怀疑她来历的掌门人钟九阳,也逢人便赞这儿媳的好。

又过了一年,钟九阳的身体渐觉不支,是这儿媳衣不解带的服侍周全,直到撒手尘寰。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儿媳张罗着发丧,又通知儿子回来给老人家发送。自此钟家上下均把她当作亲人,再无人背后说三道四。却在钟离巺从四川赶回发丧的前夜,诡变徒生,钟家藏宝阁忽然失火,烧尽不少经卷符咒不说,就连保存了三百年的啮魂珠和惊神鼓,也不知所踪,而一起失踪的,还有这个二儿媳,霓裳。

钟离巺回到家中,已经一片狼藉,人去屋空,只留下一个镯子,是从认识时候她便戴在身上的。

钟离巺在亡父灵前起誓,一定要找到啮魂珠和惊神鼓……

钟离巺不疾不徐缓缓到来,说起这一段旧事,我和司徒雪听得入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此刻听他告一段落,我忍不住问道:“这惊神鼓难道就是那夔牛之皮所制之鼓么?”

钟离巺点头道:“不错,正是这面鼓。传闻东海有“流破山”,夔牛就居住在此山之上。其身如牛而无角,独腿,浑身青黑色,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鸣。昔日在黄帝与蚩尤一战中,黄帝捕获了夔牛,以其皮制鼓,其骨为槌,声传五百里,黄帝乃破蚩尤。这面鼓和啮魂珠是钟家世代所藏的秘宝,我始终不知道,霓裳的目的竟然是它们,我也不知道,霓裳为何要盗走它们。”

“那后来呢?是不是和二十年前的封魔一战有关?”司徒雪问道。

“不错,后来我万里追踪,终于在风火谷口追到霓裳,那时我才知道,她竟然身负极高的道术。可是还没等我追问究竟,各方高手已经闻风而至,其中固然有隐居已久的邪派高人,也不乏觊觎这两样宝物的所谓正派中人。那一战的结果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正派各道认为钟家出此大变,不适合再保有啮魂珠,因此由南海张近白封印带走,惊神鼓幸被钟家夺回,霓裳则因为搅乱冥府,被阎君下旨锁入风火谷,每日受尽奇风烈火之苦。”

“风火谷是哪里?”我竟然从未听说过。

“风火谷乃是地府辖下的一处荒凉所在,在三界缝隙之中飘移不定,谷口更有冥兵把守。封魔之战后,我是无颜再回钟家了,可是我始终想不通霓裳为何会如此对我,为此我曾三次打破谷门,为的是想救霓裳出来,也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最后都无法胜过那守谷之人,不过他也奈何不了我就是了。最后无奈之下,他请出秦广王调停,这才有了那一纸文书。”

三入禁地,听钟离巺说来轻松,却可以想象那是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否则也不至于惊动秦广王了。

我和司徒雪长出一口气,彼此看看,都瞧出对方心里的黯然,真没想到二十年前的封魔大战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让人魂断神伤的故事。

“唉,难怪前辈你竟然苍老至此,原来竟是无日不在相思相念的煎熬之中。”我叹了口气道,钟离巺年方不惑,已经鬓发皆白,用情之深,一至于此。

四十年苦修,终究抵不过情人的一瞥。

“孽缘啊孽缘。” 钟离巺摇头苦笑。

我脱口而出:“孽缘也是缘啊!”

钟离巺闻言一震,深深看了我一眼。他一边抚摸那镯子,自顾说道:“也幸好当年我行走三界时候帮过那几位阎君一点小忙,他们也不好意思把我怎么样,所以不仅不追究我擅闯禁地之罪,还允许我在此收纳虚魂。我又耗了几年功夫,终于在十年前找到了返魂的法门,将这镯子炼成一件法器,用来收集虚魂。”

司徒雪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前辈,我们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这种违反三界法则,有伤天合之事,晚辈万万难以苟同。”

钟离巺看了她一眼,傲然道:“就算世上千人万人都不能容我,又如何?就算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又如何?”

“你这是违背天理!要遭报应的。我辈修行中人应当怀抱天下苍生,积德行善。”司徒雪大声道。

“谁说我不是在行善?我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自然要付出代价。更何况,天有时候本就是盲的,所谓逆天行事又如何?”司徒雪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其实我也隐隐觉得这钟离巺的所作所为与惯常的社会标准大有出入,可是这一篇歪理我此刻忽然觉得也颇有道理,不知该如何反驳,或者根本就不想反驳。

司徒雪气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小姑娘,等你有了心爱的人,你就会明白了。” 钟离巺笑呵呵的说,说完望向我,我若有所思的朝他点点头,是啊,司徒雪自幼受的是佛门熏陶,自然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可是不知道为何,在我看来,倒是很欣赏这钟离巺的行事,谁都不是救世主,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不能耳鬓厮磨的相处,还说什么济世救人?还说什么天下苍生?

司徒雪腾的站起身来:“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交代,否则就算灵管会不找你麻烦,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小道士,你帮我的对不对?”她转向我。

“这……”我沉吟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老实话,我是很钦佩钟离巺的,可是如果站在他那边,还不被司徒雪打死啊。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钟离巺闭目掐指,忽然神色一动,道:“小姑娘,有这么大精神,不妨先帮我解决一下半山腰那个家伙吧。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打这八百孤魂的主意。”

(四)公墓

夜色已渐渐深了,司徒雪被我拽着不情愿的出了道观。

“喂,臭道士,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啊。”司徒雪朝我喊。

“尊老爱幼,看在他年纪大了嘛。”

“大什么啊,他也才四十多岁。”

“他不说你知道啊。”我指指半山腰:“我估计钟前辈说的就是咱们下午看到的那个日本行脚僧,你不好奇他在干什么吗?”

通过这一段时间相处,我已经很清楚司徒雪的性格了,想让她主动的去做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果然,她闻言已经心动,不再发牢骚,嘴上还不肯认输:“人家外国友人来旅行啊,疑神疑鬼的。”目光却不住的往山腰望去。

我趁热打铁:“你见过半夜到公墓旅行的么?还有那八百孤魂是怎么回事,你不想知道么?”

西山公墓说是公墓,倒像是乱葬岗多些,偏僻得很,也没有常见墓园的规模和肃穆,所以大概除了清明会有小学生来祭扫之外,平时不会有人来的。说来惭愧,因为交通上实在是不太方便,所以我在H市这么多年也没来过一次。别说我了,就连老谢,在H市呆了快二十年,好像都没来过这里。这个行脚僧大半夜的来这里,着实可疑。

“那还等什么,走啊。”司徒雪抬手向我头上敲来。

我早有准备,一晃头躲开。

我们来到山腰岔路口的时候,夜色如铅,一弯弦月孤零零的挂在中天,说不出的寂寥。一阵晚风吹来,竟有些寒意。

司徒雪捅捅我:“你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没?”

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一时间想不出问题出在哪。

“你不觉得太静了么。”她压低声音说。

是啊,夏夜的山中是没这么安静的,多少总应该有虫声鸟声蛙声什么的,可现在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司徒雪一拉我,拐上岔路,两个人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了大概七八百米吧,看到一个石牌坊,写着借着月色看到西山公墓四个大字,牌坊背后赫然一片宽阔的墓地,林林总总的立了差不多有七八十块墓碑。

猛然间只见墓群当中较为宽阔的地方,点着一盏的油灯,一个身影跪在地上,正在做出奇怪的动作,像是在叩头膜拜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法事,口中仿佛还念念有词。借着的灯火和月光,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僧袍和红色绑腿,正是今天下午所见的比叡山独竹派行脚僧。

他刚磕了一个头,正在直起腰身来,忽然双肩微微一抖,仿佛有所察觉,猛地回过头来。

我赶忙一拉司徒雪藏身在一块墓碑后边,收敛全身念力,生怕被他感应到。

不知道哪来的一片云彩遮住月影,除了那盏灯火外,周遭光线忽然暗淡下来,此刻他在明我们在暗,那行脚僧站起身来四下看看,又重新跪在那盏灯前,继续他奇怪的动作。

我忽然觉得司徒雪有异,回头去看她,只见她一手指着墓碑,瞪大着眼睛,嘴巴都合不上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我们所躲藏的墓碑上光溜溜的,空无一字。

蓦地风吹云散,月光倾泻下来。

我看到周围几十块墓碑上,全部都空空的,没有刻一个字。

(五)绝顶高手

我朝司徒雪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的。

其实西山公墓说是公墓,倒像是乱葬岗多些。传闻当年有一个排的八路军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在此狙击日军一个野战大队,几十个人占领山头,应付六七百号鬼子的冲锋,最后八路军把鬼子引入弹药库,引燃了剩下的全部弹药,七百多个鬼子没有一个活着下山的。后来解放之后,国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公墓用来祭奠先烈。由于爆炸之后,敌我双方尸骨早已无法分辨,加上死亡人员名单也早已不可考证,所以就在当年的旧战场上,竖起了几十座空碑,聊作祭奠罢了。

也并非所有的墓碑都没有字,当中有一块最大的几米高的石碑,据说是刻着人民烈士之类字样的。我虽然没来过,但是这些无字碑在H市算不得秘密了。那个行脚僧此刻正在那大石碑下顶礼膜拜呢。难道我们都想错了,这日本行脚僧竟然是不远万里来悼念我们的抗日英雄的?如果是这样,真该授他个什么什么和平奖了。

不过他下面的举动很快就推翻了我的胡思乱想。他在完成了一系列奇怪动作之后,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些什么东西,用力一拉,由于我们在他背后,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只听啪的一声。接着哗啦啦几声响,四下散落了很多念珠,听声音像是玉石的,落在地上很清脆的响动。他双手合十,嘴里念着莫名其妙的咒语,大概是日本的经文吧。这点普天下的和尚倒是都差不多,不管是中文日文还是什么文,只要用这种特殊的语调语速念出来,你即使听不懂意思也一定知道他是在念经了。

这家伙太古怪了,大半夜跑这儿来念经扔念珠,是不是疯了。

忽然司徒雪一拉我,我扭头看见她眼中的惊讶之色,她朝那行脚僧的脚下指了指,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去,只见他一边念经一边左右踏步,居然一个个的把那些念珠踩进地里。

看我好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连忙指了指我们的脚下。

我低下头,骇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饿地神啊,我们脚下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

这种青石地面结实得很,如果鞋底薄,用力踏上去都会觉得震脚,现在这行脚僧也不见得怎样用力,居然用僧鞋把念珠踩进青石板里,这是什么功夫?

司徒雪虽然武功不错,可是比起眼前这个外国和尚,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了,就算是燕狂徒未死东方不败重生,估计也就这样了吧。我伸手想揉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已满是汗水。

这个该死的钟离巺,安排这种差事,这不是想要了我们俩的小命么。

我拉过司徒雪两人把身子严严实实的藏在墓碑后,大口而急促的喘着粗气,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惧意。司徒雪虽然冲动些胆大些,可她不是神经病,这种骇人听闻的武功已经远远超过我和她的认知范畴了。

她低声对我说:“这有点恐怖了,十个咱俩也不是对手啊。”声音隐隐发抖。

我把头点得像啄米一样,嗓子紧张得有些沙哑,声音低得连我自己几乎都听不清:“是啊,咱这书是灵异玄幻啊,可不是啥武侠小说,怎么整出这么一个传说中的高手啊?这下可要了命了。”

我们定了定神,交换一下眼神,已经确定彼此的意图,撤吧!!!!

这时那行脚僧已经停止走动,念珠也全部都被踩进青石板之中了。他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短促而紧张,可能是另外一种经文吧。接着我感觉脚下隐隐有震动传来,那是地脉流动的结果,好像有一股巨大的灵力正要奔涌而出。

此时此刻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啊。

趁此机会,我拉着司徒雪,猫着腰,低着头,一步步的倒退出去。

忽然眼前一暗,接着我看到一双腿。

灰色僧鞋上边,是一双红色的绑腿。

(六)异教徒

我抬起头,赫然看见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冷冷的盯着我。

已经被发现了,躲也没用,索性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司徒雪说:“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圆个P,是弦月!”司徒雪骂道,接着一指那行脚僧的鼻子:“你哪来的?半夜三更在这干什么?”

唉,这妮子好大的胆子,人家可是绝顶高手,抬抬手咱俩就灰飞烟灭了啊。

没等那行脚僧答话,我赶紧说:“哎呀,是你啊。那天真是抱歉,好像给你指错方向了啊。抱歉抱歉。我这人也没什么方向感。”

因为行脚僧抬头盯着我看了又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又看了看司徒雪,开口道:“我干什么,你们没关系。” 说抬头看,是因为他比我和司徒雪两个都矮上半头的样子,其实我们两个都不高,可能是他太矮了吧。

“你们最好离开马上。”他讲话依旧是怪腔怪调的汉语,但声音冷冰冰的,跟那天问路时候判若两人。

“那不耽误你了,忙着啊。”我赶紧就坡下驴,一把搂过司徒雪转身就走。之前我无数次的拉过她拽过她,不过那都是袖子胳膊手腕之类的,最紧密的接触也莫过于她给我的爆栗了。这次情急之下,一把搂住她就走,等到我意识到自己竟然搂着她软软的肩头的时候,猛然间只觉得心中一荡,一种绝不该这种极端危险情况下出现甜蜜感觉,不可救药的汹涌而出,弥漫整个胸膛,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油然而生。

司徒雪竟然没有挣脱,任凭我搂着她,我直觉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应该不是被这个高手吓的吧。

我们两个都有点心跳过速,我就这么搂着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可没走出几步,猛听背后风声响起,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行脚僧双手探出,向我俩背后抓来。

我是一招半式也不会的,见这情形只好大喊一声弯下腰抱住脑袋。

司徒雪真不含糊,一扭身,双臂格上去,只听砰砰砰几下连响,两个各退了两步,居然是平分秋色。

不会吧,难道这个高人手下留情了?

司徒雪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她脸上似乎还带些微红,不知道是刚才动手时候运动量过大呢,还是因为方才我不经意的一搂。

问题是那个行脚僧比她脸色更奇怪,他盯着司徒雪看了半天,难以置信的说:“小姑娘居然是少林拳。”

“阁下可是比叡山独竹寺的师兄?”天下佛门总是一家,司徒雪平静下来,单手合十。

行脚僧一愣,面上变色,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容易被认出来,合十道:“贫僧是独竹寺门下行脚僧人,鬼冢四郎。”

““靠,管你几郎啊,不是说让我们走么,真没信义!”我直起腰怒道,其实我更愤怒的是他居然打断我和司徒雪方才的那一刻美好时光。

“独竹寺一脉向来少与本土佛家来往,何况是我们中国,不知道阁下来此有何贵干?”司徒雪显然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看来对这个独竹寺的门人没啥好感,确定身份之后称呼也从师兄变成阁下了。

这时我分明的感觉到那股念力越来越大,就要破土而出了。

行脚僧鬼冢四郎也有所察觉,回头看了看他布阵的地方,道:“快些离开,贫僧有事,不跟你们罗嗦。”

“哼,我们还偏不走了。”司徒雪迈步就往公墓里边走。

我的姑奶奶,这是唱的哪出啊。

鬼冢四郎在我们背后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要送死,就别怪贫僧了。”

没办法,搂都搂了,现在总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吧,我硬着头皮跟着司徒雪迈步进了公墓,一直走到中间大石碑下面。

猛地司徒雪发出一声饱含着复杂情绪的欢呼:“靠!”

我也注意到了。

原来这地方所铺的石板跟我们藏身之处是不同的,我们藏身的地方铺的是一块块一米见方的大青石,这里铺的却是像甬路一样的小石板,中间有着宽宽的缝隙,那些珠子就嵌在缝隙的泥土当中。

奶奶的,白吓了我一身冷汗!

那些珠子被踩进泥土里,此刻正放着淡红色的妖异光芒,别说是我们阴阳师,就是外行人也知道他是在此进行一项邪门法术了。

司徒雪猛地转身:“小鬼子,来,再跟我斗上三百回合。”呵,连我都觉得好笑,司徒雪对他的称呼又从阁下变成小鬼子了,司徒雪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抡拳就上。

鬼冢四郎赶忙招架,两人乒乒乓乓战在一处,人影放飞,我看了一会,只觉得眼睛累得慌,也看不出谁更厉害些。

我帮不上啥忙,就蹲下去研究这些珠子,数了数,一共二十四颗,我知道这是佛门二十四定海珠,也就是二十四诸天的意思。

印度婆罗门教有二十诸天之说,即一大梵天、二帝释天、三多闻天王、四持国天王、五增长天王、六广目天王、七金刚密迹、八大自在天或摩醯首罗、九散脂大将、十大辩才天、十一大功德天、十二韦驮天神、十三坚牢地神、十四菩提树神、十五鬼子母、十六摩利支天、十七日宫天子、十八月宫天子、十九娑竭龙王、二十阎摩罗王。后来中土佛家在明代时候增入四位天神,二十一紧那罗、二十二紫微大帝、二十三东岳大帝、二十四雷神。合计二十四周天。

另一说是这二十四颗定海珠乃是鸿钧老祖取混沌中二十四虚空弥沫所练,五色毫光朦重,镇慑四海,后落入赵公明之手。想当年释教未兴之时,三教封神一战,赵公明榜上有名,合该身殒,其二十四颗定海珠为为落宝金钱所落,后为燃灯道人所得,曾有言:“今日方见此奇珠,吾道成矣。”燃灯道人为求大道,投身佛门,为过去七佛之一——燃灯上古佛,他以二十四颗定海珠收服大鹏金翅鸟,二十四颗定海珠遂衍为二十四诸天,大兴于释门。

当然眼前这二十四颗不可能是定海珠啦,不然只怕小小一颗就足以让整个H市灰飞烟灭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间,猛然觉得身下一阵摇动,一只手臂从地下挣扎着伸出来,手臂上的血肉早已枯干,只剩下粼粼的白骨,所过之处,小石板寸寸而裂,那手臂露出大半截之后,用力板住地面,仿佛要撑着什么东西钻出来一般……

(七)鬼兵

这时,那二十四颗珠子以那盏油灯为中心,放出豪光,相互交叉,构成一座法阵。

接着,地面一阵剧烈震动。

我骇然跳开,定神一看,原来所蹲地方的石板已经裂为碎片了,一个骷髅从地下挣扎着钻出来,先是骷髅头,接着是嶙峋的身子,最后整个一具骷髅钻出来,白晃晃的骨架在午夜里格外糁人,手中还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刺刀。

我环顾四周,骇然发现不止我面前这一个,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冒出十来具骷髅,手中或持刀或托枪,正在茫然四顾,用黑洞洞的眼眶和鼻孔四下‘看’着,有些茫然。

这时司徒雪和鬼冢四郎各自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司徒雪来到我身边,吐着舌头说:“我的乖乖,这都是什么啊。”

我摇摇头,静观其变。

这时地下的震动越来越厉害,仿佛有更多的骷髅想要破土而出。

鬼冢四郎面露喜色,急奔到法阵中央,双掌合十,开始念念有词。

一团团黑气从法阵中升起,接着分散成数十条线,分别注入那些骷髅的头部,接着从眼眶中涌出来,环绕在骷髅头上。

原本那些茫然四顾的骷髅,忽然如同打了吗啡一般,开始活动。鬼冢四郎低吼了几句,那些骷髅纷纷向我们蹒跚着走过来,刚开始时候行动还不太协调,有一个骷髅居然半跪着举起枪向我们作出瞄准的姿势,那枪早已年久失修,不能使用了,结果那骷髅失去平衡,啪得一声跌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惹得司徒雪哈哈大笑。

这些骷髅的行动越来越快,已经有一个向我扑来,双手高举,一刀砍下,我早已抽出百鬼,见此情形灌足念力,用力向上一挡,“嚓”的一声,竟然将那把刺刀斩成两段。这下大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百鬼刀如此锋利,那骷髅也愣了一愣,我自然比他反应快些,顺势一轮,咯的一声已将它的双臂斩断,那骷髅毫无痛意,竟然举着断臂向我刺来,吓得我转身就跑。

“没用的道士!”司徒雪在我背后挡住那断臂骷髅,飞起一脚将它踢翻在地,那骷髅犹自挣扎不休。

“砍它的头!”司徒雪朝我大喊。

我闻言连忙跑过去,举起百鬼,默念一声许天师保佑,照准它的脖子猛得砍下去,只听咯的一声脆响,头颅滚出老远,黑气迅速散去,那骨架果然不再动弹。

我欢呼一声,提刀直奔下一个目标,手起刀落,又斩了一个骷髅,提刀四顾,颇为踌躇,俨若一副高手风范。

要说让我砍人,我是真没那个胆子,不过现在砍这些骷髅,却深感快意。自从得到百鬼之后,还没有机会用用,今晚真是过足瘾了。

司徒雪那边也不含糊,飞起一脚,就把一个骷髅踢翻在地,接着上前踏住胸口,再一脚,直接把骷髅头踢出去好远,眼睛也不眨一下,让我咂舌不已。

鬼冢四郎见此情形心下着急,加快念咒,骷髅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从地下钻出来,不一会已经聚集了上百具骷髅,在黑夜中看去当真有尸骨成山的感觉,我砍了一阵只觉得手脚发软,司徒雪这时也退到我身边来:“小道士,砍够了没?”

我又砍翻一具骷髅,喘了口粗气点点头道:“砍不动了,试试我的茅山秘法吧。”说完把刀收到背后,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来,啪的一声,贴在一具骷髅的头上,接着念动法诀,符咒放出黄光,将那团黑气包围起来,不一会黑气消散,骷髅丧失一切生机,呆立在当场。

“这是我茅山驱鬼符,怎么样,不赖吧。”我对司徒雪说,声音很大,当然也是说给鬼冢四郎听的。

他显然没料到今晚遇到的这两个年轻人不但那女的武功高强,另一个身怀宝刀,居然还身负茅山道术,额头早已是隐隐见汗。

司徒雪哼了一声:“茅山道术又如何,终归是装神弄鬼的小道,不登大雅之堂。让你看看什么是佛门正宗。”

说着她双掌合十,口念法咒,一团赤色华光从她双掌中泛出,堂堂正正令人不敢逼视,接着她双掌一分,一团火光射向骷髅群,初时只是小小一团,一入敌群却变成熊熊烈火,转瞬间已将四五具骷髅烧得面目全非,翻倒在地。

司徒雪瞧瞧我:“这是我佛门伏魔真火,比你的茅山道术如何?”她这效率确实比我高多了。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茅山秘法中有没有什么类似的大规模杀伤力的法术,让我板回些面子。猛听鬼冢四郎一声狂吼,弯腰抄起那盏油灯,咬破中指,将血滴在灯内。

一时华光大盛!

那灯内散发出一种光明正大的赤色光芒,那光芒竟然司徒雪的伏魔真火类似,赫然都是佛门正宗。只不过仔细分辨时,这赤色光芒中却隐隐透着一股邪气。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被我斩首的骷髅纷纷爬起,又向我们涌来。

司徒雪面色大变:“不好,这是七宝琉璃盏!”

(八)七宝琉璃盏

我这才注意到,那盏灯中竟然是没有油的,方才一直亮着的是盏中的一朵六阳真火,我竟然如此大意,没注意到这盏灯的特别之处。

《法华经》云佛门有七宝,曰金、曰银、曰琉璃、曰砗磲、曰码瑙、曰真珠、曰玫瑰。琉璃为第三宝,谓西域有山,去波罗奈城不远,山出此宝,故以名之,此宝青色,一切众宝皆不能坏。

我虽然不是佛门弟子,不过对这七宝之一的琉璃盏也是早有耳闻了,想当年复习阴阳师考试时候也查阅过相关资料的,虽然最后没去考试呵。只是据传这琉璃盏能发青色光芒,乃是佛门第一御法之宝,加持无限,能御一切邪法,却从没听说能发赤色光,真是邪门得很。而且这种传说中的宝物,居然会出现在一个鬼子手里,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此刻已经容不得我胡思乱想了,周围那些骷髅已经围拢上来,我和司徒雪打起精神拼杀一通,可这些家伙总也杀不完的样子,方才打翻在地,只要那赤色光华一照,就立马生龙活虎了,这样下去,非把我们两个累死不可,更何况地下还正在不断的涌出新的骷髅鬼兵来,看情形差不多快有两三百号了。

我砍翻一个骷髅,和司徒雪一起退到一块石碑前,背靠石碑面大口喘着气,对司徒雪说:“早知道这琉璃盏如此厉害,方才趁你们打斗时候我就把它抢过来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司徒雪一脚踢倒一个骷髅兵,脚下也跟着一个踉跄,看来她也到了油枯灯尽的地步了。

看着她鬓发凌乱气喘吁吁的样子,我忽然涌起万丈豪情,一挺身挡在她身前:“我替你抵挡一阵,你快走。”

“开什么玩笑,那我也太不仗义了吧。”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放心吧,别忘了我还有禁法。”说这话我自己都心虚,发动一次禁法而不死已经是奇迹,再来一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吧。

“禁什么法啊,不如这样,你在这儿吸引骷髅兵,我冲过去抢琉璃盏。”

我很想答应她这个提议,不过看看面前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骷髅兵,哪还有机会冲过去啊。

“我说那个几郎啊,你先等等,我有话说。”我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没办法了,拖延一会是一会啊。

“四郎!”鬼冢怒道。

“啊,四郎四郎。”我用力格开一把刺刀,大喊:“能不能先休战,我有要紧话说!”

这鬼子倒是很讲武士道精神,闻言念了几声咒语,那些骷髅兵全都停下,不过却全身戒备,虎视眈眈的用那一对黑洞盯着我们。我对司徒雪苦笑一下,看这情形想冲过去是不可能了。

“说。”

“你的中文是跟谁学的啊,说的真好。”我想不出说啥好,信口开河道。

这下连司徒雪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鬼冢也察觉出我在逗他玩,怒道:“别耍花样,你们地,死定了地。”说完就要催动骷髅兵。

“死之前能不能让我们知道,你来这到底是干什么?也让我们死个明白啊。”司徒雪赶忙问道。

很过电视都演过,一般坏人到这个时候,都会坦露一番心声,给主角一丝喘息之机,然后主角才能绝地大反攻,老君保佑本书不会例外啊。

果然,鬼冢闻言大笑了几声,道:“就让你们地,明白地死。我地,大日本皇军第三集团军十七纵队鬼冢英男司令官长孙是也。”这套话竟然说的十分通顺。

我指了指地下:“当年埋在这里的有你的爷爷?”

鬼冢点头说:“他在这里为天皇尽忠。”

“你们就是无耻的侵略者,尽个P忠啊。”我大声说,想多斥责几句忽然发现也懒得跟没脑子的人讲道理了,开始后悔没在网上多看看愤青们的文章,不然就可以换着花样的骂骂他们,此刻也不用觉得语言如此苍白了。

鬼冢很愤怒:“为天皇尽忠是每个日本军人的荣誉。”

“别逗了,你们天皇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荣誉。对了,你是长孙,为什么叫四郎?而不是大郎?”

“大郎是我地父亲。”

“啊,他卖过炊饼么?”

鬼冢努力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认真的回答:“好像卖过。”

司徒雪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鬼冢也察觉出不大对劲,怒道:“没有问题,你们受死地。”

“等等等等,最后一个问题。”我连连摆手:“还没告诉我们,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

“我要把他的魂魄带回去炼化,还有他的部下们,我要让他们安息。”

“别妄想安息了,他们必须为他们的野蛮侵略行为付出代价!”司徒雪义正词严的说。

我想起来了,司徒雪曾经说过,这个孤竹寺的僧人们认为人死之后要把魂魄用真火炼化,长埋于地下才以得到真正的可超度,所以他来这里是想带走他爷爷和部下的魂魄,带回去进行超度。安息?想得美,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你这小鬼子得逞。

“佛祖让我得到七宝琉璃盏,就是指引我地方向地。”鬼冢扬了扬手里的灯盏。

这倒是我另一个疑问:“这七宝琉璃盏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战利品,家传的宝物。”

“无耻,这是我国佛门至宝,什么时候成你们的家传宝物了。”

八年神州浩劫,无数国宝散佚国外,想来这琉璃盏就是那时候被劫掠,辗转到了鬼冢四郎手中吧。

骷髅丛中传来鬼冢四郎得意的笑声:“哈哈,什么佛门正宗,什么茅山道术,在我的佛法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这句话的文理通顺异常,远远超出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中文水平,我真怀疑他是一早就背好了等着这时候用的。

我正待反唇相讥,鬼冢已经重新念动法咒,那些骷髅鬼兵又开始蠢蠢欲动。

猛听头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哼一声,道:“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九)怒目金刚

我怎么也没想到树上会有人,闻言吓了一跳,司徒雪的的反应更是强烈,跳着脚往头上看去。

浓密的树荫中,站着一个身量颇高的蒙面僧人,月白的僧袍一尘不染,面朝群山背负明月,周身上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恍若神仙中人。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身形一晃,便来到法阵当中。没等鬼冢开口,撮指如刀,向鬼冢双眼刺去,鬼冢下意识的一挡,不料却是虚招,白衣僧人的手指轻轻一划鬼冢的脉门,鬼冢拿捏不住,手中七宝琉璃盏掉落,没等掉在地上,已被白衣僧人一把抄在手中,冷笑道:“尔等鬼域怎知此宝妙处,贫僧让你看看什么是佛门至宝。”

鬼冢本来也是武学高手,却被这白衣僧人的出尘气势所夺,一时不察,失手丢了琉璃盏。此刻气得暴跳如雷,却不敢冒进,因为他也看到那琉璃盏在白衣僧人手中,竟然与在他手中时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只见一朵硕大的七色莲花从琉璃盏内升起,宝相庄严,让人不敢逼视,接着一团明亮清澈青色华光从莲花中射出,直冲牛斗,天地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月光陡然而下,一派光华笼罩下,分不清是月色还是那灯光。只见青光照耀处,如一抹清泉般流过在场每个人的眼底,令人神智一清,那些骷髅鬼兵却似十分惧怕,纷纷退避,最后被逼得在公墓当中聚成一团,不敢轻动。

我看着这景象,说不出话来,眼角望见司徒雪,只见她死死盯着那白衣僧人,却好像在辨认着什么一般。

鬼冢嘶声道:“你是谁?”

白衣僧人摇头笑道:“贫僧是谁你不必管,这琉璃盏却是要收回来了。”

“这不公平!”鬼冢喊道:“你们地人多!”

“喂,你要不要脸!”我忍不住道:“刚才你那边几百号围着我们两个人,还好意思讲公平?!”

白衣僧人回过头来,一双柔和目光扫过,我只觉一阵说不出的暖意,虽然他蒙着面,却仿佛也能感觉到无所不在的慈悲。

白衣僧人又看了司徒雪好一会,然后将琉璃盏递给我,转身对鬼冢道:“你这不过是以魂驭物之法,没什么希奇,你能驭死而不能驭生,比起贫僧的九弟言晨来,还差得远呢。”

我闻言一震,什么?!那个江西赶尸人言晨,竟然是他的九弟?

如此佛法高妙落落出尘的人物,居然和那个使用赶尸邪法的言晨称兄道弟?

不过他倒是没有吹牛,言晨当时以生魂控制王医生的身体,那份本事确实比这个鬼冢四郎强多了。

只听白衣僧人接着道:“贫僧当年也跟我那九弟切磋过几手,他那门功夫虽非正道,却也玄妙非常,贫僧今日就以九弟的功夫佐以金刚菩提心法,领教一下你东瀛佛法的精妙。”说完双手交叉,默念几声罪过罪过,猛地横眉立目,大喝道:“尔时金刚手,菩萨摩诃萨;三金刚三昧,真实智所生;诸欲作法者,当诣旷野中;如日照虚空,身紫金色相;量广百由旬,金刚光炽盛;三金刚不坏,三金刚所生;成就此法者,得安怛陀那!”

念得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随着最后一声大喝,我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他的身形不住在膨胀扩大,仿佛他已经由方才那个慈眉善目的和蔼僧人,陡然化身为大威大德的怒目金刚!

怒目金刚,六臂六手,各执宝器,有幡有伞,有剑有印,周身金光环绕,法相庄严。

蓦地金光华散去,只见白衣僧人双手交叉,拍在地上,砰的一声,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阵剧烈的摇动传来,几乎令人站立不稳。

地面出现一个一丈多宽的裂痕来,深不见底。

白衣僧人敛手扬眉,一切回复如常,依旧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僧人。

仔细看时,地面上又仿佛没什么变化,平平整整的,刚才那个巨大的缝隙好像是我的幻觉一般,正在纳闷,猛然间十几具骷髅从地里飞跃而出。

可眼前的地面分明完好如初,为何这些骷髅就好像打开了一扇地狱之门般不受阻碍,这是什么法术?难道竟然是在虚空幽冥之中开辟了一条通路,引这些骷髅到地面来!这法术比起鬼冢从地下硬拉出尸骨来,可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与鬼冢所唤的那些骷髅兵的刺刀步枪不同,这十几具骷髅个个手持宽背大砍刀,破土而出后也不像那群鬼子兵一样茫然毫无生气,四顾之下,仿佛已有知觉,提刀直奔那聚成一团的骷髅而去,威猛无俦。

这十几具骷髅虎入羊群一般杀入骷髅兵阵,刀刀入骨,气势夺人!

那上百骷髅仿佛十分畏惧后来这十几位朋友,虽然人数大大占优,也不敢迎着锋芒,只顾四下逃窜。鬼冢在一旁不住的大声诵念法咒,那些骷髅兵根本不听使唤,开始还敢抵挡几下,后来干脆放弃,渐渐由一场敌众我寡的不公平战役,变成一场屠杀,那群骷髅鬼兵竟然没经过什么激烈的抵抗,不消片刻,已被后来这十几具骷髅全部斩翻在地,尸骨乱横。

斩罢敌人,这十几具骷髅也不停留,如有指令般纷纷跃回那个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的缝隙当中。

我这才猛地想起,他们的刀都是一色的宽背砍山刀,这是抗战时期八路军特有的武器。

“阿弥陀佛。”白衣僧人向那坑中打了个揖:“贫僧惊扰了诸位,罪过罪过。”

接着转向鬼冢:“你还有什么话说?”

鬼冢已然骇得说不出话来,汗水顺着额头滴答而下,瞪着眼睛望着白衣僧人:“这是,这是……”

“这些人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么?”白衣僧人正色道:“本来不该打扰他们长眠,不过既然你唤出当日那些日军,贫僧便请出几位当日的八路军与他们一战,让你知道什么叫大义所在,事不可为!”

鬼冢猛地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白衣僧人高颂佛号,一团柔和的光芒从他双掌中升起,他双袖一抚,那些乱横在地的尸骨如同被扫把扫着一般,开始哗啦啦的聚集,最后也埋入那缝隙之中。

一阵风吹过,凉爽非常。

山中间或有几声虫鸟之声传来。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方才那些骷髅根本就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鬼冢半晌不说话,忽然一张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看着他还怪可怜的,我忍不住说:“前辈,这鬼冢四郎是想要把他先人的遗魂带回本国,固然有不对之处,也姑念他一片孝心吧。”

白衣僧人缓缓摇头,道:“你错了。你可知道,传闻这公墓之下,藏着当年鬼冢纵队所掠夺的宝藏。”

(十)红尘

我靠,这该死的鬼子,把我仅有的这丁点同情心也糟践了,方才我两个已经命在旦夕了,他居然还不肯说实话。

鬼冢涩声道:“你怎么知道?”

白衣僧人没有回答,仰天叹道:“方才你是想唤出那些日军的魂魄来探知宝藏的所在吧,结果被这两位小友撞破,竟起害人之心,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怕你要失望了。十年前贫僧和此地一位故交就曾联手展开地视之术,将这山方圆数里都勘察一遍,所见之处只有粼粼白骨的斑驳的刀枪,所谓宝藏或是讹传,又或者是被当年的大爆炸烧毁殆尽了。”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即使真有那一批宝藏,也是当年日寇掠夺而来,是我国人血汗之财,你又有什么资格挖掘带走!”

鬼冢闻言,先是面色惨白的如死人一般,等听到后半句,竟不由面上微红。我看在眼里,心想这鬼子还知道羞愧,倒也非是无可救药。

鬼冢呆坐在当场,嗫喏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原来空欢喜一场。”转向我和司徒雪:“对不起两位施主地,贫僧地财迷心窍,罪过罪过。”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摆手说:“无妨,反正也没伤着我,是吧?”我一捅司徒雪,她“啊”的一声,跟着点头。

奇怪,自从这白衣僧人出现,她就开始魂不守舍的样子。

“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我爷爷的魂魄带回去让他安息?”鬼冢站起身来,向我们合十道。

没等白衣僧人答话,我大声道:“这不可能。你走吧!”

白衣僧人回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大声道:“根据灵管会最新颁发的《关于确定我国境内他国魂魄管辖权的通知》的规定,他国魂魄属地管辖原则已经确立,既然魂魄在中国境内,中国的阴阳师就有权管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这么饶嘴的话,我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明白,但接下来的话他一定明白:“更何况,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任何人都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鬼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白衣僧人则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鬼冢沉默了一会,走到白衣僧人跟前,合十道:“临走之前,请让贫僧知道师兄的法号。”说着躬身施礼,白衣僧人连忙弯腰还礼。

蓦地寒光一闪,鬼冢顺势从绑腿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白衣僧人的胸膛直刺过来。

啊!

我和司徒雪同时失声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白衣僧人恍如未觉,犹在弯下要去,这不正应上鬼冢的匕首么!

我几乎要闭上眼不忍见这惨剧的发生,猛听砰的一声,鬼冢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接着是一声惨叫,不知为何,地上居然还残留着一把方才那群骷髅鬼兵的断刃,斜插在地上,露出半截锋芒,鬼冢的身子正巧落在上边,穿胸而过,他挣扎几下,就不再动弹,眼见是活不成了。

“阿弥陀佛,数十年修行,竟然还抵不过一刹贪欲、一时嗔怒么,唉,我饶你,天不饶你,罪过罪过。”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贫僧法号红尘,你且记好了吧。”白衣僧人缓缓除下面巾,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孔来,鼻如悬胆,唇红齿白,而且,赫然只有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双掌合十,闭目诵经。

这和尚也太帅了吧,如果不是一个醒目的光头,只怕我会以为是哪个偶像级明星呢。

猛听司徒雪一声尖叫,纵身扑入他的怀中!

哎,哎,我说,这又唱的哪一出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泛酸……

(十一)重逢

司徒雪开心的扑入他怀中,竟然激动的哭起来。

这和尚居然也不反对,反而缓缓的抚摸她的头顶道:“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司徒雪哽咽了半晌,才开口道:“师叔,我和师傅都想死你了,这么多年你去哪了啊?”说着用力的在他月白色的僧袍上擦了下鼻涕眼泪。

汗,小小的BS一下我自己,原来是她师叔,也就是烈火大师的师弟了。可是他也太年轻了吧,看年纪比我大不了个七八岁的样子,居然有这么高的辈分,真是难以置信。

和尚哭笑不得,拍拍她的头柔声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啊,让你的朋友笑话哦。”

司徒雪这时才想起我还在旁边,脸色飞红,朝我遥遥的一个爆栗:“小道士,还不来见过我师叔红尘大师!”

红尘,这名字用在一个出家人身上,反倒有一种四大皆空的出尘意味,当真深合眼前这位高僧的不凡姿态。

我连忙过去施礼:“晚辈见过大师。”

红尘点头微笑:“这位就是李道友的公子吧,果然龙虎之资。”

我脸上一红,方才不虞有人在场,我毫无章法抡刀胡乱砍杀的样子,像疯犬还差不多,什么龙虎之资啊。

倒是很奇怪,怎么这些人都能一眼瞧出我来历呢,钟离巺也是,这位红尘大师也是。

司徒雪撒娇样的靠在红尘的怀中,对我说:“你别看我师叔年纪不大,可是佛门上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年轻高手呢,他自幼就长在无量寺中,十一岁佛法大成,名扬天下,那时候我还才刚学说话呢,师叔最好了,总是哄我玩。”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师叔,这十多年你去哪了啊,留书一封就再无音信了,害我和师傅一直担心着。

红尘笑而不答,转问道:“师兄好么?他的腿伤可好了?”

“好啦好啦,早就好啦,三年前我到哀牢山给他老人家找到了扶风草,他现在已经行动自如啦。”司徒雪雀跃的说。

她本来就是个活泼的女孩子,现在一遇到多年不见的师叔,更是撒开欢了,搂着红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趁她好不容易歇会的当口,红尘开口对我说道:“李施主,方才我见你运刀,似乎不甚得法。”

我惭愧的说:“我从没学过武功,所以也不大会用刀。”

红尘笑道:“不是武功的问题,而是方法的问题,方法得当的话,即使不会武功,一样威力十足。惯常运刀使力,讲究留有余力,以备不时之变,也易于变招,偏偏你这把刀杀气惊人,倘若留有余力,反与刀性相悖,不能发挥它的最大威力,所以你用刀之时,当运起全身念力,有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魄,不留丝毫余力,这样才能置诸死地而后生,将此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方才我已经被百鬼的威力所震惊,哪知道这竟然还不是他的极致,听完红尘的话,不由的跃跃欲试。当下抽刀站在公墓当中,心中默想着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狂喝一声,用力劈出……

毫无出奇之处。

我又默想诸位先贤,王二小、董存瑞、方志敏……,一刀劈出,还是平平无奇。

司徒雪捧腹大笑道:“这跟刚才有什么分别么?小道士,你行不行啊!”

晕,是不是我方法不对?怎么总觉得好像调动不起来那种一往无回的气势呢。

等等,让我想想,我猛地回想起当日在叶小宁病房初见百鬼的情形,当下依样画葫芦,手握刀柄,紧闭双目,将念力注入刀身,脑海中蓦地又浮现出两军战场的杀伐景象,一片血海沙场中,“凉国公蓝”的大旗迎风飞舞,我恍然身处万马军中,无数兵刃呼啸着像我身上砍来,我大喊一声,不再有丝毫顾及,无生无死,一往无前的劈出一刀!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睁眼一看,眼前赫然被劈出一条长沟来,十几块石碑被刀气劈得粉碎。

由于受不了巨大的反噬之力,握刀的双手竟然在轻轻的颤抖!

接着,竟然在深夜里,本来静谧的夜空中,传来隐隐的哭声,低沉而哀伤,绵绵不绝。

这哭声,我在啮魂珠出世的时候也曾听过的。

这一刀,难道竟然鬼神皆惊?!

我惊呆了。

司徒雪也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红尘不住的低诵佛号。

“这,这,这是我刚才劈的?!”真是难以置信,我的这一刀竟然有如此的威力。

“阿弥陀佛,贫僧果然没有看错人。若非我运力挡了一下,只怕此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好厉害。”他叹了口气接道:“只是此刀杀性太重,一刀劈出,三界振动,竟引得千鬼夜哭,万魂悲泣,害得贫僧也不知道如此指点你是对是错了,唉,只希望李施主秉一颗济世之心,切莫误入歧途,需知一念错,便是百行皆非,切记切记啊。”

我连忙点头答应,对着那一堆石碑连连告罪,又朝四方不住拱手。

司徒雪凑过来:“小道士,真有你的啊,再来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找一块空旷的所在,连试了几下,却再也不得要领了。

收到入鞘后,那隐隐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红尘道:“这也是机缘所在,急躁不得的。”

司徒雪却又转去磨她师叔:“师叔,你看小道士这么厉害,你也得教我两手才行。”

红尘呵呵一笑,把七宝琉璃盏递给她:“此物原是我佛门至宝,与你也算是份机缘,就送与你吧。”

司徒雪连忙接过,笑得合不拢嘴。

“此宝深合佛门要旨,无定相无定法,其技法威力也都各随机缘,这就是所以那位日本师兄盏放邪光的缘故。”红尘嘱咐道:“你要好生留着,将来自会有一番用出。”

这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辈,言晨……”

“阿弥陀佛”红尘低首合十:“九弟求仁得仁,这一切都是定数。”

我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受这位高僧的感染还是什么其他缘故,长久以来对言晨的恶感忽然消失了,感觉再分不清所谓善恶正邪。

言晨固然恶贯满盈,可是却也不惜为达成目的牺牲性命,是什么让他如此执着;眼前这位红尘和尚与言晨称兄道弟,却是佛法精湛、慈悲普度的高僧;而山上那位钟老爷子,虽然我还不知道他收集虚魂干什么,但可以肯定与一份浓的化不开的爱恋密切相关,连秦广王尚且网开一面,又有谁忍心苛责,谁又有资格评论……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却听司徒雪插嘴道:“师叔,那个言晨不是好人呢?怎么是你九弟啊?那他不也成了我师叔了?我可不要!”

红尘抬首看看天色,爱怜的摸摸司徒雪的头,又看看我,高诵佛号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们谨记今后行事一切当凭本衷,莫使初心染尘。贫僧与故人有约,就此别过了。他年相见或者是敌非友,好自为之!”

司徒雪大喊:“师叔,留个手机号啊,不然怎么找你?!”

“手机么?却是没有,贫僧早年行走江湖时用过传呼机?还是汉显的。”

“台都停了啊!”

猛然间只听一声洒然长笑,红尘人已在数十米之外了,再一晃,便不见了身影。

司徒雪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噘起了嘴。

我看那方向却是往山上去的:“难不成他约的故人是钟离巺?”

司徒雪大喜:“那还不快走!”

不是吧,才下来,又要爬上去?!

外国友人在西山公墓离奇死亡这种事情,明天一定会上头版的,马志又有得忙活了,不过这次我可帮不上他什么忙。

唉,上山吧

天知道,我这辈子也没爬过这么多山,后半程几乎是被司徒雪拖上来的。

我一屁股坐在道观门槛上,死活也挪不动步了,司徒雪硬把我拽进院子。

刚来到门前,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十二)故人

清风明月,小几香茶。

两人在院中借一弯月色,老友般对坐品茗,说不出的悠闲惬意,一个月白僧袍,形容潇洒,一个灰色道袍,须发皆白,正是红尘与钟离巺。

钟离巺见我们上来,招手道:“此番辛苦你们了,过来喝茶。”

司徒雪哼的一声,不理他,迳自走到红尘旁边坐下,我坐到钟离巺旁边。

红尘讶道:“道兄与雪儿和李师侄竟是旧识么?”

“呵呵,”钟离巺笑道:“山腰那段公案就是我交代两位贤侄去了结的,只没想到那邪徒倒真有些本领,若非你出手,不免有个闪失,只怕我将来无颜去见烈火师兄和李道友了。”

“贫僧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说到底还是两位的机缘啊。”转头看看司徒雪噘嘴坐在一旁,笑道:“雪儿,怎么这么大气啊。”

司徒雪怒道:“还不是这个老道士,自己干尽坏事,又差点害死我和李克。师叔你别理他,他不是好人。”

钟离巺哈哈大笑:“小姑娘恩怨分明气魄不凡,烈火师兄果然有眼力。”

红尘点头道:“我这师侄资质非凡,就是脾气大了点,以后还请钟道兄多多指点才是。”

摆明了不向着司徒雪,气得她鼓气坐在一边不说话。

钟离巺举起茶杯,叹,道:“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我已垂垂老矣,红尘你也不再是当日的青春少年了。看到这些后辈,当真是百感交集呵。”

我很奇怪,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对红尘说的更多些,以钟离巺的性格,原是不该说出这番话的,因为我知道他这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光阴,全都消磨在对霓裳的思念当中,尘世间的胜负争雄乃至天下兴亡,他也不曾放在眼中,又怎会有这番感慨呢。

红尘叹道:“自十年前离开无量寺后,贫僧便未曾后悔过,这十年来我走遍天下,为的是寻一样可以不用打扰道兄的法子,”他顿了顿,摇头道:“可惜我终究还是来了。”

钟离巺呵呵笑道:“十年未见的故交,此番忽然来访,想来也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红尘微微一笑,轻品了一口茶,道:“惭愧,贫僧这番来自然还是旧话重提了。”

钟离巺面色一整:“十年前我早已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此物断不可相与。”

红尘叹道:“贫僧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是大限将至,实在是无可奈何。唉,若非那人先有诺于阎君,只怕早已经捣碎风火谷,将霓裳姑娘放出与道兄交换了。”

闻听“那人”二字,钟离巺也不免神色一动,接着摇头苦笑道:“拿霓裳来交换么……”接着正色道:”什么大限将至,不过是扑风捉影罢了,生死无常,富贵冷灰,一切尽是机缘,你们又何苦太过执迷。”

“一切无常,诸法随缘。”红尘道:“这道理我原是懂的,可是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不懂了。”接着话锋一转:“你可知那人本是身负沉疴的?”

“自然知晓。”

“他的沉疴原非你不能治的,可是十年前他不曾问你讨一粒籽,十年后的今日,也不曾问你商讨一瓣,只因为,他与贫僧一般,都十分敬仰道兄的行止,绝不想因个人得失搅扰道兄,唉,设非此事委实关系重大,贫僧也不会厚颜叨扰多次了。”

什么一籽一瓣的,买花啊,这话听着十分奇怪,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连司徒雪也忘了赌气,瞪着眼睛等着听下文。

钟离巺抬首望月,不语。

红尘叹道:“十三年前九幽山援手之德,贫僧不敢片刻或忘,后更得道兄诸多教益,令我受益良多。你我本来年岁相差甚远,更蒙道兄不弃,结为忘年,这份情谊自不必说。本来这番不该贫僧前来,可是以你我的交情,倘换了旁人来打扰,反显得贫僧落俗了,还请道兄体谅。”

钟离巺摆手道:“我终究是天师钟家的血脉,你我道不同而已,无论结果如何,无伤交情。不过恕我直言,这十年间贫道的天师道法已然大成,只怕你又要空手而归了。”

不知怎么,这架势忽然让我想起刘正风和曲阳来着,心中隐隐有不像的预感。这两位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吧,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孤高如红尘也要来索要,索要不成竟似要明抢了?钟离巺痴情至此,世上种种对他早已毫无意义,还有什么是他对红尘这样的老朋友也无法割舍的呢?

红尘默然那片刻,决然道:“聒噪已久,倒显得贫僧落俗套了。呵呵,贫僧亦自知难以匹敌道兄的精妙道法,无奈此次事情紧迫,不容有失,贫僧也是志在必得,所以不得不从那人处借了一样东西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盒子来。

钟离巺面色一变,雪白的须发尽皆飘动。

(十三)将星七杀

那小盒子大概巴掌大,除了表面上似有金光流动外,并无其他特异。看样子 应该是纯金的吧,不过想来红尘这种世外高僧不至于特意带个金盒子来炫耀吧。

钟离巺却面色一变:“想不到竟然连它也给你借来了。”

眼见两人就要动手,我和司徒雪已经知机的闪在一旁,司徒雪忍不住问道:“师叔,这是什么法宝啊?”

红尘似未听见,把盒子托在掌上,叹道:“若非不得以,我绝不会想用此物。”

钟离巺代他答道:“这里边是‘星魂’。”

红尘长叹一声,打开盖子,蓦地寒光四射,一道华光直冲天际,照得周围如白昼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更觉星移斗转,月暗云腾,天地忽然间笼罩在一片寂寥萧瑟之气当中,仿佛一下子从炎炎的夏夜,幻为肃杀的秋日,众人尽皆笼罩在一片蒙蒙的寒光当中,说不出的清冷。

等眼睛慢慢适应了,我终于看清,那盒子当中是一团笼在淡淡烟雾中的流体,像个小球一样,内里神光湛然,表面上晶莹流动,竟然是在不住的盘旋。

红尘低沉的声音传来,道:“不错,这是星之魂,将星七杀的魂。”

星魂?

难道人心有灵,星亦有魂么?

眼前这一颗,竟然是刚勇无匹,肃杀天地的七杀星魂。

司徒雪闻言未觉怎样,倒是我惊讶的几乎脱口喊出来。要知道四柱命相紫微斗数本来就是我们道家的专业范畴,所以红尘一提及我便反应过来。

周天无数星斗如海,其中以北斗为尊,南斗次之。所谓“紫微斗数”,按照阴阳师教材上的说法就是将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按照特定的方法换算为以紫微星为首的南北二斗星辰排布来推算人一生吉凶祸福命运气数的一种术数。要知人皆有其先天命格,乃先天魂所居之所,与星曜斗数息息相关。紫薇一百零八星中,有十四颗主星,即紫微、天机、太阳、武曲、天同、廉贞、天府、太阴、贪狼、巨门、天相、天梁、七杀、破军。

其中以七杀、破军、贪狼这三颗星曜永远在三方会合,在整个星曜组合里,乃是变化的枢纽。

七杀星主孤克刑杀、多司权柄生死,主肃杀,乃杀伐决断的大将之格,古来无数名将都是此格命相。

倘若七杀星入命宫,佐以贪狼、破军,更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就是所谓的“杀、破、狼”格局,当然,这些已经不是现在要讨论的范围了。

我不解的是,从来只听说紫微斗数北斗南斗这些,而星魂之说却闻所未闻,难道红尘和钟离巺口中的“那人”竟然是天上星君转世不成,否则何以会有七杀星之魂?

不过此情此景也容不得我细问了,红尘亮出七杀星魂之后,钟离巺也严阵以待。

只听红尘道:“钟道兄,此事当真再无商量?只怕这七杀星动,今日便不得善了了。”

钟离巺却被激起满腔豪情,长笑道:“钟某不才,也忝居天师一脉,二十年来曾与七杀星魂大小三战,至今记忆犹新,今日重见将军法宝,光彩更胜从前,怎不叫钟某手痒。”

将军?钟离巺指的应该就是“那人”吧,到底是谁呢?

红尘点头道:“十年前道兄的天师道法已然稳胜贫僧的六祖真言,十年清修之后,想来更胜从前,贫僧自问无颜再献丑,不过这十年来贫僧亦对修罗战法略有心得,今日便斗胆以修罗七杀领教道兄的天师道法了。”

钟离巺大笑道:“痛快!”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柄长约一尺长的物件,似骨头刻成,放在小几上,道:“这便是惊神鼓的鼓槌,这本是我对钟家的最后一项承诺,不过今日你若胜了我,此物尽可带走。”

惊神鼓的鼓槌?

原来红尘和那人费尽心血想要得到的是天师秘藏惊神鼓的鼓槌!

钟离巺转向我们道:“你们好生观瞧,这一战对你们大有裨益。”

红尘也道:“你们且退开些,无论出现什么变故都不要插手,切记切记。”说完将那金盒一抛,星魂滴溜溜的浮在半空,接着他双掌错开,左手平端在胸前掌心向上,右手中指微屈,与拇指捏在一起,口中念道:“若世间有罪孽,愿尽归吾一身;如生灵有悲苦,但仅落吾一人。杀戮满地如何?血海滔天如何?若得佛国降临,吾即堕六道之底亦欢笑以对。”

他所诵的,是阿修罗王舍身咒。

(十四)修罗道

佛为天人说四念处,阿修罗说五念

佛说三十七道品,阿修罗说三十八道品

佛于灵山,说饿虎食羊事。

问:“汝等在场,如何自处?”

乾达婆答:“孤弱者岂能不救?”

佛问:“虎不食肉则死,其当死?”

迦楼罗曰:“弱肉强食,此乃天道。”

龙族昔日被迦楼罗为食,驳曰:“羊生天地,即为虎食焉?”

再问:“汝等在场,何如?”

帝性慈,曰:“吾当舍身饲虎。”

佛笑,摇头:“汝身对凡间万物譬如无物,饲之何用?”

帝对曰:“降生为人,以身饲虎。”

夜叉慎细,闻言反驳:“虎食人肉而知味,天下苍生有难。”

众神沉寂。

佛问修罗:“汝当如何?”

修罗王笑,不答。

佛叹曰:“修罗王降,大千世界皆因汝沉沦为狱,无上佛国也因汝而降临尘世。”

众神茫然,修罗王飘然而去。

若世间有罪孽,愿尽归吾一身;如生灵有悲苦,但仅落吾一人。杀戮满地如何?血海滔天如何?若得佛国降临,吾即堕六道之底亦欢笑以对。

随着一遍遍的咒语,红尘周身都被华光所包围。

修罗本是六道中最为悲苦的一种,背负着宿命的罪孽,永堕在轮回之中。现在红尘口诵阿修罗王舍身咒,充满着被世人误解的悲伤,也凛然充盈着一往无回舍生取义的大无畏勇气,怎不叫人肃然起敬。

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让他甚至还有言晨,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将军”,让他们如此执着,不惜好友反目,以死相博的,到底是什么事。

蓦地一声惊雷似的巨响,红尘已然消失,半空中赫然出现一尊三头六手的佛身来,华光四射,上有香云环绕的迦蓝华盖,足踏七色祥云,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法相庄严。

这就是修罗战法的极致么?这光景可比方才半山腰时候初现端倪的金刚法身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倍。

蓦地只听那修罗法身大喝一声,手持巨大的降魔杵,朝钟离巺当头打来,一时风沙大作。我和司徒雪身在十几米外,也觉得罡风袭体,站立不住。

身在战局的钟离巺白发飘扬,衣襟飞舞,却恍若未见。

我不禁为他捏一把汗,红尘这一击之威,当真惊世骇俗,钟离巺怎么还敢如此托大?

降魔杵已经临近钟离巺脑门,他竟然仿佛毫无所觉,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我差点要闭上眼不忍观看,却只见降魔杵穿过降魔杵的身体,重重击在地上,地面上却丝毫未见什么痕迹,这一杵举重若轻,不及旁物,真是佛门至法。

而钟离巺竟然在那一杵之后,四分五裂的飘散开来,化做几片碎裂的符咒,落在地上。

这就是天师替身符么!方才好像丝毫不见钟离巺的动作,他却已经施法了,道家玄妙,真是不可方物!

只听一声长笑,钟离巺的身影出在半空出现,宽衣大袖,白发飘飞,潇洒非常,他双手结印,口中念道:“临兵斗者, 皆数组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

他所念的乃是东晋道家老祖葛洪的「抱朴子」内卷登涉篇中的一段,后来被密宗用为九字真言,不知道是笔误还是什么,到了密宗被写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算来倒还是道门的流芳呢。

这些无聊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刹那,战局已然有了变化。只见钟离巺接着双手一分,一把硕大的剑从他双手之间现出,光芒耀眼,上边布满道家符箓,钟离巺念动法诀,如臂使指般,巨剑直辟修罗法身。

(十五)奇变

这么惊世骇俗的打法,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司徒雪也和我一样,两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半空,生怕错过一点。

老实说,这一战已经彻底颠覆了我之前二十年所建立起来的道学观与佛学观,也从未想到法术可以达到如此神奇的地步,差点让我以为本书不是灵异小说,改成玄幻风格了。

战局的进展却不容我胡思乱想,也比我想像的快得多,只见降魔杵回招迎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降魔杵被巨剑势如破竹般斩为两段,修罗法身闪身后退。

这几下虽然声势惊人,却是兔起鹘落,干净利索,我也不知道红尘有否受伤,不过这一招上他是败了。

高手过招,胜负果然只在刹那毫厘之间。

修罗法身哈哈大笑,就那么随手抛掉半截降魔杵,没等落地,就化做一片虚空,原来都是念力所化。

接着猛一摇身,三头六首散去,化成一首双臂的常人形象,笑道:“贫僧的修罗战法果然还是不及道兄的天师剑,且看这一招!”说着探手抄起浮在半空的将星七杀之魂,握在手中一抖,蓦地一条七尺长的金枪就那么凭空出现。金刚怒目的脸上,忽然现出悲悯的神色。一张狰狞的面孔上,竟流露出这样慈悲的的神情,当真奇怪之极。

只听他长叹一声,前手握枪腰,后手提枪纂,口中长吟:“历劫之海,无漏之舟。佛问修罗,生死不休。”就那么双手提枪,老老实实毫无花哨的一枪刺出。

蓦地星沉月暗,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

那枪,来速极缓,却生出一种让人避无可避的感觉。

其中饱含着一往无前的气魄,又让人觉得有一点点伤心。

也许佛的慈悲,本就是种伤心吧。

钟离巺大喝一声,双手持剑,迎上枪尖。

迸出华光万丈!

两人都像拼尽全力一般,可是却毫无声息,两种兵器竟然静悄悄的胶着在一起,不发出半点声响。

蓦地华光散去,只见两人仍然在小几前对坐,仿佛从来就没有移动过。

红尘单手礼佛,另只手托着闪闪放光的七杀星魂,右襟上一片殷红,钟离巺手结法咒,胸前的衣衫也裂开,身上却没有伤处。

两人就这样闭目端坐,全力相持,一动也不动,仿佛如果没有人打扰,可以坐到地老天荒。

蓦地诡变突生!

一个黑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以快至几乎不容分辨的速度蹿到小几前,动作迅速非常,等我反应过来,大喊“是谁!”的时候已来不及,那黑影一抬手,寒光连闪,先后没入钟离巺和红尘的胸前,黑影仿佛十分忌惮这两人,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那么抄起几上的鼓槌,一翻身,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师叔!!

前辈!!

我和司徒雪连忙扑过去,只见两人胸口分别插着一根七寸长的银针,在夜色下发着妖异的寒光,却不见鲜血流出。

钟离巺双手散开,天师剑凭空消失。

红尘的手无力的垂下,七杀星魂如流星般射入天际。

(十六)伤逝

我抱着钟离巺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双目紧闭,气若游丝,良久,胸膛不住的起伏,猛烈的咳嗽一阵,才开口道:“是清风。”

怎么会是他?清风就是方才引我们进来的小道童。

他微弱的道:“是有人扮成了清风。”

怎么会?有人扮成清风模样,居然连钟离巺这样的高手都不察么? [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我伸手想帮他拔掉银针,钟离巺摇头道:“不要动,这是三更针。”

红尘在司徒雪的搀扶下,盘膝坐下,缓缓开口道:“不错,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的三更针。”他说完这句话也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钟离巺叹道:“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我也走眼了,扮得如此天衣无缝,是东瀛的甲贺忍术吧。”

红尘闻言也叹道:“不错,也怪我二人一心拼斗,让他乘虚而入了。”

我无名火起,怒道:“钟前辈根本就是死在你的手上!如果不是你非要挑战,怎么会被人偷袭?!”看着气若游丝的钟离巺,我情绪十分失控。不知道为什么,打从一见面,我就对这个用情至深的前辈有着特别的好感。

我越说越激动:“还什么狗屁大限啊?你不是出家人么?不是四大皆空么?你还争什么?”

“你别说了,我师叔受伤了!”司徒雪怒视我一眼,接着习惯性的抬手想给我一个暴栗,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一寸不让的跟她对视:“你师叔是人?钟前辈就不是人么?本来在这儿隐居的好好的,你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司徒雪显然没料到我会握住她的手腕,头一次没有硬着头皮生受也没有丝毫闪躲她的暴栗,呆了一呆,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用力抽回手腕,不再说话。

红尘一片茫然的道:“我竟然错了么?”

钟离巺叹道:“李克,这不是红尘的错。”

我发泄了一下,情绪平复过来,自己也感觉方才有些过头,对红尘说:“前辈,我是不懂佛法,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来弄什么鼓槌,但是我想所谓责任、所谓道义、所谓慈悲等等这些,说到底终归是种执迷吧,万物皆有其宿命,何不顺其自然呢?”

红尘闻言愣了愣,叹道:“当真是旁观者清,想不到贫僧数十年清修,自以为超然物外,终不免拘泥,自囿于牢竟不自知,可笑可笑。”

他长笑两声,完双手合十,脸色一片安详,像是十分欢喜一般。

半晌没有说话,司徒雪察觉有异,探手试了试鼻息,蓦地放声痛哭起来。

一代高僧,就那样溘然长逝。

死或生,终归是一场大梦,我们踯躅其中,不肯醒来。

我低声劝道:“看红尘前辈临死前的安祥表情,应该是已经得其所在了吧。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失散十余年的师叔才一见面就死于非命,也难怪司徒雪会伤心了。

司徒雪恍若未闻,哭了一会,揉揉眼睛,抬头狠狠的盯着我看了一眼,抱起红尘的尸身,头也不回的出了观门,就那么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有一些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抽去一般。

怀里的钟离巺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我赶忙把他扶好:“前辈,你感觉怎么样?”

钟离巺没回答我,思索了一会,缓缓道:“怎么会是东瀛忍者呢?可惜清风啊,此刻怕早已遭了毒手了。”

“可是我看那黑影方才离开的情形,用的分明是道家正宗心法。”我奇怪的道。

“哦?竟是这样么?”钟离巺沉思半晌,忽然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您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他叹了口气:“想不到我钟离巺一世豪杰,最后竟是如此的惨淡收场。唉,只可惜了红尘一向妙解佛法、超脱世情,唉,青年俊秀,没想到今番却死在我前面了。”

“前辈你会没事的。”

“这三更针是冥界凶器,专破道家罡气,此刻我心脉已断,回天乏术了。”他挣扎着抬手指了指后院:“你把我扶过去。”

我依言小心翼翼的扶他进后院,在一个角落里,用我的鬼眼看到一个小门,氤氤氲氲,似有似无。这是常人无法看到的,应该是上边被施了一些障眼的法术。

“就是这里,把我扶进门去。”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门没有锁,我推了一下,却没推动。

钟离巺微弱的念出一道口诀,让我再去推,门应手而开。

一阵透骨的寒意汹涌而出,让我不由打个冷战,仿佛从炎炎下日一下子来到冰天雪地当中。

定睛一看,门内是一处院落,触目一片茫茫洁白,院内赫然是满布白雪。

而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我看到一抹鲜红

赫然是一株,怒放的,桃花。

(十七)人面桃花

空荡荡的院落中,种着一棵大概一人来高的桃花,在冰天雪地之中怒放。

其实我也无法分辨眼前的到底是花还是什么,因为那只是形状上像花吧,而在那花枝之上,我隐隐看到一张脸,一张任何人看了都会呆住的脸。

朱唇微启,眼波流转……

乍一见这面孔,便和我心里的一个名字印合上了,是了,这样明澈流动的眼波,除了钟离巺口中的霓裳,还会是谁呢?

花上居然会有人脸,而且看样子,枝干上竟然也依稀有了人类的轮廓,这是什么?

钟离巺一见这花,脸上马上有了生气,竟然自己挣扎着蹒跚到花前,爱怜的抚摸花身,然后缓缓坐下,开口道:“你一定很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点头,不错,方才一踏进来,我就觉得此地的念力场十分奇特,而且紊乱之极,无从把握。脚踏在雪地上,竟然是软绵绵的感觉,如在云端。

钟离巺笑道:“此地是我为炼取虚魂所构,地处三界缝隙之中,非常人力所能达。”言下颇有自得之意,自从他一见这花,整个人精神大振,仿佛没有受伤一般。

“前辈,这花?”

钟离巺靠在花身上:“你也看到了,这是霓裳。”

虽然我已经猜到,不过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十分震惊。

“霓裳前辈不是囚在风火谷么?”

“这一株,是人面桃花。”他仰头看看花,说不出的爱怜:“这二十年来,我数度想闯谷救人,终究不能得手,却被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株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这名字倒是贴切得紧。

“人面桃花是三界灵物,我发现她的时候,才不多寸许长,这十年来我以虚魂为肥,佐以秘法,终于渐渐生出她的模样来。”他叹了口气,接道:“再过十年,花身成形,形状与真人无异,我便可以拿她去替换霓裳出来了。”

我抬头看看花上栩栩如生的脸,看来他所言不虚。

唉,他数度闯谷不成,最后竟然想出这么个偷梁换柱的办法来,也当真难为他了。

“人面桃花的传说我也是从一本古籍上知道的,本来不曾当真,没想到真的被我发现了。”只听钟离巺续道:“此事十分隐秘,甚至对秦广王,我也只是谎称用虚魂练法宝。十年啊,再有十年便可成形了……”他咳嗽了几声,叹道:“可惜我却没有时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呆呆的站在那。

他歇了一会,道:“你我一见便很投缘,本来该传授些秘法给你的,现在却不成了,只是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情。”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镯子来:“如果有机会见到霓裳,帮我交给她,告诉她,我从未怪她。”

我连忙接过,点头答应:“前辈放心,我一定交给她。”

他闻言面露喜色,面上忽然泛起一层光华来,竟然似回光返照的样子。

他语速加快起来:“此地为天师秘法所隐,原是三界的一处缝隙,你从那小门出去,待门一关,此处便再无法打开了,世人也就无法知道。”

“前辈!”我很想安慰他一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长笑一声,傲然道:“这才是我钟离巺的埋骨之所。”

接着他叹了口气,面色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刚才的笑声已经用尽他全部气力,缓缓道:“孩子,你去吧,让我自己静一会。”

我呆了呆,发现他仰头痴痴的看着花,不再望向我,只得安静的退出院落。刚一出门,啪的一声,门自己关上了。

鬼眼所及之处,渐渐变得混沌起来,最后变成一团似有似无的所在,看来他的埋身之所是很难被其他人发现了。

我转身离开,却听到里边传出低沉的声音:当时明月在,曾照采云归……

(十八)破茧

我走在下山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一夜间,过得像一年那样漫长。

此刻东方已露鱼肚微白,一抹霞光正要破云而出。

不出钟离巺所料,清风已经被杀了。明天够马志忙的了,一夜之间两起命案,还有另外两起他永远都比会知道的,唉,生命脆弱如斯。

那个黑影,很有可能是勾结鬼冢,由鬼冢引钟离巺出来,黑影再伺机暗算,没想到红尘出现,他就尾随红尘,伺机暗算两人了。

这个即精通东瀛忍法,又懂的道术的高手是谁呢?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着,可能是有心事吧,下山的路也不觉得远了,就这么心事重重的快走到山下了,忽然发现肩头上落着一片花瓣,让人心碎的红色。

是那株人面桃花么?

我把它收起来,夹进钱包里。

钟离巺与红尘,其实都是执着的,只不过所痴迷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如此的结果,对他们两个,也是种解脱吧。

司徒雪还在恼我么?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她,发现她已经关机了。

忽然我心底一惊,她不会碰上那个黑影了吧,那岂不是很危险?

可是这茫茫黑夜里,让我如何去找?

啊,想起来了,我那可爱的引路蚕!

反正现在老谢也不再,不怕有人嘲笑我。也不知道它带我去了,能给我指个方向就知足了。

我脚踏七星步,双手交叉,念道:“在野为蛾,在天为星,煌煌业火,指路明灯,急急如律令。”

一团光芒从我指尖升起,却比上次大了很多,难道是我法力大进之故么?

那光芒竟然没有飘落地上,而是飘在半空,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硕大的茧。

不会吧,我用念力唤出来的生物,居然也有这种生理变化的?

接着只听几声一连串的清脆响动,一只小蛾破茧而出,周身金光灿灿,它飞到我面前,没等我看仔细,又扑闪着金色的翅膀倏的一下飞到我身后了,就那么在我周围上下翻飞,环绕个不停。

“你真的是我变出来的?”我有些怀疑。

它仿佛能听懂的样子,飞到我面前绕了个圈。

“真的是啊!”我开心得不得了,说老实话,换在以前我肯定不相信一个人的念力能达到如此玄妙的境地,不过自从看了钟离巺与红尘两位的法术,真是让我知道术法一门,修无止境,我之前所知,不过是一点皮毛罢了。

“你知道司徒雪吧?”

它又绕了一圈,表示赞同。

“哈,这么乖,该给你起个名字才好,叫什么?”我沉吟了一下:“你这么喜欢飞,就叫飞儿吧。”

小蛾仿佛十分高兴,飞起老高,在我上空盘旋着。

“飞儿,带我去找司徒雪吧!”

它转了几圈,却始终不离我左右,仿佛十分为难的样子。

难道是无法追踪司徒雪?

“对了,七宝琉璃盏。你去追七宝琉璃盏的念力吧。”

飞儿闻言一飞老高,往山下冲去。

“喂,你慢点啊!”

我赶忙连跑带颠的跟上去。跟着它跑了几百米,已经到了山下,只见它停在山脚的一块大石头前,就不再前进了,而是围着大石头绕圈。

我跑到大石头跟前,弯下腰来,气喘吁吁,好容易喘匀了气,才抬起头看那石头,未见什么特别,再仔细看时,赫然见上边插着一根银针,在晨光中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仔细看,还真就错过了。

最奇怪的是,这针竟然是倒插进石头里的,露出锋利的针尖在外边。

正是冥府邪兵——三更针。

怎么会这样?

我脑子里飞快的转过一个念头,难道是红尘?!

因为如果是那黑影发针,就不会倒着发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中了针,又把针倒逼出来,这样才会针尾向里,针尖朝外。

我试着想把针拔出来,却发现卡得死死的,根本不动分毫。

难道司徒雪抱着红尘的尸体下山时候,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我慌了神,赶忙叫飞儿:“继续追。”

飞儿依言前进,我在后边气喘吁吁的跟着,转过一个路口,忽然见路旁有辆趴活儿的出租车,赶忙招手。

上车之后急不可待的告诉他:“追着前面的……”

忽然住口,想起只有我自己才能看见飞儿的,忙改口说:“一直朝前开!”

师傅朝左!

这边右拐!

调头!调头!

司机猛的一脚刹车:“你丫有病吧。”

看看飞儿就要消失在视线中,我忙不迭的道歉,咬牙给了一百大元下车。趁司机还没揍我,撒腿就去追飞儿。

拐过一个路口,看到小家伙停在一大丛花前。

我记挂着司徒雪的安危,飞扑过去,就开始在花丛中四下翻腾,却什么奇怪的事也没发现。

正要回头让飞儿接着找,发现它正停在一朵硕大的夜来香之上,贪婪的吸食着花粉。

我靠!

你带我午夜狂奔,就是来吸花粉啊!

以前你还是蚕的时候,虽然不怎么济事,总归还是任劳任怨的引路,怎么进化之后,人品还不如以前了?

(十九)灵管会的文书

我回到办公室时候,天已经大亮,老谢正翘着腿在看报纸。

见我回来很吃惊:“一晚上忙什么去了?风尘仆仆的,司徒呢?”

我晃了晃头,实在懒得说话,一脑袋扑到沙发上,蒙头大睡。

一直到傍晚才起来。

老谢居然还在看报纸,他也真够清闲。

我长话短说,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他喃喃的道:“竟然是钟离巺,还有红尘,这两个失踪多年的高手,居然都被你遇到。”他不可置信的说:“而且这两人居然都被暗算身亡了。”

“李克啊李克,”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仔细看了又看:“该不会是你煞气太重,克死了这两位吧。”

“你这名字真要改改了。”

我平素很喜欢跟老谢斗嘴的,今天却懒得反唇相讥,忽然间觉得身边少了什么的感觉,干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报纸上大肆渲染西山血案,妙风观观主作为最大嫌疑人被通缉,他不仅有杀害员工清风的嫌疑,同时还涉嫌杀害前来旅游观光的日本友人,据有关专业人士分析,可能是见财起意,与员工清风一通谋害了日本友人鬼冢四郎,又因

打过几次电话给司徒雪,始终是关机状态。

她是H大中文系的学生,不过现在是暑假,想通过学校找她也只能等开学了。

8月份,其实本来应该是我最忙的时候,现在却闲得要命。

因为以往我都要准备9月初的注册阴阳师考试,现在当然不用考了。

也没什么案子来,我把我那台电脑从寝室搬到办公室,每天上上网,打打游戏,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平淡而寻常。

渐渐的仿佛司徒雪也淡出我的思绪了。

老谢有时候调侃说,失恋的状态都这样,半死不活的,当年他也有过。我追问他的感情经历,他却总也不肯说,

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失恋,综合以往十几次追MM未遂的经验来说,这次也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大醉酩酊,其实是最平静不过的一次感情经历了。

说起来一共和她认识也没多久,她蛮横不讲理而且爱冲动,动不动就暴力虐待我,显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更何况,我们之间只拉过一次手,好像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嘛。

呵,就这样淡忘也许是好事吧。

日子就这么过去,平平无奇。

只是心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无法排遣。

直到有一天下午,老谢从灵管会开会回来,面色铁青。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来给我。

我莫名其妙的接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灵管会的大印。

奇怪,难道要嘉奖我么?

只见上边写着:

“兹考,李克同志思想上不追求进步,生活上堕落腐化,管委会认为该同志的思想品德和执业操守并不符合一名执业阴阳师的基本要求,更无法达到与时俱进、共建和谐灵异社会的伟大目标,决定吊销其职业资格,即日生效。

特此通知。”

我当时就懵了!

我靠,这哪跟哪啊!

我要申诉!

老丁叹气说:“我作为你的所领导已经申诉过了,灵管会说鉴于你在西山上的表现,有失一个执业阴阳师的操守,所以给你处分,吊销执照。”

我在西山上的表现?要说那天唯一有问题的,是我没有继续追究钟离巺收集虚魂的事,这样就算有失操守?!

妈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