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无法抗拒
他单身,住在离学校不算太远但也不近的教师公寓里。他曾经有过一个同样是学校语文老师的妻子,他们在读师范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了,毕业分配时两个人分在了不同的学校,两个学校离得很远,他每次去看她,都要在路上花上大半天。几年以后,她作为优秀老师被引进到我们学校了,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已经是晚婚中的晚婚了,学校给他们安排了一套房子,幸福生活并不遥远了。他们好不容易在30多岁有了孩子,可是没想到,妻子身体太弱,难产死了,孩子也没有存活下来。他是一个可怜的男人,大家都这么说他。从那以后,他开始抽烟、喝酒,把每个月的工资花得一分不剩。因为他的教学态度还是很认真,而且教学成果也不错,校长和其他老师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微词,只是常常提醒他,应该再找一个女人,重温家庭的温暖。他不说话,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曾悄悄问过顾嘉,班主任是否经常向他爷爷奶奶汇报他在学校的表现。顾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说从来没有接到过班主任的电话,也许班主任都不知道他们家的电话号码呢。妈妈说,你们班主任真是关心你呢。可是我讨厌他,上课的时候,他的口水总是乱喷,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曾形容班主任的口水是标点符号,每说一句话,有数不清的标点冒出来。他也许早上起来没有洗脸的习惯,眼角总有一团眼屎,到傍晚放学,那团眼屎还在。他的身上有浓重的烟味,就好像是一天到晚泡在一个巨型的烟灰缸里。我喜欢干净而整洁的男人,就像爸爸,挺拔而风度翩翩。可是几年过去了,爸爸不知道有没有中年发福,有没有因为不加节制地抽烟而有满脸的烟色?爸爸一定还是很帅,就好像妈妈当年第一次看到他一样。
当年,妈妈是幼儿园的音乐老师。有一天下着大雪,妈妈送一个没有家长来接的小孩子回家,凛冽的风吹走了妈妈的伞,妈妈抱着孩子在雪地里无助地站着,热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个时候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妈妈面前,他说:"我送你们回去吧。"妈妈看见了一个穿着蓝色海军服的年轻英俊的男子。他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她撑起了他的伞,两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留在了雪地里。妈妈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学生。他回头给了她一个很干脆的很纯真的笑。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他是回来探亲的,在大连旅顺当兵。妈妈受了凉,病了好几天,在病床上,她惦念着那个穿着军装的帅气的男子,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见到他以后该说些什么好呢?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直到自己的脸红得发烫。等到病好后回学校上班,门卫崔大爷告诉妈妈,最近有个当兵的老在学校门口转悠,说是来找人,可问他找谁,他又说不出名字,崔大爷急了,要赶他走,他就向崔大爷描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的模样,崔大爷听了,觉得这个人比较像妈妈,就来求证一下,问妈妈是否认识这个当兵的。
妈妈想,一定是他了,他知道她是这里的老师。妈妈没有回答崔大爷,却绯红着脸小步跑进了学校。那天下班的时候,妈妈在门口遇见了那个当兵的。他说,他想请她看电影,他马上要回部队了。妈妈居然答应了,和他走了很长的路到了城里的电影院。一路上,妈妈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两个人羞涩得都不敢并排走,也害怕万一被熟人看到了,会有流言蜚语。看完电影,他在离妈妈半米远的地方说我过几天要回部队了,我们写信吧。妈妈又点头答应了。妈妈说,爸爸那时候真的很帅,她无法抗拒,她确信自己生命中那个真命天子就是他了,所以没有任何设防。女孩子对帅气的男人总是没有免疫力,可是为什么班主任的妻子会看上他呢?他一点也不帅,还很邋遢。顾嘉说,也许,在他妻子没有死之前,他还伪装得像个人样,他妻子一死,他就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是这样的吗?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年代吗?
班主任总喜欢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其实没有人爱听,我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可以看到台下的同学都在交头接耳,耳朵里充斥着嗡嗡嗡苍蝇一样的声音,可我还是得在老师的命令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我的作文写得很好,我引用了很多名人名言,我知道几乎所有的老师喜欢这一套。可是班主任却皱起了眉头,每次等我读完,他都会指出我这些地方不足,那些地方还欠缺,他总结性地指出,我最致命的缺点就是没有真情实感,只是一些华丽的空洞的句子的堆砌。整堂作文课都像是一次批斗大会。是不是看着我含着泪水走下讲台,他会特别有满足感呢?我害怕见到他,上课的时候,我的眼睛不敢看他,生怕他让我回答问题,他对我的答案也一定不会满意,我总有他可以挑剔的地方。可他还是每次都会抽我回答问题,他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喊我的学号"14"号,他好像都不屑于记住我的名字。他不喜欢我,一点也不,那他为什么要那样频繁地打电话给妈妈,那么勤快地来家访?我讨厌妈妈热情地接待他。妈妈给他递拖鞋,给他泡最好的茶叶,给他削最饱满的苹果,而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他甚至还不客气地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总是在他动筷子之前,把自己喜欢的菜夹一些到自己碗里,然后再也不把筷子伸出去,他的筷子所到之处都让我觉得恶心!妈妈总在事后批评我没有礼貌,可我就是想用这种不礼貌的态度表示对他的不欢迎,他为什么没有丝毫理会,反而照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