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12节:恐吓信

《《穿过岁月忧伤的女孩》》

我和妈妈的和好是缘于班主任的死。他死了。是的,他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自杀,而是一次意外。那天,也就是我和妈妈吵架的第二天,我打匿名电话给他的第二天,下着滂沱大雨。早上的马路总是匆匆忙忙,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赶路。星期一的早晨,谁都不敢偷懒。班主任夜里没睡好,他的精神很差,他的心情也一定不好。他骑着助动车来学校,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十字路口,他闯了一个黄灯,一辆没有来得及及时刹车的卡车把他撞了出去。他当场死亡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那时,我躺在家里,我准备好了用逃学来向妈妈和班主任示威的。可是却在家里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那天晚上,妈妈终于开诚布公和我谈了一次,她说,她一直以为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原来我什么都懂,什么都介意,所以她一定要解释。班主任认为我是一个可造之材,单纯是从文学上讲,他是教语文的,他在这方面有经验,也有眼力。当然,他同样看出了我是一个很骄傲的孩子,外表上看去很谦逊和低调,其实骨子里很桀骜不驯,也许是曾经获得过很多荣誉和赞赏。他希望我能成材,他首先要让我有挫败感,于是每次作文课上都要对我进行一番冷嘲热讽,让我出丑。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激励我。他经常和妈妈通电话,他想知道,我是否把一些很糟糕的情绪带到了家里。他一直很想拥有一个孩子,如果他有孩子,那也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了,他觉得我的性格有些像年轻时候的他,所以他喜欢我。他一直想着要怎样才能帮助我一起成长,他常常觉得无能为力,因为我实在太执拗了,就因为他一直在课堂上批评我的作文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以至于我死活不肯去参加上海市的作文竞赛。后来,妈妈说服了我去参加,我坐在考场里,坐了两个小时,等到所有人都把参赛作文交上去了,我也把自己的稿纸交上去。我的稿纸上一片空白,除了写上自己的姓名和学校以及准考证号以外,我没有在方格子内写上任何一个字。

监考老师当场就把我的稿纸扔进了纸篓,他说作废了,正巧那个时候,班主任看到了。他的心被重重击了一下,他被击垮了。他知道,他对我的教育已宣告失败。于是,他放弃了对我的激将教育法。他开始帮助妈妈,比如帮妈妈修理热水器,擦洗油烟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减轻妈妈的负担,从而让妈妈有多一点的时间来陪我,关心我,他凭直觉判断,我是一个孤僻的缺少父母关心的孩子。他是那样希望我可以成材,他设想着,我可以成为一个作家,受人爱戴的作家。写了经典作品的作家,到那时,他可以告诉我,对一个孩子的批评是她成功路上必不可少的。他自以为是地做着这一切,他以为,我总有一天会懂得。妈妈说,她和班主任之间从来没有我想的那样,她在等爸爸回来,班主任也一直在心里祭奠自己的妻子,他们之间所有的话题就是我。那天,我打电话给他,他猜到了是我,他打电话给妈妈,他说着一连串的对不起,他说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痛苦,我会这样讨厌他。他说,以后他一定不再来我们家,他也不让我在同学面前出丑,他会选择默默的方式来关心我。可是,没有以后了。老师,如果你在,你会原谅我吗?

1997年的夏天,我被保送进了重点中学,开始了住校的生活。那是爸爸的母校。我常常在校园里徘徊想寻找爸爸的影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高高瘦瘦的,有两个狭长的酒窝,运动裤明显短了一截,在泥地的篮球场上奔跑,手中是一个磨旧了的四处开花的篮球;或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在上完晚自修后到学校外面的小摊上买了一碗5分钱的面汤充饥。那时候,家里都不富裕,爸爸曾经说过,他们同学在一起讨论最多的是自己曾经吃过什么样的美味,为的是达到与画饼充饥同样的目的。爸爸还说过,学校开集会是在一个因为破旧而被誉为草礼堂的地方,但是学校在1990年已经完全变了样,一幢幢新大楼取代了一排排矮平房,篮球场也是崭新的,那些少年穿着体面的运动服在场上玩着不便宜的皮质的篮球。我突然很想见爸爸,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他会来看我,他曾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没有,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任何音讯。我想,他也许是忘记了?或许,他有新的家庭了,他有限的爱没有能匀给我和妈妈。我在篮球场上徘徊时,我遇见了他。

我看着他在篮球场上飞奔的样子,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少年,那时的场地很糟糕,可是少年的球技不比现在的孩子差,他是球队的灵魂人物。我一直这样看着他,好像穿越了时光的隧道。那时的天是不是要比现在蓝些?那时的空气是否让人可以自由呼吸?那时的人呢?我只知道那时的少年都没有正式的球衣。"乓。"迎面而来的篮球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疼得那样真实。他向我走来并说对不起。我看着他,泪水下来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没想到我的球会砸到你。"他很无措地说。他很高大,我的眼前多了一片阴影。我抬起头看他,阳光把我的眼泪晒干了,我的脸有些干涩,可我还是迎着他慌张的眼睛看他,他的脸偏瘦,眉毛很浓,肤色是那种在绿茵场上呆久了的黑,笑起来好像能给人一片阳光。于是我笑了,我噗嗤一声就笑了,他更无措了。"对不起,要么你也砸我一下。"他把球递给我,球上满是他的汗水。我一边哭一边笑,他就跟着我傻笑。后来我对他说我哭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很害怕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模糊,所以我要常常想起他。他说他当时以为我疯了,以为他一球砸下来把我砸成了脑震荡,他还想一把扛起我直奔医务室呢。我固执地叫他树,因为他很挺拔。

树是体育特招班的,那个班只有20个人,都是足球队的。他个子很高,185厘米,是足球队的守门员,他有些臭美,他说,作为一个天才少年,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完美了。每当他这样说,我就给他的脑门吃个板栗。他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傻呵呵地笑着:"本来就是嘛。"树的生活从来都是一片阳光。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家里有一面又一面的书橱,他的童年是在书房里度过的。上了小学,他开始接触足球,因为身体条件和爆发力都很好,他很快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参加了很多大型的比赛,拿了一堆奖状和奖杯,还入选过市十佳好少年。然后就是跟着足球队一路保送。上大学,也注定了是保送。所以他很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训练比赛之外,他还喜欢打篮球,喜欢听音乐,喜欢打游戏,和很多正在成长发育的男孩子一样。

我喜欢看他打篮球,看他投进三分球后笑得很张扬的样子,看他在球场上指挥全局的霸气,看他的汗水在阳光下闪耀,看他结束后大口喝水,水沿着下巴滴在衣服上的模样。我坐在看台上看他。他每次踢足球的时候,我不看,因为不忍心看他为了扑一个球屡屡倒在地上,被对手进球后他无辜得就像一个犯迷糊的孩子。还是会有很多女生去看他的,他是全队最帅的男生,即使不是前锋,他还是球场上最引人注目的那个。"我才不在乎他们呢。只要有你为我加油,就够了。"他说。我递给他纸巾,很想为他擦把汗,终究没有这样做。有那么多女生虎视眈眈地盯着我。那些女生好像没事做,整天在体育班门口绕来绕去,然后纪录下树的一天生活纪录。比如:早晨六点半,树左手拿着一只包子,右手提着一袋牛奶,吹着口哨进教室。

上完第一节课,树到小卖部买了一包达能牛奶香脆饼干,并在瞬间解决掉。树还是穿着昨天那件阿迪达斯的黑色上衣,脚上的运动鞋好像换了一双了,是耐克最新款的。树今天训练的时候扑出了三个对方的必进球,状态很好。诸如此类的纪录,每天都有,而且在相当大的一个女生群体内传阅。她们也迷恋申思,祁宏和吴承瑛,但都比不上迷恋树的程度,因为她们每天都能见到树,树有时候还会对她们微笑,树呼吸过的空气会流窜到她们那儿。树总是有些得意,而我则不以为然。学校里有一些传闻,关于我和树。我也经常在路上遇上陌生女孩恶狠狠的眼神,抽屉里也常会出现一些恐吓信,室友也总是向我打听树的消息,就好像我洞悉他的一切。其实,我和树,并肩行走,走一段旅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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