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艰苦奋斗
每天傍晚，我和树都在学校对面的那家餐馆解决晚饭，学校食堂的队伍实在太冗长，而且遇上插队的人，更是会给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加上砒霜。吃完饭，树都会提议去附近的音像店和书店看看。买一些最近出的磁带放在随身听里，晚自习想打瞌睡的时候听；买一些好看的书，放在蚊帐里，失眠的时候打着手电筒窝在被窝里看。没有太多的钱，我们就长久地停留在店里，可以站着把一本小说看完，可以听音像店里免费的音乐。因为周末要补课，所以我不常回家。宿舍里还没有装上２０１电话，在学校电话亭打电话要排很长很长让人绝望的队，于是我和妈妈开始给对方写信。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我看过很多书，听过很多故事。我开始认知这个世界。我终于忍不住在信中询问她和爸爸曾经发生的一切。她从不曾当面对我说过什么，但是在信里，她愿意坦诚相告。她说，既然我问了，那就说明我长大了，我确实应该知道一些事了。周六，等树训练结束洗完澡后，我让他陪我去邮局拿包裹。是妈妈寄来的。
在邮局门口，树捧着一只纸箱子，我拿出钥匙把胶纸划开，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信的复印件。每封信上还编了号。也许是信的年代已经久远了，复印件上的字看起来有些吃力。可我还是看完了，坐在学校的草坪上。那是下午两三点，阳光已经有些弱了，树影站在纸上，我的眼泪落在了树影里。树躺在草坪上，眯着眼，打瞌睡，他没有察觉到我的伤心。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想，这个人以后不会和我在一起呢。那些信，都是爸爸和妈妈在恋爱时期的通信。每封信都写得很长，很琐碎的自己的生活。没有浓情密意，称呼对方为"同志"，末了还要鼓励对方"艰苦奋斗"。可是那些信是情书。
我想是的，只有对一个你倾心爱的人，你才会愿意絮絮叨叨讲述你的生活。你的流水帐在对方读来，都是曼妙的文字，她（他）也由此走进了你的生活，和你一起哭或者笑。爸爸和妈妈偷偷摸摸看过一次电影后，爸爸就回到了部队，在遥远的旅顺。他们只能借助书信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妈妈总是选那种很干净的白纸，用指甲在上面划线，这样写字不会歪歪扭扭但又看不出线条。爸爸的信纸上总是印着某部队某分队的，有划好的线条。妈妈每天在经过学校传达室的时候都要装作不在意的停留一下，希望那个管信件的崔大爷及时叫住她说"许老师，你的信。"有些时候能如愿以偿，但是妈妈从来不把高兴表露在脸上，她随意拿过信，稳住了心头那只狂奔乱跳的小鹿，然后急忙赶回家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享受那封信传递的无限美好。更多的时候是失望而归，当时的邮政还不很发达，一封信从爸爸那里发出要辗转很久才能到妈妈的手里。"你是我的太阳，在这个温暖的冬天。"那是爸爸说的最让妈妈面红耳赤的一句话。妈妈把那封信藏在了抽屉里每天晚上温习一遍。
其实妈妈也想对他说他是她的太阳，从他在那个冬天出现开始，她的人生开始温暖。看着妈妈在信中诉说着从前的一切，我似乎能看到少女的羞涩和甜美回到妈妈的脸上。等待的日子是艰辛的，但也一定是甜蜜的，因为有希望存在。妈妈和爸爸的婚期也是安排在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冬季，那时候妈妈是走着到爸爸家里的。妈妈的双手冻得发紫，爸爸捧起她的手用唇温暖了它，爸爸说我一定会让你的人生暖意洋洋的。妈妈信以为真，以为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了，于是很快在结婚后怀孕，希望有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为他们的爱情做一个最好的见证。妈妈那时的身体很不好，她遗传了外公的心脏病，医生说，她一定要很当心，尽量不要生孩子，否则自己的生命也会有危险。妈妈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还是决定把我生下来。在临产前的两个月，妈妈一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她的呼吸有困难，需要吸氧才能维持生命。在这之前，爸爸从来都没有下过厨房。
可是从妈妈住院开始，爸爸每天早上起早去菜场买新鲜的菜和肉，一下班就开始忙活，然后提着刚刚炖好的汤到医院一口一口喂给妈妈喝。汤其实不好喝，但是妈妈还是把汤全部喝完了，她说她尝到了比爱情更甜美的亲情的味道。在分娩那一天，妈妈在手术室躺了好几个小时，爸爸在门外着急得直抓自己的头发，其他剖腹产的孕妇都顺利生下了孩子，为什么妈妈迟迟不出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早知道就该说服她不要怀孩子，孩子有什么重要的？她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呀。如果没有了她，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不行，不行，他一定要让她活着。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着急地在手术室外的走道上来来回回走，７个小时，她在手术室里忍受肉体的煎熬，而他在门外，也在忍受内心的煎熬。
７个小时，他不吃不喝，一直守在门外。终于，手术室里的灯灭了，神情倦怠的医生出来了，他说孩子的位置不正，把母亲的心脏挤偏了，所以母亲才会在怀孕期间如此痛苦。就因为这样，爸爸最初很不喜欢我，他甚至都不愿意从护士手中接过我，慈爱地看我一眼。他一直悉心照料妈妈，而让外婆来看管我，直到我第一次对他微笑了，他的父亲情结才被唤起。他对我很疼爱，甚至比妈妈还要娇惯我。他对妈妈说，他小时候没有享受过完整的家庭温暖，他一定要让我成为拥有最多爱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们很不容易才拥有了这一切。妈妈说，她一直以为爸爸真的可以照顾我们一辈子。却没有想到，他还是离开了我们，走得那么毅然决然，没有一丝留恋。妈妈的信纸有点皱，她写到这里，一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