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花天酒地
树醒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风干了。我把纸放在膝盖上，给妈妈回信，字歪歪扭扭，我对妈妈解释，熄灯了，我趴在床上写的。"我饿了，等你写完了，我们去吃肯德基吧。"树说，跳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不写了，我们走吧。"我把看过的信和未写完的信都装在树黑色的大背包里。我和树走到肯德基，我坐在明亮的窗子旁，等着他买一堆东西回来。果然，他买了两份鸡腿汉堡套餐，两杯圣代，六个鸡翅。他的胃口总是很好，但也长不胖，我很羡慕。他说："那你也应该像我一样每天锻炼啊。""我可不想变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我说。
"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呀。"他有些不高兴了，脸色暗了。我们对体育特招班的人印象都不怎么好，他们的文化课成绩都太低了，每个上过他们课的老师都这样抱怨。如果树不是树，而是他们班上的其他人，我一定不会喜欢。"我又没说你。"我递给他一包番茄酱。"可你有这个意思。"他的薯条还是没有蘸上番茄酱，他有些赌气。"你真小气，不像个男人。"我嘟哝了一句，也不再理他，埋头苦吃自己的那份。肯德基里有过于温暖的空气，有节奏明快的音乐，以及来来往往的人，这里不是一个适合停留的地方。"你是洁芮吧？"突然，那个在对面擦桌子的服务生冲我小心翼翼地叫。我看着她，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被帽子压在了脑后，身上是红蓝相间的T－SHIRT，肯德基的制服把女生的美丽藏起来了。"你是？"我想不起来，对从前做了快速检索，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苏苏啊，你不记得了吗？"她走近了，把脸凑到我面前，想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如假包换的苏苏，我认出来了。
和小时候毕竟不同了，她长高了，也瘦了。以前的那个苏苏胖乎乎的，我们都叫她"地球"。苏苏不怀好意地看了看树，对我说："我很快就换班了，你等我呀，我们好好聊聊。"我和树无声的战争也可以结束了。我让他早点回家，他爸妈一定想得不行了，顺便把前几天的作业都补上。"那我明天早点回学校。来看你吧？"他说，怒气消了的样子。"你明天还要训练呢，不早回来行吗？"末了，我还是要和他抬杠。他走了，高大的背影消失了。换了自己衣服的苏苏坐了过来，她的打扮很鲜艳，就像一朵已经盛开过无数次的花朵。她邀请我去她租的房子里坐坐。"刚才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吧？"她在路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不是，同学而已。"我解释，也不是解释，只是想说清楚。"那我要是跟他好了，你可别怪我。""你有本事就去抢好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多到时候算我是媒婆。""开玩笑呢，别紧张嘛。"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香水味。
说着说着就到了她住的地方。一室一厅的房子，有阳台，有小小的卫生间和局促的厨房。收拾得不怎么干净，扫帚和拖把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水龙头还在抽泣。卧室里有一张照片，一个看上去坏坏的男孩搂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苏苏。"苏苏，你后来没回过你外婆家嘛，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说要经常回来的呢。""我其实一直很想很想回去的，可是爸爸不让，他怕我老是和外婆外公在一起，会不和他亲近。而且，后来家里有了一些变故。"苏苏给我倒了一杯水，斜靠在沙发上，慢慢讲述她这些年来的生活，她讲得有些吃力，也许生活太凌乱了，她没有头绪。苏苏和她爸爸回家后，刚开始，继母对她还算客气，过年买新衣服给她，学校交什么钱了，她也毫不含糊地拿出来，有她自己儿子一份，总少不了苏苏的。可是没几年，爸爸的公司破产了，他在家里歇斯底里了一年，拿着仅有的一些钱和朋友去了广州，打算重新创业。没有了爸爸的调和，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苏苏对继母亲近不起来。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要求她无私地爱自己那也是无理的。继母的工作很忙，苏苏便担负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男生总是顽皮的，受点伤也总是难免的。可是继母把这一切都归为她想谋害弟弟，继母的性情变得很古怪。苏苏知道更年期女人脾气暴躁是正常的，可是继母应该还没到那种年龄呀。后来从爷爷奶奶的口中才得知，爸爸在广州的公司有了起色，他在外面也开始花天酒地了，继母心里当然难受，但又不便发作，毕竟她也是用了一些手段才得到爸爸的。
初中毕业后，苏苏上了中专，可以住在学校里了，继母便带着儿子去了广州，和爸爸团聚去了。好像，在他们的世界里，苏苏是最多余的。苏苏不愿意呆在爷爷奶奶家，她无法忍受老人无休止的唠叨，外婆外公早就住进了养老院，自己都需要别人的照顾。苏苏和男朋友就在外面租了房子，反正，爸爸每个月寄来的钱都足够了。"他对我很好，给了我家的感觉。"苏苏说起男朋友，眉头终于开了。他是苏苏的同班同学，很讲义气，有一堆兄弟，她是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女朋友。学校的功课不多，苏苏业余时间在肯德基做计时工。他花钱比较大手大脚，又喜欢帮助朋友，钱自然是越多越好。而他，不喜欢为生活受累，赚钱的任务自然落在了苏苏的身上。"苏苏，我希望你幸福。"我憋了老半天才说出这句话，祝福的话我不敢轻易说。"洁芮，我很幸福，我希望快点毕业，快点结婚，然后生孩子，做家庭主妇。洁芮，我知道，我没什么远志，我只想过家庭生活。"苏苏有点害羞，但脸上还是有美好憧憬的光芒。苏苏让我等他男朋友回来后，她做饭给我吃。我说学校作业多，我要回去了。我并不想见那个穿着破了洞的牛仔裤，叼着香烟的男人。苏苏觉得他能给自己幸福，那就够了。所谓幸福，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