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希望她能幸福

我站在新华书店的门口，想起一年前，和树的告别，和树的亲吻，和树的约定，没想到，居然就是永别。人来人往，我站在原地，伸手一摸，脸上全湿了。"洁芮。"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树？"我惊喜地转过头，却发现是妈妈在马路对面喊我。妈妈说，她这三天其实一直悄悄地跟在我身后去了考场。我让她在家里呆着，她哪里呆得住啊，会闷出病来的，还不如尾随在我后面，看着我顺利进入考场，她才放心。她和其他家长一样，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下了，谈论着我。她说，和那么多家长在一起，她很踏实，对我也很有信心。等到快结束的时候，她赶在我前面骑车回家，做好饭等着我，装着一直在家的样子。她不想让我发觉，不想影响我的考试情绪。我发觉妈妈是越来越可爱了，甚至有些孩子气。我挽着妈妈的胳膊回家了，眼泪还是悄悄地淌下来。"怎么了，考得不好吗？"妈妈尽量用温和的口气问我，其实，她一定比我更着急。"不是。"我越摇头，脸上越是潮湿。"那是为了那个男孩子吗？"妈妈试探性地问，口气更温和了。我没有做声，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哭了起来。妈妈轻轻拍拍我，说："我们回家再哭，好吗？"我点点头，接过妈妈递给我的纸巾。回到家，妈妈陪我在房间里坐下了。她说和我随便聊聊，反正我高考结束了，不怕影响我的情绪了，况且我已经是拿了身份证的大人了。其实一点也不随便，妈妈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尘封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往事。

她说，在爸爸决定离开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山崩地裂的感觉。爸爸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因为那个时候他把爱给了另外一个女子。也许真正的爱情真的维持不了多久，爸爸是那样一个渴求爱情的男子，他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他说当一切都感觉乏味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会变得琐琐碎碎，曾经有的爱情也会让生活磨灭。爸爸说为了给大家一个美好的回忆，在爱情消失的时候，他及时地选择了离开。"妈妈，你没有挽留吗？你们那时经常吵架，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是呀，那时你一定觉得我很凶，却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妈妈端起茶杯，没有喝一口又放下了。妈妈说，其实谁对爱情都是自私的，都想完整地拥有一个人，而不能和别人分享。她起初是想挽留爸爸的，用尽一切法子，甚至把我当挡箭牌。可爸爸还是走了，他说，早已经决定了，拿孩子来威胁他也没有用。爸爸走的那天，妈妈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人生那么漫长，还有那么多年的路要走，她一个人怎么走得下去？她一直以为他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她设想了太多太多的未来，可是未来的蓝图里少了一个主角，她迷失了方向。她甚至不知道第二天早饭应该吃什么，再没有人和她商量，也没有人帮她分担了。"妈妈，你为什么不找我说话呢？说说话，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我握住妈妈的手，和她的手指相扣，要是我能帮她分担忧愁就好了。

"你那时还小，小屁孩一个，懂什么呢？"她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那就是"死"。她从床上坐起来，含着泪给外婆写了一封信，把我托付给她。然后妈妈走出家门，在夜色中来到了湖边，她想，就这样跳下去吧，以后的事就不用操心了，不会再伤心，不会再流泪了。可是冷风吹来，她突然想起了还在熟睡中的我，她走了，那我怎么办呢？孩子不可以在没有爸爸之后，再失去妈妈。一个孩子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成为孤儿，那一辈子都无法抬起头做人了。她不可以这么自私，不能仅仅因为回避个人的感受，而带给我一辈子的创伤。她回来了，进门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轻手轻脚走到我的床前，把我的被子掖掖好，看着我没有心事的睡脸，她终于释然了。"洁芮，我把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所以我对你很严格，有时候甚至是不近人情的苛刻，那都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失去了你爸爸，我不能再没有你了。洁芮，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那个男孩子毕竟已经成为过去了，你还有很光明的未来。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控制，那就只好对结果释然。"妈妈意味深长地捏捏我湿润的脸，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妈妈，我知道了。"我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再翘起来。不释然，又能怎样？

我去找苏苏，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她了。我想告诉她，我不介意她重新回到那个男生的身边，只要她自己觉得幸福，那我也一定会为她祝福的。可是我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应答，于是我开始踢这冰冷的铁门，我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隔壁的老太受不了了，开了一条门缝，扔出一句话："以前那个女孩子搬走了，现在暂时还没人住进来呢。""她什么时候搬走的？""我哪晓得。"老太嘟哝了一句把门重重合上了。我去肯德基找苏苏，经理说，苏苏已经辞职了，说要到广州去发展，好像是一个人去的，在短时间内应该不回来了。没有更多的信息了。苏苏，去广州了，应该是去找她爸爸了吧？希望她能幸福。希望所有活着的人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