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最悲伤的传说

１９９４年夏天，我就近入学进了一所名声不好的中学。那所中学里，曾经有一群女孩叫"七只猫咪"，她们花很多心思打扮自己，一有空就相约去逛街，她们在后知后觉正在发育的初中女生中很出挑，在男生眼里，她们就是美丽的化身，而她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获得男生的关注。她们早早地学会了和男生打情骂俏，周旋于各种各样的男人中间。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是"七只猫咪"的老大，她平常和男生搭讪最少，她总是冷眼旁观的样子，只有少数成绩好、长得也不赖的男生才够格入她的眼。可是最后出事的却是她。她在初三体检的时候被查出有身孕，那是一个多么震惊的消息，学校领导、学生家长、乃至附近居民都得知了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她在老师和父母的威逼利诱下都没有说出那个男人是谁。于是，全校的男生都进入了盘查范围，学校几乎失控。她妈妈把她关在家里，不给她吃饭，一定要让她说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饿了几天，饿得面黄肌瘦，嘴巴还是很紧。她妈妈又好言相劝，只要她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们立即带她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把孩子拿掉，并且从此不再责怪她，可她还是不肯说话。最后，那个男人自己站出来说话了。他是初二最优秀的男生，希望杯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上海市作文大赛二等奖，英语比赛的一等奖，每年的校三好，还有希望评上市三好，直升重点中学。他说，他就是大家要找的那个男人。全校再次震惊，男生和女生犯了这样的过错，一定要被开除的。可是男生的班主任很心疼，她去校长室求情，她说这个男生是她几十年教学生涯中遇到的最得意的门生，一定是那个女生勾引他，对的，一定是这样的。那个女生成绩多差呀，连技校都没可能考上，他的成绩多好呀，一定会直升重点高中，考名牌大学，然后出国读书，成为令人瞩目的科学家。那个女生是没有前途的，她是一个贱货，她想把男生搞垮，班主任说到最后，满脸通红，似乎在宣判一个罪不可赦的女囚。校长答应了把男生留下来，留校察看，谁都舍不得把他开除，他是这个学校的骄傲。

男生的爸妈知道后，暴跳如雷，他们气势汹汹找到女生家。于是，男生和女生的事情成了两家人的冤仇。终于在一个晴好的日子，女生和男生从家里逃出来，带上所有的压岁钱，坐火车去了黄山。在山顶，他们把自己的鞋带和对方的鞋带牢牢绑在一起，然后抱紧对方纵身跳了下去。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们只能在山脚下相互依偎。在男生留下的遗书中，是那样写的。那个故事成了那个夏天最悲伤的传说，口口相传，直到所有人都能复述。妈妈曾一度萌发了让我不计较路途遥远，去其他学校上学的念头。被外婆否决了，她相信我，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都会成长为一个好姑娘。妈妈妥协了，她一再叮嘱我，不要和男生说话，他们是最容易伤害你的人。一直以来，妈妈都是这样教育我的，而我，和男生实在也谈不上有任何接触。

报到的第一天，其他女生都是三五成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只有我是一个人。我一个人选了一个靠墙的座位，躲在角落里，等到老师喊我的名字，我上去交钱，然后领新书。从讲台上走下来，好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看得我有些发毛。那天，天很热，其他女生都穿着裙子，百褶裙，连衣裙，裙裤，把教室打扮得五彩缤纷。

只有我，穿着白色的衬衫，蓝色的长裤，脚上的凉鞋才让我稍稍透点气。"嘿，她是不是腿上有伤疤啊？""她也许家里穷，没有裙子吧？"……我听到底下的人窃窃私语。我习惯了。１９９０年夏天之后，我就成了一个孤僻的人，我不去结交新的朋友，老师让我当学习委员，我以身体不好为由推托了，我也不再穿花花的裙子，妈妈没有时间也没有太多的钱放在我身上。我知道，妈妈很辛苦，除了上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她操心。灯泡坏了，她爬上爬下换；马桶漏水了，她向别人借来工具自己捣鼓；米没有了，去市场买一大袋自己扛上四楼。很多很多琐碎的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我尽量不让她操心，很认真地做作业，很认真地听课，每年都拿第一名的成绩向她交代。她一直很满意我的成长，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我其实已是一个孤僻的孩子。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新调来一个班主任，他很黑，很瘦，嘴角的一撮胡子总是不舍得剃掉。他教语文，布置我们每天写日记，可是他一个月才想起来看一看，很潇洒地写上"阅"字。他每次上课，总是不由自主朝教室外面张望。他家离学校很近，站在教室的窗口，能看到他家里的灯光。他长得丑，年纪大了，又没钱，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外地女人，怕她跟着别人跑了，就把女人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