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六章

《《白骨精传》》

1

五百年后~~

一道火红的光影在山谷沟壑中跳跃,又窜上高高的崖头。

远山重峦叠嶂,云蒸雾绕。

极目西天,晚霞灿烂。

晚霞中。崖顶那团火红的圆变成了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山风吹着她身上白得透亮的纱裙。

晚霞悄然隐退了,一轮圆月漫上天湖。

月光如水。

山谷沟壑如白天般明亮透剔。

“呜呜~~”游丝一般的呼声随着夜风在山间树林漫过。

应答的是“吱吱”的声音,尖利却不乏柔情。

风被树林吸了进去,山崖上的白衣女子长袖挥动,奔向了乱石嶙峋的沟谷里。

沟深崖陡,崖前有一座三檐四簇的牌楼,描五彩,雕妆花,上书“陷空山无底洞”。

牌楼下绝壁上一巨石,约十余里方圆,正中间碗口大小一个洞口儿,正飘出袅袅青烟。

白衣女子站在绝崖上,闻得满沟弥漫的香烟气息,顿觉神清气爽。

“白毛,好你一个半截菩萨,是想要脱离凡尘了。”

闻声,从那洞口里探出一只鼠来,从光溜溜的崖壁上行至崖顶,就地旋两旋儿,化作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女。

少女作揖道:“白骨娘子,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白骨笑道:“这方圆几百里陷空山,全让你家主人搞成了香花世界,这香烟弥漫的气息能令人懵迷呢,我还能不来。”

“敢情是白骨娘子今日里心情颇好,有这闲情逸趣上陷空山来玩儿,只是我家主人今日里出远门去了。”

“小月姑娘,白毛娘子与我是金兰姐妹,怎么出远门也不告诉我一声?想必是又有了那争风吃醋的事体发生了。”

小月掩嘴一笑:“白骨娘子可会开玩笑,哪有那等龌龊事。”

白骨也笑道:“好一个白毛娘子,把你们都调教成了良家姑娘。”

小月说:“主人不在,白骨娘娘还是进家里来歇着吧。”

“自然来了就没想到立马回去,这天也快黑下来了。”

小月道:“谁不知白骨娘娘有五百年修炼的道行,这天就是暗无日月了,还能难得了娘娘你。”

“小月,你家娘娘真不愧是半截菩萨,没几年就让你长进不少。”

小月说:“请白骨娘娘随我进屋。”

三百里无底洞,却是明明朗朗好去处,雕楼画栋,门庭围翠竹,桃林花院,幽幽果木香。

“小月,你们这无底洞真的是世上少有的洞天福地。”

“白骨娘娘过奖了。”

“连我也嫉妒呢。”

忽一阵香烟扑鼻而来。

白骨叹道:“好香!”

小月说:“是我家主人供养恩人的。”

白骨点头道:“白毛娘子真算是孝道之人了。”

进得屋去,龙口雕漆供桌上有一个大金香炉,炉内香烟馥郁,上面供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尊父李天王之位;略小的牌儿上写: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白骨面对供桌磕头三响。

礼毕起身道:“白毛妹子五百年不忘恩公,真的是我妖精世界的好样儿。”

“白骨娘子,我每次见到你都发现你有一个嗜好。”

“你说来听听,若是说差了,我可当得你家主人。”

“白骨娘子是要罚我。”

“正是。”

“若是小月说对了呢?”

“我赏你一根银针。”

“白骨娘子好大方,一根小小银针就把小月打发了?”

“你莫小看一根小小银针,做女儿家,免不得以后嫁了人家,绣花活儿也是少不了的呀。”

“小月修炼还差十万八千里,哪里嫁得人家,还是学娘娘你们,少了诸多人世感情烦恼。”

白骨摇头叹道:“我们都是女儿身,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妄言。我和你家娘娘在这事儿上可是吃尽了苦头,到如今也是耿耿于怀的。”

“我好象听我家主人也似这般叹喟过。”

“要不,我和你家主人怎会结金兰之好。”

“白骨娘娘这次来了,可多住几日。”

“你家主人倒底是去哪儿了?”

“去南海谢一个人。”

“南海住着观世音菩萨,想必是白毛妹子又去拜观音了。”

“此是其一,还有其二。”

“好你个小月,跟你白骨娘娘玩贫嘴儿了。”

“真的有其二。”

“快说来听听。”

“我家主人去谢善财童子。”

“那就还有其三了。”

“娘娘取笑我?”

“这其三当然是顺便看尊兄木叉了。”

“什么事也瞒不了白骨娘娘。”

“小月,我就不明白,你家主儿去谢善财童子是为哪桩事?”

小月道:“说来话长,想必个中情由白骨娘娘也许还真不知道底细呢。”

前因。

自然是五百年前~~

猴头深入无底洞,偶然间得知洞主,那个一心一意想与唐僧成亲的金鼻白毛老鼠精乃是李天王之义女,即行扛着“李天王”牌位上天庭告御状。

猴头想报复李天王当年率天兵天将围打之事,此番自然是得理不饶人,着实是让李天王悚然尴尬,不知如何下得埸。

太白金星拉了猴头道:“一日官司百日打,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反复不已,我说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之间,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莫说成亲,若有个喜花下儿子,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却不误了大事?”

金星老头儿说的是实话,管的是闲事,要不,今儿个,那唐僧说不定还真做了老子,享尽了天伦之乐了。

天宫野史记:

行者寻着唐僧,和那龙马,和那行李。那妖精寻思无路,看着哪吒太子只是磕头求命。

太子也难免不忍,只是摇头无奈道:“这是玉旨来拿你,不是一般儿戏。你这义妹子也太狂了,这唐僧可是你能当得夫君的凡人?这事儿让你自己搞大了。哎,我父子也只为受了你一柱香火,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

白毛低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妹子上了天庭也决不会累及义父和兄长。”

哪吒道:“幸亏你还没做出出格的事体,要不,还真不好办了。”

白毛就红了粉腮,心里好不懊悔,真要和那瓜俊和尚做了阴阳交媾的好事,今生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轻风将那唐僧的一句细语传给了白毛:“固住元阳难啊难。”

白毛将另一句话吹送了过去:“烟花套儿苦呀苦。”

那唐僧竟自抬眼盯了她一下,闪露出丝丝忧怨之意来。

白毛心不竟为之一动,和尚,得你这动情的一眼,我也有了三分满意了,事至如今,也是不可再生非份之想了。

只是那唐僧手下徒儿八戒和沙和尚嚷嚷着要碎剐了白毛。

猴头双手拄了哭丧棒,不冷不热地讪笑着。

哪吒挡住八戒和沙和尚:“两位师兄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猴头说:“一块蛋糕实在不好分食,何况排队买豆腐也论不到两位师兄,你怪他们如何不恼!”

哪吒道:“白毛再怎么样也还是我义妹,俗话说,打狗也还要看主人面。”

猴头讥嘲道:“这天上地下就你们天王父子面子大,连妖精也争着拜你们好攀亲戚。”

李天王却是让猴头的话呛了个不好下台,半晌才怒言道:“休得再把此事与我扯在一起,我只是公事公办。”

八戒嘻笑道:“天王爷,也没说你收养义女就错了,只是你得放开手脚把这事儿做得规模一点,也少了我和沙和尚、猴哥几个凡心末灭的人在肚里扯皮打官司。”

李天王:“我是人老糊涂了,也轮不上你来洗我的脑筋。”

八戒、沙和尚道:“那还得除了这白毛,免得搅乱我们西行的心思。”

李天王道:“万万不可,她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回旨哩。”

猴头笑道:“说来玩儿的,这面子当然还是要留给天王父子的。”

白骨独自在无底洞中漫游。

她很佩服金兰结义的妹子有这造化。

洞主原本唤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灵山嘴馋,偷吃了佛主的香花宝烛,改名唤做半截观音;此后,如来差李天王父子率天兵天将将她捉住,本该处死,如来吩咐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就饶了她性命。

为报李天王父子不杀之恩,她即拜李天王为父,拜哪吒为兄,在下方地界设牌位侍奉香火。

如今又称是地涌夫人。

白骨转到桃林果院,这院中确实是个好地方,有书为证: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绣箔。。香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裳;月映芭蕉,轻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

白骨望着树上结的桃儿,不觉又想起五百年前那埸好戏。

猴头也真的顽皮,竟然敢变了桃儿哄白毛吞进肚里,白毛就真算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坯子,那肚里还不是装的五脏六肺腌脏物件,其味儿也绝非美不胜收。

猴头肯定是有这个瘾:钻女人肚皮,那铁扇公主的肚里他不也进去过吗!

细细想来,猴头这嗜好有点象泼皮无癞的手段。

说不定就是个性变态狂。

林静风轻,白骨一边想着,一边就进入了那迷迷糊糊妙不可言的境界中。

猴头怎么就没钻进我的肚皮?

“你那时候造化还不大,哪里还轮得到老孙使那么多麻烦手段。”

“猴哥,你怎么也进这无底洞桃林院来了?”

“和你一样,难得清闲,旧地一游,也可消俺老孙在人世上的诸多烦恼。”

“猴哥和我这白毛妹子可还存有情感?”

“说不上多少,西去一路上俺老孙打杀得最多的就是你们这些女妖精了,我想你们是恨我还来不及,哪还会存半点儿情谊!”

“猴哥差也,打是亲,骂是爱,我等女妖就喜欢猴哥的性格。猴哥不是西行路上的英雄吗?我等女妖之辈谁不是面容姣好的美女,美女爱英雄,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呀!”

“嘻嘻,那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没这样说过,不就是想到我师父那身香肉佛体吗?”

“猴哥是耿耿于怀?”

“说不上,只是我这心里不太平衡。”

“那八戒心里也是不平衡?”

“那夯货贪色溢于言表,要不是师父管教得紧,如今怕这七沟八梁遍地都有了猪种子了。”

“沙和尚总是个好人?”

“口不说心头怪,沙师兄也没毛病,要真有哪个女流之辈跟了他,这一辈子保不定会让他供成香案上的女菩萨。”

“猴哥,都说你油嘴滑舌,我不相信沙和尚会那么温情。”

“白骨,你不是平素最恨以貌取人吗?沙师兄人长相鲁莽,心底却是最好的了。”

白骨点头,想自己就是白骨骷髅一具,如果都以貌取人,自己这妖精真的是十恶不赦的了。

“忘不了,沙师兄将我和黄嫂从死门引出。”

“也不忘俺老孙一棒将你现了原型?”

“猴哥,五百年前的玩笑当不得真。”

“但确实是我让你现了白骨骷髅的真身,俺老孙做了的事都有后悔的那一刻,可又无可奈何。”

“我不怨猴哥,因为你也没小看妹子我。”

“你们几个女妖精倒是如今活得滋润,听说又结交了金兰之谊,比起我和师父、八戒、沙和尚、白龙马的情谊还强几分,令老孙也不得不对你们刮目相看了。”

“猴哥过奖了,我们几个都是苦人儿出身,你细细查,哪一个不是吃尽了苦水,十磨九难才捱到今天的。”

“今儿个你们可就活出个样儿来了。”

“只有你猴哥不嫌弃我们。其实我们个个都有满肚子苦水倒不出来,活在这世上只是苟且偷生而已。哪比得上你已成正果。”

“万万不可自暴自弃。”

“猴哥所言极是。”

五百年前,灵山。

白骨与金鼻白毛老鼠精相遇在灵山脚下的玉真观。

白骨:“要上灵山雷音古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白毛不屑道:“我本飞檐走壁的脚色,如何上不了如来那宝殿!”

白骨道:“还是小心为妙。”

白毛说:“自然会加倍小心。”

白骨:“你我都是佛界之外的人,历尽千般苦寻到这西方极乐世界来,原本就是想有朝一日修成正果。”

“白骨姐,你我都是妖精,这灵山仙界非我等随便涉足地方,偏偏我们又来了,即来者则安之,不达目的我是决不甘休的。”

“白毛妹子,说不定这灵山上诸多神仙想也想不到会有我们这样的妖精敢来光临,待我们到这雷音金顶逍遥一番,也不枉自来世上走了一遭。”

“白骨姐,你知道要上雷音金顶需过多少关吗?”

“当年猴哥从此回去,已告诉过我这里的重重关口,我料咱们姐妹二人都能闯过去。”

“你细说一下这些关口如何?”

“从此而上,首先要过‘凌云渡’。有诗曰:

一道活水响潺潺,

滚浪飞流十里宽。

(其上只有一根独木桥。)

远看横空如玉栋,

近观断水一枯槎。

维河架海还容易,

独木单梁人怎踏!

万丈虹霓平卧影,

千寻白练接天涯。

十分细滑浑难渡,

除是神仙步彩霞。”

“白骨姐姐,你我都不是神仙,如何能步彩霞?”

“白毛姐子,你我也不是凡人,独木桥也难不到我们。”

“当年那唐僧是怎么过得凌云渡的?”

“妹子你是一直挂念着那和尚。”

“白骨姐姐又何尚不是。”

“听猴哥讲,唐僧师徒是让接引佛祖用无底渡船送过去的。”

“这灵山仙界真的怪事多。”

“你是指无底船儿?”

“船无底却能渡,真神也。”

“还有那和尚的凡胎肉体也是落于凌云渡水中的。”

“可惜一个美貌和尚,竟然就此入了佛门,脱胎换骨。”

“过了凌云渡,才上得灵山金顶雷音寺,进寺还得经过三山门,等那各山门四大金刚层层禀告进去。”

“真的麻烦死了。”

“我们当然就免了这些麻烦。”

“白骨姐是说,我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那佛主的大雄宝殿。”

“正是如此。”

这一日正当佛主讲《三世因果经》:

佛说,一切世间,男女老少,贫贱富贵,受苦无穷,享福不尽,皆是前因后果之报。以何所作故?先需孝敬父母,敬信三宝,次要戒杀放生,念佛布施,能种后世福田。佛说因果经偈云:

富贵皆由命,前世各修因,

有人受持者,世世皆福禄。

善男信女听言因,听念三世因果经,

三世因果非小可,佛言真语莫非轻,

今生作官为何因,前世黄金妆佛身,

前世修来今世受,紫袍金带佛前求。

黄金妆佛妆自己,衣盖如来盖自身。

莫说作官原容易,前世不修何处来?

骑马坐轿为何因?前世修桥补路人。

穿绸穿缎为何因?前世施衣济贫人。

有衣有穿为何因?~~

~~~~~~

白骨隐了身子躲在栋梁后,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憋不住就放了个臭屁~~

宝殿里这臭气刚弥漫开来,那如来佛主身边的香花宝烛竟然“轰”一声倒了下来~~

~~~~

如来对观世音菩萨说:“灵山佛地竟出现等事,成何体统!”

观世音菩萨说:“什么事都瞒不了佛主慧眼。”

佛主道:“我恨那金鼻白毛老鼠精,竟然敢偷吃我的香花宝烛!”

菩萨说:“那白毛久存奢望,想修成正果,我佛的香花宝烛乃是神物,以她偷食之怪习,也是事出有因,决非只是馋嘴。”

佛说:“她竟敢在我眼皮下一走了之,可速叫李天王父子出兵擒拿此贼。”

菩萨道:“还有那放臭屁的红毛骚狐。”

佛主道:“这是只孽障,只因沉冤未申,听我三世因果经不入她耳,故有此大胆行为,佛以慈悲为本,念她确为冤魂投生,饶她这一次吧。”

菩萨道:“佛言极是。”

佛主笑道:“想必观世音菩萨也是此意?”

菩萨道:“何事能瞒佛主。”

“哈哈哈~~”

~~~~

半天云上。

李天王率本部天兵天将先行回天宫。

哪吒三太子断后,见班师已远,就解了白毛缚绳。

白毛说:“尊兄此番又放了义妹,如何又回旨玉帝?”

哪吒道:“本是父意。”

白毛感动地说:“我乃一无知妖精,两番打搅天王,已属罪该万死,没想到天王如此慈悲对待我这弱女子。”

哪吒道:“前番是佛主如来发话,此番是父王看你实在是个有孝心的女子。放你回陷空山,可不得再造次。”

“白毛知道。”

“还有这事你别忘了观世音身边的善财童子,是他在菩萨面前求情,菩萨才让我木叉哥上天来告知我如此行事的。”

白毛:“那善财童子不就是红孩儿吗!他如何替我说情?”

“这事可不能再告知他人。”

“白毛知道,只是我记住善财童子的好心意罢了。”

~~~~

山风阵阵。

树林哗哗作响。

不远处有海涛声声传来。

摇动的树林上方,显一团祥云慢慢下降到林中空地。

祥云端是七彩莲台,上面端坐着双手合什的善财童子。

白毛打揖道:“蒙善财好心,白毛已脱身祸端,特来言谢。”

善财童子笑道:“我已跟随观世音菩萨入佛界,慈悲为怀是菩萨教导所至,并不需要谁谢。”

“只是白毛乃一介苦命女子,命轻若鸿毛,何能劳驾善财在菩萨面前请求宽恕。”

“一切都有因果。我当年在枯松涧火云洞时,手下有个知心朋友名叫红兜儿,他十分孝敬自己的母亲,后来我听说他母亲黄英英和白骨、你都是金兰姐妹,我就动了恻隐之心。”

白毛晃然大悟:“原来如此。”

善财童子又道:“其实菩萨也是好心,对你等姐妹,早已关怀在心,如不然,你等安能如此逍遥在山间沟壑!”

“白毛代表白骨姐姐和黄嫂再次深表谢意了。”

祥云升空,缓缓移向南海。

天地间依然如故。

_

[第7节]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