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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骨精传》》

1

“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

回答她的声音如铁皮桶敲击的闷响。

她闻到一股呼出的气流,浓浓的青草味。

吃草的东西哪有什么人性。她在心里怨道。

又是铁皮桶闷响的声音:“你骂得一点不差,我是牛头,他是马面,都不是人,这黑天黑地的世界没有人,你现在也不能算人了。”

“我生来就是人。”

“死了你就是鬼,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闹不明白?”

“这黑咕隆咚的天地我什么也看不到。”

“你就是看到了也什么都没有,还不如不看。”

“总能看到路,强似这不辨东西南北。”

头上就挨了一竹竿。

黑暗里如豆灯火晃悠几下,一个掐着嗓子的尖利声音说:“我们是吃稀饭的?还能走错路!”

“这路好长,象没有尽头。”

“其它鬼魂都没遭这磨脚板的罪,就端端摊到你。”

“是我连累了你们?”

“还能有谁!”

“这话怎讲?”

“这路越走越长,原本是你没有给买路钱。”

“我在阳间无亲无故,所以没人为我烧纸钱。”

“你的人缘关系太差。”

“本来我就是冤死鬼。”

“前面走了的那个就比你强。”

“人有人不同。”

“那女鬼在世也是孤单一人,虽屈死,也还有人为她烧上买路钱。”

“前面那女鬼是谁?”

“我这生死薄上有名字,她叫白姑。”

“是白姑!我就是为她打伴来的。”

“可惜你迟了一步。”

黄嫂对着黑暗的天地呼喊:“白姑,等等我~~”

“你喊破天也是枉然,她现在早到了阴曹地府。”

黑地周围就有无数狞笑声响起,笑得人毛骨怵然。

黄嫂诧道:“原来这黑地里还有这么多野鬼,我还以为只我一人。呢。”

鬼判晃晃灯盏,说:“都是勒索鬼。”

“勒索啥?”

“买路钱,你没给买路钱,他们就把黄泉黑路拉得老长,是要让你磨烂脚板。”

黄嫂长叹一声:“我一个寡妇,受人欺凌何日到头!”

忽地脚下冒一个穿肚兜小儿,模样极俊,抱了了她腿儿不叫走。

“你是何家小儿,怎么跑这鬼路上贪玩?”

“我不是贪玩,是专门前来驮你一程。”

“你开大人玩笑,你怎么驮得起我!”

“我是红孩儿的弟子,这活难不到我。”

话毕,竟弓身让黄嫂骑到了他脖上,开步而去,脚下“呼呼”生风。急得鬼判和牛头马面发一声喊,竟自腾空飘然跟去。

奈何桥头,小儿放下黄嫂,脸不红气不喘,只作揖道:“生身之恩已报,我去了。”

“你是谁家孩子?”

小儿已无影无踪。

觉得胸乳发胀,心里一道白光闪过,禁不住大叫:“儿呀!”

天是紫红色的,红得发污,象是重重叠叠的补疤拼逗起来的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血污池。

白骨眺望着头顶,想找到一点透出白光的天空,哪怕是细线那样的裂缝也好,只要有天空透明的阳光钻过缝隙,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就会出现生机的,她相信。

浸在血污池中,一身骨头都酥软得象要溶化。

再鲜嫩的肌肤在这血污的浸泡下也会腐烂,那是一种慢慢的腐烂。

一根铁钉在脑门上钻,钻,就象这样的腐烂。你有知觉看着身上的肉象雪花一样飘下来,溶在血污里。

白骨看见血污中有数不清的小虫在蠕动,好象一池血污都是这种让人恶心得发吐的小虫组成的。

她把它们叫做血丝虫。

她看见血丝虫如千军万马在她的白骨上爬行蠕动。

她想,这些血丝虫是在寻找骨头上的细小的缝隙,它们是力图要爬进骨头里面去,把比肉还坚硬得多的白骨啃噬成蜂窝状,然后,白骨也会化为水,溶进血污池里。

真要那样,一切都不存在了,人的形体,活动的思想,都不复存在,那不是一种解脱吗!

解脱真好!

不管什么形式的解脱。

对于她来说,经历了那么多地狱的酷刑,什么欲望都没有比解脱让她痴迷的。

守血污池的是个老鬼卒,老的标志就是他那佝镂的腰,或许老鬼卒并不是真正的老了,而是他从前就是一个驼背。

“我看你浸了这么久了从没捂过鼻子,你是不是嗅觉出了毛病?”老鬼卒问白骨。

白骨摇头:“开膛挖心我都没叫唤一声,这气味能把我怎么?”

“这血污池的臭气能熏死人。”

“进了阴曹地府的都是死鬼了,还怕再死他十回八回!”

老鬼卒瞪圆了眼睛:“你再说一回。”

“好话不说二道,你是不是整天守着这一池污血耐不得寂寞。”

“还真让你猜对了,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从没人与你交谈呀?”

“没有,浸进池的人都让臭气薰得不敢张口,就你没事一样。”

“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没看出来?”

“你大概是人老眼花,得配一付高度近视眼镜。”

“你才眼睛花。”老鬼卒不满地龇牙道:“我才三岁半,离老差八帽子远,你埋汰我哩。”

“你才三岁半!”白骨想笑。

“你不信?”

“我凭什么相信你才三岁半?”

“上次押来一个小死鬼,跟我个头一样高。”

“我知道,那小死鬼三岁半。”

“四岁。他是我哥哥。”

这是个疯老鬼,白骨想。

“你别在肚里骂我,他真是我哥哥。”

“你真认出了你哥哥。”

“自己兄弟,还能认走眼。”

“你叫啥名字?”

“眼目下。”

“你哥哥呢?”

“五百年前。”

“原来是前世。”

“算你聪明。”

“我上你当了,你是没话找话跟我说。”

“我先前就告诉过你,我这老鬼寂寞得很。”

“我不理你了。”

“没必要生老年人的气,咱们拉拉关系,说不定对你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你看看你身上。”

白骨就看血污里的身子骨,见那些血丝虫都游离了她,在她四周环成了一圈虫的围墙。

“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那些虫是专门吸血噬骨的,它们不是离开了你吗?”

“我不值得它们费力。”

“它们也叫欲望虫,又是浸在池里的那些男女鬼的血肉变的。”

“欲望虫?”

“淫欲。丰都大帝说,设此污池,是针对男女曾在阳世,不顾神前佛后,不忌日辰,如五月十四、十五,八月初三、十三,十月初十,此五日,男女犯禁交媾~~”

“我不听,什么污七八糟的。”

“这池里就是污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是。”

“我看得出,你的骨头都是白白净净的。”

“好眼力。”

“你不说我近视了?”

“你有趣。”

“阎罗王让你上我这里来是让你捡了便宜。”

“你扯那里去了?”

“我问你,你是从哪个殿押过来的?”

“明知故问,不是从五殿发来的吗!”

“阴曹地府共有几殿?”

“十殿。”

“对了,你从五殿直接就押到了这里,那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都没审理你~~”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陪老鬼我好好聊聊,你也不冤。”

“冤,我冤透了。”

“冤鬼就好,这里的冤鬼多得很。”

白骨第一次听到这话,就想哭。

这话和她听到美女蛇说:“你的心一点也不好吃,清清白白的,没味儿。”感觉一样。

真的想大声地哭一埸。

黄嫂走上奈何桥,凄凄清清。

桥下白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

皂府大院里的石拱桥让黄嫂害怕,那石拱桥上留下了黄嫂走向凌辱之路的脚迹。

石拱桥下没有翻卷的白雾,只有死亡的气息。

桥下的死水臭哄哄的,水面上浮着无数樱桃核。

樱桃核日集月累,快塞满了桥洞。

黄嫂每一次走上石拱桥,就能听到哗哗的声响。

不是水流声,水流声不会让人心尖上都在颤抖。

樱桃核哗哗作响,垒成了塔的形状。

最顶上的是一颗永远也不腐烂的樱桃。

那颗樱桃跳到桥栏上,在她面前蹦跳着,张开了一张大口。

“女人最痛苦的是什么?”

黄嫂摇头:“我早已麻木了,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这就悲哀,你身上已失去了维护自身的力量。”

“什么?力量!女人哪来什么力量?”

“血肉分离,会让女人变得更加软弱,特别是你。”

黄嫂脑子里有东西一蹦一蹦的,好象要竭力钻出来,又好象是里面包着一颗闪电的种子,老是想跑出来。

樱桃又跳了跳:“你不喜欢我吗?”

“恶棍流氓才喜欢你。”黄嫂在心里说。

她真不知道对眼前这颗樱桃是喜欢还是厌恶?或者兼而有之,或者是熟视无睹,激不起她任何情感。

“我真的是麻木了。”她说。

“我真想哭。”樱桃跳着说。

果真就哭了~~红色的如血的水从它身上流淌下来~~它变成了一颗雪白的珍珠~~

黄嫂说:“我见过你,我好象~~记不起了~~”

“你看看另一颗。”

“哪里还有一颗?在哪里?我的心怎么会跳得这么厉害!”

“在你身上,你知道的。”

黄嫂大叫了一声,双手向它捧去~~手上空空如也。

“你被吃了?我的力量,我女人的自尊,啊~~啊~~我不要~~你回来呀!回到我的身上,我需要你。”

“我只是一种装饰。”

“不,是你告诉我,是女人的力量。”

“我现在是无缘之水,无根之木,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存在形同虚设,因为我已经失去力量的源泉,变成了干瘪的枣皮。”

“你在哪?你就忍心离开我?”

“不是忍心,是无可奈何。”

“这就是命运。”

“你从来都是这样认为,因为你太善良。”

她伏在桥栏上寻找。

桥下的樱桃核组成的塔崩溃了。

一沟死水。

~~白雾翻卷。

一颗雪白的珍珠从雾中升起来。

她双手朝它捧起。

它忽地加快了速度,眨眼间钻进了她衣襟里。

她忽然觉得神清气爽,有一种本能的欲望升起在她心头。

她望着来路,空茫茫,没有尽头。

~~那个孩子!~~

她回过头来,看见桥头摆着的凉粉挑子。

“你这是什么凉粉?”

“崔凉粉。”

“没听说过。”

“你的记性遭狗吃了?”

“你怎么知道!真的是遭狗吃了。”

“是不是高高瘦瘦的狗?”

“还有条小狗。”

“你还是能记住一些事情,只是有点走样。”

“没走样,我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也没少。”

“真的没少什么?”

“让我好好想想~~我心里怎么又开始发慌起来!”

“你别慌,吃凉粉就好了。”

“我没钱,真的没钱。”

“我没说要收你的钱。”

“那你做什么生意?”

“我早就没做凉粉生意了。”

“你总得干点事呀。”

“我种包谷。”

“种、包、谷?”

“你把我搞糊涂了。”

“你千万别糊涂,你一糊涂就什么都没有了。”

“让我想想~~怎么还是发慌~~”

“从前你就有这毛病。”

“从前?你怎么知道从前?你是谁?你~~”

“我是崔二。”

“崔二?我不认识你呀。”

“再想想。”

“心里发慌得紧。”

“那你看看我。”

“我是女人家,能随便看你呀?”

“没关系,这是形势需要。”

黄嫂就看他。左看右看,黄嫂还是摇头。

崔二就撕了一层脸下来。

“你怎么又换一张脸?”

“刚才是鬼脸,没吓着你吧?”

“没,我觉得有点亲切感,要不,我就不和你对话了。”

“现在是人脸,你仔细看。”

“哎呀,你这张人脸鼻子眼睛都糊到一起去了,好难看,你怎么不洗洗脸?”

“人脸比鬼脸还害怕?”

“你洗干净了可能就好看了。”

“没法洗,已经定型了。”

“那你还是换鬼脸给我说话。”

“我失望了。”崔二有些凄凉地说。

“是我让你失望了?”

“狗,狗的凶残比鬼还厉害。”

“我现在真的想吃凉粉,我好饿,走了整整一夜的路。”她说。

“你该坐轿,女人出门该坐轿。”

“这辈子就只坐过一回轿,真的,如果不坐轿,我怎么会变成女人!,让我想想。”

怎么脑子里象这桥下的翻卷的白雾,什么都遮遮掩掩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你想起了吗?”

“那轿子好象没走多远,印象不深~~卖凉粉的,这桥下的白雾怎么没完没了的?”

“是鬼吐出的气息。”

“这鬼的鼻孔有牛那么大?”

“我也不知道。”

“你就知道卖凉粉。”

“你自己动手呀。”

“凉粉调料该怎么弄?我没卖过凉粉,人又生得笨,连这事也弄不好。”

“你只会洗碗。”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是崔凉粉呀!”

“你刚才说过的,我记着,崔~~崔~~”

崔二忽地就倒下地去。

黄嫂说:“这人怎么就发病了?”

低头看,崔二的身体象一张纸一样。

她伸手去摸,手就触到了桥石上。

“你在哪里?”她着急了。

崔二的影子从桥沿边慢慢地滑落下去~~

她伸手去拉崔二,影子一下就全落入了桥下。

她朝桥下看,白茫茫的雾霭象波涛一样汹涌翻腾,白雾的浪涛里,凉粉挑子随波逐浪远去了~~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崔~~崔二,我是黄英英呀!我就是来找你的!你不能再丢下我。”

她朝奈何桥下扑身而去~~

“咚”的一声,象落了一砣石头在血污池里。

池子里的血丝虫兴奋地舞蹈起来,如潮一般朝那血水旋涡的中心聚集。

真的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迷漫在上空。

白骨听到刚推下池来的那个罪鬼如自己一样披头散发,轻声地哼叽着。

血丝虫象鼓动的浪涛涌向她~~

她真的是欲望太大了,血丝虫才这么喜欢她?白骨想。

新来的罪鬼又哀叫了几声,从她微弱的哀叫中完全能想到她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因为她最后的欲望也正在被血丝虫无情地啃噬。

守池的老鬼卒见惯不惊地盯着池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他只是一个过路的傍观者,天塌下来的事也与他无关。

白骨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事不关已的冷漠态度。

白骨说:“老鬼,你怎么比我还麻木?”

“这是几十年的修练成果,你还欠火色。”

“你和她调换一下位置看看,你脸上就不会是一块铁了。”

老鬼摸摸脸:“你说什么?铁?”

“冷血动物!”

“应该是冷血鬼。地狱里的鬼魂都不会有热血,这是对鬼体生理知识的基本界定。”

“啊~~”那血丝虫围攻下的罪鬼又呻唤了几声。

“老鬼,能不能帮帮她?”

老鬼耸耸肩头:“她欲望太多。”

白骨几乎要叫起来地说:“我也有欲望。”

“除了一身白骨,我看不出你还存在什么欲望。”

“你小看白骨了。”

“也许,你真的和其它罪鬼有不同的地方。”

“你看出来了吗?”

“我只是感觉到。”

“你还有感觉!那你感觉一下受血丝虫围攻的滋味。”

“你别这么说了,我真的觉得身上一阵阵难受。”

“你跳下来感受一下。”

老鬼慌恐地跳起来,跳到离血污池更远一点的地方。

“你别跑呀,我只是求你帮帮她。”

“要帮你自己帮,反正你也在池子里。”老鬼嘀咕道。

“老鬼,我没看错你,你真的是个好鬼。”

“这辈子还遇上有人说我是好鬼的?”老鬼自言自语地说。

“是你要我帮她?”

“没错,是我亲口说的。”

“我怎么帮她呀?”白骨抖了抖铁链。

“我给你解了。”

“好事做到底,把她的也解了吧。”

“这辈子做这件好事也值。”老鬼说着从池岸边的铁桩上解了两根铁链。那铁桩上拴着无数铁链。

白骨伸手把血丝虫围攻下的罪鬼拉到了身边。奇怪的是那些血丝虫就是不围上来了,只在她们周围垒起了一圈血虫的“围墙”。

白骨撩开了她的散乱发丝,不禁惊叫道:“黄嫂,是你!”

黄嫂睁着无神的眼睛盯着她。

“黄嫂,你真的不认识我?我是白骨呀!”

“白骨?”

“白姑,白骨是秦广王强加给我的名字。”

黄嫂摇摇头:“你不是白姑。白姑不是你这样子。”

“黄嫂,我样子很难看吗?”

“不,你不是白姑,白姑泡在这血污池里就活不出来了。”

“怎么会呢?”

“白姑太软弱了,她经受不住的。我~~我也~~经~~”

“黄嫂,是地狱把白姑锻炼出来的。我真的是白姑,黄嫂,你再仔仔细细的看看。”

黄嫂还是摇摇头,软弱无力地瘫倒在白骨的怀里。

白骨抱着黄嫂,百感交集。

黄嫂在她怀里睡过去了,也许是黄嫂从进了地狱就没闭上过眼睛,她睡得那么死,似乎这时候天垮下来她也不会醒。睡梦里,她还在呢喃:“崔~~崔二~~我怎么找不到你~~”

白骨又想哭。难怪黄嫂的欲望这么强烈,她是在寻找自己的老公,黄嫂在人世上遭受的苦白姑是知道的,进了地狱,黄嫂心里的苦也没倒完。同是天涯沦落人,白骨把她抱得更紧了。

天上一天,人世一年。

这地狱里过一天,人世上又该是多少日子呢?

黄嫂心存欲望,进了地狱也要寻找她的亲人,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白骨自从进了地狱,脑子里的思维就从没这么活跃过。

白骨想,我宄宄然一个女人,无牵无挂,强似黄嫂。要说欲望,何人没有,白骨只想洗清自己的冤屈。而黄嫂呢?

白骨决心帮黄嫂。

人间地狱两重天,也许黄嫂的老公早已投胎人世。

黄嫂如能转世人间,也许真能寻到她自己的幸福。

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

听说驱忘台的孟婆阿奶是个好人,要让黄嫂去驱忘台见见孟婆阿奶,说不定会找到出路。

其实,白骨不知道驱忘台的根底。

白骨想说动老鬼一起使施自己的计划,她觉得自己能摸透老鬼的心思,老鬼心肠不坏。

老鬼却换班了!

新来的吏鬼很委琐,却没有心机。

吏鬼看见两根解了的铁链,有些吃惊,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兴灾乐祸,一味地自言自语:“这不是我干的。”

新来的吏鬼坐在池边上就没正眼儿看过池里的罪鬼。他只望着天穹,心事重重的样子。

白骨也朝天穹望去,想看看天上倒底有什么吸引了这吏鬼。

头顶的天穹还是那么低沉,紫得发黑的云片象补丁~~

吏鬼很专注地看着头上。

“能看朵花出来吗?”白骨聊揄道。

“其乐无穷,其乐无穷。”

“有什么乐可寻?”

“这就是我的专利,没人知道的。”

“能讲给我听听吗?”

“你是在池子里泡醒了!”

“我从来就没睡着过。”

“大概是老鬼给你讲得太多了,你安静不下来。”

“你不喜欢对话?”

“血污池的值班吏鬼都有这毛病。”

“什么毛病?”

“对话呀。偏偏泡进池里的都不肯多说话,很难遇到你这样话多的。”

“咱们交上朋友了。”

“我是吏鬼,你是罪鬼,这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你在上面,我在池里,这个位置调换不过来的,这我明白。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吏鬼用手摸摸怀里,又盯盯她,点点头。

“平日里没人和你说话,你是不是也看上面?”

“我刚才给你说了的,上面其乐无穷。”

“有什么乐?能分享一点给我吗?”

鬼吏指着头顶问:“你知道这个方位吗?”

白骨摇头:“是看天象?”

鬼吏说:“我下辈子投生再学看天象,一定会成名师。”

“不看天象,那你看天干什么?”

鬼吏“嘿嘿”笑道:“上面在演戏,一出出好戏。”

“我怎么看不出来?”

“泡在血污里能有好心情!”

“你的心情一定很好?”

鬼吏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胸前,说:“我告诉你,这头顶上是西方,确定了这个方位,你就知道其它方位了。现在西方是不是特别黑?这黑色中能分辨出紫色。再往对面看去,这紫黑色越来越淡,到天尽头处是不是变成了红色。”

“你对颜色很有研究。”

“只对红色,特别是它的变化。”

肯定是守了一辈子血污池,眼里看多了血污。白骨心里想。

“天上这颜色是怎么变化来着的?”

“做个实验,在红色的水里先滴进相当数量的绿色,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对颜色的实验不感兴趣。”

鬼吏只顾说自己的:“再滴进一定数量的黑色,它又会变成什么颜色?”

“污七八糟的颜色。”

“你说错了,就是头顶上这种颜色。它黑而不暗,紫而不明,它包含着一种希望。”

白骨让他说糊涂了,心里想,这个是真正的疯鬼了。

“你再看上面。”鬼吏又指着头项说,“各种颜色的参杂,形成了各种图案。”

白骨看上去,还真的能看出各种图案。

鬼吏问:“那个地方象什么?就是紫色重一点那里。”

“象一颗切啐了的心。”白骨想起自己的心被切割时的情形。

“错!你再往前看,比较亮的方位,应该是正东方位,象什么?”

“鲜血刚刚从切割的伤口涌出来。”

“勉强说得过去。出血,特时髦的话题。”

怀里的黄嫂还在沉睡。

鬼吏说:“可以把上面的图案看成两幅。”

白骨看看上面,还是摇摇头。

“我告诉你,其它人我是从来不说的。”

“敢情是你对我有好感。”

鬼吏点点头:“我先告诉你第一幅图案,从正东方向跑过来一匹火红的马,正向着西方奔来,渐渐地奔进黑暗的希望中。”

“这没什么意思。”

“得感悟,里面的玄妙多得很,这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

“那第二种图案呢?”

“从正东方燃起了红火,从火中飞出无数黑蝴蝶,向西边涌来~~嘻嘻嘻,你还不明白?”

白骨不解地看着他:“这又是深藏玄机?”

鬼吏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钱~~

~~白骨说:“这钱归你了。”

~~~~

黄嫂从驱忘台回到了血污池,又睡着了。

白骨从鬼吏口里知道了自己和黄嫂今后的“出路”。

白骨并不感到意外,能不能转投人世,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了,尽管沉积在她心里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那是不可示人的欲望,一个蒙受千般屈辱后暴发的女性的欲望。

她现在只想到黄嫂。

她想报达黄嫂,她要想法让黄嫂寻找到老公,黄嫂变成游魂后会比自己还悲惨。

心满意足的鬼吏捂着胸口扯起了卟鼾~~

“这是机会。”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什么机会?”白骨诧意道。

“你已经失去过的机会。”

“你是谁?你在哪?”白骨焦急地问,心里想,只有他能自由进出阴朝地府,真是他又来了?!!

包围着她和黄嫂的血丝虫让出了一条道,象通向岸上的小路~~

~~一阵轻盈的音乐响起来。象仙乐,这样的乐曲里应该是金鹿起舞,仙姑舒袖。两朵粉红荷花飘飘而起,万千水滴变换成无数晶亮的珍珠,珍珠组成的花叶衬托着花朵飞升,越过了天地间的黑暗。粉色荷花幻成白骨和黄嫂的身影,白衫飘飘,长发飞扬,风声和着飘渺的乐曲,响起一支歌:

“飞翔,黑暗托起的翅膀才有硬度

心随意而去

化作光明剌破天空

我本洁白

沉醉红酒原属自然

给我一条路

敢入地也敢上天。”

~~白骨拉着黄嫂走出了血污池。

黄嫂看看池边睡着的鬼吏,面露惊惶之色。

白骨说:“就是雷电火闪也唤不醒他。”

黄嫂不无担忧地摇头。

白骨指指鬼吏抱着胸口的睡姿说:“他也会做好梦的。”

眼前是两道门:生门、死门。

生门洞开着。

死门紧闭。

白骨拉着黄嫂向生门走去。

黄嫂站住不动。

白骨说:“我知道你所想。”

生门关闭了。

死门洞开~~

黄嫂朝死门走去,走得很冷静。

白骨一把拉住她:“黄嫂,让我走头里。”

“不,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搭上你。”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但毕竟有区别。”

“不,你说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再说我比你知道这里。”

死门里冷风嗖嗖,无边的黑暗。

白骨拉着黄嫂的手在无边的黑路上走。

忽地脚下有一声哎叫响起:“走路怎么不长眼睛,把我的脚都踩了。”

白骨问:“你是谁?怎么躺在黑咕咙咚的地上。”

“你看不见我?”

“这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我看得见你们。”

“敢情是你在这黑暗里呆久了的原因。”

“我比你们早进来几步,我认识你们俩。”

“你是谁?”

“眼目下。”

白骨诧道:“原来是你!你怎么会走进死门?”

“你道我是自己想进来呀?”

“不是你自己要进来还能有谁叫你进来!”

“是阎罗王。”

“阎罗王干吗让你进死门?”

“因为你们俩个的铁链是我解了的。”

“你不是才换班吗!阎罗王怎么就会知道这事?”

“有人通告我。”

“是换你的那个鬼吏?”

“恶人先告状,他是怕我告他贪了你的纸钱。”

“是我给他的。”

“不,是他先放进自己包里的。”

“才一会儿功夫的事,怎么就这样了?阎罗王让你进死门打算让你怎样?”

“杀鸡给猴看。”

“什么意思,你把人说糊涂了。”

“你们进了一了死门,眼睛也看不到,耳朵也听不到,瞎在里面窜怎么行!”

“眼目下,你该帮帮我们了。”

“不是冤家不碰头,谁叫我偏偏要遇上你们。”

“说不定是阎罗王特意安排的。”

“闭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瞎猜猜。”

“猜也不行。”

“那我们听你的。”

“你们先把眼睛闭上。”

白骨和黄嫂就闭上了眼,眼前却明亮了。

眼目下闭着眼睛对着她俩傻笑。

黄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睁着眼看不见,闭了眼反倒什么都清楚了!”

白骨道:“我倒是有体会,这阴曹地府里,黑白不分,全是颠倒的事体。”

眼目下摇头道:“你也不要全说死了。”

白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要不是~~我们怎么能看清这死门里边。”

眼目下就笑,笑得比哭也好不到哪里。

“这里面怎么空空荡荡的?”

“非也非也。”

“我忘了你喝过半瓶墨水,非也非也,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仔细听听。”

阴风嗖嗖,空穴里传来阵阵哀号。

“是死鬼受刑?”

“最酷的刑。”

“眼目下,你讲讲。”

“一是烧铜狱。罪鬼绑在铜车上,头颈不能动弹,腹内觉得饥渴,即用铁钳扳开口。先灌进铜汁,热流焚烧五脏;又从口中塞入烧红的铜铁丸,铜铁丸入腹后竟自然滚动,五脏六肺皆受击打与烧烫,其痛不欲生。”

“再讲讲还有什么?”

“上刀山下油锅,睡火床锯身子,磨推狱洗肠子。”

白骨冷笑道:“我这肠子都喂了铁狗,还能怎么洗肠子?”

“鬼都胆小,就你胆子大,入了阴曹地府也与众不同。”

“是地狱炼就的。”

“你们想找的人我知道。”

“在不在这死门里面?”

“在,要不我就不会在这里等你们。”

“你是奉谁的命?”

“我不能说,你该知道。”

“黄嫂找崔二哥。”

“在磨推狱受刑。”

黄嫂眼睛就起了潮:“他是作了啥怨孽?死了也要遭这罪!”

眼目下摇头:“人间自有黑暗处。”

白骨说:“烦你指指方向。”

眼目下:“你们睁开眼,朝前走一百步,然后再闭上眼就到了。”

无边的黑暗~~

眼前是一个紧闭的铁门,里面有“嚯嚯嚯”的声音。

眼睛紧贴着门缝,就看见__两个丑鬼汗流满面地在推磨,磨眼上倒插着一个人,半边身子在磨眼里,只剩腰身以上在空中悬着,两只脚绑在一起。磨盘里正流着红白相间的液浆,一只铁桶接在下面,里面已接上了半桶液浆。有一张如纸般扁平的脸浮在液浆上。

黄嫂大叫了一声:“崔二,你好苦!”

“嚯嚯嚯嚯~~”

忽地炸响一声如狼似虎的嚎叫:“哪个大胆在此偷看?”

黑暗中阴风狂卷而起~~

有雪刃摇晃的身影从黑暗处奔跑而出。

眼目下摇头:“惹祸了,这如何是好?”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高大体格的人,手中的一柄日月禅杖舞成了一圈银色光环。

执刀鬼们纷纷退去。

“白骨,还不跑出死门,更待何时!”

“是沙和尚大哥。”

“此处不是说话处,你带黄嫂速速退出,那边生门已开。”

“沙大哥~~”

“快快离去!”

沙和尚一掌将她二人推了开去~~

~~天地悠悠,云蒸雾绕~~

~~“菩萨,阎罗只能如此。”

“你一片心思,我都知道,只是那女子实在有点冤枉。”

“菩萨慈悲。”

“她们出来了,还有五百年造化,这是天意。”

“哧哧~~菩萨,俺老孙可听了你的话。”

“你和悟净可回到师傅身边去。”

“老孙不明白,菩萨怎么就让悟净进了死门?俺老孙什么地方不能去!”

“猴头,你不要自认天下无敌,人尽其能,悟净正是有他胸前那一串九眼骷髅串珠才让死门鬼吏惧怕的。”

“老孙明白了,师兄,咱们去也。”

浓云滚滚~~

空空天宇,传来一个慈悲之音:“白骨,从此以后,你当好自为之,不可造次。”

~~空空山谷,传来孤狐啼声,如述如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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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荒野姐妹情

荒野姐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