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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骨精传》》

1

黄泉黑路几万里~~

天苍苍,其渺茫兮;

路漫漫,其修远兮。

前不见来者,后不闻风啼,只脚上的铮铮铁链拖住麻木的躯体,欲飞不能。

竹竿上的灯苗在前面引路,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熄灭,却根本不会熄灭。

生生死死如一豆灯苗。

五百年轮回,鬼才相信,除非被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听到海潮声了~~哗哗哗~~

黑浪滔滔,一浪推一浪,扑打着沃礁石,粉身碎骨的水滴惶惶然退缩而去;又一排黑浪奋勇上前~~前仆后继,无济于事。

幽冥沃礁石后,矗立着地狱十殿鬼衙门。

黑道上有狗声狂咬。

恶犬九条命,正应了祸害活千年的活。

脚下的铁链猛一阵响。

她没有任何知觉,肉体已离她而去,只有灵魂攥在鬼判手里。

恶犬已撕咬去她脚上一片肉。

仆黄泉路,遭狗咬,她无能为力,她懊悔生来就不会使用打狗棍。

恶犬却是立了起来,化为人形,道貌岸然,只嘴角流着鲜红的血液,忘了拭揩,反而比牛头马面还要狰狞。

鬼判笑道:“你牙齿锋利,天生是吃肉喝血的材料。”

狗人点头:“天性如此。”

鬼判:“死后进阿鼻地狱。”

“我买了九条命。”

“是丰都大帝特批?”

“知道了还问,也不怕泄露了阴间隐秘。”

“你我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你不送我小费,怎能让你和这女死鬼半路相遇。”

她就认出了狗人~~孽障~~冤家~~仇人~~

“我是已死之女,你还纠缠不放,可见你的恶毒胜过鬼魂。”

“你现在对我有了初步认识,人不要脸,鬼都害怕,单凭这一点,我肯定就比一般的鬼高一筹。”

“我死了你也不放过我?”

“我是特意赶来警告你,进了阴曹地府千万莫告黑状,算我记你一点交情,若是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管这鬼事情。”

“你是做贼心虚,怕暴露你的恶行,遭天报应。”

“你小看了我。有钱能使鬼推磨,祖传秘方,看在你我阳世那份情缘,我免费传给你。”

“孽缘!我是在世生不如死。”

“你死了也未见得能有好日子过。”

“你赌咒我。”

“恶性所使。”

“天底下没你这样恶的人了,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我本来就不是人。”

“恶盈满贯,十恶不赦。”

“你这是书面语言,与实际不附,奈我其何!”

狗人狞笑着飘飘然隐入黑暗。

鬼判竹竿上的灯苗闪跳着,手里正拍打着一叠纸钱,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此丑陋行径,在阴间更是明目张胆,变鬼还有何出路?

她未进地狱大门,已是不寒而栗。

鬼判殿。

秦广王高居案台。

门灶诸神怒目侍立两侧。

“押上来!”

殿门处,牛头马面抽了她琵琶骨上锁链,交由门灶神推搡进殿。

阴风嗖嗖,这殿如筑在冰宫水底。所幸血肉已离她而去,她感受不到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颤栗,只是透澈骨髓的寒气,让她没有一点知觉存在。

“跪下!”鬼卒厉叫。

骨头已经僵硬,如何曲膝。

“啪”一声棒响,膝头被鬼卒打碎,身不由已扑倒在地。

鬼无人性,她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叫何名字?”

“白姑。”

“白骨,这名字内涵深沉,难怪能在人间为所欲为。”

“民女冤枉。”

“每一个进地狱的人都会说这句话,本王已是见惯不惊。”

“民女有冤是实情。”

“关本王屁事。”

“你高高在上执的什么法?”

“白骨,念你初入鬼门,本王不追究你的胆大妄为,明白告诉你,这阴曹地府还没设置监查司,本王执法是独立自主,你管得着吗?懂事的进了阴曹地府就要学乖一点,免遭过多的皮肉之苦。”

“我不叫白骨,我是白姑。”

“你不用在此殿上咬文嚼字,你叫白骨名符其实。”

“民女旧冤没伸,新冤又来。”

“何谓新冤?你看你通体透明,无血无肉,只剩白骨一具,本王如何会冤枉了你。”

“你只看表面现象,却忽视了事物本质。”

“我连骨头都给你看透了,还不知道本质是什么吗?气死本王,你也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小看本王。”

她只得摇头,莫可奈何地摇头。

“白骨,本王问你的话你得照实回答。”

“只要你问得有理。”

秦广王嘿嘿一笑,顺口胡诌道:“鬼门向东开,有钱无理莫进来。,你是有钱还是有理?”

“有理。”

“那你进来得不冤。”

“民女有冤。”

“不问这个,我只问你是男是女?”

“男女都分不清,如何不颠倒黑白!”

“本王这是例行公事,是男还是女?”

“是女。”

“女人即白骨。从今以后你就是这名字,以后发往其它鬼殿,你都得说这个名字。”

“是,民女知道。”她不想再和秦广王争辩。

“应该答白骨知道。”

“是,白骨知道。”

白骨抬起头来,撩开披散的长发,眼睛看到了中堂上方两行大字:

万两黄金带不来,一生唯有孽随身。

“白骨,你可知你罪孽?”

“白骨无罪。”

“无罪何以下地狱?本王这里一笔一笔都记录在案。”

案桌上的册子哗哗地飞上天空,围着她旋转一圈又乱七八糟地重叠回案头。

“白骨非寿终之人,实在是事出有因。”

“阳世之事,阴间都有记录,本王不想听,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了,何去何从自有断论。”

“那就请大王快发落,白骨只求快快投胎人世。”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阴曹地府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出去的呀!”

白骨大骇,期望值最高,打击就最大。来时的路上,牛头马面就告诉过她一殿的内幕:

牛头说:“三个月前我们就见过面,算老熟人了。”

马面说:“就是就是,要不我们就不给你说实情了。”

牛头说:“此去阴间第一殿统管幽冥吉凶,凡是功过两平之男女,即从一殿送交第十殿发往投胎人世,或男转女,或女转男,分业缘而分别受报。”

马面说:“凡恶多善少者押入孽镜台,以后就有得罪受的了。”

牛头说:“上次你能主动为小儿而死,也算义举,祝你进了鬼判殿能走好运。”

看来变鬼是走不了好运,白骨的心早已冷到了零下38度。

“大王,要把白骨发往何处?”

秦广王冷笑,提笔欲批,踌蹰再三,终是落不下笔。

“白骨一案让本王头痛。”

“大王不是说自有公断吗?如何又犹豫不决?”白骨心里重新升起希望。

“本王断案是有理有节,决不轻率行事。”

“这就好,白骨期盼大王明镜高悬,为我作主。”

“明镜?嘎嘎嘎~~”秦广王笑得怵人。

一鬼卒飘进殿来,附在秦广王耳边如此这般。

秦广王不住点头,锁紧的眉头逐渐展开,笑重新回到脸上,不过,那笑却是笑里藏刀的笑。

“众鬼卒!”

“喳!”

“押女鬼白骨上孽镜台。”

“喳!”

白骨被推进了殿右~~

黑云翻卷而去。

天地间豁然开朗。

真个是:草绒绒遍地染翠,柳垂垂满眼写绿,一岭樱花红锦缎,半溪烟水碧罗绸。修竹枝枝秀,奇花漫山谷,几多风雨,无限心情,芳菲铺绣随人赏,蝶舞蜂歌处处情。

我不是白骨,还是白姑,我手挽竹篮,行走乡陌,人们都叫我村姑娘白姑。

不,那是我母亲的身影。

女儿该随母,谁都这么说,我却没有母亲的好运。

那一日,恶棍偷我卖出山,我只是两岁小女子,何以记得家居何处。命运从此将我引向岐路。

我刚才在殿前错怪了秦广王,大王是要让我回到无邪的过去,我却一时转不过脑筋。

如今生投世,我要~~

“你想要干什么?地狱里就别想美事。”一鬼卒摇头对她说。

“难道这不是人间无忧境地?”

“白骨,你睁开眼睛看仔细。”

就真的瞪了眼再看,啊呀呀,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莫非真的是幻觉,明明是草绿花香的景色,眨眼间就时过景迁渺茫茫。

只见得:浓云翻腾如黑浪,阴风惨惨似刀刮,黄苍苍满地杂草,臭哄哄一沟尸水,鬼也哭,狼也嚎,活脱脱一个万劫之地不敢放目。

行走间,鬼卒道:“坐下歇一会儿,这里的公事不分早晚,猴急也不行。”

就坐下歇着。

白骨忽地奇怪,怎么这膝头又好端端如从前一般了?

鬼卒见她盯着膝头发呆,嘿嘿一笑道:“你觉得稀奇?”

白骨点头:“明明这膝头被敲碎,何以这会儿又没了伤痛?”

鬼卒又怪笑一声:“这样的事你每日都会遇见。”

“怎么回事?”

“你到底还是个年轻女鬼,问题总是很多。”

“我知道鬼哥是好人。”

“哎呀呀,麻酥酥的,我当鬼一辈子,还没听人叫过我鬼哥,稀奇稀奇。既然这样,我也不妨给你讲点阴曹地府的规矩。”

“鬼哥,你讲。”

“我怎么一下子觉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鬼哥~~”

“好了好了,你再喊下去,我这一身就该起牛皮疙瘩了。”

“你答应给我讲。”

“鬼话你也相信?”

“鬼~~”

“好,好,好了,我讲我讲。世人皆说阴间有十八层地狱,非也!应是八重大地狱,各地狱另有十六小地狱,加上血污地、枉死城,大小共计一百三十八狱。”

“这么多地狱,长寿鬼也受不过。”

“不必心焦,进得地狱,罪有得受的,凡发至一处受苦,虽然皮焦肉烂,筋断骨碎,脏血发毛皆无,若解别狱用刑,悉照初死之魂,复原成披发裸体之本身,再受痛苦~~”

白骨听得毛骨怵然。

“你带我上孽镜台受何罪刑?”

“心灵之罪。多恶之魂便自已看见自己在世诸恶行径及赴地狱之种种惨状。比如,有人不思天地生人及父母养身非同容易,四恩未报却擅自轻生,自刎自缢;或犯法事发畏罪自杀,其罪仍不至于死者,或加害他人,而弄假成真轻生气绝者,解入本殿,入饥渴各厂,每逢戌亥,临死痛苦再现形,或七十日,或一二年后,再押魂至寻死之处。而不许享受羹饭纸帛。”

“这孽镜台就是我进地狱的第一关了。”

“正是。”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信镜子面前会改变我的世事情状。”

鬼卒又怪怪地一笑。

白骨打一激凌,猛想起牛头马面所说:凡是功过两平之男女,即送交第十殿发往投胎人世。我莫非罪孽深重得不上孽镜台不足以验证其身?

白骨的冤屈又何时能了结?

白骨被推上了孽镜台。

其台高一丈,镜子直径有十围之大,向东悬挂。上有七个大字:

孽镜台前无好人

她走到大镜子面前,里面空空如也。

白晃晃如天地鸿蒙时代。

什么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大,化这么大工程筑这孽镜台不是放在这里做摆设的。

“我是谁?”她对着空蒙大声问。

有回音自天外遥遥传来:“我是白骨。”

她睁大了眼睛,寻找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浓云如潮翻卷的远方出现了一个白影~~飘移的白影越来越近~~是一个身穿白衫的女人~~

她想这该是自己了。

白衣女人长袖掩面,差不多和她鼻眼相对的时候停住了。

“你把袖子放下,露出你的本来面目。”她说。

白衣女人仍掩面而问:“我是白骨,你是谁?”

“我正是白骨。秦广王要我照看我自己。”

“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遮遮掩掩是何缘故?”

“我怕吓着你。”

她苦笑一声:“我都变了鬼,还怕我自己,这没道理。”

“你真不怕?”

“真不怕。”

“那你就看。”说完,镜里的白衣女人转了个圈子,白袖当舞,面对面与她逼近。

她不禁大叫一声:“吓杀我也,不,不,这不是我!”

镜子里的白骨冷笑一声:“你要有勇气正视自己,连这点勇气也没有,我真的都要怀疑我是不是你。”

她看清了,里面的女人是个骷髅头。

“我就是这模样?”她不敢相信自己。

“这只是形体返真,你初来乍到,问题出在你的审美观念还没有适应新的需求。”

镜子里的白骨在给她进行地狱审美教育。

忽地有一股白烟从头顶升起,象上方有一双无形的手抓住她的青丝长发要把她提离地面。她伸手摸自己的脸,心里大彻大悟。

“血肉已离我远去,我不是白骨谁是白骨。”

镜子里的白骨笑道:“你学习进步很快。”

“这不是我的过错。”

“空口无凭,只有你自己才能证明你自己。”

“我当然对自己最了解。”

“但从外观上你就没有想了解自己的真正欲望。”

“我不明白你所指。”

镜子里的白骨开始脱下身上的白衣,尽管是骷髅,她还是显示出了女人特有的狐态,女人脱衣,只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天下男人产生无尽想象。

想象如潮水,淹没~~

她又想起这句话,但这不是女人的错误,谁还不是赤条条出世,衣服只是遮羞的代名词。

里面已经脱光了,果真一具完整的白骨,不过透明的肌肤还隐约可见,她认识到自己的美貌,变成白骨当是另外一回事。

“这不是我的过错。”她重复了这一句。

“你符合女鬼的条件。”镜子里的白骨对她说。

“孽镜台不是女鬼选美台吧?”

“当然不是,它的功能主要是让站在镜子前的鬼自我认识。”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这是不是走过埸的把戏?”

“那可未见得,有的人变鬼也不能正视自己,这就会产生蒙骗的性质,出现这种情况,后果就十分严重了。”

“真象你说的那么凶险?”

“你抬头看上面的七个字。”

“有没有弄错的时候?”

“一般不会。”

“那不一般的呢?”

“你问我,我问谁?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该不会错吧?”

她想想,无以为答,只得点点头。

镜子突然晃动起来,如不平静的银色湖水,里面的白骨化一股旋风无影无踪。画面重新组合。

画面一:

一白衣村姑手挽竹篮,飘飘然行走在田畴上,风吹动着她的白裙裾,有鸟在枝头唱歌~~

画外音:这是不是你?

是我是我,我该是这样的,这埸面在我脑子里早就定了形。

画外音:你继续看。

画面二:

白衣女走进了雕龙画栋的室内,施粉黛,描娥眉,染朱唇,转眼变一个妖媚无限的青楼女子~~解衣宽带,坐进那男人的怀里~~千般撒娇,万般扭伲,淫语声声,不堪入耳~~浪声狎笑~~淫乱丑行不堪入目~~

白骨双手掩面,已不敢再看。

画外音:你要正视自己。

不!那个白衣女人不是我!是淫妇,太不要脸了!

画外音:你骂得好,对自己的丑行就是要勇于亮相。

不!我不是那样的。她不是我。

画外音:你看仔细。

画面三:

赤条条无羞无耻的白衣女人从狎客身下探出头来,妖媚一笑(特写镜头)~~

啊!她大叫一声,伸出十指扑向画面,却不料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早锁上了铁链。

她大叫道:“假的,这是假的!”

不管她如何叫闹,画面又转换了。

画面四:

青天白日。

旷野。

村落。

茅舍。

风乍起~~

吹得巨树连根而起,满天茅草纷飞~~风声中小儿哭声惊惶~~

风成一旋涡,旋转、旋转~~旋转中心出现白衣女人~~掩面长袖拂去~~亮相,正是白骨骷髅~~忽地又旋成一股青烟,直飞入一家茅草房去~~床上的小儿被白骨魔爪抓住,骷髅伏下去噙住小儿脖子,一股红血滋溜溜吸入骷髅之口~~

画外音:吸血白骨,残害儿童。

白骨:我变鬼才一日,何有这伤天害理的恶行?

画外音:这就是你的本性,深藏不露。

白骨:我冤枉。

画外音:在这地狱里说“冤枉”就和人世上说“你好”一样平常,谁也不会当一回事。你还是继续看你自己。

画面五:

古道西风瘦马。

小桥流水人家。

牧童骑在牛背上,竹笛横吹~~

狂风又起,飞沙走石~~白衣骷髅从空而降,将吹笛牧童抓走~~

风歇云住,小路上急急走来蒙面白衣女人。白衣女人走到一荒坡上,从怀里掏出一具小儿干尸弃之荒地~~面纱一揭,白骨!

画外音:白骨,你可还抵赖?

白骨哈哈大笑:哄鬼才信。青天白日,人世哪来什么妖精!

画外音:你是个无知的女鬼,这是地狱鬼界,地狱的白天就是人世的黑夜,你都不明白。

白骨:统统是骗局。

镜子里画面隐去,赤裸的白骨站在她面前。

白骨怒道:你不是我!

镜子里的白骨尴尬一笑,无语,朝她举起一只枯手,做了个“V”转身下埸。

白骨大笑:原来阴曹地府也搞这一套哄人把戏。

孽镜台上阴风惨惨。

白骨被鬼卒抓下台来,扔到秦广王的大案下听候发落。

“白骨,你知罪吗?”

“欲加之罪。”

“众鬼卒”

“喳!”

“将此女罪鬼白骨发往二殿活大地狱,查校功过,从重加刑。”

“喳!”

白骨罪名不少,几乎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

地狱二殿楚江王令赤发鬼将她推入活大地狱,发至各小地狱受苦。

罪名是:“一女多嫁”、“奸盗”

白骨有口难辩,即使辩也无用。

地狱三殿宋帝王给白骨头上安的罪名是:“奴仆负家主”、“为害他人”。

四殿五官王宣白骨罪名:“穷不安份守纪”。

此三个殿酷刑更让白骨痛不欲生,下面略举几处小地狱名就不言而喻了:

粪尿泥小地狱

脓血小地狱

剑页小地狱

咸卤小地狱

铜铁刮脸小地狱

穿肋小地狱

铲皮小地狱

吸血小地狱

爬心小地狱

飞灰塞口小地狱

断筋剔骨小地狱

~~

鬼卒还在拉着白骨走向下一鬼殿。

白骨已是麻木得入了无我之界,只是灵魂不去。

拉着铁链的鬼卒说:“此去是五殿阎罗天子。”

白骨脑里忽地闪过一道光亮,象注入了兴奋剂,又有了少见的精神。白骨说:“阎罗天子世有传闻。”

“你知不知道其中原委?”

白骨摇头。

鬼卒道:“五殿原本是前居第一殿。”

“这阴曹地府也时有调整?”

“因阎罗天子在一殿任职时怜悯冤屈死鬼,屡屡放还阳世伸雪鸣冤,后才降调为司掌大海之底东北沃礁石下的叫唤大地狱。”

“我白骨总该遇上一个好人了。”

鬼卒只是冷冷一笑,铁链拖得哗哗直响。

白骨到了阎罗王面前跪下。

阎罗王并不问她,只对她说:

“白骨,昔时做恶昭彰

神鬼知你罪过

今是船到江心补漏迟

可见阴司无冤鬼~~”

白骨大着胆子问道:“阎罗王,你说阴司无冤鬼此话可真?”

“本王当然说的真话。”

“那你为什么从一殿降到五殿?”

阎罗王瞪了眼吹胡子道:“办公事不谈与本案无关之事。”

白骨:“我本认为你是个好官。”

阎罗王摇头,轻叹一声。

白骨已从那声轻叹窥到阎罗王也有满腹心事。

“白骨,凡来本殿之鬼犯,都照过孽镜,实属恶类,批文已传到本殿,你也不必多言了。”

“阎罗王,那孽镜是假冒伪劣产品,不足为信。”

“阴曹地府十殿没有消费投述机构管那些鸡毛蒜皮小事。”

“那说明阴曹地府本身就不干净,和草管人命有何区别?”

“大胆!本王这里不是辩论埸所,你休得在此一派胡言。”

“白骨决不是胡说。”

“住嘴!牛头马面!”

“喳!”

“将白骨押上望乡台,她自己便知罪恶。”

眼前突然变成深不见底的黑井,无边无际,鬼卒吆喝的声音向空蒙的黑暗里飘去,好长时间还能听到飞行的声响,让人想起一块石头投进井里,永远都没有落底的那一刻。

黑暗中,鬼卒推搡着她,忽东忽西,脚下踏不到实处,失落感越来越强烈。

她想自己要崩溃了,连好官阎罗天子都不打让手,伸冤的希望只能变成肥皂泡,破裂,或者在黑暗中无着落地飘飞,谁也看不见。

黑穹上方透一柱光亮来,如强烈的圆柱照着一方高台。

“望乡台?”

鬼卒说:“转了九九八十一拐,你还是没昏头。”

白骨说:“阎罗王不是叫我上望乡台吗?我就死记住了。”

“你知道望乡台的作用吗?”

“故名思义,肯定是唤起对家乡的感情,阎罗王是不是要让我产生人世的情感?”

鬼卒卟哧一下大笑:“你想美事!南山的麦子让你说成大爷的胡子,好笑,好笑。”

“白骨无知。”

“你这女鬼到还谦虚,不懂就该多问,不耻下问,学而无止。”

“看不出你还懂文墨!”

“过奖过奖,喝过半瓶墨汁,阎罗王手下都是精兵强将,没几刷子本事也摊不上这份差事。”

“你告诉我这望乡台究竟是啥作用?”

鬼卒:“和孽镜的作用也相似,只是孽镜只照自己,这望乡台上一站,你就可以看到人世上诸多恶行罪孽,其中肯定就有你自己造孽的事。”

白骨哆嗦了一下。

孽镜台上无好人,这望乡台上也没好人,看来,阎罗王也不是清官,他认定了我是有罪的人了。这“台”还上不上?上去了又能看到什么真象?对了对了,是高台总是为演戏搭造的,看这气死人的戏纯属精神摧残,到不如受皮肉之苦来得痛快。

鬼卒再推她不动。

光柱下的望乡台面如弓背,朝着东西南三个方向,周长十一里,后面如弓弦,坐北剑树为城,台高四十九丈,刀山为坡,砌成六十三级。

“你怎么不上去?”

“看这高台的说明。”

“你是怕它不稳固?”

“难说,这么高,如果是豆府渣工程,岂不扫了阎罗王的面子。”

“你这怀疑没根据。”

“难说,我已经见过假冒伪劣的东西。”

黑暗里传来了阎罗王的声音:“还在那里罗嗦啥?”

“报大王,女鬼白骨不愿上台。”

沉默一阵,阎罗王道:“我到忘了白骨从不知道自己家在何方,有无父母,无根无由,她的确不用望乡台上站了。”

白骨听得清楚,也不想和阎罗争辩什么,乐得少了这精神折磨的一劫。看来阎罗王的确与众不同,多少还能讲点实际。

沉闷,阎罗殿上静得掉根针在地上也能听清。

有卟鼾声从案头上飘下来。

四周响起轻微的合唱,是鼾声的合唱。

阎罗鬼卒都东倒西歪地打起了瞌睡。

白骨心想,这做鬼也有个休息的时候。

白骨走到殿墙角坐下,倚墙休息,这是几天来唯一没受刑的时刻,她心里感谢阎罗提供的机会。

迷迷糊糊的梦魇中,有人拉起了她。

白骨睁眼看,眼前站着一个毛头毛脑的人。

白骨不情愿地说:“你是谁?打搅了我的休息。”

那毛人抓耳挠腮地道:“我是谁你怎么就忘了?再想想。”

“想不起,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你。”

“你记性太差了,能随便进出地狱的人能有谁?”

白骨想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那毛人急得一个劲挠耳,忽地就“吱”叫了一声。

“你这叫声象猴子!”

“说对了,我就是猴子,五百年前~~”

“孙猴子,我可找到害我的主了。”

“那一次是咱俩配合着闹玩的,你真就记下了我的仇?”

“我没那么小气,我知道猴子顽皮,和你开玩笑罢了。”

“阎罗王给你机会你知不知道?”

“什么机会?”

“你这锁骨的链子都解脱了,还不跟我走。”

“你是要我越狱?”

“正是此意。”

“猴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地狱里?”

“阎罗老儿五百年前就和我交了朋友,这事你没听说过?”

白骨摇头。

“也难怪,你一个村姑出身的女子,孤陋寡闻,连老孙我五百年前周游阴曹地府的大事都不知道,你也太差劲了。”

“跟这事有啥关系?”

“有朋友给我透露风声,我才知道你在这儿修练。”

“你在这里有朋友!能不能告诉我,让你朋友帮帮我忙?”

“这是天字第一号秘密,你最好不要打问,还是跟我走。”

“我不走。”

“你还想舒筋活血?”

“我这一走,不就又增加了新的罪名。”

“你这样一说,不是证明你本身就有罪嘛。”

“你个死猴哥,又抓了我的节节。”

“嘻嘻,走不走?再不走,时间就到了。”

“什么时间?”

“探监的时间。”

白骨感动的说:“难得猴哥心里有我,你是专门来探我的?师傅可还好?”

“女流之辈,话一放开就没完没了,你别问这问那,那些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你走不走,再不走老孙就只好放弃越狱计划了。”

“我决定不走,白骨我本清清白白,这一走,反倒说明我真的罪孽太多。”

“我的精心策划只好泡汤。”

“难为猴哥,我~~”

“地狱的酷刑你才受了百分之一,你就不怕再~~”

白骨摇头,阳世阴间她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何惧那万般苦刑伺候,只要能洗清冤屈,就是再死一百回她也心甘情愿。

“猴哥,小女子谢谢你的好意了。”

猴哥长叹一声:“你是个不碰南墙不回头的傻女人,天字第一号傻女人,这地狱哪有你说理的地方?”

“我就不信。”

“看来你真的是不可救药了,老孙一介武夫,也说服不了你,命中注定,俺老孙走也!”

化一股风旋出殿去。

鼾声突然停歇。

白骨抬头看,见阎罗正瞪着牛眼,胡子象蓬起的羽巽飘拂在嘴角两边,口里喷出一股股粗气,样子骇人极了。

哗,链子又响,琵琶骨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锁上了,出不得气,动不了身。

“将白骨发入诛心十六小地狱受苦!”

白骨心里大叫一声:完了,猴哥的计划我怎么一点没考虑。

“阎罗王,我冤啊!”

“押下去!”

金蛇狂舞。

不止是金蛇,还有银蛇、四脚蛇、扁担蛇、墨蛇、菜花蛇~~四周都是蛇。有一种“滋滋”声是蛇的合唱。

领舞的是一条黄背白腹的蛇,嘴里吐出的信子红红的,不断滴着唾汁~~

白骨被绑在木桩上,手臂上缚着两条铜蛇。

领舞的蛇和她面对面地对峙了。

蛇是人头,虽然比一般人头小,却是有鼻子有眼睛,样子显然很可爱。

这就是美女蛇了?白骨想。

“你的想象非常正确。”美女蛇说。

“你如果投身人间,一定会勾引很多男人?”

“你再重复一遍刚才说的。”

我刚才说了什么?白骨记不得了。

“你说我投身人间,一定会勾引很多男人。”

“什么叫勾引?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蛇笑了:“没见过你这样快就得遗忘症的人。”

“我遗忘了什么?我清醒得很。”

“我喜欢上你了。”

白骨不解地问:“你喜欢我什么?”

“你的心一定与众不同。”

“你这话很可怕的。”

“怕也没用,这里是大叫唤地狱,包括十六个割心小地狱,你产生怕的感觉是正常的,但你别无选择。”

“原来你说的是这里的刑罚,我已经麻木了,你一说,我反倒不怕了。”

“把你破腹挖心都不怕?”

“反正躲不过。”

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操一把亮晃晃的小刀走到她跟前:“你最好把眼睛闭上别看。”

白骨:“我想看看我自己的心是不是黑的?”

青面獠牙鬼摇摇头:“没见过你这样大胆的,换别人,一见我握刀上前就叫唤开了,其实刀都还没划上去。”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这里不是大叫唤地狱吗!”

“你叫唤呀,我要动手了。”

“我没空叫唤,我得趁这机会看看我自己的心。”

美女蛇插话说:“你看了也没用,心钩出来了就得让我们吃,再长回不到你肚皮里了。”

白骨倒抽了一口冷气。

脚下痒痒的,是一只铁狗伸着舌头在舔她的脚背。

白骨看到狗就起恨,心也跳动得快起来。

青面獠牙鬼冷笑道:“这就对了。”一刀下去,白骨的胸膛就剖开了,从里面取出一颗红鲜鲜的心来,又切成无数小块,丢给周围那些吐着信子的蛇,一会儿,白骨的心就消失在无数的蛇口里了。接着,她肚子里的肠子也让青面獠色拉了出来,切成一节一节地喂给了铁狗。

青面鬼忙完活路,突然张大了嘴:“你怎么一声没吭?!”

白骨也觉得奇怪,好象刚才不是在给自己开膛破肚,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美女蛇说:“你的心一点也不好吃,清清白白的,没味儿。”

“什么样的心才好吃?”

“要有臭味的、酸味的、腥味的~~总之得有味儿。”

白骨听了就想哭,这阎罗王果真是用心良苦,她回想起阎罗王那一声叹息,多少明白了阎罗王的用心了。

但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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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黑道,又是一灯如豆~~

哗哗铁链声~~

狗在空蒙的黑暗里吠。

“白姑,等等我,我来了~~”

鬼判:“做鬼也想在一起?”

“同是天涯沦落人。”

哗、哗、哗、哗~~

~~汪汪汪、汪汪汪~~

“白姑,等等我~~等等我~~”

黑暗的旷野里只有一豆飘移的灯苗~~_

[第5节]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