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有朋远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幻起一片剑幕,每一剑都正正地击中一支劲箭的箭头,数百支长箭顿时四散飞逸。
“你为什么要救我?”王战长叹,眼神中却尽是迷惘。
“因为你宁死也不肯投降,有自己的个性。我任独行没别的好处,就欣赏敢独立特性的人!”说完这句话,任独行长剑再次舞动,迅疾朝四周射出数百道剑气,将王战挟在肋下,飞身上房,迅疾消失在夜幕里,空气中传来一个声音:“李无忧,我很快会回来的!”
李无忧抬眼望去,却见那些军中的神箭手们,竟全部被任独行的剑气封住了穴道,一动也不能动弹,不禁长叹:“如此气度,万水千山,君可独行矣!”
下一刻,长叹却变做了唏嘘:“王战竟然是萧人,卧底在王天身边几达到十年,萧如故的心机啊……你们这帮混球,都是饭桶吗?那么大个活人混进城来竟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众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次日清晨,方五更时候,便有石枯荣兴奋地来报说萧如故终于来袭。李无忧恨恨地将这个会挑时间的萧国君主的祖宗十八代热情地问候了一遍,带上慕容幽兰,召集众将齐聚城头。
见李无忧的两万守军半点出击的意思都欠奉,萧军自然不客气,很快将开到了潼关城下一千三百步外。
然后,李无忧就看见了久违的萧如故。后者除开坐骑从白鹤换做了白马外,风采依旧,一袭淡淡黄衫,一如故旧的微笑,言语间更是温文尔雅如故:“李兄和慕容小姐来潼关已非一日,早该登门正式拜访,惜近来琐事烦身,未能成行,如故真是惭愧。”
若非早听说他坑埋四万降卒的丰功伟绩,慕容幽兰几乎将他当作一个谦谦君子了。但既然知道眼前这位仁兄,就是谈笑间即能冷静将千万人送上断头台的杀人魔王,小丫头自然半点好气都没有:“也没什么好惭愧的,前几日我们将你十万大军杀得丢盔弃甲,你也夹着尾巴才逃掉,我们才好生惭愧。”
李无忧却弄不清萧如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家伙上次被自己打败后,忍了好几天,本以为他是要守住地利,遏制楚军对库巢的增援,现在怎么忽然沉不住气,以四万败卒强攻有两万楚军镇守的雄关呢?听到小丫头的回答,他不禁暗自好笑,表面却呵斥道:“小兰不得无礼!难得萧兄这么客气,我大楚堂堂礼仪之邦,怎可在化外生番面前失了礼数?萧兄,小丫头不懂事,你千万别见怪!”
萧国在大荒的至北,向称塞外,国人多豪迈不羁,但却被南方人视作没有礼数,为化外之民,蔑称生番,李无忧如此说,却是将萧如故骂得惨了,慕容幽兰一愣后,随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四万萧军同时脸上有了怒色,两人一组将手中刀枪相击,发出一阵震天的锐响,整个天地似乎也为之一寒。
萧如故挥手,万千响声同时停止。他淡淡一笑,道:“无妨,无妨,礼数那些繁文缛节,只有孱弱的人才在意,根本不能用来束缚我们萧国的勇士。勇士们,你们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却是回头对萧军说的。
“对!勇者无礼!”人群中,有人高呼了一声。紧接着,全体萧军齐声高呼“勇者无礼!”声振云霄,只似要将面前的千年雄关震塌一般。
李无忧朗声大笑:“是谁在放狗屁?”
这一句话初开口时也不甚大,但他每说一字声音便高了一分,说到“放”字时,已是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到“屁”字时,声音在四万萧军的高呼声中已是清清楚楚。更奇的是,话音出口后,并不消失,而是在空气中回旋,仿佛千万人同时高呼“是谁在放屁……谁在……放放屁……”四万萧军的热血高呼竟被他一人的回音给压了下去!
萧军士兵同时住了嘴,毕竟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放屁。萧如故苦心营造的杀气便这么被李无忧破得干干净净。
“想不到禅林的梵音佛唱配合狮子吼,竟然能有如此威力!”刚才最先说话那人忽然高声道。
他这一声也不大,但出口之后,只如站在北溟南峰上向下砸了一座须弥山,雄浑慷慨,李无忧的回音立时被这一声压了下去,场中难得的一片安静。
“是哪只缩头乌龟在冒泡?”李无忧知道来了高手,使出激将法。
“李大侠最近春风得意,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连我这个老朋友都不记得了呢!想当日在西子湖上,月明风轻,你我凌波御风,比剑斗法,何等惬意,怎生如此快就淡忘了?”
萧军兵马忽然两边一分,一人走出阵来。
却是独孤千秋!
虽然早在北溟的时候,李无忧就听独孤羽说冥神没死,回来后随即将菊斋的归去来兮剑法飞鸽传书给柳随风,让他找个女子学来冒充程素衣,以防不测,但这不过是以防万一,他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竟有人被自己刺中心脏还能不死。不想独孤千秋却还真的就没死,最后也还真是被石依依给吓走,才保住了库巢不失。事后柳随风大赞其为神来之笔,但李无忧自己却有苦笑,这样的神来之笔要是再多来几次,老子非崩溃不可。
老家伙竟然又跑到这来了,他不是答应石依依不以江湖手段解决这场争斗的吗?现在这算什么?
“哎呀,这不是冥神独孤前辈吗?多日不见,真是想煞无忧了。这大热天的,您老不在西湖底乘凉,大老远的跑到潼关来看望晚辈,风吹日晒的,一把老骨头给散了怎么办啊?”李无忧虽然满腹疑窦,却一脸热情地嘘寒问暖。
他搞笑的话语惹得楚军全场大笑,冥神千辛万苦营造的肃杀气氛随即消失无踪。
“哼!卑鄙小人,要不是你乘我和慕容老儿比武的时候,乘机偷袭,本神又怎么会被迫在西湖底诈死了一月之久,直到最近才复原过来?”独孤千秋冷冷一笑,语惊全场。
当日李无忧和慕容轩合力才刺杀了独孤千秋,自然是见不得光的,李无忧只好一人背了这个黑锅。这虽然让他的名声如日中天,但却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他所料不到的是,隐患爆发竟是独孤千秋的死而复生,到两军阵前来打击自己的名声和威望。
虽然在鄙视仁义的战场,道德名声无异于脱了裤子放屁,但只要自己稍微应对适当,独孤千秋未死这个事实却能让自己竖立的无敌形象摧毁,而声望也将跌至低谷,三军必然士气被夺,自己再被独孤千秋缠住或者杀掉,潼关很可能就此守不住了。只是,嘿嘿,你们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两军同时哗然,萧军自是骂李无忧这个卑鄙小人,暗箭伤人不说,还欺世盗名,楚军则骂独孤千秋厚颜无耻,血口喷人,只不过独孤千秋活人就在眼前,他们的骂声有些底气不足罢了。
听他辱及父亲和老公,慕容幽兰不禁气极:“独孤老贼,你胡说八道!就你那点微末道行,我爹和老公随便一个人伸伸指头就将你碾成粉了,哪里还需要两人联手偷袭?”
此言一出,楚军立时士气大振,纷纷鼓噪起来,毕竟谁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心中的神是个无耻小人,他们情绪上更愿意相信慕容幽兰的话。
欢呼声中,却响起了李无忧的呵斥:“小兰,休得胡言乱语!”众人一愣之际,他却又已大声道:“杀独孤千秋这样的无耻小人,用手指岂不是会脏了岳父大人和我的手吗?想岳父大人这样的方正君子,身有正气,独孤千秋这样的卑鄙之徒见了他,还不立刻羞愧而死吗?”
楚军大声叫好,独孤千秋听他指鹿为马,肆意颠倒黑白,不禁气得脸色铁青,而李无忧下一句话更差点没将他憋死:“独孤老贼,当日我一口唾沫就要将你淹死,你跪在我面前,帮我舔鞋底,苦苦哀求了我三天三夜,我害怕你把鞋底舔穿,才答应饶你一命,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对外宣布了你的死讯。没想到你非但不在西湖忏悔,反而跑来这里诋毁我和岳父的名节,试问你这样毫无信义,人格卑劣的无耻小人,怎么配做一派之主?怎么配活在天地之间?我若是你,早买块豆腐撞死算了,哪里还有脸在此胡言乱语?”
楚军大笑,又是一阵叫好声。萧军中也有多人失声笑了出来。独孤千秋脸色越发变冷,他为人虽然阴狠,对这诡辩胡言之道却并不擅长。
李无忧对身旁的慕容幽兰和王定诸人嘱咐一句,长笑一声,御风飞下十余丈高的潼关城墙,落到萧军面前五丈处。楚军为他绝顶轻功欢声雷动,萧军却疑这是挑衅,不禁大哗,就要上前冲杀,萧如故猛一扬手,千军万马齐刷刷退回原地,纹丝不动。
萧如故下了马,在离李无忧丈处站定,正视后者,朗声道:“李元帅,你虽然巧舌如簧,但在事实面前,强辨又有何益?人所共知四大宗门武术各成一派,且绝对不会收别派弟子为徒,你一人竟然能精通四大宗门的武功法术,明明就是易容化妆,潜入各派偷学所致,此为人所共知,还能抵赖吗?大家所不知道的是,你为了获得此战胜利,竟然在前天晚上潜入我军营中释放蓝毒瘟疫,幸好被家师谢惊鸿所阻。诸位请看,这就是装蓝毒瘟疫的小瓶,上面还缠有当日他留下的衣角!试问这样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卑鄙之徒,又有什么龌龊的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谢惊鸿是白道神话,如果萧如故竟是他的弟子,那他所说的话可信度就相当的高了。见到萧如故手中的蓝色小瓶和上面的蓝色衣袂,两军将士都是哗然一片,都以畏惧神情望向李无忧。
李无忧只道他今日有备而来,定会有当日自己不小心留下的证据,却不想他竟然剑走偏锋,转而从门派出身和自己行刺失手的事上打击自己,并将昨夜的事反打一耙,暗呼厉害,却知道强辩定是无用,也只有击其软肋,当即大笑道:“真是好笑!如故兄,你随便拿一个你老妈装尿的小瓶就说是蓝毒,随便在某个垃圾堆里拣一块破布,就说是我衣角,未免太儿戏了吧?”
萧如故微笑道:“早听说李元帅未成名前不过是个无赖泼皮,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夜你潜入我军中放毒时,没有留意到我帅帐之外挂有回光奇镜吧!”他边说边将蓝毒收起,从怀中摸出一面造型奇特的古铜镜来,“今日就让我用这面镜子投影到潼关城墙上,揭穿你这欺世盗名的卑鄙小人的真面目吧!”
啊!两方将士齐齐吃了一惊。传说中回光奇镜是禅林寺的镇寺五宝之一,能够将曾经在镜子面前出现过的景物记录下来,之后一定时间内可以反复观看。没想到萧如故竟然借到了这个法宝!
李无忧暗自懊悔自己当时没有注意,知道他定是放出那天晚上的片断,然后断章取义,牵强附会一番,自己就百口难辩了,不行,必须先发制人,心念电转间,已有了计较,当即大笑道:“回光奇镜向为禅林至宝,向不外传!如故兄,你说这是回光奇镜,我安知是真是假?不如借我一观再说!”
说时小虚空挪移展动,凭空跨过一丈,直取萧如故手中奇镜,后者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微笑拔剑,却不刺李无忧身形本身,而是直指他下一刻身形出没所在,不料李无忧本是前冲的身形陡然一顿,随即如一条游龙般自剑尖滑过,同时右手呈拈花之态直取闪电般的剑光。
“想用拈花指夹我剑尖!”萧如故被他这个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改刺为削,仿佛片片雪花飞舞,剑势已变成惊鸿剑法中的雪泥鸿爪。
“哈哈!如故兄,你上当了!”李无忧大笑声中,拈花指忽然敛去,萧如故立时感到一阵清风,透过满天的雪花扑面而来,直逼自己咽喉。
“这是……落英剑法!他不是要抢回光镜,而是想杀我!”萧如故心念一动,惊鸿过眼身法施出,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了李无忧这招落英凭谁,但空气中却有无数道冷冷的暗劲却已流到左侧。
他本是右手出剑,左手持镜,此时长剑去势已老,不及收回,而那暗劲却是尖锐如针,如漫天花雨,避无可避,本能地出镜去挡。
“啪~啦!”一阵碎响过后,那面古铜镜已被穿了无数细密小孔,上面的符文也已变得模糊不清,什么上古神器,刹时变做了上古废铜。
二人这几招交手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又快如电转,独孤千秋刚想插手,交手却已停止,李无忧也已远遁到两丈之外,收剑还鞘,哈哈大笑道:“如故兄,你怎么如此小气?我不过是借来一观,又不是不还,你竟是毁了也不肯给吗?”
萧如故微笑道:“明明是你做贼心虚,惧怕我将你丑事公诸天下,毁坏神器,现在又含血喷人,这天下的恶事都被你做了,还一副大义凛然模样,说声卑鄙无耻,算是抬举你了!”
好家伙!果然是故意引我出手!但你怎知老子也不是故意的呢?
李无忧哈哈大笑道:“你说那块破铜是神器,谁又知晓?萧帝若是拿块破布就说是我探营留下的铁证,那我手中拿的还是你昨天在捉月楼嫖娼留下的裤子呢!”他开口时,双手还是空空,话音落时,右手却从背后凭空拽出一条绣龙的黄色真丝底裤。
萧如故正觉得那条裤子好生眼熟,下身却阵阵发凉,低头看时,金甲依然在,甲下的底裤却已不翼而飞,一时又惊又怒,又羞又恨,纵身退回本阵。
两军将士目瞪口呆,忽听石枯荣高声道:“打个鸟的仗哦,萧狗,你先滚回家去买条裤子再来吧!” 楚军随声附和,发出震天的大笑,而萧军人人面上无光,不是垂头丧气,就是目眦俱裂。此时事实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萧如故于两军阵前竟然被李无忧一招间取下底裤而不自知,对后者声望的打击,实比丢失数座城池还要更甚。
“隔空取物!”独孤千秋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知道萧如故身怀谢惊鸿的照影神功,不惧任何暗法术暗算,这才敢放心让他接近李无忧,却没想到后者的武功竟也练至如此极境,刚才过招之际竟然暗自用隔空取物的手法取下萧如故的裤子,而后者全不自知!
李无忧高举着那条底裤,大笑道:“各位,难道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谢惊鸿前辈传人的身手吗?”
两万楚军哈哈大笑,齐声道:“不是!”
慕容幽兰大声道:“谢惊鸿的传人当然不是,光屁股猪的传人倒很有可能!”楚军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萧军人人羞惭。
一名萧军万夫长脱下自己披风,双手捧给萧如故道:“陛下,你先裹上吧!”
萧如故脸色一寒,挥剑斩下那人头颅,怒喝道:“主辱臣死!朕今日受此大辱,唯有用血才能洗刷,岂是披上一件披风就能遮掩的?”下一刻,他将披风朝李无忧狠狠一掷,用力一挥手,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儿郎们,给我冲!谁杀了李无忧,我赏他黄金百万两,封平楚王!”
四万萧军同时发一声喊,赤红了眼,当先一万轻骑同时取出背上白色羽箭,同时拈箭引弓。下一刻,万箭齐发,遮天蔽日,周围先是一黯,随即大亮,每支羽箭的箭尾都带上了耀眼的白光,天空仿佛下了一场华丽的流星雨。
“流星箭阵!”同一刹那,潼关城头的诸将同时惊呼了一声。慕容幽兰更是花容失色,正要飞掠而下,却觉腰间一麻,王定沉稳的声音响起:“元帅刚才吩咐过,无论他发生任何危险,诸将都不得下城,违令者军法处置!”
“你个大木头……”慕容幽兰刚骂了一半,王定甚至连她哑穴也封了。
石枯荣拔刀怒道:“王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王定右臂高举,厉声道:“石将军,元帅刚才吩咐得清清楚楚,难道你也想抗令吗?”
石枯荣见他手中拿的正是刚才李无忧下去前交给他的金牌令箭,而李无忧也有“若有不测,一切交给王定指挥”之语,颓然叹了口气,道:“末将不敢!”
城头骚乱平定时,城下却已风云突变。
“你不要我要!”李无忧哈哈大笑,用禅林小擒拿手稳稳接过萧如故掷来带着含有内劲的披风,道声“长风万里”,随即将那披风猛地掷出。天空忽刮起了一阵狂风,将漫天星雨吹得一阵涣散,但那箭羽速度虽减,却去势不止,依旧迅快射来。
“梅岭孤香,正气冲霄汉”李无忧大喝一声,双掌一合随即推出,一蓬丈许方圆的巨大七彩光华自他右手掌心飞出。
漫天箭雨本是分散,但近他丈外,随即成圆锥形汇集到他身上来,正好撞上那蓬七彩光华,却再不能前进分毫。
箭和光,同时停止了动静!
萧国名震天下的流星箭雨阵,就这么被他以一己之力给顶住。
场中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傻傻呆呆,浑忘记了说话。
“浩然正气竟然可以这样用!”独孤千秋的声音已经分不出是梦呓还是唏嘘。
萧如故微微一愣,随即大喝道:“再射!”
又是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这一次,一万支箭不在是齐齐直射,而是射到李无忧身边时,忽然转向,有的自头顶射下,有的从足下射来,还有的取的他背部。
“万流归宗,来!”李无忧喝了一声,漫天箭雨,再次成规则形状,汇集到了李无忧身前的七彩光华中。
“再射,再射!”萧如故大骇。
萧军连射九次,九万支箭汇聚在李无忧身前,却被那层光华顶住,不能前进分毫。只是却少有人发现,李无忧的双足已深深陷入地上坚硬的花岗石中。
终于,李无忧大喝道“移花接木,去”,双臂划了个圆,最后挪移向身侧,那九万支箭听话地顺势飞去,再次分散成流星雨态,射到潼关城墙旁边的单于山青冈石壁上,箭身全数没入,唯有白羽如雪,散了满壁。
此时红日高照,清风徐徐,李无忧背负双手,意态悠闲,蓝衫飘飞,一如神人,而那满壁的白色,如天上白云舒卷,说不出的好看。
两军将士愣了半晌,忽有人大喊了一声:“楚!”
众人凝目看去,那石壁上参差的白羽正好组成了大大个的“楚”字,看来古朴平拙,但却不怒自威,王气纵横,大有睥睨天下之态。
“莽莽大荒,天河汤汤。百战百胜,唯我楚邦……”楚军将士热血沸腾,高唱起新楚军歌。歌词朴实,旋律也非常简单,但歌声却豪迈雄壮,震得波哥达峰和单于山似也在颤抖,萧军闻之色变。
萧如故痴痴呆呆了半晌,猛然想起李无忧刚才这一招虽然威猛,却定然是耗费了巨大的真元,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当即大喝道:“李无忧已是强弩之末,萧国的儿郎们,难道你们四万人还敌不过他一人吗?”
萧军如梦初醒,弓骑退后,手持斩马刀的轻骑和带长枪的重骑兵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潼关城上,王定解开慕容幽兰的穴道,大喝道:“开城门,兄弟们杀下去,保护元帅!”
李无忧大笑一声,手中一道刺眼的白光飞出,伴随着龙吟之声,水龙吟再次发出。冲在最前面的萧军发出一声惨呼,但后来者依旧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白龙游入萧军阵营,随即分散成千万条小龙,四散乱飞。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五百萧军连人带马全部躺在地上,惨象勾起了萧军数天前惨败的回忆,一时虽然不至于逃跑,但上前的步伐明显一缓,再不敢上前。
“他……他的功力难道永无穷尽的吗?”萧如故手足冰凉,又惊又怒,却知道军心不可失,下令暂停攻击,目光射向了独孤千秋。
此时,慕容幽兰和王定、石枯荣已落下城头,迎了上来,小丫头扑上来着急道:“老公,你没事吧?”
李无忧朝三人挥了挥手,示意三人退到五丈之外,对着萧如故大笑道:“才一百万两黄金,封平楚王,如故兄,你看不起你的士兵不要紧,但你不能看不起老子啊!”
独孤千秋右手虚抓,正将一道黄色的剑形光芒渐渐凝聚成型,闻言冷笑道:“那你以为自己值多少?”
两军将士都是好奇,雷神大人第一次说出自己的身价,这可是本年度最轰动的新闻了,人人屏住了呼吸。
“怎么……怎么也得再加一两,一百万零一两吧?官职,也要随便加点啊!至少也得是平楚王他大爷吧!”李无忧期期艾艾,很不肯定道。
所有的人同时捏了一把冷汗:“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
“少现宝了!臭小子!”独孤千秋大喝一声,手中的玄黄剑直劈过来。剑光方一劈出,凌空忽然暴长至一丈。
“喂,千秋老儿,怎么招呼都不打,就偷袭过来?我说你们魔门的人卑鄙无耻吧?你还不承认!”李无忧嬉皮笑脸地骂了一声,展开龙鹤步间不容发地避了过去,方才站立之处,却被劈出了条尺深的裂缝,气浪带起的泥沙溅了他一裤脚,不禁大怒:“老不死的,你不知道俺老婆洗衣服很辛苦的吗?”
一旁的慕容幽兰奇道:“老公,每次都是你给我洗衣服,我怎么辛苦了?”
众人:“原来……”
李无忧只差没找个洞钻进去。
但独孤千秋却不给他机会,将玄黄剑收成三尺长,朗声道:“李无忧,当日你与慕容老贼以卑鄙手段将我重创,害得我不得不诈死西湖,你却传言江湖说我是违反禁武令而被你只剑杀死!今日我以萧国国师的身份向你挑战,当着两国将士六万人的面,和你公平决斗一次,你敢是不敢?”
“公平决斗!”“国师必胜!”萧军立时齐声呼喊起来。他们虽然勇悍,但并非不知进退,两次被李无忧打败后,都是闻其名而丧胆,刚才又见李无忧大展神威,更是心胆俱寒,疑为天神,若非萧如故英明天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冥神在一帮助阵,这些人早就丢盔弃甲,逃之夭夭了。毕竟大荒最有名的勇士,也不能和神作战吧?现在有冥神亲自向他挑战,不啻最后一根稻草,哪里还不高声附和?
“雷神大人,宰了独孤老儿!”“神啊,灭了萧如故!”此时已有万余楚军冲出关来,城头城下同时高呼着雷神之名,他们此时只觉得李无忧简直是无所不能,灭了独孤千秋和萧如故都只是片刻间的事,浑不知刚才的几招耗费掉了李无忧无数的元气,现已是强弩之末。
但谁也不知道,李无忧正在深深的懊悔当中:“妈的!老子虽然千算万算,却怎么把老乌龟的另一个身份给忘了?自五十年前天巫门宣布退出萧国朝野是非之后,从天柱山搬到天鹰后,地狱门就俨然以国教身份入主萧国皇室,如今地狱门如今在萧国的地位实是等同于禅林之于新楚,正气盟之于平罗,玄宗之于陈国,天巫之余天鹰,而独孤千秋也在四十八年前被加封为国师。独孤千秋敢不顾圣地菊斋的压力,到两军阵前来向自己叫阵,正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江湖中人。早知道老子就用让柳随风说淡如菊的意思是希望老儿退出这场争斗,老乌龟旧情难了,必然答应,唉,失算,失算……呵呵,不过若是那样的话,三哥大概会出山来砍我吧?”
他一面心念电转,一面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笑道:“独孤老儿,你也一百好几十岁了吧?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是那么冲动,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小命。虽然‘老而不死谓之贼’,但天下有谁敢骂你老贼呢?你要知道,老子已经杀过你一次,再杀你一次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又有什么敢不敢的?只不过……”
“李无忧,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若不敢和我比武,也不必找借口推托!只要你从我裆下钻过去,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你看如何?”独孤千秋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雷神必胜”“雷神无敌”“雷神,把独孤老儿的小鸡鸡给割下来”“雷神宰了独孤老贼,抓他女儿来作小妾吧”“嘿,兄弟,独孤老贼无儿无女的”“那就抓他奶奶”,楚军求战声此起彼伏。
“懦夫”“胆小鬼”“狗屁的雷神,回家吃屎吧”,萧军也是群情激愤。
“李无忧,你若是个孬种,就尽管推掉好了,我不会鄙视你的!”萧如故趁热打铁道。
“孬种”“孬种!”萧军齐声高呼。
“我老公刚刚才大战……”慕容幽兰的话说了一半,却被李无忧一个眼神制止了。下一刻,大荒雷神拔出无忧剑,比北溟冰雪还寒冷的眼神扫视前方,四万萧军齐齐住了口,长剑指天,冷笑道:“独孤老儿,你以为乘我大耗法力之际,就能战胜我吗?好,今日当着六万勇士的面,我就只用一招,就能将你打倒!”
杀气冲天,天地一白!
狂言惊天。场中一片死静,唯有热风吹沙,战马闷嘶。
独孤千秋微微一愣后,大笑道:“哈哈,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那我们就以一招为限……对了,你要是一招不能将我打倒,又当如何?”
两军将士同时冷汗直流,堂堂地狱门主,妖魔榜排名第三的一代宗师,居然厚颜无耻地用话挤兑一个晚辈,实在是……
却见李无忧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道:“打不倒就用第二招了,不行就第三第四招了,你以为怎样?难道还要老子自废武功?”
众人再次狂汗。
“对啊,对啊!我刚想这么说呢!”独孤千秋大喜的表情,清楚地告诉大家他确实没说假话。
众人彻底没了语言。
“靠!早知道你这老小子卑鄙下流,但没想到尽是这么下作!”
“操!老子也早知道你就是说说而已,刚才不过是试探你一下,没想到竟然真的被我猜中!老子果然是英明神武!”
“算了吧你,想占老子便宜就直说嘛,干吗搞得那么下作?”
“操!你又不是大美女,有什么便宜好占的?”
“难说你这老乌龟不是玻璃!”
“咦,这个惊天大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阁下也是同道中人……”
名震天下的雷神和冥神两大绝顶高手,胡搅蛮缠了半天,架没打起来,却骂了个不亦乐乎。
两军战士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帮着各自的偶像骂了起来。一时间,潼关城下,唾沫飞溅,操娘骂爹声不绝,直让风云变色,天惭地愧。
两人背后,慕容幽兰和萧如故不约而同地抹了一把汗,同时想:“天下最无耻的两个人怎么集中到一起了?”
这场被后世史家戏称为“水漫潼关”的口水战,直从日正当中骂到了日影西斜,依然没有丝毫休战的意思,直将双方负责供水的后勤部队累得一个个口吐白沫,无数萧国的宝马良驹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运水途中。
最后,两军的士兵们终于坚持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唇干舌燥。但李无忧和独孤千秋这两个挑起事端的恶棍,依然没有罢休的意思。
二人都是“饱学之士”,这一通恶骂自是上下古今典故、天南地北俚语的一阵旁征博引,不时更有创新发明,异彩纷呈,二人骂了整整一个下午,新鲜的词语依然如滚滚天河水永无断绝,两军将士都是大开耳界,狂呼过瘾。
萧如故更是摇头长叹道:“国师长年穿着一袭黑袍,难得哼出几个字,我原以为他除开耍酷,别无所长,倒没想到在骂人上竟有国手级的造诣!”
但很快,二人开始从血肉横飞的泼妇骂街,开始向高层骂技升华,此时二人所骂,已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或故弄玄虚,或信口开河,或虚与委蛇,或顺手牵羊,或旁敲侧击,或含沙射影。到得后来,但场中诸人却越听越如在听天书,浑不知所云。
直到很多年后,有楚国士兵将二人今日所说辑成语录,精研了五十年,终于大悟,于次日在《帝都晚报》撰文曰:骂人至高境界,乃是无招无形,令人当时并不知自己被骂,直到若干年后才恍然大悟‘当日某某所言原是骂我’,大帝年少时即达如此境界,实乃天纵奇才……”一时响应者如云,据说此篇稿子竟然获得当年“十大惊世发现”第一名,负责颁奖的是长寿的礼部尚书唐鬼评价说:“此文能从一个新的角度,阐述大帝的英明神武,必将开创一个新的文学神话……”云云。
终于,忍耐不住的萧如故喝道:“李元帅,国师,你们到底打不打,不打我们就鸣金收兵了!”
独孤千秋这才回过神来,大叫失算:“臭小子,你果然阴险!假装和我骂架,暗自却在恢复功力!”
“老王八,你少给老子装傻充愣了!” 李无忧不屑骂了一声,手指向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借骂架之际,爪子指指点点的,其实是在布你魔门中最阴险最恶毒的灭鸡大阵。”
两军将士同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二人方才表面虽然是不顾身份的骂架,暗自却一个是在恢复功力,另一个看似骂得手舞足蹈,其实是在布置阵法。大荒四仙,果然都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