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阴差阳错
李无忧道:“好!慕容姑娘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在今日黄昏前,你若能追到我,我就任你处罚;不然,你可就得嫁我为妻,你看如何?”
慕容幽兰想也不想道:“好!是好汉的就说话算话!”打马猛追。
胭脂、瘦黄二马皆是千里神骏,脚力不分上下,但慕容幽兰却是久经沙场,骑术之精,自远远胜过疏于骑马的李无忧,过了一里,二人本是十丈的距离已经缩成五丈。
又过两里,慕容幽兰爽朗清脆的声音又在李无忧耳边响起:“嘻嘻!臭无赖,我这就要追上你了。我得想想,到时候是让你扮乌龟好呢,还是扮小狗好……”李无忧大骇,回顾过去,却见慕容幽兰的胭脂马的马头已近自己马尾,眼珠一转,对胭脂马做了个扬手欲打的手势,横眉凶道:“瘟马,不许跑快了。”经他这一吓,胭脂马果然就慢了下来。
李无忧敢和慕容幽兰打赌,当然是有备而来。方才这看似寻常的一扬掌其实大有名堂。当年他习成御剑飞行之技后,满昆仑山的找秘籍法宝,虽然找到的大多是垃圾,却也有不少稀物,其中有套叫《定身神掌》的法术秘笈很是有意思。这套法术修炼到最高境界时,上至神佛,下至跳蚤,无一不可封定。以李无忧此时法力想要定住神仙自然不能,但要定住一个普通人已是绰绰有余,而刚才那扬一掌却是定身神掌的初步技巧——迟缓。
慕容幽兰自然不知其中诀要,大骂臭马不争气而扬鞭猛催。好在这个法术持续时间不过几息,过了片刻,胭脂马就又追了上来,慕容幽兰自是得意洋洋,李无忧无奈之下只好耍赖重施故伎。如是反复。
二人只顾斗得高兴,并不择路,信马由缰。到这日黄昏时分,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而此时二人也已驰出了千里之外。
一日奔波,李无忧有武功在身还不觉如何,慕容幽兰却只会法术,虽然久经沙场,却也未曾吃过这样的苦。仿佛骨架都快散了的她当即娇喘连连地提出休息一阵再继续比,李无忧回头见她满面风尘,形容憔悴,怜意大起,好胜之心立时便淡了,却故意逗她道:“呵呵,要休息也可以,不过这样便算你输了。”慕容幽兰立时来了精神,撇嘴道:“谁认输谁是小狗!走,咱们继续比。”说时又打马追了上来。李无忧见她如此倔强,不由对她对她既佩且怜,见前方有个密林,因笑道:“不若我们在前面避一下雨,明天再继续比如何?”
慕容幽兰道:“好……咦,红枫林!我们怎么到断州城外了?”
李无忧勒住马缰,跳下马来,走过去将几乎已软成一团泥的慕容幽兰抱下马来,且笑道:“看不出你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竟也能有如此骑术,很是了不起。”慕容幽兰听他第一次出言赞美自己,心情大好,立时便有了几分精神,撇嘴道:“那是自然。本姑娘的骑术可是火凤军第一呢!”说时得意地甩了甩鞭子。无巧不巧的是,这一鞭正好落在了胭脂马的屁股上。胭脂马长嘶一声,奋蹄朝林内奔去。
二人大惊,急忙追去。
大荒3865年三月初六,断州城。
晨光微曦。张承宗步上断州城楼,极目望去,天际朝霞如锦似火,不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霍南山上萧国大军的旌旗遍野,遮天蔽日。山下,铁骑浩荡,云梯满列,一派蔚然景象。
他收回目光,城头巨锅中,混了火油的金汁沸腾不止,箭矢石块犹自从牵牛引驴的老幼妇孺手中不断增加,士卒们或正将那巨石滚木,一一堆积,或手持刀枪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所有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坚毅。这位已经三日夜没有休息一下的老将满意地点了点头,胸中充塞了说不尽的豪气,忍不住纵声长啸:“萧狗!来吧!爷爷们等着你!”
随着这一声有若晴天霹雳的大吼,城头的楚军也一起发喊:“爷爷们等着你!”其声震云霄,仿佛那断州城和霍南山也都为之颤抖。
胡笳悠悠,金鼓雷动。萧未帅旗一挥,山上的萧国大军立如出笼猛虎呼喊着朝断州城冲来。
萧军方至护城河前,顿时箭如飞蝗,冰火如注,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浓浓的杀气充塞了整个天地。片刻功夫,城上已是鲜血横流,城下尸横遍野。
鼓声如雨,萧军依旧前赴后继,直朝城下冲来。张承宗看着护城河里萧人的尸体越积越多,大是疑惑:“萧未当世名将,莫非苦攻不下后,竟也想以尸体来填平护城河?”
却在此时,通讯兵来报:“报元帅!西门发现敌军,约三万步兵和两万虎骑正在攻城,其间好像还有冰火两系的法师,后面更有大弩火炮无数。请将军定夺!”
“啊!”张承宗心头巨震,但表面上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西门出现敌军早在他意料之中一般,他平静地下了一个命令:“张龙、赵虎,听令!你二人各领一万人去援助西门。”
断州城筑于霍南山前,坐南朝北,北方正对萧国,南方是广袤无垠的苍澜平原,东西两方也都是新楚疆土,西边更是连接着楚军三杰之一的百里溪所镇守的梧州,是以张承宗于西门所派的守军不足五千。此时萧军竟从西门杀至,莫非梧州竟已被攻破?但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
张龙赵虎赶到时,西门已是摇摇欲坠。涂了火油的箭矢,伴随着法师发出的大量冰柱火焰,带着密集的呼啸声,向城头倾落。不时竟有几道强烈的闪电落到了城头,每一道闪电过处,便有一名楚军百夫长以上的将军殒命。楚军的法师部队正奋力还击,一时间大片大片的冰火和箭雨覆盖了整个西门。
萧军的石炮向城头打来,巨大的石块接二连三地撞在城墙上,发出巨响,地动山摇。云梯早已搭过了护城河,攀上了城墙,数百名萧国军士冒着巨木滚油爬上了城头,正和守军打得难解难分,而后面正有无数虫蚁般的萧国兵将冲了上来。
张赵二人领兵一到,立时将城头的萧军杀死无数,暂时保住了城头,但越来越多的萧军又杀上了城头。(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不知何时朝霞已尽,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火箭、火炮和法师的火球渐渐失去了效用,但水系法师们的法力却因天时得到了加强,是以惨烈的厮杀越发加剧。
张龙正一刀砍向面前的萧军大队长,一道闪电忽然自头顶袭来,他慌忙朝侧面闪身,但却已迟了,那道闪电击在了他的左肩膀上,虽然他有战甲和罡气护体,但整个左半边身子已完全的麻木了。那萧军大队长乘机一刀砍了过来,血光过处,他一条左臂立时齐肩而断。负痛之下,他本能的右手长刀一撩,那萧军大队长被他划破了肚皮,肝肠流了一地。
“臭虫,你没事吧?”赵虎赶过来杀掉了两名扑向张龙的萧兵,关切地问。
“病猫,你别担心,一点小伤,死不了人!”张龙伸手点了肩旁数处穴道,咬牙道,“操他奶奶,这帮鸟人还真他妈的厉害,又有这么多法师相助,我们想要守住此城绝不容易,得叫元帅再派些人来才行!”
赵虎随手砍翻一名萧国士兵,皱眉道:“北门那边萧未有三十万人在攻城,我军一共就只有十万,若再抽调人手过来,怕那边陷落的更快。”
张龙狠狠地骂了一声,长刀划过两名萧国士兵的脖子,犹自不停,又结束了一名小队长的生命,忽回头道:“操他奶奶!这些萧狗也真有几分本事!竟能捡在我们派了一半人前往柳州增援的时候来攻?难道萧、陈和西琦这三国竟又结盟了?”
赵虎淡淡道:“这事等打退敌军后再慢慢思考吧。”语毕不再开口,挥舞着大刀,又指挥兵卒杀敌去了。但萧军杀不胜杀,刚杀退一波,又有一波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黄昏时分,春雨不再细如花针,而是开始倾盆而注。巨锅里熬着的滚油金汁因此停止了沸腾,箭矢也失去了准头,形势对攻城的萧国士兵更加有利起来。张龙和赵虎二人对望一眼,心头都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天要亡我断州么?”
因为先前萧军奇兵突出的缘故,在张赵二人未来之前就已登上了城墙,这让楚军处于无险可守的尴尬境地,此时萧军三万步兵死伤惨重了近两万,但楚军也因已损失了一万人。在水系法师的零星闪电和闷雷帮助下,登上城楼的萧国士兵已达到了五千人,并且已经占据了一段短短的城墙。
负责指挥攻打西门的萧军大将萧成望着城头惨烈的厮杀,眼里仿佛燃起了一股火焰。当不远处的赫连钩看到这样的眼神出现的时候,他知道又一次决战的时候到了。果然,萧成有力地挥了挥右臂,沉声道:“猛虎的后裔们,胜利就在面前,你们还犹豫什么?冲上去,杀光你们的仇人!女人,财宝,官爵,还有荣誉都在等着你们!”这几句没有任何文采却充满了煽动性的话,一经他以深厚的内力传出,立时传遍了整个战场,引来喊声震天。两万五千名萧国骑兵除了一万人继续用弓箭火炮辅助那几十名法师外,另一万五千人齐齐下马,朝城下奔去。
楚军虽然还在拼命的抵抗,但因为萧军已经占据了城墙一侧的缘故,此时已无城墙之险可恃,看着越来越多的萧国军队密集地爬了上来,士兵们的心里都产生了强烈的恐慌:已经五十年未被萧国攻破的断州城,难道就要于今天沦陷?
萧军却气势如虹,胜利仿佛已在掌中。但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变化——一匹全身有如带火的胭脂马忽然从不远处的一处密林中闯出,片刻间竟闯进了萧军的后营。
本来,这根本不足以对战局产生什么影响,但糟糕的是这并不是一匹无主的马。马的主人,一名红衣少女,随后就追了过来。当然,这依然不足以引起什么变故,但,当这名少女是慕容幽兰的时候,情况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慕容将军并未注意为何断州西门来了如此多的萧国军队,只是眼见胭脂马闯进了萧军的后营(这里有上万头空闲的战马),不由大急,若是任由它闯进去,可就难找了,情急之下,她忍不住想起了一个从未一用的水系法术,当即双手就叠加到了胸前,口中大喝一声:“以夏禹之名,诸天水之神力听我之令,雷电天下!”但很可惜,随着她的双手击出的方向,连雷电的影子都看不到,胭脂马已快融入了萧军的阵营,而有几名骑马的萧国士兵也朝这个方向奔了过来。
这个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无忧跳下马来,走到她身边,嬉笑道:“慕容将军,‘雷电天下’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出来,也不会号称水雷法术之冠了?别闹了,让我使个寻龙法术帮你将贵马召回,咱们找个地方避雨去吧。”
“哼!不许帮忙,本将军自己来!”慕容幽兰却撇了撇嘴,手上又开始叠加起来,但这次依然没有成功。小丫头撅着嘴,自顾自的将这个法术连试了九次,但却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李无忧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同时将本身的水性灵气渡了过去,但他立时吓了一大跳,慕容幽兰的丹田内有一股回旋的灵气漩涡,任自己输入多少灵气都如滴水归海,而她本身灵气之强比自己竟也不多让,刹那间他冷汗直冒:“妈的!老子好像将什么地方弄错了!”
这个时候,慕容幽兰大叫着“雷电天下”,第十次将双手推了出去。一个念头忽然自李无忧的心际闪过:“小丫头的水性法力既然并不在自己之下,那么方才的九次施法就不该不成功,那么唯一的解释是雷电天下其实个是延时法术……那这岂不是成了十次叠加?合两位仙级法师的法力,外加十次几何叠加……妈呀!”一念至此,李无忧忙将浩然正气遍布全身,并同时输入了慕容幽兰的体内,而这个动作救了小丫头的命,却将他自己几乎带入了万劫不复——巨大的反噬力如怒涛般不绝传来,经脉中灵气暴溢,就像细窄的河流忽然遇到了奔腾的大海,他恍惚间听见小丫头大声欢呼“耶!我终于第一次成功了!”,接着狂喷了一口鲜血,就此不省人事。
正在城头交战的萧楚两军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大亮,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紧接着轰隆的雷鸣只让他们以为山崩地裂,又睁开了眼,接着他们就看见了生平未见的奇景:大雨倾盆,但距离城墙百丈外,却有一团桔黄色的烈火在燃烧,而以那团烈火为中心,方圆三十丈之内的天地,全被一个密集闪电组成的闪电阵所笼罩,无人驾驭的战马群狂嘶乱奔,它们的身下已躺了大片的马尸。
雷电和烈火持续了不过十息,但萧国的猛虎骑士们完全被这个忽然的变故搞懵了,而他们胯下的战马也疯奔起来。城下的萧军阵营立时不战自乱,战马乱嘶,显然先前忽然爆发的那一大片闪电阵让萧国骑士们神智开始混乱,他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手中的长枪在混乱中刺中了一名同伴的咽喉,而这引发了集体的疯狂,被疯马群冲得乱成了一锅粥的士兵们本来就已丧失了理智,他们以为这是天神的惩罚,而拼命想逃离这个地方,那名同伴的死更让他们看到了榜样的力量,后面的人开始砍翻了前面的人,以求能快点逃脱这个恐怖的神罚之地。
萧成大声地呼喊,想控制住局势,但很明显这是个徒劳的举动。处于疯狂中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受神所惩罚之地。人马互相蹂躏,无数的士兵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掉了性命。萧国七羽大将萧成,也丧生于此——不知是谁的弯刀于混乱中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城头的楚军见到这个变故,只当是天神保佑,人人有如神助,奋力杀敌。萧军却恰恰相反,心胆俱寒,斗志全无。同一时刻,从柳州来的援军及时赶到了。西门的萧国残军被包夹后全军覆没,而失去了西门配合的北门萧军也无法攻破有援兵赶到的断州城,萧未不得不暂时撤兵。第九次断州战役,以楚军的胜利而告终。
大雨已止,一钩斜月竟然挂上了枝头。枯败的野花和一堆堆篝火,在春夜的凉风中摇摆,仿佛在诉说着战争的悲凉。张承宗轻轻吐出口浊气,开始巡视士兵打扫战场。
劫后余生,每一个将士在哀痛战友逝世的同时,也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见到张承宗的到来,兴奋的士兵们纷纷以最高的礼节向这位断州军团的最高统帅致意,张承宗微笑着点头。
铁蹄溅泥,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近了。赵虎翻身下马,禀道:“元帅!末将有两件事禀报。”
“讲!”张承宗点头。
“第一件,柳州之所以能及时来援,是因为王天大将军已彻底打退柳州的西琦和陈国联军的进攻,同时我们审问俘虏得知梧州其实并未被攻破,而萧国军队能从西门出现,是因为萧国国师独孤百年一个月前在西边的树林发现了一个古传送台,从那个时候开始,萧国就开始传送兵马过来……”
赵虎的话没有完,已经被张承宗打断:“独孤百年果然是独孤百年,若是由他弟弟独孤千秋出手,绝对不会用传送兵马这样的小手笔,我们算是躲过了一劫……”
“元帅,属下愿意带人去将传送台破坏掉!”一名年轻的将军立时请缨。
“破坏?”张承宗冷冷道,“宋真。我命令你立刻带人去将传送台保护起来。”说时再不看那将军发愣的样子,对赵虎道:“第二件呢?”
“我们在先前闪电阵的中心发现昏迷的火凤军千骑长慕容幽兰将军,还有一名少年,属下怀疑他们和那场雷电有莫大的关系。”赵虎回道。
“哦?”张承宗双眼一亮,“是死是活?”
“都还活着。”赵虎皱了皱眉,“慕容将军只受了些轻伤,昏迷了过去,不过那少年却伤的很重,据欧阳大夫说他脏腑都已移位,经脉寸断,存活的几率很小。”
“叫欧阳逆天全力抢救。”张承宗肃然道,却立时又加了一句,“人若死了,我唯他是问。”
唐思伏在一个灯火不及的死角,凝望着不远处的楚军哨所,脑中开始了精密的算计。哨兵换岗的时间,那些杂乱无章的兵营是不是一种阵法,可能存在的反隐建筑,狙击弓箭手的隐藏位置,如是等等都在瞬息间闪过她的脑际。
当然,无论眼前断州军团的二十万兵马,还是他们的统帅张承宗,唐思其实都未放在眼里。
作为大荒四大刺客组织之一金风雨露楼排名第一的刺客,她的成名一战就是四年前只身于三十万大军中取下了当时妖邪榜排名第二十三的陈国大将陈战的首级,而之后的数十次出手从无失手的记录,所以她的自信绝对说不上狂妄。
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谨慎,习惯了周全。同时,这一次的目标,也让她完全有理由如履薄冰。
这次要杀的不是人,而是神——雷神。江湖传说此神身高八丈,三头六臂,面黑如炭,红发绿眼,并且生了十二对金色的翅膀。他有一把大神锤和一面大鼓,座下一只雷火兽。据说他只要大声一吼,天上便要打雷,而他只要将手里的神锤朝巨鼓上一击,整个缥缈大陆都要被闪电所笼罩。萧国军队之所以会一月前战败,就是因为雷神感冒而不小心打了个喷嚏,断州才降下了几十万条闪电。
雷神李无忧,这个在断州战役中如彗星般崛起的传奇人物,当然不会有江湖传说那么夸张,但毫无疑问,能使出那样可怕闪电阵的人物实力绝对接近甚至超过了慕容轩、独孤千秋和燕飘飘这大荒三大法师。
对付这样一个人加上二十万精锐兵马,若不小心谨慎,即便是剑神谢惊鸿出手,也绝对要饮恨收场,何况是仅仅妖魔榜排名第十四的唐思?
计算已毕,她默念隐身诀的同时,身形一飘,整个人立时融入了茫茫夜色。即便营中布置了反隐法器,守卫的士卒也绝对无法能从这肉眼难辨的高速身法下看到她的影子。毕竟,江湖中武术双修的人本来就如凤毛麟角,更何况她的轻功实已臻至化境。
顺利地绕过九座联营,躲过了十二处明哨和九处暗哨,巧妙地避过了三处凝滞结界和一座九宫法阵,唐思终于在指挥所的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房子的外面零星但却错落有致地叠了一堆堆小石块,显然是个防御阵法,但唐思却看出阵眼的那堆石块中的某一块已经偏离了它应有的方位,很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脚,应该是雇主吧!
轻轻地将脸贴在了墙壁之上,一缕呼吸传入唐思的耳朵。
“若有似无,时长时短,有断续处,无凝滞处,果然是仙级法师才能拥有的灵息,那屋里的人应该是他不错了。”她这样想时,探手自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块玉色的药膏,微运真力,药膏立时化成了一块水。不错,是一块水,一块流动却又聚于一处的水,金风玉露楼的无香玉露就是如此模样。她掌势一扬,那块玉水无声无息地透过墙壁,打进了屋里。
片刻后,那呼吸声开始变得均匀,渐渐平和。唐思满意地笑了笑,收去隐身法,显出身形来,立时默念穿墙诀,向墙一撞,下一刻,整个人已穿过厚厚的墙壁,跨进房里。
一道白光夹着凌厉的劲风迎面射来,唐思大骇,身子一曲,以一个铁板桥的架势避过,但那道白光飞到她腰上时竟然定住,蓦然变成一幢光幕,如山下坠。唐思不愧是金风玉露楼的第一杀手,遭此巨变,依然能在招式未完全用老时硬生生地将身子朝侧面一旋,险险避过了那道白光。
白光坠地,却无声息,细细看时,却是一张雪白的床单!
赤着上身的李无忧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闯入者,一脸的笑意:“唐思姑娘深夜来访,李某无所招待,唯有赠卿罗衾,与卿同眠,不知姑娘何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唐思本来已经抽出了背上的短刀,却见自己要杀的目标非但没被自己的玉露迷昏,反而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方才躲闪间暗自蓄积来施展的金风一击的杀气,在刹那间便消散了个干净。作为金风玉露楼排名第一的杀手,她明确的知道了自己迎来了生平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失败,听到李无忧的调笑,她竟也不恼怒,只是清秀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无奈,握短刀的手忍不住又紧了紧。
“呵呵,唐姑娘请先别想寻死,听在下把话说完。”李无忧明显看透了她的心思,“与桃花社、清风阁和断玉堂不同,你们金风玉露楼是最后才来杀我的人,光凭这一点,唐姑娘已足以自豪了。”李无忧一直在笑,但唐思的心却沉了下去。李无忧所说的那三大杀手组织向来与金风玉露楼齐名,他们的金牌杀手虽然不及自己,但相差极其有限,居然全数都折在了他手里,自己失败也是情理之中了。
“唐姑娘,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李无忧又道。
“我们能做什么交易?”唐思大是诧异。
李无忧淡淡道:“你答应做我三年保镖,我对外只字不提你失手的事,并付给你十万两银子的年薪,你看如何?”
“可以考虑!”唐思的声音轻柔而绵软,与她冷酷的外表完全的不谐调,“不过,我想先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其实很简单。当日断州战役因为慕容幽兰的胡闹,虽然帮助新楚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因此让救助她的李无忧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若非李无忧本身体质经过五彩龙鲤的改造,而且有神医欧阳回天的哥哥欧阳逆天的全力施治,早已丧命。
但饶是如此,还是让他在床上躺了近二十天,而当他醒来的时候,悲惨的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中——当日他与慕容幽兰合力布阵击败萧军,不知为何竟成了他以一人之力用雷电杀死了萧国数万兵马,而江湖上人更送了他个外号叫“雷神”,以讹传讹下,他的形象也越来越可怖,而实力却越来越强。
当李无忧听到流言的时候,他的实力已经达到大仙级,而名声也已经和大荒三大法师并驾齐驱了。
大荒一共只有三位大仙级的法师,分别是大仙慕容轩、冥神独孤千秋和天巫燕飘飘。三人分别属于楚、陈、萧这河西三大国。以前曾有几次三人参战,造成了敌我的大规模的死伤。此后,三人彼此形成了一个牵制局面。五年前,在菊斋斋主淡如菊的提议下,三仙于西琦订下盟约,绝不再直接参与战争。此时楚国忽然多出了一位大仙级的法师,其政治影响当然是非常可怕的。
但当声名与实力完全不相称的时候,所带来的就绝对是麻烦,虽然作为贤人级武者的他是有理由和三位大仙级法师相提并论。但当李无忧醒悟到自己成了老奸巨猾的张承宗威慑萧国的一件工具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大骂张老头卑鄙无耻,刺杀就已接踵而来。先是桃花社的首席杀手人面桃花,接着是清风阁的阁主叶清风。在打发完断玉堂的孙断玉后,李无忧突发奇想,若是从这些顶尖刺客中挑一人来当自己的保镖,自己每天就不用提防得那么辛苦了,而张承宗对这件事也极其热心,除了说愿意为民族英雄提供金钱上的支持外,甚至主动减去了许多军中的防守装置以配合这次行动。最后,唐思来了。
李无忧一一解释,最后道:“只要你答应,并且和我签下三年的主仆法契,我可以每年付给你十万两银子!不知道唐姑娘以为如何?”
“每年十万两?你就一点不心疼?”唐思睁大了眼睛,这绝对是大荒有史以来最昂贵的保镖合同。
李无忧嘿嘿笑了起来:“不错,是每年十万两!”银子既然是由张承宗出,有仇必报的李无忧如果说心疼,那绝对是心疼自己的出价太低了。
“这确实是个天价,我几乎无法拒绝。但,我有三个条件,如果你都答应了,我们立刻可以施法结契。若不答应,请你杀了我。”唐思道。
“对此美妙月色,楚楚佳人,李无忧怎会做杀人这等大煞风景的事?即便思思不答应,在下也立时就放你走,而今天的事情在下发誓绝不对外人提起半句。思思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讲。”李无忧边笑边将称呼改了,以示亲近。
“第一,预付我一年的工钱,保镖的期限由我来定,我有随时终止合约的前提。第二,不要追问我雇主是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请你不要叫我‘思思’,因为那样让我毛骨悚然,另外请将搂着我腰的脏手拿开,同时我不希望以后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唐思说到后来,言辞如冰。
“我主要是想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是否合适做一个合格的保镖,嘿,真没别的意思。”厚颜无耻的某人一本正经地将手收了回来,“你的三个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我以后叫你思思好了(唐思的脸变得越发的冷)……嘿,别冷着个脸,那叫你小思吧?(唐思的脸色和冰已经没有区别。)……那就叫思好吗?(唐思无奈地:你还是叫我小思好了),呵,这样也行,小思你看……”说到这里,他蓦然提高了声音:“兰儿,你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哇,老公你可真是厉害。我又是隐身术又是潜踪法,居然还是被你发现了!”随着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脸兴奋的慕容幽兰闯了进来。
“啊!兰表妹!”
“表姐!”
听到两个少女同时失声惊呼,懊恼的李无忧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大了好几十倍。
李无忧在断州军营一住就是一个月。
除了养伤和恢复武功,他和慕容幽兰感情在这一个月里也突飞猛进。毕竟二人其实对彼此都是一见钟情,而从未服侍过人的慕容幽兰在内疚心作祟下,这一个月里更是对心上人细心照料。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本就彼此倾心的二人自然很快如胶似漆。若非李无忧身中奇毒女儿香,怕慕容幽兰已早被他放到床上了。这样的时候,李无忧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寒山碧,但却分不清是埋怨多些,还是思念多些。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唐思来了。此时李无忧的身体已恢复旧观,而武功不但尽复,浩然正气更是因祸得福的从第八重精进到了第九重。慕容幽兰与唐思久别重逢,自然无暇缠他,他也乐得空闲的在各个兵营之间游荡。兵将们初时都将他视作神人,但不过半日功夫,李无忧就被撕去了神的外衣,被还原成鬼——每日里和众人大声赌钱,大碗喝酒,偶尔耍赖,无论你原来是什么神,都立刻会被打成酒鬼和赌鬼。
但如神仙一般逍遥的日子,终于还是有结束的那一天。
这日清晨,李无忧忽觉得耳里奇痒难耐,睁眼看时,却是慕容幽兰拿了一根鸟羽在鼓捣,于是冷冷横了她一眼,但后者全然不惧,还扑闪着大眼睛朝他吐舌扮了个鬼脸。
李无忧见吓她不倒,大是没有面子,便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若再敢捣乱,可别怪老子非礼你!”但慕容幽兰的回答却让他哭笑不得:“老公,人家早晚是你的人,你无论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又有什么非礼合礼之分?”
“扑哧!”一个忍俊不禁笑声自门外响起。
“行了,臭虫兄,既然来了就赶快滚进来。”郁闷的李无忧没好气道,“少在外面乱放屁,那样污染环境!”
独臂万夫长张龙快步走了进来,此时一张黑脸却已涨得如猪肝:“操他奶奶,小白脸你少损老子两句能把你憋死啊?”
“嘻嘻,憋死当然不会。不过,他很可能会被你臭死。”慕容幽兰当然是要帮自己老公的。
“所谓‘好拳难敌四手,好汉难敌两口’。他们夫妻联手,臭虫,我看你还是投降算了。”赵虎即使在说笑,语气都永远是云淡风轻。
张龙和赵虎这两位义兄弟现在分别是李无忧最好的赌友和酒友。但和二人相处越久,李无忧越觉得奇怪。张龙属于那种活力充沛得过分的人,平时更是善于搞怪,是活宝级的人物,但在赌场和战场上都以勇猛著称。
赵虎却是那种对任何事都无所谓,任何时候都是淡淡的语气,他的口头禅就是“哦?是吗?这样啊”如此诸类。他对酒的认识虽然不如自幼得文载道与青虚子二人特意训练的李无忧那么深刻,但论及渊博却不多让,从塞外十余种烧刀子的区别,到天河东西一百三十六种酒的联系,甚至古兰和齐斯各类名酒的药用方法,他都了如指掌。但这个酒鬼在战场上却又冷静得可怕,属于那种天塌下来,他也一定知道其尺寸是不是合适当被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