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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石中悟道

《《异界至尊》》

倒地之后,那股热气陡然变大,刹时电走了全身每一处穴脉,眼睛再也离不开那壁画分毫,而鲜血更是狂喷不止。他心知如此喷下去,自己必然最后失血而忘,但却全无办法,丹田那道霸道之极的热气威猛无匹,而从头到底的压力更是无从抵抗。

“这一次是彻底没救了!”李无忧一面疯狂喷血一面苦笑不止,“妈的,红颜祸水,但没想到几张春宫图也是祸水!老天啊,只要你能保佑我脱得此难,老子发誓以后再不碰《玉蒲团》了!”

“不要胡思乱想!”一个声音忽然厉喝道,“气走督脉,分重楼,复归丹田!”

“老子功力全失,哪里来的气?”李无忧大怒。

“万气归元!一元在心,天下何物不是气?”那人冷喝。

“啊!”李无忧如遭雷击。天地开合问阴阳,五行生克何茫茫!万气本自同源出,小子糊糊强短长?这四句诗原来的意思竟然是反过来读的——万气本自同源,五行之气归元,阴阳之气也归元,一直推到最初的天地,也是同源,那么天下万物皆是来自天地这个源头,天地万物皆是你的气,皆可为你所用!这道热气固然无形无质,不可捉摸,但却依旧是天地之间的物体,亦是同源而出,为何不能驾驭?

一明此理,李无忧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自古以来,人体内的真灵气皆是以调息之法将体力化为真气。但在北溟的时候,他却机缘巧合下将体内真灵气融合为一,已能自体外慢慢吸取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浩然正气化为自己本身的元气,不啻开辟了另一条习功之法。但自真元损折之后这种吸取元气的奇能便大大减弱,而且因为真元上限的限制,即便吸满,全身功力也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这便好比一个水壶被打破之后,残壶只能装原来的十分之一的水,无论你如何注水,水壶能得到的依旧只是十分之一的水。

但此刻一听这人的话,李无忧顿时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既然万气归元,那万物也可归元,真元作为一种存在,便也可归元,有了这个觉悟,便可将天地任何一物化为真元,自己的功力岂非是无穷无尽?

只是这个道理是不是正确,就要到以后去验证了。李无忧一面心如电驰,一面却按照原来的元气搬运之法顺着那人说的行功路线去移动那股热气,一试之下,身体先是一次巨震,紧接着那道热气便异常规矩地顺着他的意念运行,情形竟和当日初入昆仑时的水谭之畔一般无二。

他眼睛虽然依旧离不开那些仙女壁画,但却再也没有吐血,那道热气却也逐渐变粗变强,但这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到李无忧将那图像看到第八十一遍时,那热气却渐渐弱了,最后化作一线游丝,最后自双足游出体外,消失不见。

李无忧顿时一惊,眼睛再看那图画时再无任何反应。他猛然站了起来,只觉神清气爽,全身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但运功向丹田提气,除开那道并未被公孙三娘吸走的神气之外,便再空空荡荡,浑无半丝反应。他顿时皱起眉头,按他的想法,既然万气归元,万物归原,那这丝热气应该已被自己化为本身真元才对,难道是自己领悟错了?

“万物归原自是不假,但要想将外物化为你本身真元却是要刻苦修炼才成。另外,刚才钻入你体内的那道热气乃是自天地混沌初开便已存在的混沌之气,自你体内走一圈已经有天大的好处,你还妄想将他也化为真元,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先前那人忽然大笑道。

“谁?你在哪里?”李无忧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之极,但一时却又记不得在哪里听过,当即四处寻找。

“蠢材,我不就在你身后么?”那声音又道。

李无忧蓦然转身,顿时惊得呆住,随即大喜:“前辈,怎么是你?”

身后那人白衣胜雪,长发散乱未羁,虽正自持着倚天剑微微叹息,却风神俊朗,飘逸出尘,正是李无忧当日在天地烘炉中所见那白衣奇人。

“怎么?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想见到我啊!”白衣人笑道。

“不!不!”李无忧慌忙摆手,“小子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前辈,太过高兴,胡乱说话,请前辈莫怪!”那人虽是在笑,但身上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抗的神威,便是李无忧这样的人一时竟也是说不出的局促,应对失措。

“呵呵!不用如此!”白衣人淡淡一笑,“我明白!”

李无忧松了口气,道:“前辈你怎么才从天地洪炉里出来?可是想煞小子了!”

白衣人道:“之前机缘不到啊!这次如非是为了破穹刀出世,我也是不会来找你了,不过也只能呆半个时辰。”

李无忧失望道:“半个时辰啊!何以如此匆匆呢?”

白衣人微微皱眉:“你这小子怎么也这么多废话?你若再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半个时辰眨眼即过,你若不能恢复功力,可别怪我!”

李无忧忙道:“好,好!废话不问了。但晚辈却有几个重要的问题想问!”

“你可是想这三生石究竟是什么,壁上的壁画是什么,那一道热气又是什么?”白衣人连问三次,李无忧连连点头。

白衣人道:“这块三生石来头可大了!传说当日创世神元神分裂,新的五大元神未成之前,九州大神黄帝与魔神蚩尤的前世共工大战,共工战败,怒触天柱不周山,因此天裂。幸亏有女娲炼了十万巨石补天,但最后只用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独独遗漏了一块于大荒山!直到两千多年前,琴剑仙子游历至此,见此石能断前世今生,因此弹琴飞剑,历时百日终于自那巨石上取下了这一小块,隐居于天涯海角,公孙三娘倒也厉害,居然最后将这石头给搬到这里来了……”

“啊!他奶奶个大西瓜,这么大一块石头居然只是从那块石头上割下来的?太夸张了吧!但是前辈,那个黄帝、共工和女娲的名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不周山是不是现在的天柱山?大荒山又在哪里?琴剑仙子是一个美女还是两个mm啊?”李无忧连珠炮似地一连窜发问。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很好,倒没想到你这孩子如此勤学好问,好啊,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一并答了——半个时辰应该够你问很多了!”

李无忧知趣地闭了嘴。

白衣人见此微微点头,又道:“至于这壁上的壁画嘛,是后来琴剑仙子刻上去的黄帝内经图解。公孙三娘的玉女心经便是自此而来,只不过她领悟有错,误入歧途罢了!至于那道混沌气乃是昔年女娲所留,有莫大功效……”

李无忧忍不住又插嘴道:“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易经伐髓,脱胎换骨!”

“能不能通俗一点?”

“就是让你彻底功力全失!”

“扑通!”有人倒地。

片刻之后,李无忧站了起来:“前辈,听说你是来帮我恢复功力的?”

“没错!”

“那你干吗眼见那热气化了我最后一丝真元也不理啊?”李无忧怒气勃发。

“蠢材!破而后立,破而后立,不破怎么立?”

“破而后立?”李无忧隐然有悟,但一时却不得要领。

“不错!就是破而后立!自古圣贤皆是要历经坎坷,博采众家之长,之后去芜存精,然后自成一家,但武学之理,万变不离其宗,终究会殊途同归!至于像你这样修炼多门武术的,看似比别人占便宜,其实是更多杂质,得不偿失!好在你误打误撞,进入了万气归元之境,可算是因祸得福,只是可惜你是自己入门,无人指点你,才让你境界一直停滞不前。其实这万气归元是第一步,万物归原是第二步,至于第三步才是万道归真!”

“万道归真?”李无忧大喜,只觉眼前忽然开启了一道武学的大门,一时竟是高兴得手足无措。

“不错!你学会了万气归元,懂得了五行灵气阴阳真气皆是同源同生,可以互相转化,也可以吸取少量天地浩然正气为己用。唉,古来多少英雄,非要强练几种五行灵气或是要将阴阳同步,却不懂这万气归元之理,任他惊才羡艳,也只有枉送性命。但练到万气归元,也不过是将五行阴阳化合一处,刚刚跨入这无上天道的第一步,便如立山望云,虽然离地面不近,但离云却还是很远。只有练到第二境界万物归原,才算是真的离山乘云了!但要到此境界,便需破而后立,许多聪明杰出人士,都是突破了第一境界,到得这第二境界便难以为继,终生无望天道。到了这一境界之后,天地间的五行万物皆可化为你体内元气,自此境界,你的元气便无穷无尽,无论如何使用,和人动手时断然不会有真气不继的现象!至于第三境界,就是化天地万物为真元,至此你的功力就只增不减,与天地日月同辉!”

“啊!”李无忧听得如痴如醉,一时沉浸在白衣人所说的三种境界,作声不得。

“你想要直接跳过第二境界,进行第三境界的化万物为真元,自然是空中楼阁了!”

“但是前辈,为何公孙三娘能用玉女心经直接吸取真元,难道她早已练成第三境?”

“当然不是!她也只练到第一境。只不过黄帝内经神妙无比,她误走邪路取了捷径而已!”白衣人叹了口气。

虽然对他尊敬之极,看在眼里,却不免暗自嘀咕:“好好地又叹什么气嘛?难道你也妒忌别人取巧?要不就是遗憾没有亲自试试公孙三娘的玉女心经?”表面却是恭恭敬敬道:“还好有前辈指点,否则晚辈也要在邪路上走下去了!”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嘻嬉笑道:“要是没前辈我指点,你连走上歪路的机会都没有呢!”

“是,是!前辈所言甚是!”虽然受了斥责,李无忧反而高兴起来,因为他发现,与之前那个淡逸如仙的形象相反,这个时候的白衣人才确切地像个人,而且诙谐幽默,和他很有些臭味相投。

白衣人却摇了摇头,自己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本性,居然还是在这小鬼面前展露出来了,虽说是缘分,但也大失威严,以后想教训他可就难了,忙自收敛笑容,正色道:“废话不多说了!我现在说说你恢复功力的事吧!”

李无忧忙正色点头。

白衣人道:“自古以来,其实想到破而后立这一层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他们不知道破了后如何立罢了!”

“是啊,既然全身真元都已消散,难道当真要从头练起?”

“蠢材!一个人正常情形下要练到万气归元少说也得一百多年的时间,到时尽散功力,已是个垂垂老朽,别说散功后性命不保,即便能保住,即便又有不畏艰险的雄心壮志,因为根基已失,嘿嘿,要想练到原来的功力,起码得三百年时光!你以为一个普通人能活到四百岁以上吗?”

李无忧点点头。太平时候,大荒人士平均寿命也不过六七十左右,像太虚子、古长天等人这样的百岁以上高龄的人物是因为身怀绝技,而像大荒四奇、糊糊真人这样两百岁以上的就是功力通神的奇人了,乃是凤毛麟角,放眼整个江湖怕也找不出几个。即便以大荒四奇之能,若让他们此时散功,也断断不能重新修炼至现在的境界。李无忧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么前辈,莫非这万物归原只是前人的臆想?”

“蠢材!要是这样我怎么会和你废话这么多?”白衣人摇头,“核桃不是不能吃,关键是看你怎么吃!其实这法子也简单得很。就是在你散功之后,让另一个练过万气归元的人输一小部分功力给你,如此一来便如你有了火种,锻炼起来便突飞猛进,只要你再领悟了万物归原之理,百年功力,不出三年就能彻底复原。”

“哇!太好了!前辈你是说你要输功力给我?”李无忧大喜。

“不是!”白衣人摇头,“我可没那个本事!”

“哦!我知道了!前辈是想带我出去找糊糊老道?”

“我出得去,但你出不去!”白衣人又摇头。

“那……还说了不是等于没说?”李无忧颓然倒在地上。

“废物!”白衣人忽然厉声大喝,“男儿当自强,你怎么只想到依靠别人?难道没有外人之助,你就不能自己从头练起吗?万道归真,难道你就只能走前人走过的路,你就不能自出机杼,想前人所未想,为前人所未为,走一出条自己的道?若不能走出一条你自己的道,即便让你达到万物归原,也不过是个功力变态的废物,凭什么和天下英雄一争长短?”

直如一瓢冰水当头泼下,李无忧从头凉到了脚,心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滋长,眼前似乎也是一阵雪亮,直如拨云见日。

白衣人又道:“大荒四奇的武术,昆仑山中各家洞穴里的杂术,古圆文殊洞的法术,北溟二老的魔法,倚天剑法,若蝶的妖术,庄梦蝶的道术,厉笑天的杀天九刀,苏慕白的鹤冲天,这一路行来,你学的东西多如牛毛,除开心有千千结,又有哪一样是你自己的?别给我说掬波手这种从禅林擒拿手里化出来的垃圾!”

“前辈此言差矣!”被白衣人一骂,李无忧蓦然大悟,“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是我的!他们固然是别人所创,但学到我手里就已是我的,我如何使全在于我,我早已在走我自己的路!”

白衣人闻言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孺子可教!那你去吧!”

“去哪里?”李无忧一呆,眼前忽然一花,白衣人已然消失无踪,同时四周排山倒海的压力汹涌澎湃而来,仿佛四面的墙都在刹那间挤到了身边,随即身体被一阵肌肉撕裂骨节断折的巨大痛楚袭卷,昏死过去。

但那痛楚却仿佛不愿就此放过他,下一刻,神智微微一清,整个人仿佛身处炉火之上的铁胚正被千锤百炼,迷迷糊糊间,苦乐哀喜痛酸各种感觉猛地同时涌上心头,眼前景象千变万化,时而白雪皑皑,莽莽苍苍,自己风衣负雪足迹成行;时而高山入云,巍峨险峻,绝壁千仞之上自己持剑傲立,横眉冷对崖下刀剑千万;时而乘舟浮水,人在沧海,自己举酒临风,邀朝日落霞共倾杯;时而疾风苦雨,时而和风丽日,时而关山万里,时而江南丝雨,时而落梅吟雪……眼前人物也是千变万化,或刀脸横眉,或书生意气,或王侯傲酒……但无论景物如何变幻,面容怎样改变,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个翠衫罗衣的女子便与自己形影不离:白雪之上两人相手扶将,足迹成双;绝壁之上,那女子与自己一起面对崖下千万人怒目扬眉,淡然自若;沧海之间,那女子抚琴而歌,与酒碎涛鸣相和……关山万里,沧海茫茫,皑皑白雪,一路之上全弥漫了那女子一淡如菊的微笑……

各种影像纷至沓来,各种感觉在心中翻腾。“啊!”李无忧猛地大叫一声,眼前景物一变,身体猛地一痛,已然落到一处熟悉之地。

时值黄昏,斜阳云暮,金风送爽,眼前竹影摇红,足下石径碎金婆娑,向前眺望,白云深处一座阁楼离地三尺,“舍利海”三个大字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

“北溟摩天峰舍利海!”李无忧惊呼出声!但随即他却发现这里和自己住了半年的舍利海略有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正自沉吟,忽地耳畔脚步声轻响,他心念一动,忙躲到一处竹林后面。

片刻之后,脚步声由远而近,细听下却是两人。巧的是,那两人走到李无忧身前不远处居然驻足停了下来。

李无忧直觉出来人都是绝顶高手,他一时不敢,一个沉厚但温柔的男声道:“傻丫头,不用担心,大鹏神既然答应治我,便不会再为难我!你在这等我出来吧,乖!”

“恩!”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应了。话中意犹未尽便是一旁的李无忧也觉察到了,那男子自然不会不觉,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那女子轻轻笑了一笑,随即传来轻微的磨娑声音,显然是两人抱在了一起。

良久之后,忽听那女子道:“相公,你去吧!记住,无论怎样,我都永远和你在一起!”

“蝶儿,怎么忽然说这个?”那男子大是诧异。

李无忧觉得心莫名地颤了一颤,小心翼翼地拨开竹叶,朝外面看去。入目所见,却是一个翠衫女子轻轻推开对面一个道装男子,温柔道:“没事!你去吧,我等你!”

道装男子点点头,最后看了翠衫女子一眼,洒然而去。

“梦蝶!对不起了!”翠衫女子望着那道装男子的身影消失在云海里,呢喃低语,猛地侧转身,一双含水明眸正与刚刚站起的李无忧双目相对。

“若蝶!”李无忧惊呼失声。

那女子虽是梨花带雨,但如画眉目李无忧却再熟悉不过,正是若蝶!

“若蝶,你怎么在这里?”李无忧绕开竹林走了出来。

若蝶望着他呆呆出神,眼中满是泪水。

“若蝶?你……”李无忧见她泪眼迷离,一时竟是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呆之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走过去合手抱了上去。

“啊!”李无忧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张大了嘴良久说不出话来。

刚刚……

他转过头来,若蝶倩影渐渐淡漠。从来没有一刻,真实与虚幻,如此的接近。

刚刚……若蝶明明扑进了他怀里,却立刻穿过了他的身体,甚至连一阵轻烟的流动都未带起,无质无量,就那么穿了过去……

若蝶。若蝶?那真是若蝶吗?

“大鹏神,你说的是真的?”李无忧正自发愣,忽然听见舍利海中一声划破静寂的惊呼,依稀听来正是先前那个道装男子。仿佛宿命中注定的召唤,听到这个声响的他猛地惊醒过来,未作任何犹豫,大步朝发声的方向奔去。

绕过舍利楼,那片碧波浩荡的舍利海便在眼前。远远地便看见两个人站在碧波中央的诛心阁上。

李无忧一直搞不清楚为何这片宁静的水上小阁会有那么杀气腾腾的名字,但此刻他却已然明白。那片本是一向水平如镜的碧水,此刻仿佛是忽然被煮翻,巨浪滔天,而那个小阁仿佛就是煮翻这一大锅水的釜底之薪,最大的浪山从这里汹涌而出。烟波浩渺中,诛心阁仿佛是风雨中飘摇的蓑草,摇曳不定,随时都会崩塌。

诛心,诛心,你要诛谁的心?又是什么样的悲痛和愤怒连佛祖舍利所化的佛海也能煮翻?

“我不信!”随着那个声音再次高叫,“轰”地一声巨响,通向诛心阁的唯一一座石桥竟生生被喝断。

“奶奶个大西瓜!”李无忧顿时眉头大皱,“难道你在里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居然不让老子过桥?”他手摸着下巴沉思起来:“这个家伙居然敢和我抢若蝶,太也不知死活,奇怪的是若蝶居然还叫他相公,这事未免太也奇怪了!不行,今天不看到这家伙的真面目,老子死不甘休?咦!我刚刚还在三生石,怎么就到北溟来了?白衣前辈呢?靠,靠,靠!怎么这么多鸟事?唉,要是能到诛心阁里看看就好了……”

这个念头才一落,眼前便又是一花,再定下神时,不知觉间人却真的已到了诛心阁的大门外。那翻江倒海一般的雷霆之怒却也在这个时候归于了平静。李无忧小心翼翼地朝阁内看去,立时被吓得几乎没软下。

大鹏神手提一把光华粲然的金剑,遮面乱发中,一双金中带赤的眼睛,正朝这边望来。李无忧不是没有见过大鹏神,但从来没有见到他一双眼睛居然也可以愤怒到此,顿时吓了一大跳,但待他定下神来,却诧异地发现这双眼睛的愤怒之下却似有着无尽的悲伤。

在大鹏神的身边,肃立着一个与大鹏神模样异常相象但愁眉不展的年轻人。而在二人的膝下,背对着李无忧跪着先前那个道装男子。

“呵呵,下午好,下午好!”被大鹏神的眼睛盯着难受异常,李无忧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于是挥了挥手。

但大鹏神对他视而不见,只是依旧望着阁外出神。那个道装男子也是静静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这样石雕一般的沉静乃是与生俱来。那个年轻人眉头紧锁,却也仿似也没有看到阁外的李无忧,只是看着地上的道装男子微微叹息,一言不发。

李无忧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没有什么异常,自己好像也没有施展隐身术,为何他们竟似看不到自己?刚才怎么一下子我就飞到了这阁外。这……这难道是做梦吗?

谁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年轻人终于开口道:“庄大哥,你再仔细考虑考虑吧!”

道装男子不语,只是木然摇头。

大鹏神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无限悲伤地看了道装男子一眼,坚定道:“庄梦蝶,无论你怎么说,本神都不能答应你!算时间,此时若蝶那丫头已被投入天地烘炉了!你若坚持不肯服用须弥丹,她的一番苦心便算白费了!”

“庄、梦、蝶?”李无忧张大了嘴,再也合不上来。这三个字组成的名字,清清楚楚地钻入他耳朵里,只如五雷轰顶。这个道装男子竟然……竟然是一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庄梦蝶?谁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却见庄梦蝶的肩头几乎不可觉察颤了颤,道:“大神,若蝶既然要形神俱灭,留我一人在世,受那风尘浸染之苦,你于心何忍?”

大鹏神叹了口气,手中金光一闪已多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药丸,说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既答应若蝶要救活你,那便不能食言,服药之后,无论你要生也好,要死也好,我也管不得了。”

“啊!”庄梦蝶看了看那颗药,忽地发出一声大吼,猛地奋起,一掌击向大鹏神,后者本能地向左侧一闪,只是可惜,这一掌却并非攻向他的,掌势半出,于空陡然一个转折,已经狠狠劈在了大鹏神身侧那人的胸上。

“小鲲!”大鹏神目眦俱裂,反手一道金光打出,正中庄梦蝶前胸,后者顿时如箭倒射,撞到李无忧身左的墙壁之上,重重摔了下来。李无忧直吓得倒退了三步,几乎没落到舍利海中。

“小鲲!你,你没事吧?”大鹏神抱住小鲲的身体,颤抖着身体大声地摇晃呼叫,但后者却似已经死了,一动不动。

“他没事!我出手很有分寸。”地上的庄梦蝶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李无忧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为何竟没来由的心头一酸,便想上前去搀扶,但心念方动,大鹏神的身影却已到了庄梦蝶身前。

“你……你这个蠢材,你到底对小鲲做了什么?若蝶已经死了,你再拿我儿子的性命威胁我,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大鹏神一把抓住庄梦蝶的胸口,怒声大叫,眼神中与其说是怒火,不如说是巨大的哀伤。

“我没想过要威胁你什么!”庄梦蝶摇摇头,“我只是怕我对不起我自己!”

“对不起你自己?”阁内的大鹏神和阁外的李无忧同时一呆。

“我知道若蝶已经死了!我想我应该和她一起死。但修炼了这么多年,我的功力越高,我对世情就越淡薄,对若蝶的情虽然是例外,但我知道早晚亦会受到影响。若蝶用她的性命给我换来了须弥丹,我不该负她,该服下去。但我知道这种丹药服下去后会让我昏睡三年,而我我自创的梦蝶心法,却是无论睡觉行走都会不自觉地增加功力,我怕三年之后,我功力越高,我对若蝶的情就会越淡,到时我再不会想到自杀。那这一辈子,我也不会再想到自杀……我不能负她!所以,我决定重伤小鲲,除开这颗须弥丹,你再救不活他!世上唯一的须弥丹没有了,我想不死也不成了,我也不算辜负若蝶!”

“你……你这个大傻瓜!”大鹏神放开了庄梦蝶的衣领,刹那间眼中的愤怒和哀伤已全部转为敬佩和怜惜。

阁外的李无忧一时也是呆住。我自认不是负情之人,但比起庄梦蝶来,却差得实在太远。若是小兰阿碧她们死了,我肯定也会悲伤难过,但,但我真会和她们一起去死吗?

一时之间,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哀伤,谁也没说话。

庄梦蝶本就身受重伤,再受了大鹏神这重重一击,更是几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颤抖着身子,却仿佛要站起来,李无忧叹息一声,虽然不知是否有用,但还是毅然走进阁去,轻轻搀扶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

庄梦蝶站了起来!李无忧却顿时愣住。为什么是这样?

“谢谢!”庄梦蝶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两个人的眼睛中,对面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两个人彻底呆住。

大鹏神听到庄梦蝶说谢谢,叹息一声,转过身来,随即诧异发现庄梦蝶竟然站了起来,正背对着他,呆呆地望着阁外。他先是愕然,随即眼眶湿润起来。庄梦蝶正对的方向正是若蝶离去的方向,天地烘炉所在。情啊,你究竟是什么奇妙的东西,居然可以让这样一个人站了起来?

四只眼睛对望,谁也不知过了多久。

“你真的来了!老师果然没有骗我!”庄梦蝶忽然笑了起来,“很好,很好!”

“什么?”李无忧不解。

“无需明白!接着!”庄梦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陡然出掌如电,击在了李无忧的胸口。仿佛是万分之一瞬,却又仿佛是千万年,庄梦蝶的手掌离开了李无忧的身体,摇摇欲坠,李无忧想过去扶住他,但却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

庄梦蝶哈哈大笑,忽地放声高唱:“朱颜渺渺,白云苍苍,俏人儿,已改昔时模样。谁还记,当时为谁痛哭,为谁欢笑,看光阴凋尽旧诗行!谁人玉台高阁,谁人极乐天堂,凝眸处,烟波斜阳……斜阳……”语声至此渐渐渺渺,一丝游息,终于消散不见。

李无忧记得这首歌自己在初入北溟时见到玄女后曾想起过,当即轻轻续道:“莫问卿卿去处,挽一蓬青丝,且去那世外垂钓,哪管那角徵宫商?”

“何人在此喧哗?”大鹏神忽然厉喝,身影一动,金光闪了过来。

李无忧大惊,只觉眼前一黑,复又跌入半梦半醒的之间,眼前景物变幻,人物变化,欢乐悲喜忧愁困苦百般滋味再次涌上心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他忽觉眼前一亮,再看时,自己依旧在三生石内,白衣人正立在眼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前辈!”李无忧大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明白吗?”白衣人微微地笑,仿佛洞彻世情的仙人。

李无忧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似乎明白了,却又不全明白!”

白衣人悠悠道:“千载之前,庄梦蝶以为若蝶死了,决定要徇情。但事实上,若蝶虽然坠入天地烘炉,却没有死。庄梦蝶也是在临死的刹那才明白这件事,当即以无上玄功将毕生记忆和功力凝成了一颗三生逍遥珠,期盼转世之后能凭此珠记起若蝶被困天地烘炉之事,让二人再次重逢!”

“前辈的意思是……”

“你还不明白吗?那颗逍遥珠我一直代你收藏,在天地烘炉之中的时候却已通过那三道真气一起打入了你体内!若非如此,三生石又怎能唤醒你前世记忆?庄、梦、蝶!”白衣人目绽神光,直射李无忧双眼。

“啊!”李无忧惊呼一声,眼前幻觉无数,光阴弹指,忽忽百余年,生老病死竟然在眨眼间自眼前飞过。

待再次定下神来时候,李无忧毕恭毕敬,翻身拜倒:“弟子庄梦蝶叩见师父!多谢师父为我维持这千年道基!”

“起来吧!这世你叫李无忧,前世种种你我知道就行,那也不必常提了!”白衣人淡淡地笑。

李无忧前世记忆尽复,顿时想起师父并不喜欢繁文缛节,当即点点头站了起来。想起自己为何会对北溟熟悉之极,而自己对这白衣人为何会初见之下就觉得亲近异常,他为何会懂倚天剑法,为何总能于危难之时现身相救,一时横亘心头的许多难题就此迎刃而解,痛快之余,心中却也是感动非常。

白衣人笑道:“呵,说起来,这一世初见你时,见行事虽然还像以前那么喜欢婆婆妈妈,但洒脱不羁,不拘小节,敢于使用阴谋诡计,为师很是欢喜。只不过见你全无一丝苍生在怀的心胸,行事也不够光明磊落,不算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为师当时也是颇为难过,本有好几次打算弃你而去,但最后犹豫良久,还是坚持了下来!还好,你的所作所为,渐渐像个大丈夫了,这才真的决定要重新认你当徒弟!”

李无忧呆了一呆,忽道:“师父,这件事,我怕你是误会了!前世便是因为弟子非要当个大丈夫,这才搞得若蝶和我最后分崩离析,我临死之前曾暗自发下誓言,这一世,弟子再也不要当什么大丈夫或者什么大侠了。我只想和心爱的人开开心心地活到老,天下苍生和徒弟再无半点瓜葛,至于是否光明磊落,别人到底怎么看我,我再也不想在乎这些。师父若是觉得此前看错了弟子,此刻大可废了弟子的功力或者杀了弟子,弟子断断不敢有任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