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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邮差上路了

《《中国鹦鹉》》

这三个男人和那个姑娘又回到客厅,但迈登的谈锋却不见了,原来餐桌上的热闹气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怜的托尼。”富翁坐下后说道,“真像失去了一位老朋友。这只鸟已经在这儿五年了。”他沉默了好长时间,眼睛呆呆地出神。

不久,姑娘站了起来。“我得回城了,”她说,“迈登先生,谢谢您的午饭。咱们说定了下周四,不会变吧?”

“不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不过,一旦发生什么情况,我怎么与你联系呢?”

“我住在‘沙漠边缘’旅馆——不应该会发生什么意外吧,我相信匹·杰·迈登的诺言。”

“我相信不会有什么意外。真不愿意你现在就走。”

鲍勃·伊登凑了过来。“我想去感受一下这儿的城市生活,”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搭你的车和你一起进城。”

“非常高兴有你同行,”她微笑着说,“不过我不敢保证能送你回来。”

“噢,不用,我不要你送,我会走回来的。”

“没有必要那样,”迈登说,“阿康好像也会开车——这个家伙确实有两手。”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我让他今天下午进城买些食品杂物,家中的食物储备不多了。让他顺便把你捎回来。”那个中国佬进来收拾了桌子。“阿康,你下午进城回来时把伊登先生顺便带回来。”

“遵命,我会带他回来的。”阿康冷淡地说。

“我在‘沙漠边缘’旅馆门前等你,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阿康冷冰冰地看着伊登。“大概五点左右。”他说。

“好,就这么定了。”

“不要晚了,晚了就赶不上车了。”阿康警告他道。

“我会准时的,”小伙子许诺说。随后他回自己的屋里去取帽子,回来后发现迈登正在等他。

“如果你父亲今天下午来电话的话,我就告诉他你想快点把事办完。”他说。

伊登的心一沉。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假如他父亲出乎意料地回到办公室——不,那不太可能,而且现在再为此改变计划也没有什么作用。

“完全可以,”他随便答了一句,“如果他不满于没听到我的话的话,让他六点钟左右再打个电话。”

伊登走到院子里,看见那个姑娘正在熟练地调转车头。他到大门口等候,然后和她一起上了沙路。

车快速地行驶着,伊登第一次无拘无束地看清了这个被霍利称为“魔鬼花园”的新奇世界。“一望无际的沙海,”陈曾这么描述过,这正好是这儿最显著的特征。远处是一处壮美的景观——蓝色的天空下是白雪皑皑的山峰。其他地方尽是沙漠,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地毯,上面稀疏散落着灌木丛。所有的树,所有的灌木都张牙舞爪,满是倒刺,面目狰狞怪异。这片广袤的沙漠上,光与影势力极为悬殊。太阳在天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无情地照射着大地,让人觉得几分可怕。

“哎,你觉得这儿怎么样?”姑娘问。

伊登耸了耸肩:“像地狱烧穿后冒出的火焰地带。”

她微笑着解释道:“沙漠是需要慢慢品味的地方。没有人会对它一见钟情。我还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我和可怜的爸爸刚从埃尔多拉多下车的情形。我的老家在费城近郊,开发得很早,比较发达;乍一到这片荒野上,我失望极了。”

“好可怜的孩子,”伊登说,“不过,你现在喜欢这个地方了吗?”

“是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片沐浴在阳光中的土地有某种特别的美——你会随着时间逐渐感觉到。等到春天下过雨之后,我带你去棕榈泉。那儿的马鞭草铺着地面,像玫瑰圃一样漂亮,连最丑陋的树也开出最精美可爱的花朵。一年四季你都可以享受沙漠的夜晚——星星在天空闪烁,到处都是安静、祥和的气氛。”

“对,这儿绝对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伊登说道,“不过,很不碰巧,我并不很累。”

“谁知道呢?”她说,“也许咱们说再见之前我能把你介绍加入‘沙漠永恒热爱者协会’。这个组织对会员要求很严。最基本的是一颗敏感的心,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你尽可以放心,这是一个很正规的团体,成员非常稳定。”

在他们前面出现了一个非常显眼的招牌:“请停下!您在达特城置地了吗?”一个穿戴寒伧的年轻人从一家很小的房地产办公室的门前台阶上跳了下来,他来到路上扬起手。姑娘被迫停下了车。

“小姐、先生,你们好!”那个年轻人说道,“你们碰上了一生难得的好机会——不要错过了。我领你们去看一处地产,在达特城,那儿将发展成未来的沙漠都市。”

鲍勃·伊登注视着周围毫无生气的环境说:“不感兴趣。”

“嗯,不过,你想想那些曾经对洛杉矶现在一些繁华地段说过‘不感兴趣’的可怜的家伙们——他们本来轻而易举就可以买下那块地皮的。眼光放远点,往前看看吧,你能想像得出十年后这条街的面貌吗?”

“我想我能,”伊登答道,“跟现在一样。”

“真没眼光!”那个年轻人责怪道,“真没眼力!这儿不会永真是沙漠。你看!”他指着一处人造喷泉——一圈石头围绕着一根露出头来的铅管,管子里冒出细细的水花。“那是什么?水,哥们儿,那是水,纯洁的、能够滋养生命的水,从沙漠下喷涌而出。那意味着什么?可以想像得出:一座繁荣的都市将从这里拔地而起,摩天大楼,电影院,土地五千美元一平方英尺——而现在你只需花区区两块钱就可以买到。”

“那我就买一块钱的吧。”伊登开玩笑道。

“我去劝劝那位小姐,”房地产推销员接着说,“如果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一定意义的话,那肯定是订过婚。”鲍勃吃了一惊,他看见姑娘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大大的绿宝石白金戒指。“小姐,您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你们俩今天买下一块地皮留给后辈,那将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我说的对吧,小姐?”

姑娘把目光投向一边。“也许是。”她说,“不过你犯了个错误,这位先生不是我的未婚夫。”

“噢,”那个推销商叹了一声,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只是个陌生的过客。”伊登告诉他。

推销商又打起精神来重新游说。“是这样的——你是个外地人,你不懂。你大概没有想到洛杉矶过去和这儿面目差不多吧。”

“它现在还是老样子——对于一些人来说。”鲍勃·伊登轻声说了一句。

那个推销商愤愤地看了他一眼。“噢——我知道你的背景了,”他说,“你是旧金山人吧。”他转向那个姑娘,“所以你没选他做未婚夫。是这个原因吧,小姐?嗯——我真为你感到庆幸。祝贺你。”

伊登笑了笑,“很遗憾。”

推销商说:“我也遗憾,为你错过的东西感到遗憾。不过,你也许开始明白这儿无量的发展前途——如果想通了的话,别忘了跟我联系。我周六周日都在这儿,我们总部在埃尔多拉多。机会在敲门,千万不要放过。不过,你是旧金山人,对此也很有经验了。不管怎样,认识你都非常高兴。”

他们扔下他一个人独自在小喷泉边站着,脸上一半愁怅、一半期盼。

“可怜的家伙。”姑娘一边踩油门一边说,“开拓者的日子是不太好过。”

伊登好一阵子没说话。“我是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是吧?”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

“那个戒指,我刚注意到。我想你是订了婚的。”

“看起来是这样,不是吗?”

“不要告诉我你要嫁给一个整天提个皮箱装腔作势的演员。”

“你应该知道我会不会那样做。”

“当然。不过,你还是给我描述一下那个幸运的家伙吧。他怎么样?”

“他喜欢我。”

“那很自然。”伊登说完便沉默不语了。

“没有生气吧?”姑娘问。

“没有,”他咧咧嘴笑了一下,“不过受伤很深、很深。我看你不太愿意谈这件事。”

“嗯——生活里有些事我还得保密,特别是咱们俩刚认识不久。”

“随你便吧,”伊登说。车逐渐加速。“小姐,”伊登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对这片沙漠和人已经观察了二十四小时了。相信我的话,这是片残酷的土地。”

他们爬进了夹在那两座山之间的路,展现在面前的是以红色小站为中心的埃尔多拉多小城,小城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寂寞无助。他们在“沙漠边缘”旅馆门前下了车,伊登说:“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也许周四能。”

“不可能,我那时候差不多该离开了。我想再早一点见到你。”

“明天早上我开车路过儿所住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搭车兜兜风。”

“太好了——不过现在离明天早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说,“我今天晚上会想起你——在绿洲吃饭的情景,如果你见到那块牛排的话,代我向它问声好。好吧,咱们明天见——我可以给你买个闹钟吗?”

“我不会睡过的。”她笑道,“再见!”

“再见,”伊登说,“谢谢你的车。”

他穿过马路,来到火车站——这儿也是电报局的所在。威尔·霍利手里拿着一卷稿纸正站在一位电报员的办公桌前。

“你好,”霍利见到伊登说,“我在把采访稿发出去。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伊登说,“不过我想先发一个我自己的电报。”

那个高大、长着沙黄色头发的年轻发报员抬起头,说:“哎,先生,不行,霍利先生的电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呢。”

霍利笑道:“没关系,你可以中断一下,先给伊登先生发完再接着干我的活儿。”

伊登皱着眉头想着电报该如何措辞,怎样才能让他父亲了解情况又不把秘密泻露给外界呢?最后他写道:

“买主在。但迫于情势,决定先跟他胡玛力玛力。乔丹夫人知此词之意。我再与您电话联系时,请答应立刻送货。若有机密信函可托《埃尔多拉多时报》的威尔·霍利转交与我。此地固然吸引人,但对像您爱子一样一向坦荡直率的年轻商人来说,显得过于神秘。鲍勃。”

他把黄色电报稿交给满脸忧虑的电报员,并吩咐他分别发往他父亲的办公室及住处两地。“多少钱?”他问。

电报员翻了翻书,查了一下价格,伊登付过钱,又加了一些小费,使得那位电报员有些不安起来。

“嗯,今天真是个不一般的日子,”电报员说,“我一直期望生活中多一点刺激,可是现在来了我却毫无准备。好的,先生——我知道您要发两份,这就来。”

霍利随后给发报员指点了一下迈登的谈话录,然后就和伊登一起朝中心大街走去。

“先到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吧,”编辑说,“现在那儿没人。我特别想知道迈登那儿怎么样了。”

在《埃尔多拉多时报》小小的办公室里,伊登拉过一把一半堆满了报纸的椅子,坐到编辑工作台旁。霍利摘下帽子,坐到他的打字机旁。

“我纽约的朋友非常着急想得到这篇采访,”他说,“很幸运迈登终于给了我采访的机会。我的名字又将登上大报纸了。不过——我很奇怪你今天早上在庄园里对我的暗示。在我看来昨晚似乎一切正常。你并没有告诉我你是否带着那串项链——不过我猜你是带——”

“没有,我没带来。”伊登打断道。

“噢——那它还在旧金山?”

“不。我的搭档带着呢。”

“你的什么?”

“霍利,我想既然哈利·佛莱德盖特说你值得信赖,那你肯定是这样。所以我决定开始信任你了。”

“是恭维吧——不过,随你便。”

“有些事使我意识到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伊登说。他环顾了一下只有他俩的办公室,悄声说出了迈登的新家仆——阿康的真实身份。

霍利咧了咧嘴,笑了一下。“很可笑,是不是?不过告诉你,我觉得你昨晚到达庄园后尽管迈登在那儿而且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事实上并不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首先,查理觉察出事情有些异常。你知道中国人都执信预感。”

霍利笑道:“是吗?你肯定不会立刻就听信他的吧。恕我直言——我想你拖延交货是有充足原因的。”

“我得承认查理刚开始跟我提起异常时,我还嘲笑了他一番,并准备马上把项链交给迈登。结果黑夜里传来了奇怪的求救声。”

“什么!真的吗?是谁喊的?”

“你的朋友,那只中国鹦鹉,托尼。”

“噢——”霍利说,“我差点把它忘了。不过,这叫声也许并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你要知道鹦鹉自己不会编话的,”伊登提醒他,“它只会重复。我知道自己可能过于草率了,所以开始犹豫是否交出项链。”他接着讲述了当天早上他同意等到两点,让查理再从托尼那儿再掏出一些话来,结果午饭后却发现那只鸟死了的前后经过。“事情就是这样。”他末了说。

“你是在向我征询意见吗?”霍利说,“我希望你是,我真的想告诉你我的看法。”

“请讲吧。”伊登答道。

霍利朝他投去了慈爱的笑容。“不要以为我不会相信迈登庄园上发生了大的变故。但这儿一般都比较平静,小事很容易被当成大题来作。在我看来,你可能是被那个神经过敏的中国人搞得神经紧张了。”

“查理绝对是真诚的。”伊登反驳道。

“这一点毫无疑问,”霍利说,“但他是东方人,又是一个侦探,他乐于做些探查猜测的事。我觉得迈登庄园里没有什么异常。托尼在晚上确实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但它一直是这样的。”

“你也听过它的呼喊杀人。求救的声音?”

“我从没听过它的求救声和呼喊杀人的声音。但是小鸟刚来这儿时,我正住在威特康姆医生家,常常到迈登庄园附近散步,托尼那时就常冒出一两句很奇怪的话。它曾生活在暴力环境里,难怪它昨晚会发出求救声。在沙漠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又是漆黑的夜晚,再加上查理神经质的猜疑——在你眼中,一个小土堆也会被认为是一座大山。”

“那么怎么解释托尼中午的突然死亡呢?”

“正如迈登所说,托尼上了年纪了——鹦鹉不会长生不老的。仅仅是个巧合而已——我觉得你的父亲该对你不满了,小伙子。要知道那个脾气暴躁、容易上火的匹·杰·迈登可能会把你踢出去,取消这笔交易的。我可以想像儿回到家里向父亲解释这项交易的失败是因为那儿死了一只鹦鹉。小伙子,小伙子——我相信你的父亲脾气很温和,否则的话,他非要你的命不可。”

伊登想了一会儿。“那怎么解释那支丢失的枪呢?”

霍利耸耸肩。“如果你刻意去寻找,你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奇怪的地方。枪是不见了——那又怎样?也许迈登把它卖了,也许送人了,也许把它放到卧室去了。”

鲍勃·伊登仰头靠在椅背上。“我想你说的这一点也许是对的。是,在这个明亮的下午,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愚蠢。”从侧面的窗户中,他看见一辆车停在隔壁一家菜店门口,查理从车上下来,走进报社。

“阿康!”他叫道。

那个矮胖的中国侦探一言不发地进了他们两人所在的办公室。

“查理,”鲍勃·伊登说,“这是我的朋友霍利先生;霍利,这是檀香山警察局的陈侦探。”

一听到提到自己的名字,陈眯起眼睛,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好!”

“不会出事的,”伊登向陈保证,“霍利先生绝对值得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远在异乡,”陈说,“也许还是不轻信任何人为好——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相信霍利先生能够谅解。”

“不要担心,”霍利说,“我向你们许诺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陈没有答话,也许他心里正回忆那些曾经向他许过诺的白人。

“不管怎样,不会出事的。”伊登说,“查理,我觉得咱们在捕风捉影。我跟霍利先生谈论了那些事,根据他的分析,我也认为迈登庄园里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我们今晚回去后就把项链交出去,然后回家。”陈沉下脸。“振作起来,”小伙子说,“你自己也应该承认咱们的行动像老太太似的。”

查理的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的自尊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等一会儿,允许这个老太太再啰嗦两句。鹦鹉从它栖息的架子上摔下来死了——”

“那又怎么样?”伊登疲惫地说,“它老死了。查理,我们别再争吵了,好吗?”

“谁争吵了?”陈说,“我从来不以此为乐,我对争吵深恶痛绝。尽管我像老太太,但我有事实为根据——不可否认的事实。”他在霍利的桌子上展开一张白纸,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纸上。“仔细看看,”他指着那些东西说,“这些是托尼食槽中的残渣。告诉我你们看见了什么。”

“大麻种子,”伊登说,“鹦鹉的天然食物。”

“对,”陈说,“大麻种子,但看看那些灰白色的细末。”

“天哪,”霍利惊叹道。

“没有什么可争论的吧,”陈接着说,“在找菜店之前,我在路拐角的药店停了一下。那儿的人帮我检测了一下,你知道这里面含有什么?”

“砒霜,”霍利猜测道。

“对,确实是砒霜。一般是卖给这儿的农场主杀耗子用的,当然也可以杀鹦鹉。”

伊登和霍利惊讶地相互看了一下。

“可怜的托尼在去西天的路上肯定很难受。”陈接着说,“头晕脑胀,不能说一句话。我这一辈子侦破了很多谋杀案,这次我要在这块奇特的美洲大陆上侦破一起鹦鹉谋杀案。嗯,我经常听说这片大陆上发生的一些神奇的事。”

“他们毒死了它,”鲍勃·伊登叹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呢?”陈耸了耸肩,“人死了,不会再说三道四的,鹦鹉也一样。托尼和我一样能说汉语。我和托尼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瞎侃了。”

伊登两手抱住脑袋。“唉,我有点晕了。”他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想一下,”陈建议道,“我以前说过,鹦鹉自己不会编话的,它只是机械地重复。当托尼晚上叫道,‘救命……杀人啦……放下枪’,即使是老太太也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它是在重复最近听到的话。它之所以重复那些话是由于——由于什么?”

“快讲吧,查理。”伊登说。

“由于这之前发生的事。我在考虑是什么使它叫起来——也许是秘书马丁·桑恩卧室里突然亮出的灯光。”

“查理,你还知道什么情况?”伊登问。

“今天早上我在桑恩屋子里做些婆婆妈妈的收拾工作,我发现墙上的一处挂画被挪动了的痕迹。我仔细看了一下,注意到画是最近才被移动的。为什么画被挪动了呢?我把挂画掀起来,发现后面有一个像是子弹钻出的洞。”

伊登倒吸了一口气:“子弹!?”

“对,一颗子弹深深地陷在了墙中,一颗本来对准那个喊救命的不幸的人但却打偏了的子弹。”

伊登和霍利又吃惊地相互对视了一下。“嗯”,编辑说,“就是那支枪——比尔·哈特的枪——从容厅丢失的那支,咱们快跟陈先生说说吧。”

陈耸耸肩。“不用麻烦了,”他说,“我昨晚已经注意到客厅墙上那支枪空下的位置。我在垃圾桶里还找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卡片,上面打印着:“赠给匹·杰·迈登。威廉姆①·斯·哈特,一九二三、九、二十六。”霍利看了看,点点头。陈接着说:“我整天都在寻找那只丢失的枪,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影踪。”

①英语中“威廉姆”的昵称为“比尔”。——泽注

威尔·霍利站起来,热情地和陈握了握手。“陈先生,”他说,“我想你是对的。”他转身对鲍勃·伊登说:“不要再向我征询意见了,你应该听陈先生的话。”

伊登点点头,“我会的。”

“仔细想想吧,”陈说,“听一个老太大的话,那多没面子啊!”

伊登笑道:“请原谅,查理。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陈微笑着说:“谢谢,那就这样定了?我想今晚不要交出项链。”

“不交,当然不交。”伊登表示赞同,“我们踏上了一条前途未卜的路。从现在开始,我一切都听你的,查理。”

“你曾经也是个一流的预言家。”陈说,“度假中的邮差仍喜欢走长路——我在沙漠中也不会忘掉自己的职业。我们回到迈登庄园后再接着侦探。也许有人会说,既然迈登在那儿,把项链给他算了。但这样我们可不佩做正直的美国公民。如果我们交过项链就走开,真相就会被掩埋,罪犯也得不到惩治。现在项链的交易应该放在第二位。”他把有关托尼死因的证据收起来放回口袋。“可怜的托尼,今天早晨它还说我,嫌我话说得太多。结果这句话却像回飞镖一样刺中了它自己。我该去买菜了。十五分钟后在旅馆门口见。”

陈出去后,霍利和伊登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嗯,”编辑终于开了口,“我错了——都错了,迈登庄园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

伊登点点头,“是的。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呢?”

“整整一天,”霍利接着说,“我都在考虑迈登给我谈话稿的事。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原因就打破了他一贯严守的做法。为什么呢?”

“如果是问我的话,还不如不问。”伊登说。

“我不是在问你——我自己有答案。借用查理的话,‘仔细想想’,这件事——怎么会这样呢?迈登知道有些习惯迟早是要有例外的,他接受采访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他需要新闻界朋友的帮忙,所以他这次放下了架子。我的分析对吗?”

“嗯,听起来很合逻缉,”伊登表示赞同,“有些事听起来确实是这样。我离开旧金山时告诉爸爸,我很希望能遇上一桩神秘的谋杀案。现在离我期望的差远了。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作案动机,没有谋杀。什么都没有。我们甚至无法证实有人被杀了。”他站起身,“我该回庄园了。庄园——我在那儿能干什么呢?四处游荡、漫无目的。”

“你跟好你的那个中国同伴,”霍利建议道,“那家伙不错。我觉得他会和你共渡难失的。”

“希望是这样。”伊登答道。

“要睁大眼睛,”霍利补充道,“不要冒险,如果需要帮助,不要忘了通知威尔·霍利。”

“绝对不会忘的。”鲍勃·伊登答道,“再见,也许明天就能见到你。”

他走出门去,来到“沙漠边缘”旅馆前,在路边等候。今天是星期六,埃尔多拉多挤满了牧场主、农夫,个个都是瘦瘦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穿着咔叽马裤和花色的代木工装——在这些简仆的人们看来,这儿便是都市。路对过是理发店、台球房,很多人聚在那儿掷骰子,另外一些人斜靠在杨树木段上,谈论着公路,庄稼、政治。跟他们相比,鲍勃·伊登觉得自己像是火星上的来客。

不久陈开车过来了,在街上拐了个弯儿,把车停在小伙子面前。伊登上了车,他看见这位侦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旅馆的门口。伊登坐稳后,随着陈的目光望去。

一个男人从旅馆里走了出来——这个人与周围穿戴随便的牧场主、农夫迥然不同,非常显眼。他穿着一件紧紧的、一直扣到下颚的风衣,一顶毡帽低低地压到戴着墨镜的眼睛上。

“知道那是谁吧?”伊登说。

“嗯,”陈答道。车沿着街道往前行驶。“我想柯拉尔尼旅馆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客人,他们的损失也许会是我们的收获。”

他们驶离中心大街后,查理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

“还有好多事要做,”他说,“疑团需要进一步揭开。不过,尽管远离家乡,有老朋友的陪伴还是很甜蜜的。”

鲍勃·伊登吃惊地看着他。“老朋友?”他重复道。

陈微笑着说:“我在蓬奇鲍山老家那儿也有辆车,正等我回去。现在开车使我想起行驶在檀香山街道上的情景,我的老车伙伴,久违了。”

他们穿过那两座山,前面天空呈现出日落时的壮美景象。陈不顾道路崎岖不平,油门开得很大。

“哇,查理!”伊登叫道,他的头差点穿透汽车顶篷。“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陈边说边减慢了速度,“没有用。我还以为这辆小车能把我想家的念头颠出去呢。” 第八章 一场友好的小游戏

有好一阵子,陈一言不发地驾着车,鲍勃·伊登也陷入了沉思。阳光在灰色的沙漠上变得越来越柔和了,树影变得越来越长。远处的山开始罩上了紫色的霞光,风也开始躁动不安了。

“查理,”鲍勃·伊登说,“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这片沙漠?”查理问。

伊登点点头。

“见到沙漠我很高兴。我一直想往见到不同的环境,在这儿绝对是见到了。”

“是的,和夏威夷不一样吧?”

“嗯。夏威夷群岛就像那串菲利摩尔珍珠散浮在海洋上,四周都是水,空气很潮湿,雨被称为液体阳光。这儿我见到的完全是另一幅画面。空气干燥得像陈年的报纸。”

“有人告诉我,如果你努力的话,你会爱上这个地方的。”

陈耸了耸肩。“就我个人而言,我要把这个‘努力’留给别的地方。沙漠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我还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伊登笑道:“夜晚又来了。我期盼那些明亮的灯光,和几位好朋友到欧·法雷尔大街的小餐馆,桌上放着矿泉水——并没有什么奢求,只要身边有人陪伴。”

“这样想很自然。”陈表示赞同,“年轻在你心目中像一支歌,渲泄和欣赏共存。正因为你,我更希望咱们能早点离开迈登庄园。”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等着瞧。我知道年轻人不喜欢这样做,但必须这样。就我个人来说,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做饭买菜并不是我理想中的度假方式。”

“好吧,查理,如果你能坚持,我也能坚持。”伊登说。

“好小伙子,有精神!”查理说,“咱们面对的问题并非无趣。这是个很特殊的情况。在檀香山,如果让我去破案,一般都会比较明朗。有人被杀了,线索很多,我可以一条一条地去调查。这儿却不同,要去揭开一个秘密我还得问问自己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说得很对。”伊登笑道。

“不过有一个事实极其明显——近来某天晚上迈登庄园里有个人被谋杀了。到底是谁,为什么被杀,谁是凶手——这类简单的问题还有待澄清。”

“那么我们接下去应该干什么呢?”伊登感到无助。

“鹦鹉夜晚的呼叫,那只可怜的鸟悲惨的结局,那个被挪动的画挡住了的子弹穿孔,那支从布满尘土的墙上消失的老枪,如果我们能从这些细微的线索发现谋杀原委的话,我们将无比荣幸。”

“有一件事我搞不清楚——”伊登说,“迈登是怎么想的?他知道吗?是不是那个狡猾的桑恩向他隐瞒了一些事实?”

“这些问题提得很好,”陈表示赞同,“我们最终会找到答案的。记住,我们最好不要和迈登交朋友。我希望你没有告诉他发生在旧金山的一些事,譬如那个沙克·菲尔·麦多夫的奇怪行径。”

“没有。很奇怪,我还没跟他提起过。现在麦多夫在埃尔多拉多出现了,我刚才还在考虑回去要不要和迈登讲这事呢。”

“啊?你在报社不是说过一切随我的吗?”

“是的,我说过要听你的。”

“那么,对迈登要多来些胡玛力玛力。对他不能期望太多。你如果告诉他麦多夫的事,他也许会说再把交易地点换到纽约吧。后果会怎样呢?你离开了,他离开了,我也离开了,那这儿的悬案就永远也结不了了。”

“我想你是对的,”伊登说。他们在暮色中加快了车速。路过达特城开发处的小办公室时,那儿已经没人了。“我觉得儿所说的谋杀案可能是发生在周三晚上。”

“你这么判断有什么证据吗?”陈问。

鲍勃·伊登简单他讲述了波拉·温德尔那天晚上的经历——桑恩在门口见到她时明显地不安,而且坚持说迈登不能直接和她对话。最重要的是那个姑娘在院子里看到一位矮小的留着黑胡子的淘金人。陈专注地听着。

“这是一条很好的新线索。”他说,“这个黑胡子的家伙可能是个重要的人物线索。那个姑娘是不是经常在这个地方活动?”

“是的。”

“她能保守秘密吗?”

“我敢保证她能。”

“不要相信她。话说得太过可能会招致后悔。不管怎样,还是请她帮着注意一下那个黑胡子的家伙。说不定他是我们破案中重要的一环。”车开到了迈登庄园所在的小绿洲。陈查理接着说:“回到院子里后,要和原来一样,什么内情都不知道的样子。你再和你父亲打电话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已经了解这儿的情况了。我给他发过电报了。”

“你发了?”伊登说,“我也给他发过了两次。”

“那么他一定清楚了。我还提醒他注意,这儿电话里传出的声音除了电话机旁的人可以听见,还很容易被屋里其他人听见。”

“呀——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

大门开了,陈把车开到院内。他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情愿,但我又得去准备晚饭了。记住,我们要等着瞧,耐心点。单独会面时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人看出我的身份。今天中午我的话就不够小心,‘无法挽回’这个词从这么一个低下的、没有文化的阿康嘴里说出来有些不相称,真应该用‘完了,没救了’之类的话。以后我可得尽量用土里土气、让自己显得很无知的词,譬如把沙拉叫杂拌菜。再见,祝你好运。”

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迈登坐在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前处理信函。鲍勃·伊登进来后他抬起头。

“你好,”他说,“下午过得愉快吧?”

“非常愉快,”小伙子答道,“相信你也一样。”

“我可不愉快,”迈登说,“就是在这儿我也逃脱不了生意场上的事。邮件堆了三天没处理了,我赶了一下午的工作。你来了,马丁,”他看见秘书进来又加了一句,“晚饭前把这些邮件发了,还有这几封电报也需要发出去。开那辆小车去——那辆车适合在这儿的路上跑,速度要快些。”

桑恩把信收拾了一下,熟练地折叠并挨个儿装入信封。迈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壁炉前。“阿康把你带回来的吧?”他问道。

“是的。”伊登答道。

“他的车技还不错吧?”迈登又接着问了一句。

“无可挑剔。”

“阿康真是个不一般的伙计。”

“噢,这倒不是。”伊登漫不经心地说,“我听他说起它曾在洛杉矶开过运菜货车。这是我从他那儿得到的唯一一点信息。”

“他很沉默,是不是?”

伊登点点头。“沉默得像只牛。”

迈登笑了起来。“噢,忘了告诉你了,”桑恩出门后他接着说,“你父亲没有来电话。”

“没来?噢,他一般得傍晚才回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今晚往家里打一个。”

“希望你打一个,”迈登说,“我不想做出不好客的事,但我急需离开这儿。今天来的邮件有些事——你明白——”

“当然。”鲍勃·伊登答道,“我会尽力相助的。”

“太好了!”迈登说,“我饭前想稍稍睡一会儿,这样有助于我的消化。”鲍勃·伊登第一次发现这位大名鼎鼎的富翁露出从未有过的人情味儿。迈登悠悠地看着面前这位小伙子,说:“你还体会不到,你这么年轻——我真羡慕你。”

迈登出去了,鲍勃·伊登在客厅独自一人翻看他刚从埃尔多拉多买来的洛杉矶报纸,他时不时看见阿康矮胖的身影无声地进进出出——布置晚饭的桌子。

一小时后,在这一小片孤零零的沙漠之中,他们又开始品尝阿康的手艺。味道和鲍勃·伊登想像中饭店的美味佳肴很不相同,但吃起来也很不错,阿康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当阿康端着咖啡再次进来时,迈登说:

“阿康,在院子里生堆火。我们要在外面坐一会儿。”

中国伙计顺从地走开,按吩咐的去做了。伊登发现迈登正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微笑着站了起来。

“噢,我想爸爸现在该从球场回家了。”他说,“我马上就去打电话。”

迈登迅速站起来。“我去打吧,”他说,“告诉我号码就行了。”

小伙子告诉了他号码,迈登拿起电话,声音威严地说了起来。

打完电话,迈登对伊登说:“顺便问一下,你昨晚想说起旧金山发生的一些事——那些曾经引起你父亲警惕的事,是些什么事呢?——你不介意跟我讲讲吧?”

鲍勃·伊登飞快地思考着如何回答。“噢,那只不过是侦探的臆想。我倾向于认为那些事仅仅是生拉硬扯的拼凑,你要知道。”

“侦探?什么侦探?”

“噢,我父亲很自然和不少各色的侦探有来往。他们中有一个报告说一个有名的惯犯到了旧金山而且对我们的珠宝店发生了兴趣。当然,这也许并不具有什么意义——”

“一个有名的惯犯?是谁?”

鲍勃·伊登并不善于编造谎言,他犹豫了一下,“我——我记不起那人的名字了。英国人,好像叫——利物浦·科德,不太确切了,反正类似的名字。”他嗑嗑巴巴地编着谎言。

迈登耸了耸肩。“哼,如果我们这笔交易泄露出去的话,责任全在于你们那一方。”他说,“我的女儿、桑恩和我一直都非常小心谨慎的。不过,我也倾向于认为这只不过是生编硬凑,像你说的那样。”

“嗯。”伊登赞同道。

“咱们出去吧。”富翁邀请道。他们来到院里。那儿露天的炉子中正冒着高高的火苗,映的周围的柳条椅子红通通的。“请坐,”迈登说,“来支雪茄——噢,你喜欢抽自己的烟,是不是?”他点起一支雪茄,靠在椅背上,注视着黑黑的天空。“我最喜欢在外面坐着,”他接着说,“也许有点凉,但和沙漠更接近了。你注意到这儿夜空中星星有多明亮了吗?”

伊登吃惊地看着他。“当然——我已经注意到了,”他说。“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老家伙竟然早就注意到了。”伊登心里想。

屋里,桑恩正在拨弄着收音机。耳边一会儿传来一串恐怖的小故事,一会儿传来小提琴曲,一会儿又是健康美容的讲座,过一阵子又传来一个女人劝导过失者反悔的尖厉的声音。

“听听丹佛乐队的演奏。”迈登大声命令道。

“我正在找呢,先生。”桑恩答道。

“如果我不得不去听那个乱七八糟、让人迷惑的东西,”迈登对小伙子说,“我希望那些节目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翻山越岭而来——带着浪漫的气息。”收音机里突然播起一支明快的乐曲。“就是这个,”迈登点点头,“丹佛布朗宫的管弦乐队——也许我的女儿此刻正随着这支曲子翩翩起舞。可怜的孩子——她肯定在想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曾许诺两天前就去那儿的。桑恩!”

秘书出现在门口,“什么事,先生?”

“明天早上提醒我给伊夫琳打个电话。”

“我会的,先生。”桑恩说完就不见了。

“乐队一直在演奏。”迈登感慨道,“声音从丹佛传来,翻过高高的落基山脉。人真是变得太聪明了,但有些方面也在堕落。伊登先生,也许我是年纪大了的缘故,经常发现自己眷恋过去那些简朴的日子。我小时候住在农场上,冬天的早上去在山谷的小学校上学,真希望自己有个雪橇——艰苦的岁月、逼人奋发的岁月。唉,我真不该把话题扯到那些事上。”

他们静静地听着音乐,但不久又传来一则床头故事,引起富翁满腔怒火,吓得桑恩赶快关了收音机。

迈登坐在椅子里依然躁动不安。“咱们打桥牌人手不够,”他说,“咱们打打扑克,消遣一下怎么样,小伙子?”

“好主意。”伊登答道,“不过,我担心我不是您的对手。”

“噢,那没什么——咱们定个限度。”

迈登站起来,很迫切的样子,“走,咱们到屋里。”

他们进了客厅,关上门。几分钟后,三个人围在桌边,坐在了明亮的灯下。

“‘J’为主牌还是换张更大的?”迈登说,“一分两毛五怎么样?”

“嗯——”伊登答道,心里摸不着底。

他没有把握是有充足理由的,因为这扑克游戏就好像成了人生游戏。他在大学里玩儿过这种游戏,和报界的朋友也玩儿过,那时候还算可以,能够保住自己。不过,与这儿的扑克游戏相比,那些只能算是儿童娱乐。迈登不再是那位注意到星星有多么明亮的人了。他现在注意的是牌的花色,爱抚地摸着每一张牌。这就是迈登——投机商、大赌徒,拥有铁路、炼钢厂,而且掌握着几个海外小国的经济命脉;这个迈登在华尔街忙了一天之后,晚上还曾一度到四十四街的赌馆去消遣。

“三张‘A’。你出什么牌,伊登?”

“我要中凤了,”伊登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看样子我得豁出买张旧邮票的钱了。”

“好好学着点吧。”迈登得意地说,“马丁,该你出牌了。”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响亮、清脆的敲门声。鲍勃·伊登心猛地一沉。这么一个寥无人迹、一片黑暗的沙漠夜晚,有人正在门口要求进来。

“会是什么人呢?”迈登皱皱眉头。

“警察,”伊登满怀希冀地猜测道,“他们来搜查赌场了。”不会这么运气的吧,伊登心里想。

桑恩收拾了一下牌桌,迈登亲自去开门。伊登在座位上清楚地看到了外面黑暗中的沙漠风光——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灯下的人,那个穿着风衣、他在旧金山码头初次遭遇、然后在“沙漠边缘”饭店再次见到的瘦男人:沙克·菲尔·麦多夫,这次他没有用墨镜遮住他的眼睛。

“晚上好,”麦多夫说,他的嗓音和外表一样冷漠尖厉。“这儿是迈登先生的庄园,我役说错吧?”

“我是迈登。你有什么事?”

“我来找我的一位老朋友——您的秘书马丁·桑恩。”

桑恩绕过桌子走过去。“噢,你好,”他说,话语中微微露出一丝热情。

“你还记得我吧?”瘦男人说,“麦克卡拉姆——亨利·麦克卡拉姆。一年前在纽约的一次聚餐时我认识了你。”

“对,”桑恩答道,“进来吧,这位是我的老板,迈登先生。”

“很荣幸。”沙克·菲尔说。

“这位是旧金山来的伊登先生。”

伊登站起来,面对着沙克·菲尔·麦多夫。没了墨镜,这个男人的面目显得狰狞凶恶,就像沙漠植物长满刺的枝叶,他蛮横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对面的小伙子。

难道他意识到他在旧金山码头上的举动已被我注意到了吗?伊登想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人的胆量是够可以的。

“很高兴认识你,伊登先生。”

“你好,麦克卡拉姆先生。”小伙子低沉地答道。

麦多夫又转向迈登。“但愿我没有太冒昧。”他说,毫无血色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我是在威特康姆大夫那儿求医的——支气管炎,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在这儿太孤单。当我听说桑恩先生就在附近时,就忍不住想过来拜会一下。”

“欢迎。”迈登说,但话音里显然是另一番意思。

“不要因为我中断你们的游戏。”麦多夫接着说,“是不是在打扑克?是自家的牌局,还是外面人也可以参加进来?”

“脱下风衣,”迈登毫无感情地回答道,“坐过来。马丁,给这位先生发牌。”

“又像回到家一样了。”来客很痛快地加入了进来,“哎,桑恩,你这家伙近来怎么样?”

桑恩像往常一样冷漠地答道:“我很好。”接着游戏重新开始了。如果说伊登在这之前有些担心的话,他现在是完全放弃希望了。跟沙克·菲尔·麦多夫坐在一起打牌,这可真是让他开了眼界了。

“给我四张牌。”麦多夫先生从牙缝里扔出一句话。

如果先前算是激烈、残酷的交战,那么现在则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拼杀。这位新来的扑克天才,态度极为谨慎——他把牌紧紧地扣在胸前,表情如石,不动声色。迈登似乎意识到对手的强大,也变得异常小心、坚定。这两人是牌逢对手,互不相让,认真较量。桑恩和伊登只是配角,像巨人之战中在一旁观望的小兵。

不久阿康抱着一堆木柴进来给壁炉添火,面前的景象使他暗暗吃了一惊,但没有丝毫表露。迈登吩咐他把高脚杯端来,阿康在桌上摆放杯子时,鲍勃·伊登不安地发现这位侦探离沙克·菲尔的手臂不到一英尺远——如果这位可怕的麦多夫知道陈腰间的——

不过麦多夫的心思此刻在别处,没有放在菲利摩尔珍珠项链上。“再发我一张牌,”他命令道。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鲍勃·伊登心一沉,仿佛少跳了一下。他把那件事给忘了——现在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和父亲通话了——可是沙克·菲尔·麦多夫却坐在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离电话很近。他看见迈登正盯着他,只好赶快站起来。

“大概是找我的电话,”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把手里的牌扔到桌子上,“我打不成了。”他穿过屋子到电话旁,取下话筒。“喂,你好,爸爸,是你吗?”

“看,我全是主牌了,”麦多夫说,“都归我了吧。”迈登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看都没看对手一眼,沙克·菲尔又赢了一局。

“对,爸爸——我是鲍勃,”伊登说,“我顺利到达——在迈登先生这儿呆几天。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在哪儿。对,就这些。我明早也许会再给你打个电话。今天在球场玩儿得高兴吗?糟糕透了。好吧,再见!”

迈登站起身,脸色发紫。“等一下。”他叫道。

“我只是想让爸爸知道我在哪儿。”伊登爽朗地说,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该谁发牌了?”

迈登嗓子里噎着一句话,重新坐下,又开始一局。伊登心里暗暗高兴,又耽搁了一会儿——这次不是他的责任,是迈登耽搁的。

重新开始后的第三局,伊登牌运大转,手中的牌很快便出完了。夜还不算太深,而且沙漠上的时间似乎并不重要,但他却坚定他说:“再来一局,我就退出了。”

“再来一局,我们都不玩儿了。”迈登愤愤地说道,看来似乎有件事让他心绪不宁。

“那么咱们好好打这一局,”麦多夫说,“赌金敞开,桌上所有钱都算在内。怎么样,各位先生?”

这一局确实不错,但出乎意料,竞争在麦多夫和鲍勃·伊登之间展开。小伙子本来只奢望能来两个对子,结果却发现手里有了四张九。也许他应该注意到这次是麦多夫先出牌,可是他没有——他加大了赌注,结果却输了。他看见沙克·菲尔脸上阴险的微笑。

“四张Q,”麦多夫熟练地展开牌,“我和这些女王交情一直不错。你们都输了吧?”

三位把赌金都交给了麦多夫。鲍勃·伊登极不情愿地出了四十七美元。就算是我的差旅费吧,他安慰自己。

麦多夫先生此刻心情不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他边说边穿上风衣。“如果可能的话,我还会造访的。”

“晚安。”迈登强忍怒气说。

桑恩从桌上拿起一把手电筒,“我送你到大门口。”他对麦多夫说。鲍勃·伊登笑了笑,手电筒——天空月亮那么明亮呢。

“你想得真周到,”麦多夫说,“各位,晚安。多谢了。”他跟在秘书后面走了出去。

迈登拿出一支雪茄,叨在嘴里,猛咬了一下烟尾。“怎么样啊?”他问伊登。

“嗯——”伊登迟疑了一下。

“跟你父亲讲了交易的进展没有?”

小伙子笑了笑,“你期望我怎么做?在那个不速之客面前把事情原委全盘说出?”

“不是——不过你不应该那么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我正想让那个家伙离开屋子呢。你现在再给你父亲打一个吧。”

“算了吧,”伊登答道,“他已经睡觉去了,我不想打搅他。明早再说吧。”

迈登的脸又变紫了。“我坚持我的意见。我的命令通常一定要执行的;否则,后果自负。”

“是吗?”伊登说,“那么,这次就算例外吧。”

迈登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这个——你——你这个毛头小子——太不懂事。”

“我知道,”伊登说,“不过这都是你的过错。既然你坚持让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你根本都不认识的人在你家中逍遥,你就应该接受这个结果。”

“谁在我这儿逍遥?”迈登追问道,“我并没有邀请那个穷傻瓜来这儿。鬼知道桑恩怎么认识了他?你要知道,经常有一些爱吹牛皮、会奉承、想讨好处的人围在我的秘书身边。桑恩在这种情况下免不了犯傻。”秘书回来了,把手电放回到桌上。他的上司愤恨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狐朋狗友可真够出格的。”

桑恩耸了耸肩。“我知道,对不起,老板。我也没办法。你可看见了他是怎样厚着脸皮、削尖脑袋钻进屋来的。”

“你就不应该结识这样的人。他到底是谁?”

“噢,他是个什么经纪人。老板,相信我,我可从来没主动和他交往过。您是了解他这类人的。”

“你明天出去找他警告他一下,告诉他我在这儿很忙,不想接待任何来访者。如果他要是再来的话,我会把他扔出去的。”

“好吧,明天早上我就去医生家通告他一下——婉转地表达您的意思。”

“用不着什么婉转,”迈登吼道,“不要把婉转浪费在这种人身上。我是不会的,如果我再见到他的话。”

“二位先生,我想去睡觉了。”伊登说。

“晚安。”迈登说。小伙子走了出去。

回到卧室里,伊登发现阿康正在生火,他回头把门悄悄地关上。

“阿康,我刚才一直在打牌。”

“我早就注意到了。”陈微笑着说。

“沙克·菲尔先对我们发动攻势了。他今天晚上赢走了我宝贵的四十七美元。”

“建议儿小心点。”陈说。

“我会遵命的。”伊登笑道,“真希望桑恩送咱们的老友出门时你在附近。”

“事实上我是在附近,”陈说,“但月光太亮了,没有办法靠得更近,我怕他们发现后生疑心。”

“今晚这件事发生后,我至少有一件事非常清楚了。”伊登告诉陈,“匹·杰·迈登以前从没见过沙克·菲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可真要堪称最佳男演员了。”

“不过,桑恩——”

“噢,桑恩是认识他的。不过他见到沙克·菲尔时一点都不高兴。桑恩的整个举动似乎表明沙克·菲尔对他有一定压力。”

“有可能,”陈说,“咱们好好考虑一下我最新的发现吧。”

“你发现新情况啦,查理?什么情况?”

“今天晚上桑恩开车进城时,我听见迈登也在床上打呼噜。于是我趁机到秘书的房间搜索了一下。”

“快说说吧,否则就有可能被打断了。”

“在桑恩的衣柜中,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衬衫下——你猜有什么?那支比尔·哈特的四五式枪。”

“太棒了!桑恩这个心怀鬼胎的家伙。”

“枪膛里有两个弹室是空的,想想看。”

“我是在想。两个空弹室——”

“现在先睡觉吧,积攒力量迎接明天激动人心的事吧。”陈侦探在门口停了一下,“两颗子弹不见了,到哪儿去了呢?”他悄声说,“咱们知道其中一个的去处——射到墙壁上了,现在被画遮住了。”

“另一个呢?”鲍勃·伊登陷入了沉思。

“你是说另一个弹痕吧?等等看,也许咱们会发现的。晚安,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