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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南北(下)

《《明皇》》

空荡荡的阕颐宫,没有人在。修剪得整齐的花木,好像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到来。留在宫中的太监和宫女见祺璇突然的到来,急急忙忙跑出来,跪在了地上,哆嗦了一下,连请安都忘了。

祺璇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笑,示意他们起身。

“你看这里,总是等着新的宫人进来。”祺璇笑着看向身后的兰若,“德妃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到最后,还是要搬到冰冷的宁音宫,什么也得不到。如果……如果四哥不当皇帝的话,就意味着,请看小说网-整理她必须在那里过一辈子,再也没有人去关心她。我愿意让四哥当皇帝,因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了光秃秃的桃树,“天下无论如何都是我的——还有我儿子的。”

“你太自信。”兰若平淡地说着,抚上一棵桃树的枝丫,声音中没有太多情感,“太过于自信,以致于……自负。”她看向他,居然笑起来。

祺璇挑起几分笑意看向她,扬了扬手,外面几个侍卫进来了:“你们带着延公主去城上把明亲王和福亲王请来,朕在这里设宴。”

侍卫们沉稳地应声,看向了兰若:“延公主,请——”

兰若皱皱眉头,看了祺璇一眼,还是跟着侍卫们离开。

“皇上——”看着兰若走远,谭襄上前来了。

祺璇看了他一眼,坐在了回廊边上:“怎么了?”

“您——”谭襄欲言又止。

“怎么你倒是没有和谭盛杰一道呢?”祺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难道还真的想和整个家族为敌?”

“臣说过,对圣上忠诚。”谭襄跪倒在了地上,“圣上到了现在还在怀疑臣的忠诚么?”

祺璇轻轻笑着:“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

“圣上疑心太重。”谭襄不敢叹气太大声。

祺璇点点头:“的确,朕的疑心的确很重。”顿了顿,看向谭襄:“到了现在,你还坚持要站在我这边么?”

“臣愿意追随圣上一辈子。”谭襄斩钉截铁道。

祺璇轻轻笑着,轻轻吐出一个字:“好。”看向另一边,祺璇笑得依旧温和,“你跟着太子走吧。”

“太子身边有颜瑕。”谭襄道,“而圣上身边,只有臣了。”

祺璇挑起几分笑意,轻快地笑着:“那就留在朕身边吧。”看向谭襄,他轻轻敲了敲有些麻木的膝盖:“你陪朕到南花园去走走。”

“是。”谭襄上前扶起祺璇,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朕一天天老了。”祺璇缓缓走过密集的桃林。

“今年说起来,还是朕的本命年呢。”轻轻拉拢身上的外套,祺璇笑起来,略带几分失意。

“一路走到现在,朕失去了很多,得到了很多。”祺璇回头看向身后的谭襄,“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失去的……毕竟是失去了。谭襄,你可明白?”

谭襄愣了愣,恭敬道:“臣……不甚了解。”

祺璇轻轻笑着,继续向前走着:“不了解也好。你和朕说说,为什么你愿意留在朕身边呢?以你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家族,并不明智。”

“臣只是敬佩圣上。”谭襄小心地斟酌着话语。

“敬佩?”祺璇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该是憎恶么。”

谭襄拘谨地笑了笑,道:“臣并不以为,臣有什么立场来憎恶圣上。堂姐进宫,对于家族来讲是莫大的荣幸,进宫之后,也没有任何对堂姐不好的事情发生。若说憎恨,只怕是憎恨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吧。”

祺璇笑笑,没有接话:“你很小心,太过于小心了。有时候,朕会在你身上找到轩少的影子。”

“臣和驸马……没法相比。”谭襄低下头,“圣上缪赞了。”

祺璇看向他:“呵,是不是缪赞,或许以后会有人告诉你吧。”顿了顿,只觉得脚下麻麻的,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谭襄,祺璇漫不经心地看着身侧的一棵桃树:“这些年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雪化了,春天来了的时候,这里的桃花怒放,远远看去,好像一片红云,最是漂亮。”

“父皇有17个儿子,11个女儿,活到现在的,只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扶着谭襄慢慢向前走着,祺璇嘴边的笑容有些淡淡的讽刺,“父皇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朕了吧。他们——我死去的哥哥还有姐妹——或多或少,都是朕下的手。为了这个位置,朕杀了很多人。”

“朕,从来也都不是一个好人。”祺璇自嘲般笑着,“朕足足忍了32年,才到了今天,想放手,也难了。”

“皇上——”谭襄看向他,“自古以来,哪一个皇帝是干干净净地坐上这个皇位的呢?”

“呵。”祺璇轻轻笑着,“是不是干净无所谓,是不是名正言顺,才是重点。”看向谭襄,祺璇没有再笑:“以后你就好好跟着我四哥吧,等丹熙回来,你也可以继续跟着丹熙。”

谭襄诧异地看了祺璇一眼,点头,没有说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南花园门口。进到寂静的南花园,一片萧瑟。废弃了许久的院子,说起来也从来不是热闹的地方。

挥手示意谭襄退下,祺璇静静站在回廊中,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一亮,嘴边漾起些许笑意:“你来了。”

“再不来,还知道能见到你么?”一个沉稳的女声从身后不远处响起来。

祺璇没有回头,只是笑着,带着几分甜蜜:“北边下雪了吧?你可不要为了漂亮,穿那么少。”

“你要摸摸我穿了多少么?”说着话,一双戴着厚厚皮手套的手圈上了他的脖子,声音也娇俏起来:“你自己倒是穿的少,没有资格说我。”

就势抱住她,祺璇呵呵笑着:“嗯,的确乖多了,知道把大氅穿上了。怎么不好好呆在狩国?”

“狩国没有你啊。”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还知道事到如今了,你再没有太平日子可以过了。”

祺璇轻轻拍着她的背:“很高兴又看到你。”

“你会赢么?”她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祺璇微笑着看着她,“如今,我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赢不了,无论我手上多少兵都赢不了。更何况,我也没有心力去打这样一场仗了。这么多年,两败俱伤……”

“你……”她握紧了他的手,“你中毒了?!”

“好聪明的小贺兰。”祺璇溺爱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抱紧了她,“我最信任的弟弟,一直一直在给我用毒。等四哥登上皇位了,他也是大功臣吧。毕竟,他和四哥当了那么多年的亲兄弟……”

“你——”贺兰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祺璇依旧是轻轻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在刚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脚麻了,再也没法用力。再过一下下,我可能就没法站,只能坐在椅子上了。”握住贺兰的手,祺璇笑着:“等一下,你扶着我,好不好?”

贺兰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好。”

“来,给我讲讲你在狩国过得怎么样。”祺璇温和地笑着,“在这儿住的久了,还一直怕你回去了不习惯。”

“过得很好。”贺兰柔柔地说,“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种腐朽的味道。我知道你让我会去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来找你。看到你,我才觉得那些腐朽的味道才散去了。”

祺璇温柔地笑着,看着她:“回来也好,这里也算是你的家。”

“以后还会不会是我们的家?”贺兰看向祺璇,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

祺璇轻轻叹气,只是抱紧了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祺璇轻轻松开她:“从现在开始,我就只能靠你扶着我了。”说话间,他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好像要栽倒在地上。

贺兰一把扶住他,避开眼睛不看他,而是看向了另一边,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快来了吧。”

祺璇点点头:“应该快来了。”

说话间,只听得谭襄的声音从南花园外传来:“皇上,明亲王,福亲王,延公主来了。”

“请。”祺璇站直了身子,声音在不自觉中多了很多威严。身边的贺兰苦笑一声,侧头过去看向了进来的三人。

见到贺兰,三人明显一愣,却不约而同地避而不谈。

祺谧轻轻笑着,看着祺璇:“十六弟,你是准备让出皇位么?”

“让出来?”祺璇浅笑,握住了贺兰的手,看向了祺玫,“十七弟,你说我该不该让啊?”

祺玫愣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身子摇晃了一下,祺璇握紧了贺兰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些不真实的从容:“哦?那我该让还是不让呢?三姐,你说说看,我该让还是不让呢?”

兰若看了祺谧一眼,没有说话。

祺璇冷笑出声,看向了祺谧:“四哥,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让给你呢?”

“如今的你,只不过实在作困兽之战,倒不如省省力气,以后我必定不会亏待你。”祺谧轻轻笑着看向他,“十六弟,你说是不是?你是最聪明的人,最应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了。”

“哦?”祺璇轻轻笑着,“这么说来,我不把皇位交给你,倒是天理不容了。”说到这里,他看向一边的祺玫和兰若,笑得温和:“你们先出去吧,我和我四哥有话说。”

兰若和祺玫相视一眼,忐忑地离开了南花园。

贺兰担忧地看了眼祺璇:他几乎整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了。

祺璇侧头看向贺兰,温柔地笑着:“你扶着我坐下好不好?”

贺兰点点头,连忙扶着他坐在回廊边上,自己退后几步,站到回廊的另一边,远远地看着他。

祺璇笑着看向祺谧,笑得苦涩:“你,好自为之吧。”这边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交到他手上,依旧在笑:“我只是把皇位暂时放在你那里,我会让我的儿子去从你手上讨回来。”

祺谧嘲讽般大笑,道:“以后的事情不是你可以控制。如今你该做的事情,就是把皇位交出来。”展开手中的圣旨,祺谧眼睛一亮,没有再说话。

祺璇吃力的笑起来:“四哥看着可还如意?”顿了顿,他看向了一边的贺兰,示意她过来,口中犹然笑道:“四哥不愧是我的四哥啊,十七向着你,三姐向着你。他今天既然会给我下毒,明天也或许会对你下毒。她今天背离自己的亲弟弟,难保明天不会放弃你这个算不上嫡亲的哥哥。”

祺谧愣住,看着祺璇,从他的话语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正要开口,那边贺兰已经几步来到祺璇身边扶他站起来。

祺璇整个身子靠在贺兰身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起来:“好啦,皇位也给你了,我也该走了。”说着话,贺兰已经扶着他慢慢走开了。“谭襄是值得信任的人,我留给你,免得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祺璇的声音犹然带着几分笑意,冷冷的回荡在南花园中。

祺谧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头浮上了些许不安。

这时,谭襄进到南花园,恭敬地向祺璇俯下身子:“皇上,臣护送您回璇镜宫,这里不安全。”

祺璇吃力地摇摇手,指向了祺谧:“从今天开始,你的主子是他,他是皇帝了。知道吗?”

谭襄一愣,跪倒在祺璇脚边:“皇上,臣只认你这个皇上。”

“呵……”祺璇示意贺兰把他扶起来,声音低沉了许多,“你替我的儿子好好看着我的江山。”

谭襄抬头看向祺璇,慎重地点了点头。

“你要好好保护的人是他,他以后就是皇帝了。你不怕会和家族反目,从此以后,你会在你的家族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祺璇轻轻笑起来,“你的未来,他的未来,还有我儿子的未来,都在你身上。”

听着这话,谭襄只觉得鼻子一酸,又一次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是!臣遵旨。”

祺璇回头看了祺谧一眼,表意不明地笑起来,握紧了贺兰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来。

搀扶着祺璇,慢慢走在寂静的宫中,没有太多话语,心中却已经泛滥着酸楚,贺兰下意识抱紧他的胳膊,时间倒转,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抱着他的胳膊,问他为什么不想娶她呢?

走了许久,祺璇突然停住了脚步,指着不远处的流云亭,吃力地笑笑:“我们到那里去坐坐。”

贺兰没由来的一惊,扶着他进了亭子。

靠着栏杆坐好,祺璇虚弱地笑着:“我累了,没力气再走下去了。”

贺兰一愣,仿佛已经预见到将要发生的事情,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祺璇嘴边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颤颤地抬手指向了芙蓉溪的另一边:“那里……从那里出去,我死了,你带着我从那里出去……”

贺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泪水不知不觉滑下脸颊,哽咽着没有说出话来。

祺璇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无力地笑着:“恨我吧,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贺兰,我对不起你,你恨我吧……”

话没有说完,他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打了个哆嗦,眼前一片白亮。

贺兰伸手抱住他,任凭泪水肆意地流着:“我不恨你。”

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北风肆意地吹着。

他去了,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给的毒药下,生前斗争了一辈子,风光无限,如今留在身边也只有贺兰一人而已。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冷清地有些过于。

祺谧站在璇镜宫最高的台阶上,俯瞰整个皇城,突然觉得冷,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祺玫从北靖门方向过来,看着祺谧,笑起来:“四哥,你说,你和我之间,谁会赢?”

北风呼啸而过,祺玫手下的军队从北靖门涌进来,包围了璇镜宫。

祺谧冷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紧跟在那些军队后面的,是白王府最精英的部队,一层层的包围,谁能胜,谁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