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十五章 晚花(1)

《《明皇》》

贤皇四十五年,依旧是在一场大雪之中迎来,平静。

处在江南的白王府,并没有京城那么寒冷,凉凉的冬雨,潮湿得有些阴冷。

老白王妃静静坐在白王府的大堂中,看着跪在地上的白婉,微微笑起来,带着几分怨怒的笑容,没有从前慈爱的味道。

白婉一言不发静静跪着,看着老白王妃,眼角尚有未干的泪痕。

屋外的雨哗啦啦下着,冷冷的,空中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老白王妃看着白婉,突然软了语气笑起来:“你,到底是长大了。”她看着白婉,语气中依旧有些怨怒的味道:“也罢,这白王府原本就该是你的,我又何苦当这恶人,让人去说,为了王权,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

“母亲……”

“你放心。”老白王妃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再在这里久留。”

白婉咬住了嘴唇,没有再说一句话。

老白王妃已经起了身,没有再看白婉一眼,只是淡然向内室走去。

空荡荡的大堂。屋外,雨下的很大。

白婉瘫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向外面。硬硬的青石板,硌得人膝盖生疼。流血了吧,白婉只觉得膝盖麻麻的,没有力气站起来。她伸手去按摩自己的膝盖,一片湿冷的血腥沾上了自己的手,她不敢去看,不敢看。从此她就是罪人了吧,白王府的罪人,再也不是白王府的骄傲。

老白王妃坐在内室看着她,几次站起来,终究没有走出去。她理解她,可是又不能理解她:她也知道,白王府应该归到皇室,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急着做这件本应该慢慢做的事情。看着她膝盖下蜿蜒的血迹,老白王妃有一次站起来,抓了伤药在手上,却还是没有走出去:她知道她的女儿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哪怕怜悯来自自己的母亲。用力捏着手中的伤药,老白王妃缓慢地坐下了。

大堂中,白婉艰难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内室母亲模糊的身影,转了身,步履蹒跚向外走去。

白王府中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白婉静静走在回廊中,看着周围熟悉的一草一木,一一诀别。当初嫁到京城也没有今天这样的伤感:毕竟,当初知道还有一天回到这里,可如今呢,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叶灵站在回廊的尽头静静等待着白婉,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举止得体:“婉郡主。”

白婉看着他,却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叶灵看着白婉,微微笑着:“江南叶姓人家,不知道婉郡主是不是还记得呢?”

白婉认真地看向叶灵,轻轻笑起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郡主果真想要成为白王府的罪人?”叶灵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婉。

白婉一笑,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总要有人来当这个罪人,你说,对不对?难道要让我的儿子来承担这个罪名吗?”

“郡主……”

“不要再说了。你们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不在意了。”白婉笑着看向叶灵,“自从世子死了,你们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对吗?”

叶灵暗自叹气,没有说话。

白婉下意识看向自己曾经住过的院落,心头涌上一些酸涩的感觉。她没有说话,在回廊边坐下。膝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被鲜血濡透的衣衫贴在伤口上,凉凉的,有些痛。

“郡主,你想过我们这些人怎么想的吗?”叶灵逼近了白婉,“我们出生入死都是为了白王府,如今,白王府就这样散了,你心甘,我们不!天下有一半是白王府打下来的,不要那个皇位也就罢了,如今连个容身之所也不能给我们?”

白婉抬头看向叶灵,依旧温和地笑着:“你们该想到会有今天。”

“要是灵王妃在天有灵,也不会原谅你这样做!”叶灵更加逼近了白婉,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笑意了,“郡主,你还要作出这样违背祖宗的事情吗?”

白婉低头一笑:“如果是灵若,她也会和我作出一样的决定。”她笑起来,嘴边的笑容有些疲惫的味道:“该散的,总是要散。如果如今她还在,她也会把白王府散了。当今的皇上,能够让白王府存在到现在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德,我们还是要有一点自知之明,不是吗?何苦要做困兽之斗呢?”她抬眼看向叶灵,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

她静静地看着叶灵,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觉得如果世子在的话,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叶灵微微一怔:“为什么这样问?”

白婉轻轻笑起来:“嫡出的女儿,庶出的儿子,你们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有些事情,只有嫡传的儿女才能知道,比如说我,比如说我的父亲。而世子,却没有资格知道。”

叶灵看着白婉,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轻叹气:“灵王妃给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遗训,对不对?”

白婉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依旧是淡淡笑着,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叶灵,世子留下的两个孩子,在你那里对不对?”

叶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白婉一笑,看向另一边:“这次,我想带着他们走。白王府的孩子养在你那里,毕竟不是很好,对不对?”

叶灵疑惑地看着白婉,皱起眉头:“郡主,你是不相信我们叶姓人家了?既然我们连白王府解散这件事情都可以无条件接受下来,难道你还怕我们会利用两位小王子吗?”

“你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白婉一点也不避讳地把话挑开来说,“白王府的能人多了,不得不防。”

叶灵听着这话,禁不住冷笑一声,看向白婉:“好,既然这样说,我这就去把两位小王子送来。只是,郡主,你这样说话,就不怕伤了人的心吗?”

白婉看着叶灵,依旧是淡淡笑着:“心伤了也好,从此无牵无挂,落得轻松。做一个无心的人,比做一个有情的人,快乐很多。”

叶灵忍不住轻轻一叹:“你不是无心的人,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就好像你膝盖上的伤口,你真的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有比膝盖上的伤口更疼的地方,所以感觉不到膝盖上的痛。”白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因为有更痛心的事情等着我,所以我没法去体会这种痛苦。”

说着,白婉站起身来,淡淡笑着:“我要回房了,你待会儿直接把孩子带到我房间里面就好了。”她没有再看叶灵一眼,径直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雨依旧在下,雨势也是越来越大。

这冬天的雨,冷冷的,一直凉到了人的心里。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容易伤感。

点燃一盏灯,白婉静静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写给祺谧的信,写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祺谧吾夫:

一别四年,南方滂沱大雨,京城,应该还是鹅毛大雪。

京城的雪总是很大,虽然在那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可还是不习惯,也不喜欢。总记得我到京城的那个冬天,满天大雪,铺天盖地的雪白,唯有王府一点点的红,没有多少喜庆,你曾经说过要重新给我一个华丽的婚礼,只是如今,这已经是梦一场了罢。

写到这里,白婉放下了笔,若有所思看着外面,暗红色的天空,倒是多了几分沧桑的味道。不知不觉回想起刚刚嫁到京城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吃不习惯,睡也不习惯,到后来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祺谧特地寻了江南的师傅到府里做菜饭……很多事情,如今想起来,也是甜蜜呢。

这时,只听得有人敲门:“婉郡主在里屋么?”

白婉站起身来,过去开了门,来人是老白王妃的贴身侍女何芳莲。白婉微微欠身,笑道:“您怎么有空过来?”

何芳莲一笑,道:“王妃怕您有不习惯的,叫了我过来问问,看看有什么要安排的没有。”

白婉一笑,道:“自己家有什么不习惯的,倒是母亲多心了呢。您回去叫母亲好好休息就好,我这边我自己可以照应的。”

何芳莲看着白婉,却是一叹:“为什么这么重的担子要压到你的身上呢?”

听着这话,白婉微微一怔,依旧笑着:“何姑姑说的哪里的话,这担子本来就该我来担着嘛。”

何芳莲怜爱地看着白婉,道:“话是这样说,事到如今……哎,怎么就拧成这样!你一个女儿家的,这千古的骂名,不是你该担着的。怪就怪老王爷,为什么不早早地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呢?”

“谁做了这事儿,谁就是白王府的千古罪人。”白婉温和地笑着,“谁也不想成为罪人,不是么。”

何芳莲沉沉一叹,道:“说起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只是没想到,会是呢啊,总想着还能支撑几代,没想到!没想到!唉……”

“何姑姑,这事儿总归是要有人来做的,不是么,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叹的呢?”白婉温和地说着,看向外面。

何芳莲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双手递到白婉手中:“王妃交代给您的。”

白婉接过信,却只是顺手放在桌上,直直看着外面:“走不了的。没有人会容许我活下来。只盼着,母亲能够平安吧。”她知道信中写的是什么,还是想让她全身而退吧,可是还有退的机会么?她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逃兵,多少次想逃,却一次也没有逃走。

何芳莲看着她,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白婉收回了目光,看向何芳莲:“今天就带着母亲走吧。”

何芳莲一怔:“今天?是不是太急了?”

白婉一笑:“急?有人比我更急。”

何芳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白婉,似乎明白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何芳莲叹了口气。

白婉看着何芳莲,淡淡一笑:“为什么?没有为什么。皇上,不想让白王府多存在一天。表面上是给足了面子,实际上恨不得白王府能够在一夜之间消失。”

何芳莲没有说话。

“去吧,我不想让母亲看着白王府消失。”白婉微微笑着,催促着何芳莲离开。

何芳莲无奈,只好离开。

白婉看着何芳莲的背影,微微笑起来,笑得有几分悲伤。回过身去坐回到书桌前,继续写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祺谧吾夫,总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你要把你所有的一切都给我,其实,我想要的不多,只是一份安宁而已。从小在白王府中长大,见识了太多的阴谋,早已经没有了追求权力的欲望,可纵然是没有这种欲望,可是还是得硬着头皮走上权力的道路,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折磨吧。我想,这一点,你没法给我,因为,你自己也没法得到。

祺谧吾夫,你没有听我讲过白王府的故事吧,你知道么,白王府就好像第二个朝廷,这就是为什么父皇要和白王府结亲的原因。父皇太想让白王府瓦解,不得不从内部开始分散白王府。说起来,我并不怨恨父皇,因为我知道白王府迟早会走到这一天,而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你知道灵若么,那个让宁皇爱了一辈子,又恨了一辈子的女人,白王府的创建者,她早早的就定下了祖训,那就是,白王府必须灭。说起来好笑,这白王府说起来多么风光,而事实上也不过是灵若和宁皇之间斗气的产物罢了。

写到这里,白婉微微一叹,看向外面,雨依然在下着。从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喧闹声,也许是在送老白王妃离开吧。白婉放下了笔,站起身来叫了个丫鬟进来:“外面怎么了,闹成那样?”

丫鬟拘谨地看着白婉,小声答道:“是王妃走了,大人们在挽留呢。”

白婉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那丫鬟下去。她再次坐下,拿起笔,却不知道再要写什么。

这时,房门被人撞开,叶灵慌张地拦着身后怒气冲冲的人:“诸位,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啊。”

白婉冷眼看着,却是一笑:“什么事情,说吧。”

叶灵无奈地让开了。那人冷笑一声,看向白婉:“婉郡主,你到底是不是白王府的人!”

白婉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当然是白王府的人。”

“呸!”那人唾了一口,恨恨地看向白婉,“我看你是被那皇帝洗了脑子,你哪里还有半点白王府的气概!连老王妃都逼走了,你是不是要把白王府拱手送给那个皇帝?”

白婉敛了笑容,却只是看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那人见白婉没有说话,更加火大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是不是说中了你龌龊的心理,无话可说了?”

叶灵听着这话不对,忙出声:“你这话说得太过了……婉郡主……”

“你让他把话说完。”白婉淡淡打断了叶灵的话,依旧只是看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那人冷哼一声,道:“说完?你还想要我说什么?你连王府都要拱手送人,我和你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看在老白王妃和世子的面子上,我早就取了你的性命!”

白婉的身子微微一颤,嘴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看向那人:“你现在取,也不迟。谁的面子也不用看,我就是我,和别人无关。”

听着这话,叶灵急忙挡在了白婉身前,看着那人:“你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啊。”

白婉淡淡然推开了叶灵,直直看着那人:“你敢拿出剑来杀我吗?”

那人没有来的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白婉站起神来,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不知道你是真爱这白王府,还是真爱你的荣华富贵。”

“你……”那人一时气结,“你含血喷人!”一边嚷着,他哆嗦着抽出了佩剑,哆嗦着对准了白婉。

叶灵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说话。

白婉看着那人,自己还往剑尖靠拢了些,口气是从未有过的揶揄:“剑都拔出来了,你都不敢刺?杀了我,就没有人把白王府‘拱手送人’了,你还不动手吗?”

叶灵暗自叹气,一把夺过了那人手中的剑,厉声道:“好了,闹够了,快滚!”

那人这会儿倒是感到害怕了,急急忙忙转身跑出去了。

白婉看着叶灵,依旧是温和地笑:“你试探得够了?”

“你看出来了。”叶灵把那把剑扔到一边,“没想到你会看出来。”

白婉淡淡然一笑,坐下了:“只有你敢这么做。这里的大多数人,敢怒而不敢言……”

“你在利用他们的敢怒而不敢言。”叶灵一点也不给她留面子。

白婉看了眼叶灵,微微笑着:“我要他们都恨我,那样才会对世子留下的孩子和老白王妃好。”

“这又是何苦呢?”叶灵轻轻一叹,“背着这么个罪名……”

“我说过,总要有人来背负这个罪名。”白婉淡淡然打断了他的话。

叶灵一叹,坐下了:“为什么是你呢?”

“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呢!”白婉笑得有些勉强,“或许只是因为,这件事情,该我来做;这个恶人,该我来当;这个罪名,该我来承受。其实,一件事情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应该做了,不是吗?”

叶灵看着白婉,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白婉淡淡然开口了:“你想留下吗?看着白王府消失,你想留下来吗?”

叶灵怔了怔,茫然地看着白婉。

白婉看向外面,雨渐渐停了。“或者,你愿意最后为我送一封信?”白婉笑了起来,“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叶灵看着白婉,笑了起来:“最后为婉郡主做一件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