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变化
高杰变了，从他知道自己无法再打篮球的那一刻开始。现在的他，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一切都看不习惯了。今天是星期一，他必须顺学校去上课。就像尹潮说的，就算他再不习惯别人的目光，到了今天也不能再逃了，他必须去面对所有老师和同学，再坚持完成自己的学业。
今天一大早，方萍就为他收拾好了一切。准备工作一完成，高杰就只要坐父亲的车去学校就行了。因为不放心，所以今天方萍会送他一起过去。坐在车上的时候，高杰一直一言不发，而方萍却在一旁唠叨着。
“妈妈已经跟学校说过了，你现在行动不方便，所以咱们暂时不住校了，住在家里方便我们照顾你。你爸爸每天都会抽空接送你上学，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医生说过你的腿现在正是康复阶段，所以要特别注意；上课的时候反正是坐着，下课的时候就要小心了，在走廊上要靠边走，不要让别的同学撞到你。还有……”
“妈----，我都知道了！”高杰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母亲的话。他真的好不习惯这样，一个大学生却被当成一个去上幼稚园的小宝宝一样左叮咛右嘱咐的，这算什么？
“高杰都这么大了，他知道轻重，你就不要再罗嗦了。”正在专心开车的高建南也忍不住开口帮儿子说了一句。
“好好，你明白就好，妈不多说了。”方萍不说话了，只是关心的替儿子理了理衣领。
车子在圣英学院校门口停下来时，冯宇和尹潮也正好从里面出来。当尹潮看到方萍扶着高杰从车上下来时，她轻轻挣脱了一直被冯宇握着的右手。冯宇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他不明白尹潮为什么这样？高杰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难道她还怕高杰会有什么想法吗？
因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所以冯宇不打算多问，也没有想太多，而是和尹潮一起走向高杰。
“叔叔阿姨，你们不用忙了，我们会照顾高杰的。”冯宇走到高杰身边的时候，对两位大人说了一句。
方萍点了点头，然后一直目送他们三个离开。高建南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该走了。他也知道方萍不放心儿子，自己又何偿不是？不过学校是孩子们自己的世界，他们当家长的也操不来这份心；反正一天的时间也不是很长，相信有老师和同学们的照顾，高杰是不会有事的。
坐在教室里的高杰现在觉得一切都好陌生。课桌、书本、同学、老师，所有的人和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准备开始上课的时候，高杰不小心把一本书碰掉在了地上；他打算捡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有另一只手从不同的方向先捡起了那本书，然后再帮他放到桌上。高杰有些木然的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打算向他道谢。而这位热心的同学对高杰笑了笑，像是在表示他的友好。
一堂课下来，高杰发现自己没听进几个字。这是他第一次上课不专心，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就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下课铃响后，他打算出去走走；才刚起身，旁边马上又有两名同学主动上前准备帮忙。看到他们热心的样子，高杰不由得又皱起眉头。“你们干什么？”他并不友善的看向两个大男生。
“你要出去是吗？我们扶你！”同学还是特别热心，他们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的认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沉默了几秒钟后，高杰又突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不出去了，不麻烦你们！”他冷淡的说了一句。难道我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两位同学郁闷的离开后，高杰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现在他只感觉到有一种无比苦涩的味道在心里泛滥开来，而后又慢慢渗进了他的五脏六腑，这种滋味还真是难受至极。
中午放学后，尹潮刻意在楼梯口等着高杰，想等他一起去餐厅吃饭，可是直到这一层楼的所有同学都走光了也没见他人。尹潮走到高杰的教室门口时，发现他早就不见了；想起自己今天也是蛮早出教室的，怎么高杰会比她还早？后来尹潮拔打了高杰的手机，但那头却一直提示关机；尹潮没办法，只好自己先去餐厅了。
直到走廊上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的时候，高杰才缓缓从男厕所走了出来；现在别说是吃饭了，就算是吃龙肉他也没有味口。高杰拄着拐杖坚难的走上楼梯，然后慢吞吞的来到了天台。或许只有这里才能让他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那就是孤独；那是他内心已经习惯的孤独，也是一份无法替代的孤独。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他看不到尹潮和冯宇交往的快乐，感受不到父母那份无止尽的关爱，更不用理会同学们突然送上的温暖和帮助；他只想再找回原来的自己，只想再和以前一样静静的在这里享受着这份独有的，也是他愿意承受的孤独。
中午什么都没吃过，高杰却不会觉得饿；到了下午该上课的时候，他还是乖乖的回到了教室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后，高杰发现抽屉里不知何时多了些东西。原来也常发生这种状况，不过每次都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卡片或小礼物；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是有人知道他没吃午饭似的，抽屉里居然有很多食物。蛋挞、三明治、可乐、酸奶、苹果、饼干……，高杰一样样的拿出来摆在了桌上；等到旁边有同学拿着垃圾蒌走过的时候，高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等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把桌上的所有食物全部扫入了蒌中。
这个动作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有一半以上的同学都呆住了。离高杰较远的位子上的一个男生轻轻撞了撞旁边的人。“喂，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很小。
“听到什么？”旁边的男生反问一句。
“咔啦……”首先问话的人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同时还用手在自己胸前做了一个动作。
“哦！”旁边的男生明白的点点头。“听到了，是心碎的声音！哎，那些吃的难道都是咱们班的女生送的吗？”
“八九不离十！”
…… ……
上课铃响后，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班主任李老师也在这时走上了讲台。
又是乏味的文学课！高杰在心里抱怨了一句，然后缓缓翻开了自己面前的课本。十分钟过去后，高杰的头就埋入了书本中，他开始打瞌睡了；今天的精神不太好，所以他也忍不住去找周公下棋了。
本来他一直是班上最不用操心的学生，现在发生这种状况，班主任李老师也觉得郁闷无比。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李老师刻意用手敲了敲桌子，想提醒他不要再睡了。过了一会儿，高杰果然很给面子的坐了起来，不过他可没打算从现在开始认真听讲，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开始发起呆来；窗外也不知道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能让他对上课如此心不在焉。
时间又过去了十分钟，李老师看到高杰还看着窗外，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高杰，你能回答一下我刚刚提的问题吗？”实在是因为高杰今天太不给他面子了，李老师才会这么做的。
听到老师叫自己，高杰的视线总算转了回来；看到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老师是让自己回答问题。他用双手撑在桌上，打算让自己先站起来。
“哎，好了好了，你就坐着说吧！”看到高杰的动作，李老师忙示意他不用站起来了。怎么说现在的高杰也是学校的重点保护对像之一，可不能有什么闪失，李老师也不想在自己退休之前还遭遇到什么不测。
听老师这么说，高杰只好又做了下来；不过他没有答理老师则刚的提问，而是再度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见此情形，教室里有几位女生马上举起了手，纷纷表示愿意替高杰回答问题。
教了这么多年的书，李老师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种难堪；看了看高杰若无其事的表情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眉毛跳了跳，随后只好先叫起了一位举手的女同学。李老师原来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哪晓得自己的话音刚落，高杰就站起身并拄着拐杖往教室外走去。此举又引来了全班同学诧异的目光，而李老师的脸也再度变色。
“高……高杰，还没下课，你……去哪？”李老师吃惊的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厕所！”高杰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口，所有人只听得到外面走廊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缓缓远去。
“没事了，继续……上课。”李老师发出了一个无奈的声音。
全班人不再言语。对于高杰的事，他们不清楚，但是也不敢多想。他是学校里的篮球王子，也是全校的风云人物；如今看到他拄着拐杖在校园里出现，所有人除了惊叹之外还有同情和关心。他们都不希望看到高杰永远这样下去，而是希望他再像以前一样打篮球。
上课的时间，整个校园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今天下午没有哪个班上体育课，所以这里也看不到其他同学。高杰在操场和花坛附近走了走，随后又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现在他的情绪还是很不好，他不愿意去想自己今天在课堂上的表现；他似乎刻意想让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就算别人说他是个坏学生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可能再做回原来的自己。
直到下午放学，高杰也没有再回过教室；知道现在是篮球队训练的时间，所以他也不由自主的走到了体育馆。轻轻将球场大门推开了一点点，他不打算进去，只是想看一下这个自己熟悉和喜爱的地方。里面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改变，伙伴们还是穿着白色的球衣，他们在篮下的身影也依然那么活跃；不同的只是，他不能再和大家一起练球，只能站在这个角落静静的看着。
“高杰？你来了怎么不进去？”秦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秦教练，我……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不方便进去！”再次见到教练的时候，高杰突然觉得好难过；尤其当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心里那股无奈和委屈的感觉特别重，重到几乎要让他掉下眼泪。
“怎么这么说，你不是已经出院了吗？只要你愿意，你就还是他们的队长。下个星期我们又有一场比赛要打，靠他们几个现在的实力，就算是罗辉也挑不起这个大梁。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回来，可惜你现在还不能上场。”秦杨讲的都是真心话。不是他太看重高杰，而是他太清楚整支队伍的实力；今后的比赛如果没有高杰，那圣英学院想挤进全市排名前五的强队乎不可能。
“教练，我真的很想回来，想跟大家一起练习，一起比赛；但是医生说我的腿不能打篮球了，就算能全好，那可能也是一年半载后的事情。”目前这就是他最痛苦的事，如果不能再回到球场，高杰真的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听到高杰的话，秦杨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沉重了。“真的确定是这个结果吗？”他的语语中透出的是不舍和不甘心，他不甘心从此放弃高杰，更不忍看他从此离开球场。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有办法可以让高杰的腿马上好起来，那不管有多难他都愿意去试。
“我也不清楚，反正医生是这么说的。教练，不耽误你了，我先走了！”说完之后，高杰准备离开。既然不能进去打球，那他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高杰----！”秦杨叫住了他。“不要放弃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梦想，我们大家会等着你回来的！”他是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不管是一年还是两年，只要高杰可以再回到球场，秦杨愿意从头再训练他。相信凭他的资质，过几年要进入职业球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他不允许高杰说放弃。只要心底还有那份一直坚持的信念，那希望同样还在眼前，梦想也一定可以实现。
高杰走后，秦杨回到了球场内；高杰虽然不在，但其他人还是不能不管。现在比赛迫在眉睫，秦杨一定要督促大家抓紧练习；不能因为队长不在，他们就可以偷懒。
看到教练进来，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列队站好，等待着指示。秦杨看了看整齐的队伍，他又想起了高杰拄着拐杖离开的样子。想不到高杰不在，情绪首先受影响的人竟是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对高杰寄予了太多希望的缘故吧！
“冯宇，人都到齐了吗？”秦杨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人。
冯宇偏头看了看自己周围的人后道：“都到齐了，教练。”他知道这本来都是高杰的工作，现在突然问起他来，冯宇还真是不习惯。
“教练，高杰什么时候回来，来得及参加下个星期的比赛吗？”问话的人是李思铭，他到目前为止都还不知道高杰的具体情况。
“他……暂时不能回来参加比赛，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咱们还是照常练习，全力的打比赛；不管高杰在不在，大家都应该比以前更努力才对！”对于下周的比赛，秦杨现在一点把握都没有。不过他绝对不能打击到大家的信心，因为与这种市级强队较量的机会不可多得；就算知道一定会输，他也要坚持让大家全力拼一回。
“不过，高杰不在，我们少了一个组织后卫，这比赛要怎么打？”罗辉有点发愁。除高杰之外，他也算是全队的核心人物；不过如果后卫只有他一个人，罗辉真的不敢相像这次会输得有多惨。
听到罗辉这么问，冯宇不禁觉得有些生气。“少一个后卫又怎样？我们又不是没有五个人上场！没人可以代替高杰这是个事实，难道还有人妄想要取代他的位置来当队长吗？”冯宇的话很尖锐，他并不是刻意针对谁，只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心情已经很差了，实在不能容忍有人说出对高杰有任何不敬的话来。
“冯宇，大家没有这个意思要取代高杰，只是说明一下事实而已。再说，如果老大的腿真的要等两三年才能好；依你的意思，我们球队不如干脆先解散，等他回来再重组？”他以前几乎没有跟冯宇起过什么冲突，今天罗辉也是因为受不了冯宇这种太崇拜高杰的心态才会出言顶撞的。本来走了一个高杰就够麻烦了，如果冯宇也不能调整好心态来全心投入练习，他们的球队只怕真的要解散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高杰不能来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就这么想当队长吗？”冯宇有些来火了。他确实是把高杰当偶像，在篮球上，冯宇不认为这里任何一个人会比高杰更适合当队长；就算罗辉说的是事实，他也听不进去。
“你不要借题发挥好不好？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当队长了？”他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了这种小事也能说翻脸就翻脸，还说是兄弟！
“不要吵了！”秦杨严肃的训斥了一句。“这还没开始比赛就这么不团结了，那比赛的时候怎么办？你们两个是不是都不想打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惹他生气，秦杨真是忍不住想骂人。看到所有人都不吭声了，秦杨才再度开口：“其实罗辉说得没错，高杰不在，他的位置必需有人代替；目前除了罗辉之外没有其他人适合，我这么说大家没意见吧？”相较之下，只有罗辉的实力与高杰接近，所以秦杨认为由他暂代队长应该是没问题的。
除了冯宇之外，其他人都相互看了看，然后一致朝教练点了点头。他们没有别的意见，反正谁当队长都一样，关键是要可以像高杰那样带着大家一起拼就好！
“教练……”冯宇也不是信不过罗辉，他只是不能习惯这种放弃高杰的感觉。
秦杨用眼神示意冯宇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们不能解散球队，所以暂时就这么定了。高杰不在，由罗辉暂代队长；比赛的时候，大家要一致听他指挥。至于罗辉原来的位置，就冯宇吧！你原来也打过后卫，我相信应该没问题；中锋是鲁伟，其他人位置不变。今天的事就讨论到这里，现在大家开始练习。”教练的话说完，所有人都不再言语，而是听话的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在冯宇的心里，他确实不太满意教练的安排，但这也仅仅是替高杰感到委屈而已；现实当中，这种安排是最恰当的，所以冯宇也只能接受。不过他相信，不论现在的一切如何改变，大家期待高杰重新归队的心是不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