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占戈》
作者:我本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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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从西来 第一章 狱中的神秘老人是我的师父
我只是一个浪迹赌场的浪荡子,我的远大志向便是做一个赌神。
我娘当然无法接受我的理想,她年轻时曾在吏部侍郎的大宅里做过丫鬟,懂得很多道理。“久赌神仙输,哪里有赌神?老实安分地过日子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吐了好几口血。第二天,两个从小就和我混在一起的邻居,帮我在城东郊外挖了头坟。
张头是吏部侍郎家里的三管家,他老婆和我娘听说是姐妹。我娘走后不久,她送来一封信,让我去天牢找她小儿子。
她小儿子我也认识,当初那小子在赌场出千,还是我去找龙哥求情。不过我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赌品低下的人。赌品不好的人,人品必定低下。虽然我的朋友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是人品,不过我娘说,人无品,就像麻花没有扭。没有扭的麻花就不是麻花了,同样,没有品的人也就不是人了。
张头的小儿子诨名叫屁二,当初我就叫他屁二,不过我现在叫他“小张头”。
他深以他爹为荣,虽然他已经是天牢死囚的牢头,他还是向往吏部侍郎府管家的风光无限。她娘让她给我安排一个饭碗。这小子虽然没品,不过他还勉强算是个听话的儿子。
“亮招子,别说大哥我不罩着你。”屁二剔着牙,“你跟着我,只管看,只管听,闲事莫管,闲话莫说,明白吗?”
天牢的牢卒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的进帐,还管一天两顿饭,所以我只好点头陪笑。
“别看我手下带上你才五六个丁,可你知道我们管的是谁吗?天牢是皇帝关人的地方,天牢里的死囚都是皇帝要杀的人,你说,这份量有多重!”
我笑着给他满了酒,没说话。
“有句话,叫公门之中好修行,你慢慢修行吧。”
我连声应是,屁二让我给他看班,他去过过手瘾。
听说这天牢是前朝的名匠鲁王旺设计的,可经历千年不坏。他一生中建造房屋不下万栋,不论是给死囚住的,还是给皇帝住的,他都造过。我本以为他一定有好几百两的家产,不过听说书的郑叔讲,他给皇帝造完房子后就死了,死后还被抄了家。
死牢是在地下两层,比别的牢房要清净许多,大概人人都知道自己要死了,也不抱怨什么。我想也是,如果我知道我要死了,我也不会废力气叫什么冤枉。所以,死牢的工作也是最轻松的,一天只给那些死囚一个馒头和一碗脏水。我一直以为那是脏水,直到有一天,两个死囚争这碗脏水吵了起来,我才知道那是“汤”。
屁二说,官若是做得不比吏部侍郎还大,是没有资格呆在天牢的死牢里的。我知道吏部侍郎上面还有尚书和宰相,然后就是皇帝。不过看看这些糟老头,实在很难和大官挂上勾。
每天的工作很枯燥,只是送一次饭,然后就是在油灯底下看传奇故事。我爹是个破落的秀才,我娘也算识过字,所以我也算得上粗通文墨。因为常去给郑叔捧场,他知道我识字,也就借了一些传奇故事给我,当班的时候正好解闷。
“那老头又不安分了,说是闻到了书味。鸟,书味也能传到这里来的么?”乌头嘟囔着送饭回来,见到我在看书,又嚷了起来:“操,你小子还识字?”
他是牢油子,一辈子不是看牢就是坐牢,我不敢惹他,讪讪陪笑。
“你和那老头倒是配,死牢里还看个屁书!你这么闲,给我看着班,我有事。”乌头说着就走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那点事,不是沉香院就是国色楼。听说他除了成亲第一晚是在家里过的,就没回过家。不过有钱了上青楼,没钱了下私窑子,他这么说,也的确这么做。
《英杰传》我已经听了十几遍,书也看了四五遍,实在有些无聊。给乌头一说,我倒对那个老头有了些好奇,忍不住往死牢深处摸去。他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黑屋子里。
“嘿,书来了,书来了!”
我刚走近,还没说话,一个嘶哑的声音已经从铁门那边传了过来,还有一阵镣铐的声音。
“好香,好香。”老头说。
“你要书?”
“要,要,当然要。老夫已经憋了几十年了,好香,好香。”
我把书塞了进去,问:“你真能闻到书味?”我有些不信,可能他只是听见了我翻书的声音而已。
“嘿,当然,书之为物,至高至清至雅,其品高,声清,韵雅,这死牢又是至贱至浊至俗的地方,高下相形,清浊相辨,雅俗相成,怎么会闻不出来?”老头大力地吸着气,抽空说着。
我模模糊糊似乎听懂了些,却又不是很明白。我虽然识字,却从没有和文人说过话。唯一一个识字的朋友就是西大街青藤茶坊的说书先生郑叔。
“小哥,能给我一盏灯吗?”他说。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死牢里一直点着灯,常常还没用坏就又有新的分下来。找了一盏新灯,装满油,又捻了两根灯芯,送了进去。
“这个给你,以后常常给我送点书来。”老头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碎布,还散发着一股恶臭。
我有些害怕,握着他塞给我的东西转身就跑,差点忘记锁上牢门。
回到灯下一看,手里居然握着一块金子,居然是金子!
我只见过两次金子。一次是路过恒太钱庄,我看到有个大户从里面提了一锭金子,想来足足有五两。牛尾巴本来是要做了他的,却因为他的保镖太厉害,反而被扭去官府杀了头。
还有一次便是在天下赌场,有个我以为是赌神一样的人,铺铺都开豹子。刘老板亲自出场,还是赢不下他。我当时也跟风赚了三四两,本想再跟着混些,刘老板捧着一封红布包着的元宝出来了。赌神掀开红布一角,露出一锭金子。随后他就接过元宝走了,我虽然很快就又把钱输了回去,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见到了赌神,也见到了金子。
我不相信这金子是真的,用力咬了一下,真的是真的。来不及说什么,我匆匆跑回自己的窝棚,把这块金子埋在了榻底下。我倒了杯水,手却抖得喝不进嘴。我该怎么用这块金子呢?足足有一两重呢!
我忘记我是怎么睡着的,不过我永远忘记不了我是怎么醒来的。
两个官差,我认识他们是府尹大人的亲随,把我铐回了天牢。
我吓得两腿发软,只见屁二和乌头头垂得很低,跪在一边。
我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双做工考究的鞋子朝我走来,还有紫色蟒袍的下摆。
“是你给他书的。”
那声音充满威严,我忍不住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小的给的。”我颤抖地回道。
“上刑!看他还敢不敢。”
鞋子转身走了,两个大汉把我拖向刑房。
我本想拼命用脚抓住地面,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了。
进了刑房,我看到刑具上暗红色的铁锈和血迹,胃里一阵翻腾。
不过我看到了生机,朝我走来的是虎哥,从小打架就罩着我。我想喊他救我,不过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大人有令,让他一件件吃过来,可千万别弄死他。”拖我的其中一人说道。
“嘿,小的明白,大人就是不说,小的也不会让他好看。仗着自己是谁谁的小舅子,哼,你小子也有今天啊!”虎哥的话让我迷惑,我从来就是家里的独苗,立兴坊上下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来不及想太多,已经有刑房的差役把我绑在了木桩上,虎哥举着一把烧红的烙铁朝我一步步走来。
我瞪大了眼睛,看到了红色的烙铁和狰狞的冷笑,然后就是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我不知道我嚷得有多大声,不过这种疼痛一定就是撕心裂肺。
我被冷水泼醒,不敢睁开眼睛。胸口的疼痛让我不知道世间其他的存在,只有黑暗才能给我一丝安全的感觉。
“啪”,一声鞭响,我的胸口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皮鞭的声响,我忍不住哀嚎起来。
终于,我已经嚎到了嚎不出声的地步,胸口的疼痛早就变得有些麻木。不过我知道,后面的刑罚还更重。
“快把他的膑骨挖出来,我们走,这里味道还真臭。”另一个声音道。
我的思绪早就麻木得不能运作,一直到刺骨的疼痛从膝盖出传来,我才知道他要的是我的骨头。我又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虎哥家。
虎妞坐在榻边,偷偷擦着眼泪,见我醒来,高叫着跑去唤来虎哥。
虎哥和虎嫂一起进来,虎嫂手里还端着一碗粥,很香。
“你干了什么?怎么让知府大人发那么大的火?”虎哥问我。
我摇了摇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是呀,我干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啊!上天,这还有天理吗?
“你干什么,莫要吓坏了他。啧啧,你们怎么下手那么重?”
“没办法,人家看着的。要不是我做了手脚,你以为他这把骨头还能挺到现在?”虎哥说的不假,公门里有一套功夫,能救人于无形,也能杀人于无影。
“这鞭子打的,你看,啧啧。”虎嫂拿了块布,帮我洗着伤口。
“鞭子是皮肉功夫,没伤筋骨就没事。炮烙也是,我避开了他的筋络,只是皮肉受苦而已。可惜,人家点明了要膝盖骨,瞒不过去的。”虎哥声音越来越轻。
我试着抬了抬腿,的确不听我使唤,从那人说话的那刻起,我就已经是个废人了。两行浊泪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流到嘴里,苦得很。
“在我这里休息两天吧,等好些了,还要回去当班。”虎哥说。
我怔住了,还要当班?当什么班?
“知府让你守在死牢里,看守书。”
我还是没有明白。
几天后,我被人拉回了死牢,就是那个老头的牢房。
“连累你了,小哥。”老头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凉凉的。
我无语,我才十六岁,却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牢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燃得很欢快。
我看到老人被一根铁链栓着,最远也就走到门口。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并不想走出去,却更想去拿角落里的书。
角落里已经堆满了书。
所以虎哥说让我看守书。
我知道屁二不会帮我,但是他还是给了我狱卒该有的伙食,只是少了肉。
我看不惯老人只能就着脏水吃糠,把自己的饭给了他,随手取了一本书读了起来。
老人一声叹息,放下饭,靠着墙根呆呆地望着我。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到钟响,该换班了。不过他们会放我出去吗?还是我要在这里和这个死囚一起等死?
终于有人开了门,屁二把我拉了出去。
“操,明明是个混混,看个鸟书。好,现在成残废了吧,还累你张爷拉你……”屁二骂着,把我扔出了牢门。虎嫂牵着虎妞的手,和虎哥一起等在那里。
从屁二开始放屁,不论是地上的石子,还是有棱有角的台阶,我一声都没吭。我虽然是个残废,起码还是个人,不像他。
虎哥架着我回去了。
第二天,我又回到牢里,和老人相对。
虎哥虽然油水不少,不过家里平白养个废人还是件难为事。我把金子的事告诉了虎哥,他却皱了皱眉头,走了出去。
当夜,虎哥回来了,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把我从榻上拉起来,臭骂我看不起他,把他看成了屁二一样的渣滓。
我无语,看着虎妞咬着衣襟哭,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虽然残废了,日子还是一样过。
老头不再说话,只是出神,一出能出一天。
我见不惯老人家受苦,扔过去一本书。那本书很难懂,不过却也写的有趣,讲的是千百年前圣朝初开的故事。
老头看着脚边的书发呆,重重吐出一口气,道:“我收你为徒吧。”
祸从西来 第二章 我的师父原来是神人!
我从来没有老师,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娘那时已经不能做下人了,因为没人愿意雇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
我出去赌,有时能拿回来很多钱,娘总是留下一部分,然后我再去把剩下的钱输个精光。所以,家里没有钱让我去塾里读书。
有时候手头分文没有,我也会去塾里偷听,不过齐夫子讲得太无聊,只会让小孩子读书,后来我也就不去了。
这个老头人还不错,虽然我变成残废和他的关系不大,不过他总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我知道他的好意,因为我知道,请先生教你识字是一回事,让先生教你识文[奇-书+网//QiSuu.cOm]是另一回事。齐夫子就是让教孩子们识字,他们能读出城里所有酒楼当铺的招牌,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老头讲得也很清楚,我记性还算不错,一遍下来倒也明白。十几天功夫,以前一头雾水的书文倒也能理解一二。
外加他和娘一样叫我小亮,我觉得这个师没有拜错。
我的俸禄被屁二吞了,不过我也知道不值得和他这种人一般见识。
虎哥有时候去赌场也会带上我,虽然残废、书生、和尚和尼姑是赌场四大忌讳。
我的腿残了,不过赌运却好了起来。今天,我就和虎哥赢了一只老母鸡。
街上的爆竹响起,该是子时了。孩童们的喧嚷让本就热闹的城里更加热闹。
去年的年节,我和娘坐在一起吃饺子,那是娘第一次在我面前吐血。我在马大夫家跪了两个时辰,马大夫只是给娘把了脉,说了句“血磕”,便收了我二两银子。娘却还是在开春的时候走了。
“路上当心。”虎嫂在门口叫了一声。
虎哥推着我往天牢去了。
我们装了些菜,给师父送去。
虎哥另外带了一瓶酒,和牢里当值的兄弟喝了起来。
“师父,新年好,祝师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给师父磕了头。
师父笑着给了我一个信封。
我知道师父入狱的时候夹带了许多,包括那块金子。接过信封,又磕头谢礼。
“别打开,等我死了再看。”
“师父!”新年新岁的,师父的话太不吉利。
师父一笑,道:“今天过了,你又长了一岁,我也该教你点别的东西了,我虚綦之的徒弟可不能一辈子做个狱卒。”
我心一跳,不知道师父要教我什么,却充满了期待。而且,我第一次听说师父的姓名,好古怪的姓。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演八卦,另有三才,五行,奇门九宫……如此种种,有了天地万物,生老病死。世间一切,无一逃得出去……”师父的神情变得无比肃穆,我只是听着,虽不明白,却也拼命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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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水生东方木,东方木生南方火,南方火生中央土,中央土生西方金,西方金生北方水,此五行以位而迭生之道也。九宫之中,逆克则由其数,一六之水克二七之火,二七之火克四九之金,四九之金克三八之木,三八之木制中五之土,中五之土制一六之水,此五行以数而逆克之道也。顺生逆克,五行均衡,九宫因此而成势也。……”
师父说完,重重吐了口气,似乎已经累了。
我倒了水给师父,侍立一旁。
“明白了?”师父问我。
我重复了遍,虽然还有些许不清楚的地方,也没有敢多问。
师父点了点头:“当初收你,是因为于心不忍。我本愿师门传承由我而终,想来还是逆不过天命,临死了却收了你这么个资质奇佳的徒弟。”
我有些内疚,其实师父说的很多我都不明白,只是我记性好,能记住罢了。
“你回去吧,明天记得带银针来。”
换班的钟声解了我的窘。
屁二开了门,把我背上楼,交给虎哥。
这也是师父说的,动之以利,胁之以力。我送了屁二不少好处,虎哥也仗着一把子力气警告了他,所以他现在和我客客气气,两家开心。
×××××××××
春去春又来,每年的春天都是我难过的时节。
娘走了五年了,我已经不是当初嘴上没毛的小伙。虽然只是二十出头,却比同龄的伙伴更显衰老。
虎嫂说是因为牢里阴气太重,死牢终年不见阳光的缘故。
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师父在牢里住了多久?他到底有过什么辉煌的故事?
这一天,还是让我等到了。
我到了牢里,还没来得及叫师父,已经有人把我按倒在地。
“见了王爷,还不下跪!”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一如五年前,跪倒在他脚下,浑身打颤。
一样的黑鞋,一样的紫袍下摆。
一样的声音,道:“你真的看了他五年?”
我结巴地回答说是,眼睛盯着他脚下的一片青苔。
“你不会给他书看了吧。”
“小的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说,这老头说过些什么?”
我知道有小人喜欢以言入罪,我看不起这种人,咬牙道:“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一声鞭响,我的背脊一阵清凉,然后才是疼痛。
“国老,五年后本王会再来,希望您还能活着。”那人狂笑着走了。
我双掌并用,让开了路,免受脚踢之苦。
不过,我师父居然是国老居然是我师父!
本朝只有一位国老,本心先生。他是本朝的传说,也是莫大的谜团。
在郑叔的故事里,国老本心先生有时是位中年文士,有时是个世外高人,有时是神仙,有时是个骄意纵横的侠客。原来,他就是我相对五年的师父。
“师父。”我怯怯地叫了一声,生怕因为刚才丢脸的举动让他老人家不悦。
师父叹了口气,道:“该来的总要来。”
“原来师父是国老,真的吗?”我忍不住问道。
一灯如豆,师父点了点头。
得到了本人的认可,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亮,你想重新站起来吗?”师父突然问我。
我看了看已经畸形的两条小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给我听好了。”师父突然放低声音,“你后天就离开这里,出城后一路往南,那里有个水塘,周围都种了竹子。若是你命不该残疾,必定能找到一竿方形的竹子。”
“方竹?”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世上哪有方形的竹子?
“禁声!”师父低声喝止我,“当心隔墙有耳。找到方竹之后,用力转动,水塘里的水会被放干,淤泥之下,有块石板,石板之下便是密室。记住,你可以让人帮你,却只有你一人能进入密室,否则将引发机关,必定万箭穿心而亡。”
“那我……”我有些害怕。
“别怕,此机关是根据人的呼吸而设,只有你一人,呼气必不至于引发机关。”
我恍然大悟。
“进入密室之后,把墙上的文字背熟,然后尽数毁去,不可留于人间。明白么?”
我也压低声音,坚定道:“弟子明白。”
“等事成之后再来吧。”师父闭上了眼睛。
我缓缓往外爬去,一阶阶爬上楼梯。
虎妞还在写我昨天教她的字,十岁的孩子还在天真可爱的年龄,见我浑身是泥,乖巧地帮我打水去了。
我是一路爬回来的。
我恨自己的表现,或许师父也是为此让我少去找他。
我是个懦夫。
我理该受到路人的嘲笑和辱骂。
……
我把密室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虎哥,虎哥也答应借辆车送我去。
虎哥的确是个义气为先的人,推着我跑了一整天。
果然有师父说的竹林和方塘。
不过池塘里的水却不见了,只有一扇黑洞洞的洞口开着,像是没牙老人张开的嘴。
“这里有尸体!”虎哥的目力不弱,虽然昏暗,还是看到地上像麻袋似的尸体。
我也看到了,不过我更想知道密室里到底怎么了。师父让我来毁掉密室里的文字,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顾不上脏,往密室爬去。
师父说的不错,万箭穿心。
一个白衣人站在密室中央,背对着我,手里的火把还燃着。他浑身插满了箭,就像一只刺猬。
我有些胆怯,但还是逼着自己爬了下去。
密室的墙壁上一个字都没有。
等我爬上来,虎哥已经挖了坑把那些尸体葬了。
“师父,有人死在密室里,墙上却一个字都没有。”我说。
“傻孩子,我只是替你报仇罢了,他居然敢打你,打我的徒弟!”师父朗声笑道,“这次坏他一条臂膀,看看他还敢张狂!老虎不发威,还真被当成了病猫。”
我不解。
“哼,你以为李哲存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因为为师手里有卷天书,可夺天地造化之机。何况李哲存那厮中了为师的独门秘药,每五年便需为师替他解毒,否则为师哪能活上这么久?”
师父接着说道:“那密室本来是疑冢,有火则有热气,得热气即会引发机关。我早知他会偷听我们说话,然后派个得力助手进去替他抄录文字,哈哈,你可解气了?”
我无语。
“李哲存!我知道你偷听了三十年!你以为我不知道?哈哈,你的计量能和我比吗!听好了,若是我徒弟或是他兄弟朋友,受了一丝一毫的伤害,我担保你活不过下个五年!”师父大声叫道。
“小亮,为师的本事不多,该教的也都差不多教你了,可惜你心性善良,人心机变总难让为师放心啊。”师父拉着我的手,爱怜道。
我虽然恨那些让我变成了残废的人,不过我也的确觉得他很可怜。
于是,我决定忘记这些。
我的确忘记了一切。
师父不愧盛名传世,天文地理,医相星卜,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自从有了密室一事之后,师父教得更多更急,我也只有勉强牢记。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师父二十六岁出道,十五年,帮本朝太祖皇帝打下天下。李哲存本是太祖皇帝的堂侄,更受过师父的救命之恩,却恩将仇报,设计拘禁了师父。太祖皇帝居然想鸟尽弓藏,默视不理,以至于师父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住了三十年。
×××××××××
“虎哥,走吧,别被人找到。”我坐在师父设计的轮椅上,对虎哥道。
虎哥虎嫂已经背了包袱,牵着虎妞的手,三步一回头,终于还是消失在夜色中。
我带着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我的脸。一身干净合身的白袍是凤仪楼定做的,用去了足足二两银子。
师父早两天就已经不成了,也不说话,只是在我手心里写了不少往事。我本来想哭的,但是师父再三要我起誓,今生今世不落一滴眼泪。我答应了。
也是到了最后,师父说,他不在乎李家对他的恩将仇报,这是他欠李家的。除此之外,师父只让我去看他第一年年节给我的信封。
我找出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里面只有八个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我立志不会忘记师父的遗言。
按照师父临终前的告诫,我雇了一辆车,又来到方竹池塘。
池塘里的水又满了,想来淤泥也铺了厚厚一层。不过师父当初并没有骗那个李哲存,那个无字密室的确是疑冢,他想要的东西并不在那里。
一切玄机还是落在那竿方竹上。
师父说,要砍了它,把水灌进去。
我照做了。
地底深处似乎传来一阵机关启动的声响,不一会,我左前十来步,开启了一道密门。
幸好我换了麻衣,爬下台阶的时候虽然有些心疼,不过也不是太疼。
密室里有光,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光珠,照亮了一片。我猜它值很多钱,不过我不敢去动,那是师父留下的,而师父也没说我可以拿。
李哲存要的就是这卷竹简。
我正要伸手,看到头上三尺刻着一行字,要我取书之前先像祖师爷磕头。
师父并没有说过有关师门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画上那个仙风道骨卓然不群的炼气士。不过我还是磕头了,因为师父说我已经得了他的真奇網网收集整理传,算是神机妙算门的传人。
磕足了九个头,竹简之下突然冒出了火舌。
我大惊之下顾不得烧伤,伸手去抢竹简。不过我到底是个残废,只得看着竹简在火中发出噼啪之声。
我知道,竹简之下的机关是我磕头引发的。这也是师父的意思吗?
火渐渐灭了,竹简化成了灰烬,却也留下了些东西。
留下了铁简。
我待热度退去,勉强把铁简拿到手里,读出上面刻的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神机妙算岂可能,炼己修心或有灵。”
这就是师父想最后告诉我的话?还是连师父都不知道?我看着手中的铁简,揣入怀中,一阶阶原路爬了回去。
等我爬完最后一阶,密门抵着我的脚关上了,就像有人在下面看着一样。
我爬上轮椅,手转木轮,往南行去。
祸从西来 第三章 认识了大帅,我进了军营
本朝太平日久,道上没有听说有什么强盗。不过看我一个残废之人,恐怕真有强盗也懒得向我动手。
我已经梳了头发,换了一身布衣,在京城南面最近的千桥镇雇了一个长随。
他长得不错,方脸大耳,可惜有反骨。
师父说占卜相测之学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所以,我并没有指望他能跟我很久。不过,他跟我的时间也太短了,第二天就拿着我的包袱不知去了哪里。
万幸,我在轮椅之下装了暗格,值钱的物件都在我身下,包袱里只是一些散钱和替换的衣物。
残废总是不便的,客栈的掌柜为了方便我,我也为了省钱,就租下了底楼的杂物间。长宽不过一丈,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之外别无它物。
我央人买了纸笔砚墨,在白布条上写了四个字:医字相卜。找来一块干净些的木板架在轮椅上,我有了赚钱的行头。
老板是个好人,为了方便我轮椅的出入,连门槛都拆了。出于感激,我替他写了幅匾额,即便不算绝世之笔,总比他现在用的那块要好上许多。
日子还是一天天在过,我成了镇上略有名气的相士。虽然我把医放在了首位,但是找我的人更多还是看相占卜。人就是这样,不知道未来之前总想知道,知道后又有诸多烦恼。我不是什么“铁口直断”,所以我只说他们想听的话,混口饭吃。
不过师父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虚綦之的徒弟不能做一辈子的狱卒,可是我现在比之狱卒又有什么不同?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早早就出了门。
因为有一个庙会,今天的客人也特别多。
一个身穿绸缎的半百富绅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会测字吗?”
我点了点头。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篍”字。
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竹木茂之于上,萧索隐之于下。表面风光皆可见,不知来日心秋人也愁?”
他一旁的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侍童,脸上已经写满了怒意。
“裘,还是篍。”他又写下一个同音字。
“狐袍不暖日,求衣怎能得?”我还是摇了摇头。
“将、蒋老爷,我们别和这个江湖术士纠缠了,快些走吧。”侍童道。
我笑了笑:“五文钱,多谢惠顾。”
那富绅也笑了:“我再写个字,你若是能猜到我的来历,我给五两银子!”
“请。”我不是自信,只是现在围观者众,都是街坊,若是我不敢,招牌也就彻底砸了。不过我已经有了眉目,八成把握。
“蒋。就以我的姓来测吧。”那人手起笔落,笑着看着我。
“我总不好直言阁下是个草头将军吧。”我也笑了。
富绅大笑:“今日得见小友,实在有趣,听闻千桥镇的万合酒楼以壁火烤鸭闻名天下,若是不弃,不如把酒一叙?”
我当然不会嫌弃他。
不过我却不喝酒,我只喝茶。
说是一叙,还真的只叙了一句。他似乎满怀心事,只是喝酒。
“再帮我测一字。”他说着,沾酒在桌上写下一个“因”。写完,又补了一句:“今日阁下测的无一个好字,还是求先生看看仔细。”
我一笑,仔细端详着这个方方正正的字。果然是骨架严谨,功法得度,金戈铁马之气赫然。
“国中一人,可见阁下的确是国士无双。”我说。
他看着我,并不满意。
“有心为因,自然是生于恩,可见阁下知恩图报,真丈夫也。”
他还是看着我。
“阁下以水为媒,是为洇,可见凶中带吉,总能过去。”
他叹了口气,道:“承您贵言,但愿如此。”
“不知阁下要问什么?”
“兵事。”他吐出两个字。
“若是问兵事……”我略一沉吟,“兵书有云:勿击堂堂之阵,勿邀煌煌之师。将军能写出如此堂皇规正的字,此行或是大吉。”
“诚如先生所言,但求上报君恩,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他的脸色略微有些转霁。
我不再说什么,其实,若是兵事,“因”带“囚”形,或有阶下之辱。
“不过,兵者,诡道也。即为诡道,自然吉凶不可测,将军还需小心。”我不忍心骗他,还是暗示道。
他一笑,道:“原来先生对兵家还有涉猎,不妨一论。”
“草民身居陋巷,耳聋目瞎,不敢妄论。”
他故作神秘地靠近我,吐出两个字:“西北。”
师父曾经说过,天下动静,一动一静。乱世之后必有盛世,盛世之中必伏乱根。西北是我朝腹地,听闻与野食国相接,其地华夷杂居,早两年便有不服君威之传。
“草民试言。”我一拱手,“若是西北有事,国之大祸将至。所谓兵势如水,西北之地广袤胜过中国,贫瘠不下蛮荒,民风剽悍三岁孩童即能舞刀弄棒。进攻,入阳关,陷酒池,得金城即可跨马中原如入无人之境。退守,听闻南有沙漠无垠如海,非土著不可生;北有祁山连绵万里,非鹏鸟不可越。”
“依先生说来,若是西北事发,岂非天下动荡?”他眯着眼睛。
“是。西北不能不稳。”
他叹了口气:“先生好见识。我尚缺一个幕僚,先生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能碰到一个将军,不过真的碰到了也就碰到了,他并非想象中的高不可攀。至于厕身行伍,这就值得细细思量了。
“莫非先生还有什么疑虑?”他问我。
“在下残疾之身,怎能有幸追随将军?”我推脱道。
“若是我要先生冲锋陷阵,先生的确是残疾之身。不过,我要的乃是先生的才智见识,又有何残疾?”他大笑。
“可是,将军尚不知在下……”
“明可名!国老虚公綦之的弟子。”他一脸肃穆,压低声音说道。
我手一震,差点打翻杯中的茶水。
“你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的?”他眯起眼睛,“我还知道,你若是不隐姓埋名跟着我,不日就有杀身之祸。”
我知道他不是在吹牛。
在千桥镇,我用的名字是虚日月,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不过既然他能找到我,想必别人也能找到我,比如李哲存。
“大隐隐于朝,李哲存怎么找也不会在我的帐下找人。而且,即便他找到了,我是先皇御封的上柱国大将军,大司马,天下兵马大元帅,他能奈我何?”
我看着这个富绅模样的人,实在难以想象居然是如此了得的人物。
“学生明可名,承蒙大帅不弃,愿追随大帅麾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帅一仰头,喝尽杯中酒。
接着,大帅又道:“先生行踪已然暴露,还是要另换个名号方好。”
“圣人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既然不可名,就叫布明吧。”
“那本帅日后便称先生布先生。”大帅一点头,“车马早已备好,今夜先生便随我回京。”
我的家当尽在轮椅之中,要走也简单得很。
当夜,三辆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门,然后往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三日后,我在两个年轻侍卫的护卫下,安然住进了大司马府。
又过了三日,大帅来到我住的小屋。
“你知道吗?那天作为疑兵的三辆马车都遇伏了。”大帅脸色阴沉。
“哦。”我淡淡应了一句。
“呵,想来你早就猜到了,所以才临时改主意。”
“只是小心谨慎罢了。”我说。
大帅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看着庭中池水缓缓流动。
终于祸发西北,西域都护使李彦亭居然自立为王,建国号“夏”,称夏王。
我比朝廷早知道三个月,因为星象是不会骗人的。
大帅告诉我,本朝号称战将千员,其实能领兵打仗不过百人。百人之中,善战者不过十员,李彦亭麾下就有其中之三。
我皱了皱眉。
“不过,本帅麾下也有三员大将,足以与之匹敌。”大帅顿了顿,“何况还有虚先生的高足。”
我一笑:“行军布阵,学生未必能够胜任。”
大帅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两军相遇勇者胜,两勇相遇强者胜,两强相遇智者胜。我手下的兵将可谓强者,先生足以称为智者。如此这般难道还有什么忧虑不成?”
若说忧虑,或许我唯一的忧虑就是大帅之前所测的字。
“什么时候出征?”我问。
“近了。”
出征之日果然很近。一个月后,圣旨下,命天下兵马元帅蒋栋国率军三十万,出关平叛。
三十万大军。
我只见过三十人打架,那已经是足以惊动官府的大事了。
点将台设在京城北郊,我知道那个地方,有一片凹谷,可以容纳数万人。事实上,京师出发的部队只有五万,其他的四十五万都是从地方调派,在金城集结。
誓师当日,皇上亲自登上点将台,激励士气。听说,凡是校尉一级的将官,都有御赐的战刀。
我在山头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他们中恐怕有一部分要永远留在数千里之外的土地上。
我虽然没有参加誓师,却也要跟着出征。我有时候也会想,大帅或许也是师父的敌人,只是看我一无所知才利用我而已。不过这种念头很快就会打消,大帅对我的态度有时候就像是对自己的子侄。
“你跟着我的吧。”大帅说。
我点点头。出京三日,大帅开帐,所有校尉一级将官都要列席。
本朝军制,非军职在身是不能知闻议事内容的。所以,每一个进来的将军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本军五万,加上前日京畿卫王致繁将军带来的十万军马,一共是十五万。太祖皇帝开国时,曾命师父虚綦之厘定军制。五人为伍,二伍为什。十什为班,十班成曲。十曲有营,数营可称师、部,数师并举方为军。
伍有伍长,什有什长,皆为兵士。至班而设兵尉,是为官长。曲设卫尉,每营的统领称校尉,封有将军号。师父定将军号百二十余,高下尊卑一目了然。
王致繁将军年近五十,比之大帅更显沧桑。将门虎子,先祖即是前朝统领一方军政的大员。后来太祖皇帝举兵应天,闻风而从,可说是三朝重臣。
不过大帅对他并不是很看重,私下曾对我说,王致繁不过是一员庸将,靠祖父余荫才忝居高位。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觉得他没有将军风范,更像是外放的文官。
不过他手下倒是有一个校尉,可爱得很。
“这位是本帅的幕僚,布先生。”大帅待人都来齐了,淡淡说了一句。
帐下十五位校尉将军,一阵细语,或许是我的年纪,或许是因为我的腿。
“军纪何存!”大帅怒了,下面顿时没了声音。
非但那些将军害怕,我也吓了一跳。有些人天生就是军人,披上战甲,光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霸气就能让人胆战心惊。
我一一扫视那些将军,年高的不过四十,年轻的也有三十,可说是青壮之师,现在被大帅一吼,皆是神情不定。只有一人例外,处之坦然,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我军久未作战,军纪懈怠,诸君归营之后定要着力整顿,不可轻心。”
“末将得令!”十五个声音同时应道。
“此番李彦亭作乱,正是血性男儿建功立业之机,诸君切莫坐失良机。”大帅顿了顿,“今日军议,乃是定下各营协调共进之策略。”
大帅从签桶里抽出一把令箭,一一派发。
“正德营统领史君毅。”
“末将在。”
“尔率所部为中军左翼,随大营进退。”
史君毅就是刚才那个面不改色的将军。
古铜色的肤色,整个脸庞如同刀削出来的一般,透着一股坚毅。我暗叹一声,刚巧看到他接过令牌,朝另一位将军瞪了一眼。
那位将军显然不服气,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正威营统领郑欢。”
“末将在。”大帅紧接着叫的就是他,看来他和史君毅有些渊源了。
“尔率所部为中军右翼,随大营进退。”
“末将得令。”
郑欢的声音里充满着期待。
他们两个都是大帅手下的勇将,这是大帅后来告诉我的。
我虽然见到了所有的校尉,却没有见到名声远播的三光将军,他们三个是大帅麾下最善战的将军。听说,这次大帅调了其中两位出来。
官道接着绵延的山路接着官道,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朝西开进。余下一半,要待到了金城再会师。
祸从西来 第四章 叛军下了阳关,我到了金城
西域都护府统辖的西域幅员辽阔,李彦亭也绝非碌碌之辈,听说每五年其辖地就要扩展个百十里。三年前,李彦亭曾上疏求请其统领阳关,还好当朝的宰相林熙林大人颇有远虑,廷谏再三才让皇上驳回了他的奏折。
若是当日李彦亭得了阳关,恐怕现在我们只有放弃山南路了。
不过最近传来的军报,李彦亭夸口一月内必下阳关。
从京师出发的时候是九月,大营到了金城已经是十月中的事了。
金城座落于河谷之中,大河从中将城分为城南城北。只有东西两面城墙,南北的山头设有哨卡。我从没有想过朝西走这么久,居然还能看到如此雄城。
山南路布政使和指挥使出城三十里迎接大帅,已经到了帐外。
“宣。”大帅放下手中的兵书,说道。
“下官山南布政使马全郭,见过大司马大人。”五十开外的布政使勉强作揖道。我看到大帅盯着他的大肚子看了良久,才道了声免礼。
“末将山南指挥使李彦宗,见过大帅。”全身披挂的年轻武将居然没有行军礼,我发现大帅隐隐已经有了怒意。
“大军于城东郊外扎营休整,下去吧。”大帅说完,又拿起了军书。
布政使马全郭躬身倒退着出去了,李彦宗却是满脸不平之色。
等他们两人都退了出去,大帅对我道:“自以为皇亲,连军纪都不顾,若是在我帐下,必斩不赦!”
我没有答话,因为大帅眼中的杀意让我胆寒。
本以为接连的劫难已经消磨了所有少年心性,穿过金城的时候,我还是起了游玩的念头。
“你明日进城去探探地理。”大帅召见我,对我道。
我知道是大帅有心成全,年轻人多见识一些总是好的。
更出我意料之外的,大帅让史君毅和郑欢带人随我同去。
马全郭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知道我们要进城,一清早就带人等在了城门口,反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像马全郭这种的封疆大吏,几年前我若是见了,必定激动得手足无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出入帅府的人,官秩大半都比他高。
“有劳马大人。”我坐在轮椅上拱了拱手。
史君毅知道我想便服游城,命几个随行军士远远跟着。走在前面的也就我们四人,外加一个推车的亲兵。
“马大人,金城一共多少人丁?”我问。
“嘿,金城人丁,登记在册的有五十万户,丁口近三百万。”马全郭似乎很骄傲,大手一挥,“所以整个河谷,便是内城。东西建有城墙,名为城墙,实为关卡,叛军即便破了阳关,我金城固若金汤……”
“马大人!慎言。”郑欢不悦道。
马全郭微微显露尴尬之色,继续道:“南北高山,草木稀疏,山上设有哨卡和驻军,有城内供给粮草,更是万无一失。”
“好大的城。”我叹了一句,河谷不小,居然装得满满的。
“布先生,金城还有不少有趣的玩意,今日下官作东,能否赏光?”马全郭谀笑道。
我没有说话,却看到一个怪人。
“那是什么人?野食人吗?”我远远指着一个路人问马全郭。
“想来是的,化外之民,真是千奇百怪。”郑欢道。
又走了近些,马全郭才笑道:“这是胡姬,想是胡国人。野食国的女子比她要矮些。”
“原来马大人对女子这般了解。”郑欢道。
“胡国可是在野食西南?”史君毅问道。
“正是,胡国虽然也与我西域接壤,却因为隔了一片不可逾越的沙漠,所以借道野食才能与我天朝交易。”马全郭道。
“马大人,末将听闻野食有东西之分,可是确实?”史君毅又问。
“将军真是博学。”马全郭赞了一句,“东野食信奉真主,其僧侣号称先知,先他人而知天命。西野食信奉光明大神,其僧侣号称牧师,代神放牧者。东野食好穿黑衣,故也称黑衣野食。西野食尚白,故称白衣野食。”
“马大人也真是干吏。”史君毅客套了一句。
我虽然知道野食国,不过却也不知道这么详细,可见天下之大。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了。不一会,似乎大家约好了一般,可并行五辆马车的大道居然挤满了人。
“切莫走散了。”马全郭的胖脸上全是汗珠。
“马大人,今日赶集吗?”我扯着嗓子问道。
人声鼎沸,隔开三步就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布先生,金城每日都是如此。虽然本地人只有三百万,可是过往的商贩,旅居的夷人,总数不下五百万。”
郑欢听了不禁咋舌。
“布先生,山南路大半都是戈壁,零星一些绿洲不足以居人。所以,金城其实是汇聚了整个山南路。加上地处要冲,才会有这么多人。”
“莫非金城百姓都是靠商贾为生?”我皱眉道。
“确实如此。”马全郭道,“山南气候干燥,缺乏水源,农牧不足,只好靠市易为生。每年官仓所需粮草皆从内地各路购买,也正好疏通银钱。”
“布先生请看。”马全郭指了指远山上一排白色建物,“那是金城的粮仓,可容万万担,天下一半的粮草都存在此处。”
我吃了一惊,问道:“莫非西域都护府的粮草也从这里供应?”
马全郭面露傲色,道:“先生所言不差,叛党本也图谋金城的粮草,却侥幸为下官识破,没有被叛党得逞。”
我不由沉思起来。
“布先生,李彦亭经营西域二十年,恐怕已经准备十足。”史君毅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说道。
“的确,否则他也实在是个蠢蛋。”我笑了笑。
延街商铺已经全开了,华夷混杂,热闹非凡。
“布先生,莫若到前面那家酒肆去坐坐?金城有名的葡萄酒,先生不可不尝。”马全郭道。
郑欢好酒色,脚步已经偏了。
我也乐得休息一下。
马全郭点了二楼雅座,坐定不久,已经全都满了。
“还是早上,就这么多客人,这里真的只卖酒?”郑欢道。
“这里的确只卖酒,最多就是几种下酒小菜。商贩往往都喜欢来这里谈生意,交流行情。”马全郭道。
不一会,一个棕发少女端着酒壶走过来。
“马大人,这人看起来不像胡姬啊。”郑欢盯着看了良久。
“那是华夷混种。金城有不少夷人定居,和我天朝子民通婚,便有了此等尤物。”马全郭的眼睛也开始放光。
郑欢似乎寻到了知己,叹道:“真乃尤物!不似夷人肤色死白,也没有金发刺眼,却另有一番异域风情。”
马全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道:“下官府上有不少上等货色,待将军有暇,不若挑几个回去。下官知道,内陆不乏夷姬,似此等混种却少之又少。”
“那多谢大人了。待本将班师之日,必定叨扰。”郑欢似乎一时间和马全郭结成了莫逆。
史君毅干咳两声,提醒他们还有我的存在。
其实,当年我混迹街头赌场的时候,比这露骨十倍的话也没有少听。若是让娘见到我现在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想来她也不敢认我。
“楼下打起来了!”酒客中有人嚷道。
我们本是靠着窗的,郑欢好事,走过去扶着栏杆看了半天。
“原来是官差捉拿人犯。”郑欢回来道,“人犯还是个美娇娘,真是糟蹋了。”
我往窗外望去,刚好看到几个官差用铁链拘着一个姑娘走出大门。
史君毅也看到了,叹了口气。
“这样的弱女子,能犯什么事?”我看似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马全郭听的。
马全郭哪有不知之理?借口更衣,走了下去。
“布先生,地方上的事,我等不便插手。”史君毅在我耳边低声道。
“那是当然,我们切勿节外生枝,给大帅惹来麻烦。”我喝了口酒。
这西域独有的葡萄美酒还真是味感醇厚,不愧名传千里。这种酒,听说在京师的价格高得惊人,就连大帅府也没有。现在这里却只卖十文一盏,百文一壶,可说是物美价廉。要不是大帅军纪禁止饮酒,恐怕郑欢就不会只喝了区区五盏。
不一会,马全郭已经回来了,满脸怒容,强笑道:“布先生若是休息够了,下官再带布先生去其他地方看看。”
郑欢耿直,直言道:“马大人似乎另有隐情啊。”
我心中暗骂他多事。
果然,马全郭接过口风道:“下官本想忍过便算了,既然郑将军问起,下官也不好讳言。刚才是指挥使李彦宗将军强抢民女!下官前去询问,反被抢白一通。唉。”
我轻轻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知马大人还要带在下去哪里增长见闻?”
马全郭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笑道:“先生随下官来就是了。”
布政使是吏部委派的,指挥使却归兵部管辖,统管一路军务。大帅身兼大司马,位列三公,有先斩后奏之权,马全郭显然是想借刀杀人。谁知道刚才那不是他安排的戏码?我看到史君毅拉住郑欢说话,想是让他不要多嘴。
刚出酒肆,突然有人满头大汗挤了过来,对史君毅说了些什么。
史君毅几步走到我面前,躬身道:“大帅令我等护送先生火速回营,有紧急军情相商。”
马全郭知道自己不该听下去了,作揖道:“下官派人驱车送先生回营。”
布政使衙门的差役全都出动了,刚才热闹非凡的街市转眼就空了出来。我坐在马车上,史君毅和郑欢骑马,朝大营疾驰而去。
营内本不能驰骋,这不算是规矩,而是常识。不过这次不同,辕门有大帅的亲兵等着,见到我们来了,高声道:“大帅令,布明先生火速前往大帐。”
史君毅和郑欢勒马止步,我的车一直跑到了大帐前才停下。
“布先生,总算回来了。”大帅虽然急着召我回来,却依旧神情泰然。
“不知大帅急着召见,有何要事?”
“布明,你看。”大帅指了指大帐中央的沙盘,“叛军已经于半月前攻克了阳关。”
沙盘做得如同实地,高山,险关,沙漠无一不是巧夺天工。
横亘南北的天阴山脉,刚好把西域与山南路隔开。阳关正是在天阴山的一个谷口处立起的一座险关。西域广袤之地,其实是前朝时才有的,阳关也是由前朝名将苏克方督建,距今已经三百七十余年,从未被人攻克过。
“阳关之外便是大漠,距最近的城池也有十来日的路程,不知道叛军是怎么长途跋涉之后还能攻下这座雄关。”我皱眉道。
“若是让你去夺阳关,你该如何处置?”
“我不会夺阳关,因为夺不下。”我笑了笑,“或许骗比较好。莫非阳关就是被骗掉的?”
大帅大笑:“正是如此,被人骗走了。”
“好厉害的人物。”
“李浑。先祖本姓朱,从龙有功,赐姓李,就是我说的本朝十大善战将军之一。”大帅道。
“好对手。”我道。
“他只带了两千人。”大帅又道。
“真好对手。”我不能不赞叹,用两千人便拿下了数百年只易手一次的雄关。而且,上次此关易手,是因为守将临阵投诚,并非战功。
“当下之计,该当如何?”大帅问道。
“半月功夫,想来已经站稳了脚跟。当下只有固守酒池和酒泉两城,互为犄角,卡住他们出关的咽喉。不过守将……”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我已派了骠骑将军金绣程领兵十万,驻守酒泉。车骑将军曹彬领兵五万,屯兵酒池以为侧应。”
“大帅果然老练。不知大帅打算如何夺回阳关?”
“本帅就将此重任交付先生,十日之后,给本帅一个答复。”
我苦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大帅命人搬了沙盘去我的营帐,和大帐里的一模一样,想是出自一人之手。
前朝立国六百年,前四百年可称盛世,四夷降服。其时有大月国在天阴山之西,幅员辽阔,却生了内乱。有诸侯向华夏之主求援,于是有了苏克方四出天阴,名震西域。后来苏克方奉旨督建阳关,本意是告知西域诸国,我神州上国无意其领土。谁料时过境迁,前朝大厦将倾,哀宗穷兵黩武,居然以此关为据点,西征九年,始设西域都督府。
本朝太祖武皇帝奉天乘命,再整乾坤,天下归化,改西域都督府为西域都护府,安定夷族。谁料本是皇室宗亲的李彦亭居然大逆不道,自立为王,现在连阳关都夺去了。
等我从沉思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满天星斗。
祸从西来 第五章 酒肆里的杀手剑客
“你要去阳关?”大帅似乎早就知道一般,现在问我只是一个确认。
我点点头道:“阳关之险,甲于天下,从外攻入恐怕是痴人说梦。只有派人潜入,看看是否能从内部挖个洞出来。”
大帅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个宝。”
我有些意外。
“传王宝儿。”大帅道。
门口的亲兵急急跑了。
“此人是王致繁的义子,精明能干,又通晓夷人言语,你带在身边必定大有用处。”大帅对我说。
我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王宝儿来了。
“末将后军凤尾营统领王宝儿,参见大帅。”
帐下跪着的就是那个很可爱的校尉。
当日因为史君毅,我一时忘记了这个长着娃娃脸的校尉。
“王统领,你从军作战几年了?”大帅不紧不慢道。
“回大帅。末将十八岁从军,十五年来累功升任校尉统领。”
看不出,他也过了三十,保养的不错。不过天下太平日久,京畿守军更是轻松,这是谁都知道的。
“此番攻略,本帅将你部编在后军,听说你有所不满。”大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宝儿一时语塞。
“回话!”大帅眼中寒星四射。
“回大帅!先贤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贼兵胆敢触犯天颜,此君之辱也。末将身为人臣,恨不能前锋杀敌,一腔热血浇铸沙场。如此而已,决不敢对大帅调拨有何不满。”
“哼,你以为本帅是聋子?你们说什么本帅重用嫡系,凡是能立下大功的,都是本帅麾下,王将军麾下都只能跟在后面吃灰。是也不是!”
“末将不敢!”王宝儿的头深深垂了下去。
“哼,哼!若是我把王将军麾下放在前面,尔等长舌之人又要说什么本帅保留嫡系,用尔等作马前卒,是也不是!”
“末将宁为马前小卒,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王宝儿的娃娃脸透出一股坚毅。
难怪大帅要调京畿卫来,王致繁虽然是员庸将,手下却有不少人才。
我看了看大帅,深深明白了驭下之术。
“好!本帅就让你去夺回阳关。此乃莫大的武勋,好自为之吧。”大帅依旧寒霜满面。
“大帅!”
我已经看到了王宝儿额头上密密一层的汗珠。
“你以为我是想借刀杀人?哼,以你的见识自然不能担当如此重要的任务。”大帅又抿了口茶,“此次阳关攻略,由布明布先生主持,你去给他打个下手吧。”
“谢大帅!”王宝儿单膝跪着,有些颤抖。
“先不要谢得那么急,若是败了,你就永远不必回来了。”
“末将明白!”
“下去吧。”
王宝儿面色通红的退了出去。
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恩威并施。
“遣将不如激将啊。”大帅叹了一句,“你也下去准备吧。”
我点点头,转动轮椅,出了大帐。
王宝儿并没有走远,见我出来,几步迎了上来,拱手叫道:“布先生。”
我点点头,微微弯腰算是回礼。
“先生可是已有良策?”王宝儿凑了过来。
我低声道了句:“随我来。”
遣退了亲兵,我指了指中央台上的沙盘,道:“阳关乃是天下雄关,王将军可知为何?”
王宝儿仔细端详了一阵沙盘,道:“前朝大将苏克方在峡谷之半立关,两边山岩平滑如刀削而成,猿猴难攀。西面乃是一片平地,看似开阔,却不足以大军列阵攻关。东行乃是一线天,一夫守,万人莫开。占尽地利,所以说是雄关。”
我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要潜入关中,从内突破。”
“比太阳西出更不可能。”王宝儿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我问。
“阳关历来是东西交流要冲,平日或许还可冒充行商,不过当今战时,李浑必定会严加查验。即便混了几个奸细进去,也无法有所作为。”
“我自有办法。”我知道,事情若是说出来就不神秘了。让别人对你保持尊敬的最好办法,照师父说的,还是让他对你有神秘感。
“你自明日始,每日来教我胡语。下去吧。”我说。
“小将告辞。”王宝儿微微欠身,言语中颇多不平。
的确,他是朝廷的大将。
我只是个残废。
×××××××××
我叫亲兵推我进了金城,马全郭才从青楼回府,满身酒气。
“马大人,在下想结交一些夷商,不知是否方便?”我问。
马全郭酒劲未退,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略一拱手就走了。
出了布政使司衙门,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自己去找比靠马全郭更安全。
上次去过的那家酒肆。
现在已经坐满了客人。
“这位壮士,能否挤一下?”我终于看到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他身着布衣,神情却及其高傲。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江湖中人,而且还是个高手。因为他的那柄铁剑,绝非庸手会用。
想当年京城街头,有不少江湖人,我往往见了就退避三舍。师父十年的教讳,总算让我这个街头混混有了脱胎换骨的奇迹。不过代价似乎大了点,十年了,我还常常会想,若是让我在肢体健全和明师之间做出选择,我会选择什么。
“恐怕还是坐远些安全。”他冷冷说道。
我没来得及说话,已经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也就有人走了,我退后一边,酒肆的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你们来齐了?”他问。
来人八个,四四而立。
当首的是个红须大汉,一脸的邪气。
“大哥马上就要来了,你要逃就趁早。”他笑着,似乎把握十足。
那个剑客没有说话,果然是高手风范。我让亲兵推着我找了一张远些的桌子。
不一会,红须大汉所说的大哥来了。
他一来我就认出了他,因为他的脸上也满是邪气。
“这位便是一刀两断唐斩唐大侠?”他阴笑着问那剑客。
剑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剑已经出鞘了。
桌椅被踢到一边,酒肆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九个打一个,真不要脸。”我的亲兵道。他只有十六岁,是我变成残废的年龄。或许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是非总因强出头”这个道理,所以我没有开口。
勿庸置疑,剑客的确是高手,九个人的武器各不相同,却同时化作了光影一般。他能支撑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先生!”我的亲兵轻轻叫我。
“我有什么办法。”我淡淡道。
“他们九个人似乎摆了很厉害的阵式。”他略有所思道。
我心中一奇:“你知道?”
我第一次打量这个推了我很久的十六岁大男孩。
他嘿嘿一笑:“先生和大帅论阵的时候我也常常听到,听得熟了。先生和大帅论的是军阵,他们这是剑阵罢了。”
“好悟性。”我叹了口气,“若是他有你这般悟性,就不会一直往伤门上撞了。”
“先生说的可是九宫八门?”亲兵提高了嗓门,生怕那个剑客没有听到。
剑客没有回答,倒是有个奸人高啸一声:“我西域阳关的奇门剑阵,就算他知道是九宫八门也破不了!”
“先生,真的吗?”
其实,我很多时候都会自卑,所以我不是很注意别人,也生怕别人注意到我。不过这次,我突然有了信心,因为我有颠覆战局的能力。
“八门因九宫而立。九宫之中,以土五为中宫枢纽,宫宫相息,相辅相成。此乃天道,若说要破,的确破不了。”我顿了顿,“不过圣人有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就看他怎么大发杀机,反复天地了。”
“先生,既然如此,拼着受伤,先砍了中宫土五,不是就容易多了?”亲兵高声叫道。
剑客果然听见了,下手更快,我已经无法看到他的剑身,只有一道道残影。
两把奇异的兵器砍在剑客的后背,不过剑客的剑没有停顿,中央一人已经身首分离,果然是一刀两断,毫不拖泥带水。
中宫一破,阵法大乱,剑客丝毫不在乎背上的伤势,剑气如虹。
我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亲兵,道:“五行之道,顺生逆克。九宫之中,虽能相生,亦能相克。若是能引三八之木克中五之土,此阵破起来也容易。唉,法天地,到底不能如天地。”
亲兵的兴头收了一半。
不过剑客已经微微喘息着收起了铁剑,朝我们走来。
“多谢两位相助,在下唐斩,生来不受人恩惠,阁下之恩,来日必报。”他对我说。
“不必,不是江湖人,不吃江湖饭,我只是一介行商。”我说。
唐斩从头到脚看了我几遍,要不是我的心性已经订了,恐怕会出一身冷汗:“阁下的膑骨是被人挖掉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去帮你报仇。”他说。
我苦笑:“你杀了他,我的腿就能好了吗?”
“你想让他怎么样?”他问我。
江湖中龙蛇混杂,有些人心性残忍,能让人生不如死,唐斩明显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不想再想起那个人,仅此而已。”我说。
唐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道:“是你爱的人?”
我有些哭笑不得:“不管是谁,我都不想提起了。”
“你也帮了我,你想要什么?”他转过脸,问我的亲兵。
“你真的什么都答应?”我的亲兵问。
“也别狮子大开口。”他的脸色还是那么阴沉。
“我要你传我剑法,我要做个剑客。”亲兵道。
我的嘴唇动了动,不过还是忍住没有说话。我本来想告诉他,剑客是会死的,不过想想我在他的那个年龄,梦想做一个赌神也一样会死。
“你为什么要做剑客?”他问他。
“我要保护大帅和先生。”十六岁的年轻人说得很真诚,我忍不住回过头再次打量他。
他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失言,有些失措。
“大帅?”唐斩眯起眼睛,“江湖中人最忌讳就是和官府扯上关系。”
“可你受了我家先生的恩,你已经扯上了。”我的亲兵紧张道,他不知道欲擒故纵的道理。
“唐先生并未受我的恩。”我淡淡道,“还有,我微服而出,你却泄漏了我们的身份,该当何罪?”
亲兵慌了神,没有回话,按着推把的手不住地颤抖。
“念你初犯,你走吧,日后你再也不是行伍中人。”
“先生!”
“走自己要走的路,别后悔,别回头。”我看了看唐斩,又道,“我虽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想成全他。希望你能善待他。”
“我是靠花红吃饭的,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别人手里,你让他跟着我,你能放心吗?”
“我不管那么多,他自己选了路,这是他的事。”
亲兵猛然跪地:“先生成全之恩,华可来日必报!”
我对他微微一笑,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或许,我只是想看到一个年轻人能达成自己的梦想,我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说叛军下了阳关,真的吗?”唐斩已经要走了,又转身问我。
我点点头,金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真的,否则朝廷也不会发这么多兵来这里。
“我去给你拿下李浑的人头,如何?”
“将军不该死于暗箭。”我说。
唐斩眯了眯眼睛,带着华可走了。
祸从西来 第六章 我找到了去阳关的机会
我不是不想李浑死,或许我比谁都更想李浑死。但是我不能,一个只用两千兵马能拿下阳关的名将,他的归宿只有死于战场。
“你知道他是谁?”有人在我耳边轻轻说,刺得我耳朵发痒。
“知道。”我撇开头,让过这股甜甜的香气。
“你不知道。”她说,“他是天下身价最高的杀手剑客,中原第一剑就死在他手里。”
“哦。我现在认识他了,不过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里的老板啊。”她笑着回道。
我打量了一下,道:“你是胡人?”
“我娘是胡人,我爹是华人。”她笑得很甜,“你是谁?”
“我只是个客人,或者是个商人。”
“我刚才都听到了。”
“那你还问什么。”
“我知道你想去阳关,我帮你。”
我看着她的笑容,只想到“诡异”这个词。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阳关?”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看你细皮嫩肉,白面书生的模样,瞎子都知道你从来没出过关。”
“足不出户一样可知天下事。”
“事不目见耳闻怎能说知呢?”
“那我一定得去阳关了。”我对她笑了笑。
“而且你一定要找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还能运送大批人手去阳关。”
“哦?”
“夏王每年都要买我的葡萄酒,买很多。”她笑得更甜了,我看着却有些害怕。
“为什么帮我?”我问。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
我吓了一跳,中原女子是不会这么大胆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胡女多情?
我忍住不去问她为什么会喜欢我,道:“李彦亭要买多少酒?”
她举起食指,在我眼前晃动。
“一千桶?”我试探地猜了猜。
“不是,还要多得多。”她甜甜一笑,“是一万桶。阳关路险,一定要小推车才能推过去,一前一后,两人一辆,每辆车装五桶,我可以帮你运过去四千人。李浑用了两千人夺了阳关,如果你多一倍的人手还赢不了,死了也算活该。”
四千人,今天应该是我的吉日。我本来只想找个贪图小利的商人,瞒天过海过去几百人,现在一切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李彦亭每年都买一万桶?”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嘻,亏你还夸口知道天下事。”她跳上桌子,纤长的两腿前后荡着,“不是每年,是每月。今次因为他夺了阳关,下月要多买一万桶劳军。”
“哦。”
“嘻嘻,你以为一万桶很多吗?你知道我一天所卖的酒有多少桶吗?何况李彦亭还要和胡国、东西野食交易,每月一万桶实在不多。”
“你帮我,钱不是就赚不到了?”我笑道。
女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忧愁和愤怒,道:“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唯一的亲人现在身陷火坑,为了救她出来,倾家荡产也只能认了。”
“你倾家荡产地帮我也未必能救出你的亲人。”
“一定可以。” 她的笑容尽退,“马全郭允诺你的朋友,要送些侍婢给她,只要他选我妹妹,我妹妹就能回来。我要用这一万桶酒,作为换我妹妹的定金。”
“你偷听我们?”
“因为你和马全郭那个狗官在一起……你会和我合作的,对吧?”她又回复了商人本色。
我略一思索,现在答应她也未必能做到,不过既然人家先付钱,货以后总是有办法的。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月的货,本月二十三启程,下月初四到酒泉,休息三天补充补给,然后继续西行。若是一切都顺利的话,下月十五就能入阳关了。”
“我会在本月二十给你答复,在我答复之前,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说。
“我叫怡莉丝,你叫什么名字?”
“布明。”
说完,我费力地转动轮盘,往回走去。
“大帅,我想要一个人。”我终于回到军营,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大帐。
“谁?”
“史君毅。”
“好。”
大帅说完,又埋头书简。听说今天兵部来了公函,催促大帅西进。
我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营帐,王宝儿已经在门口等我了,看他的脸色不善,想是等了很久。不过我是大帅的人,他即便不服也只有听从的份。
我没有和他多聊什么,只是从基础开始学习胡语。胡文很奇特,用的是一条条线表示字意,就像一条条扭动的蚯蚓。野食文和胡文相像,不过听说更难学习。现在胡国强盛,阳关之西,胡语甚至比天朝官话更流行。
侍从兵士送来了夜饭,我挽留王宝儿一起留下吃些,他拒绝了。
他刚走,史君毅就来了,满脸喜色,想是大帅已经传告了他的新任务。
“布先生,大帅命我部归先生统辖,明日开帐通报全军。”史君毅道。
“参与阳关攻略,感觉如何?”我示意史君毅坐下,笑道。
“末将有幸参战,必当粉身碎骨,水火不辞。”
“不必粉身碎骨,只是有些劳累罢了。呵呵。”
“不敢,先生敬请吩咐。”
“我要好手五百人,一定要优中选优。另要壮士三千人,一定要忠勇之士。”
“先生放心,我正德营下,无一不是忠勇之士。”史君毅道。
我笑了笑,突然想到个问题,问道:“史将军,你是朝廷大将,信得过我这个残废之人吗?”
“先生所言差矣。先生能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所重者,智慧也。所谓孔武有力,只是一介莽士,如何能和先生想比。”
“你去忙吧。”我笑着点了点头。倒不是他说的好话让我受用,而是此人对答合宜,显然不是一介鲁夫。
一连三日,我都在军帐学习胡语,突然有一天,兵士来报,说辕门有人求见。
我有些意外,过去的伙伴全都斩断了联络,莫非是虎哥寻来了?但是虎哥怎知我就在这里?怎知我换了名号?除了虎哥还有什么人?我的心跳有些加快,忙命人推我出去。
远远一看,我便不禁大失所望,来人只是一个身材单薄的家人,和虎哥的孔武相差何止万里。
“他们不让我进去。”来人冲我喊道。
我吓了一跳,那是怡莉丝的声音。
我遣开兵士,道:“你来干吗?”
“我来告诉你,阳关下月要封关了,我们的货得早走。”
“那以后内?李彦亭不买酒了?”
“你真笨,他要连我都买下,在大夏帮他造酒。”
“莫非天下只有你会?”
“你莫要不信,论到造酒,我说第二,金城无人敢称第一。”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去做王妃哦,不是每个女人都碰得到的事情。”
“你想得太天真了,一个卖酒女怎么可能成为王妃?还有,你妹妹呢?”
怡莉丝脸色阴沉不定,过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来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先送五千桶酒到军营,我会给你结帐。”
“五千桶不算小数目,我一时哪里去找这么多酒?”怡莉丝反驳道。
“反正我会攻下阳关,你用空桶装装样子就可以了。”
怡莉丝还想反对,却没说什么,略微有些生气地走了。
酒还是送来了,五千桶,一桶都不少。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我让郑欢去马全郭那里多多走动。郑欢知道军官和地方官员频繁接触是件犯忌的事,很聪明地带上了辎重营统领,借口筹办军粮。
“一路顺风。”大帅对我说。
“大帅保重,两个月内,我一定会拿下阳关。”我说。
“阳关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得平安回来。”大帅拍着我的肩膀。
我在怡莉丝的店里住了一夜,混在同行的人里,于一个月旷星稀之夜,离开了金城。
祸从西来 第七章 阳关外的往事,血和泪
金城到酒泉即便商旅的速度也只需走十天,如果是一支劲旅,恐怕只要五天就能走完。我并不介意走的时间多一些,我现在已经能用胡语和人聊上好一会了,可是怡莉丝说我带着很重的口音。
“我们明日就能到酒泉,你的人总算多少有些苦力的模样了。”怡莉丝对官兵始终很抵触,说他们都是绣花枕头,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其实史君毅的人还算军纪严明。
我笑了笑,用胡语说道:“合作愉快。”
史君毅早我们三天出发,又是轻骑,应该已经在酒泉了。
酒泉城里有怡莉丝的库房,一万桶酒就存放其中。从酒泉到阳关的路途多是戈壁,需要大量的饮水和食物,不过怡莉丝在酒泉的伙计都已经替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趁着城门未关,急急赶去骠骑将军金绣程的大营。他将大营扎在酒泉城外三十里,不知有何深意。
“这位就是布先生吗?”一个年近半百的将佐带着人马拦下了我的乘车。
“学生正是。”我见来人气宇轩昂,不由心生好感。
“鄙人金绣程,先生有礼了。”
“将军有礼了,还请恕学生残疾在身不便行礼。”我拱了拱手。
“鄙人深知先生车马劳顿,有一不情之请。”金绣程说得很客气。
“还请将军指教。”
“前去不远便是大营,鄙人想与先生于此夕阳之中一览山河暮色。”
“学生三生有幸。”
“先生请。”
“将军请。”
金绣程放了放缰绳,缓步走在我的车旁。
酒泉城外的山头本就鲜有绿色,现在又入了冬,更是一片荒芜之色。夕阳如血,染红了碧落黄沙,我这个孤身飘零的浪子不由悲凄交加。若不是身边有一群热血男儿,恐怕还真承受不住这份凄惨。
“先生可会饮酒?”金绣程在山巅勒马,亲自推我到了一张石台前。
“酒量不大,些许尚可。”
“上酒。”金绣程是江南路松江府人,都说南人不擅饮,他的酒量却比许多北方将士更好,行军打仗从不戒酒。
“先生以为此间景色如何?”
“悲壮。”我随口吐出两字。
金绣程大笑:“万里荒漠,于国于民,实无利益可言。若是在酒泉酒池之间连立一大关,中原一样可保百年平安,为何要无数将士血洒黄沙呢?”
我一时语塞,想来的确如此,为政者求实利,人命总比毫无用处的沙子贵重。
“将军死沙场,壮士暮年归。一朝身披甲,半生为君忙。”金绣程叹道。
“交浅言深。”我虽万分不愿,还是轻轻提醒金绣程。
“大帅书信中,多番称赞先生,是故金某愿与先生结交,但愿先生不弃。”金绣程一笑,山风吹起他的美须,说不出的飘逸。
“将军严重。小可厕身行伍日浅,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先生可知为何金某于酒泉城外三十里扎营?”
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登山之后更是心中明澈,当下答道:“酒泉城小,屯兵十万,若有大军围城,一月可破,盖城内粮草不济。现在将军屯兵城外三十里,若叛军攻城,则攻其辎重,城围可解,敌贼可破。”
“先生有见地。唉,可惜对手是李浑,早知今日,当年我与他把酒阳关,便不该告诉他这些。”金绣程叹道。
“莫非将军与李将军有旧?”
“当年我与李浑同是马前卒,你知道什么叫马前卒吗?两军对仗之时,有兵士手持长戈,一鼓冲击,其后便是战马奔涌而上,所以叫马前卒。一场战打下来,马前卒往往是十有九死。”
我暗暗惊讶。
“李浑长我六岁,每次对仗,他都让我跟他身后。他身上刀伤十七,枪伤二十九,最少有三分之一是替我挨的。”金绣程举杯尽饮,突然换了话题,“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摇了摇头。
“当地人叫这里龙哭台。三十余年前,太祖武皇帝领兵至此,突闻两个噩耗,于此痛哭三日而归。你可知道是哪两个噩耗?”
我还是摇了摇头。
“一个便是阳关之外,两军对垒,大帅设伏兵诱敌三十万,以十万之众一鼓而破,敌我死伤无算,残兵退守阳关,三月后献关。”
“这该是好事啊。”我有些不解。
“当日此地血流成河,两军混战整整四日,山坑中的血积得如水潭一般。有些兵士战得口渴了,拘起一捧水喝,喝完才发现全是血。”
金绣程说得平静,我听得脸颊的肌肉直跳。
“我先锋军十万人,重返大营的不足三万。敌军退归阳关的只有十二万。我当时是前军卫尉,李浑已然做到了中军校尉,我们受命打扫战场,当时漫地的死尸,就像幼年在家种地时的庄稼,倒得满满的一地……”
我见金绣程越说越动情,连忙道:“我只道阳关易手乃是守将投诚,却不知还有如此血战。那另一个噩耗呢?”
“另一个便是国老虚綦之之死,天年四十一岁,想来真是天妒英才。当时我远远看到有斥候飞马直至御驾前,未下马便哭奏国老死讯,太祖皇帝当即口喷鲜血昏倒在地。一直待阳关到手,太祖皇帝都不曾踏上阳关一步,曾对左右言道:‘朕痛失国老,虽天下不足与谋’。”
我手里的酒杯抖动不止,市井传闻也说,太祖武皇帝永安三年驾崩是因为痛失国老郁郁而终,我一直坚信是鸟尽弓藏,师父也是此意。不过现在听金绣程这么一说,我开始有些动摇。
“我朝立国不过三十有五年,内乱又生。金某故地重游,真是感怀不已。昔年好友,今在何方?阳关依旧,人事全非。”金绣程斟满一杯,洒在地上,渗入土中。
“唉,国老出山时不过二十有六,先生也才是弱冠之年吧。”金绣程看着我。
“学生也已经虚度二十六个寒暑了。”
金绣程一笑:“大帅道你和国老风姿浑然如一人,金某无缘见国老一面,却以与国老同朝为荣。此番阳关攻略,还看先生的了。”
“不敢当。”金绣程转述的大帅的话,足以让我满怀欣喜了。
“先生对阳关攻略有何设想?”金绣程问道。
我微微摇了摇头,道:“阳关之险,非人力可破。李浑又是绝代名将,设计不成恐被反用。学生以为,只有用间。”
“间,有死间之说,莫非……”
“不,诚如将军所言,将军死沙场,怎能死于暗箭?虽有唐斩愿意替在下出手,在下也不齿用此种手段。”
“哎呀!”金绣程拍案而起。
我诧异地看着这个以沉稳有智著称的名将。
“对仗之事,可是只有提刀对战于沙场?两军相抵,天地日夜,无时无处不是沙场!唉,早知唐斩就在西域,即便万金也该找他行刺李浑啊!”金绣程道,“不瞒先生,本将已经遣派了三批江湖杀手,行刺李浑。若是唐斩能出手,胜率必定能高许多。”
“可是将军,您与李浑……”
“一日身披甲,半生为君忙。国家大事,岂是私情可比?唉,可惜,可惜。”
“学生所言,乃是反间。李彦亭与李浑想是已经间隙颇深,只需略施小技,阳关便可回来。”我略微有些尴尬。
“哦?李彦亭去年宠妾得子,立为世子,请旨加李浑戍卫将军,年年有赐,颇得宠幸啊。”金绣程道。
“学生所知甚少。只是李彦亭先扬言破关,后令李浑出兵,此行径无异借刀杀人啊。”我道。
金绣程抚须沉吟,道:“虚实不可测,先生还当小心。”
我笑了笑,道:“即便反间不成,学生另有打算,两个月可得阳关。”
金绣程看着我,欲言又止,久久没有说话。
祸从西来 第八章 反间计,死间计?
会过金绣程之后,我直接回了酒泉城,已是开城时分。
“我让你修书给李彦亭那边,送出去了吗?”我问怡莉丝。
“一早就送出去了,从东门走的,想是与你走岔了。”
“嗯,那就等着吧。”
“还要等多久?”
“等李浑死吧。”我摸了摸头发,“我太累了,先休息一会,非军情不要叫我。”
怡莉丝闪过一丝怨色,刚好被我的眼角瞄到。
一觉睡了大半天,等我醒来时已经过了正午。
“先生,要不要去酒泉城看看?”大帅新配给我的侍兵道。
他叫戚肩,也只有十七八岁,天下安平日久,老兵卸甲,兵士多是些年轻人。
“你去看看吧,我就不去了。”我知道他贪玩,放他假道。
“得令。”戚肩跳着跑了出去。
我自己转动轮盘,来到窗边。窗下便是酒泉的一条小路,虽不算宽阔却也走得三五并骑。来往人等一样是衣着各异,就连飘散上来的炊饼的味道也与家乡不同。
我看着人来人往,想到的却全是金绣程说过的一切。想来也是,两军对垒,天地日夜便再无区别,只有一个“杀”字。杀敌方能卫己,我借刀杀人,他买凶杀人,其间又有什么区别?
酒泉只是阳关与金城之间的一个小城,远没有金城的雄伟。我等戚肩回来,让他给我去找一些同往阳关的旅伴。
怡莉丝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在我正用夜饭时赶了过来。
“你要去阳关?”
“当然,难道还让我督阵?”
“你不和我们一起出关?”
“当然不。运酒的兵士入关之时,便是血战之日,我怎么可能等在一边?”
“那我呢?”怡莉丝咬了咬嘴唇。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也可以呆在酒泉等消息。”我道。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的很坚决,却也让我吃惊。
“何必跟我赴险?”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
我无言以对。虽然这么久了,我还是不习惯胡女的胆大热情。
三日后,我带着戚肩和怡莉丝混在前往阳关的商旅之中,出了酒泉城。
怡莉丝一路上都是养尊处优,即便在戈壁中也能天天洗澡,这次和我一起走算是吃了很大的苦头。
“你受得了吗?”我问她。
“这有什么?娘死的早,爹又不疼我们姐妹,我不一样撑过来了?”
我这时才发现,我对这个相处多日的女子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她棕色的眼眸中,我读不出欺骗,所以我才能信任她。
“你爹不疼你们?”
“因为我娘只是一个侍婢,我们姐妹一眼看就像胡人,所以爹和几个姨娘都讨厌我们。后来娘一死,我们就被卖给了人家。”怡莉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我没有再问下去,不过我也知道了她的坚强。平日看她总是笑得甜甜的,原来内心深处还是一样有抹不去的伤痕。
“这次你带三千人,真的能拿下阳关吗?听说夏王的大兵已经入关了。”
“没关系,足够了。其实,这次真正的杀手锏并非是那三千人,而是你写出去的那封信。”
“不就是告诉夏王,货会准时送达吗?”怡莉丝不懂。
我笑了笑:“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你骗过他吗?”
“没有,我们做买卖的讲的是一个‘信’字。”怡莉丝说得很认真。
“那你说货到之后居然有一半是水,又有三千人说是李浑偷梁换柱,结果如何?”
怡莉丝想了想,不服道:“夏王也不会因为五千桶酒而杀了自己的臂膀吧。”
“我是觉得夏王早就有杀李浑之心,君臣相忌,自古如此。”我摇了摇头,“李浑新立大功,我只是送一个借口给夏王罢了李浑。”
“若是夏王和李浑之间本无间隙,是你想错了呢?”
“呵,李浑忌惮金绣程,没有完全把握不敢东出阳关,你说李彦亭是那种有耐心的人吗?”我笑了。的确如此,若是李彦亭不想杀李浑,却还会在李浑动手之前扬言要下阳关,只能说明李彦亭是个志大才疏的庸人。
“你真厉害,你们华人都是如此吗?”
我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个笨小子罢了。”
西域的天气早就冷得狠了。
我们和商旅走了多日才到了一线天。过了一线天之后,又走了大半日才看到一座十丈高的雄关。即便是坐落于平原之上,如此高的城墙恐怕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被攻克的。
离关门五里远就有鹿角、陷马坑,看来李浑的确打算长守阳关,好让李彦亭在西域独立称王。
几个兵士仔细地盘问了我们的来路,还好我学了些胡语,冒充行商也算说得过去。
兵士查验完毕,在我们的路引上印上了“翌日出关”的标号。
“阳关内不许住家,我们怎么办?”怡莉丝问我。
我早就听说阳关名为关,实为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而且偌大的城池居然只屯着军伍,过往的行商也只能住宿一宿。酒泉酒池太小,所处之地又没丰富的水源,难怪要出关的商人只能聚集金城采办。
“让李浑安排吧。”
“嗯?”
“去找李浑,就说要等后面的货物来了一起走,很简单吧。”
“我听你的。”
李浑果然答应了,虽然我很想见见这个从龙有功的大将,不过戍卫将军是不会见我这么一个小商人的。
我们被安排在驿站的最里层,还算不错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我叫醒外间的戚肩,催他起来推我出去。
我要看看李浑的军纪,起码能看出一代名将的影子。
街上的兵士果然是训练有素,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出一股杀伐之气。我知道李彦亭在西域兵不卸甲,现在才明白久战之师与太平之军的差异。
“天气一日日凉了,你出去那么早,起码也要多加件衣服吧。”怡莉丝亲手送了药到我床边。
因为天气转凉,也可能是因为劳累到了极点,我病得很厉害,高烧不退,有时候连人都会认错。
“今天,我看到李浑的斥候带着血回来的。”怡莉丝轻声道。
我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却怎么也想不出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货物还没有来?”怡莉丝问我。
“才十天,再等等。”我喉咙沙哑得说不出一句句子。
“我有种害怕的感觉,今天带你去看大夫吧。李浑的军营里该有军医的。”
“这两天,有兵,来吗?”我努力问道。
“哪有什么兵来啊,城门都已经关了,我都在想,我们的货来了,怎么进来呢。”怡莉丝又喂了我一勺药。
我摇了摇头,重重地倒在枕头上。
头痛得如同要裂开一样,只听到无数的铁甲摩擦嚯嚯。
祸从西来 第九章 攻陷阳关,我见到了李浑
终于来了,我已经看到了王宝儿在办理入关手续。两千车,只有一半是真正的酒,车下还藏着兵器。
我自己开了方子,总算有些效用,今天刚好能出来走动。
“大病初愈,你就不能不要吹这么大的风吗?”怡莉丝不满道。
我看着先头部队已经入关,心头的石头放下大半,随口问道:“最近关内没有增兵吧。”
“没、没有。”怡莉丝顶着风道。
我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看出怡莉丝似乎有着什么心事,闪过一丝不祥。
“关内的地图已经送出去了吧。”
“嗯。”
“那我们可以走了,剩下的事与我们无关了。”我笑道。
怡莉丝却没有推我,默默不语。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若是我骗了你,你会如何?”她突然问我。
我看出她不是在开玩笑,心头一怔,只能诺诺道:“你会骗我吗?”
她突然笑了,道:“你怎么紧张成这样?莫非你也爱上了我?”
我也笑了:“三千人的性命,我能不紧张吗?”
不过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入关的人越来越多,关门再次缓缓关闭。王宝儿的战刀出鞘,亮出寒光一片。我站在酒肆楼上,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始集结。
按照我的安排,首先攻下大营,然后烧了粮库。李浑虽然有五千守军,群龙无首一堆散沙之下也未必能胜过我的三千精锐。
战马开始嘶啸,刀枪印着黯淡的日光闪出点点寒星。
守门的李浑军已经被砍倒。
三千人开始往大营攻去,整座阳关开始沸腾。
喊杀声传到我耳中的时候已经弱了不少,但是如同黑水般涌动的人流一样让我心惊。
不知不觉中,我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
冷冷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心神差点涣散。
是怡莉丝。
“你干什么?”我早已知道了答案,还是忍不住问她。
怡莉丝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这位便是负责阳关攻略的布明先生?果然英雄出少年,好胆量。”我身后传来一个宏厚的声音。
我的车没有转向,他走到我身边,看着黑压压的人流。
我的额头不禁流出了密密一层汗珠。
所有房屋的屋顶几乎都站满了弓箭手,我的人就像是稻草扎的箭靶。
喊杀声换成了惨叫,声声扎入我的心里。
“真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现在阳关守军有三万人,明日还会有更多。”李浑,我相信他就是李浑,淡淡说道。
“唉,我的人只好一个杀十个了。”我嘴硬道。
李浑没有说话,看了一会。
我也只好看着一面倒的屠杀,兵士的命如同草菅。
“差不多了。”李浑道,“兵败如山倒,可惜了那员大将。”
“他会平安的。”我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那你的奇兵呢?”
“你继续看着吧。”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把手。
下面的官军开始退却,已经退到了堆放酒桶的广场。关门开了,王宝儿骑在马上挥刀指挥着众军士退出阳关。
“三十年前,阳关外的血战,将军您也参战了吧。”我淡淡道。
李浑的身体明显一震,道:“我的部曲不会过一线天。”
“为什么?怕金将军劫了你的后路?”
“你年纪轻轻,还需历练啊。”李浑避重就轻。
“还要请将军指教。”我冷冷一笑。
王宝儿领着残兵已经退出了阳关,守军并没有停下,继续追击着。
我摇了摇头:“为了钓我们这么小条鱼,将军居然用了这么大的饵。”
说完,我看了眼怡莉丝,她面无表情。
“只要你死了,她会再回去的。”
“那为什么还不杀我?”
“要不是你找错了人,要不是我在阳关,或许阳关真的易手了。”李浑叹气道,“夏王在西域经营多年,深得民心,为何不考虑一下择木而栖?”
“若是我不答应,你会放我走吗?”我转问。
“会。”李浑思索了一阵,“我会。虽然将军只能胜不能败,但是我会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我打了一辈子仗,本来就占了莫大的便宜。”
“多谢李将军。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报之。若是将军落入我手里,我必放将军三次。”
“年轻人话不要说满。”李浑笑道,“若是我落到你手里,我也该卸甲归田了。”
“既然如此,将军为何不回归故园呢?李彦亭志大才疏,非天子之器。”
“唉,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说清楚的。”李浑叹气道。
“你输了。”我看到最后一批追兵也出了关门,差不多的确有三万之众。
“你疯了?”
“我的三千人会逃走,你的阳关却只是一座空城,逃不掉。”
李浑不再说话了,酒桶一个个破裂开来,变成了一支奇兵。
关门再次关上了,十人方能举起的门闩牢牢落下,史君毅和他的人手挑了最恰当的时机出来。
“李将军,走吧。”
我看到史君毅开始放火,另外五千桶葡萄酒大半已经换成了火油。不一会,阳关真的如太阳一般开始烧了起来。
“你早知道怡莉丝是我的人?”李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看着怡莉丝,她满脸的惊恐。我硬着心肠道:“将军大概没有看到她喂在下喝药时的甜蜜,从今往后,她就能摆脱将军的掌握了。”
李浑再次震了震:“女生外向……”
“爹!女儿没有啊!”怡莉丝叫了起来。
我吃了一惊,怡莉丝居然是李浑的女儿。
关内的残兵如何是史君毅统领的精兵的对手。
门外的三万人又怎么可能以赤手空拳砸开铁皮包裹的大门。
“李将军,我敬你是名将。你带着女儿走吧。”我道。
李浑的眼睛里已经喷出了血。
“大帅此番亲领大军讨伐李彦亭,又有金、曹两位将军充其虎翼,以一隅抗全国实非明智之举。李将军乃是当世俊杰,不会一错再错吧?”我见李浑木立无语,一鼓作气道,“若是李将军愿意与在下回去见大帅,在下以身家性命担保李将军的前途。”
“我……”
“往事不可追,今时不可待,李将军献了阳关,乃是大功一件。他日平叛,想必战功新添,前途似锦啊。”
李浑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您的小女儿呢?留在金城,若是将军不归,她的生命岂非在旦夕之间?”
我从功名到亲情,一一摆在李浑面前。
“容我想想。”李浑颓然坐倒。
史君毅已经带着人冲上酒肆,我告诉过他,我会在阳关风光最好的地方看着他,他果然找到了。
楼下只是陆续响起几声惨叫,厚重的军靴已经踩上了楼梯。
“布先生,叛军残孽已经肃清,还请示下。”史君毅满身是血,微微有些气喘,却掩不住深深的激动。
“这位是李浑李将军,不可失了礼数。”我微笑道。
“我要走。”李浑终于道。
“士为知己者死,将军随时都可回头。”
“代我问候大帅。”李浑挺胸迈步,往楼下走去。
两把明晃晃的大刀挡住了他的去路,史君毅喊道:“先生!”
“给李将军备马,护送李将军出关。”我拱了拱手,“请恕在下残疾在身,不便远送。”
“你叫布明,我记住了。”李浑回头最后说了一句,稳步下楼。
“三生有幸。”我心道。
“先生!若是擒了李浑,岂非大功一件?”史君毅看着李浑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惋惜道。
“贪天之功,必有祸降。”我轻轻道。
“这……如何是贪天之功……”史君毅还是不满,却也没再说什么。
“去招降关外的人马吧。”我示意左右兵士抬我下楼,风吹得太久了,尤其是风里的血腥气让我更不舒服。西域的冬天冷得太阳都冻住了。
叛军俘虏弃了兵器,抱头蹲在关外,黑压压地一片。
王宝儿一身是血地进了大帐,现在我坐在主将的位子上。
“王将军,辛苦了。”我道。
“末将见过先生!”王宝儿必恭必敬地行了军礼。
我知道他是个血性汉子,只认军功不认人,夺回阳关的军功足以让他接受我。
看着地上一滩渐渐凝固的血迹,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祸从西来 第十章 推心置腹,我决心投军
寒冷的关外,没有房子,没有补给,最重要的是连水都没有。他们不敢过一线天,外面是天朝大军。他们也无法入关,即便用最重的撞木也无法敲开阳关的铁门。
所以,他们只有投降。
“听说你俘虏了两万人。”
三天后,金绣程将军的大军进驻阳关,大半的俘虏押往金城,还有一些留在阳关做苦役。又过了半月,大帅的大营也搬来了阳关。大帅坐在李浑曾经坐过的座椅上问我。
“应该是的。”
“送往金城的是四千人,留在阳关的有一千人。剩下的人呢?”我看得出大帅强忍着怒气。
“我放走了。他们大多是西域土人,我放他们回到自己的故乡,用他们的嘴渲染天下第一关的陷落。”
“哼,我给你的任务只是夺取阳关,西域事与你何关!”大帅怒道。
我觉得有些委屈。我深信,若是大帅来了,那些人一样会被放回去。莫非是大帅已经嫌我立功太大?
大帅再次开帐的时候,我已经在龙哭台上。
无垠的荒漠一如我走之前的平静,风吹起一团黄沙卷成一个小小的旋风。戚肩立在我身后,推着车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先生,我们去哪里?”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问他:“你知道阳关一役死了多少人?”
“敌军五千有余,我军一千五百,先生。”戚肩轻轻答道。
我微微点点头,道:“六千五百条人命啊,就这么随风而去,了无痕迹。你说天地间真的有过这些人吗?”
“先生,你也不必内疚,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行军打仗总有死伤的。”戚肩停了一下,又道,“我曾经在北疆,那里才吓人呢。匈厥古的铁骑来去如风,哪奇網网收集整理次接仗我们不死个百八十人?打下阳关只死了不过千余人,这真的是天大的功劳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好奇问道:“你去过北疆?”
“我爹是犯官,发配去了北疆。当年我四岁,本来可以不去的,但是没有亲戚肯收养我,我爹娘就带着我一起去了。我两个哥哥都充了军,死在北疆。”戚肩的脸上布满了愁云。
我轻轻应了一声,道:“有道是全国为上,破国为下;全城为上,破城为下;全军为上,破军为下。我这次是无一不处下风啊。”
戚肩不知如何安慰我,有些无措。
我也不必他的安慰,我只想有人听我倾诉,无论他是谁。师父走后,我的人生似乎没有了丝毫亮点,就连呼吸吐纳都说不出的窒塞。
“我优柔寡断,举棋不定,最后还是要牺牲这些大好男儿。”我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怡莉丝是李浑的人,却以为自己能够将计就计,更蠢的是我居然还信了她的话。”
吐出的气如同一团白雾,混在空气中。
又是一阵风吹来,刚好钻进了我的鼻孔,激得我差点留下眼泪。
“当年你两位兄长阵亡,他们是如何告诉你的?”我问。
“我当年太小了,记不清了。反正娘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哭瞎的。”戚肩喏喏道。
“对啊,六千五百人,他们家里都有父母兄弟,我却葬送了他们的性命。”我的心头越来越沉重。
“既然身在行伍,自然要有一死之心。若是我手下的将军都如你一般,社稷由谁来保?”大帅居然站在我身后。
戚肩跪了下去。
“大帅。”我怯怯叫了一声,本来打算不声不响离开的,现在就如一个做错事被抓的孩子。
“还是金将军了解你啊,他说你会在这里。”大帅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就如出征前金绣程将军一般。
“我……”
“我本来以为你误会我要夺你功绩,差点气得吐血,呵,还好听到你刚才的话。”大帅就像第一次见我般慈祥和善,杀伐之气荡然无存。
“大帅对我亲如子侄,我怎会如此不知道理。”我答道。
“你知道我待你如子侄就足够了。”大帅叹息一声,“我没几年就要做六十大寿了,十五从军征,奔波劳碌,征战四方,三十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长子名彪,立兴二十三年战死在北疆。次子名瑧,去年征讨海贼不力,葬身东海。唉,将来女儿出嫁,谁来送终?”
“大帅节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用了“节哀”两字。
大帅凄然一笑:“还节什么哀?发妻难忍丧子之痛,整日疯疯癫癫的,若不是皇命,你若是我,会愿意在垂暮之年还披甲上阵吗?”
大帅的英气全无,坐我对面的只是一个老朽。
“所以啊,皇上为什么要我出征?为什么只用三十万人便要去平荡拥兵百万的李家叛逆?”大帅的拳头轻敲石台,“朝中奸逆当道啊!我朝太祖武皇帝享国三年,太宗仁孝皇帝享国六年。当今圣上已经执政二十六年了,近几年贪恋女色,越发不理朝政。我还能战几年?”
我只得默默听着,不知大帅为何突然说这么多。
“西域已然事发。北疆的匈厥古日益侵扰神州,数月前居然屠了一座边城。南方蛮荒之地,土人抗礼天朝,我朝威仪何在?最是让人痛心的还是东方,海盗横行,现在居然能上陆掠夺。东海之外有国尼番,国中内战不休,民不聊生,却派出战舰侵袭我神州上国!终有一日遭其浊辱。”大帅仰天长啸,“天不利我大越啊!”
“大帅,后人的事,总是让后人自己去解决吧,当下还是平西……”我道。
“唉,你当我能平了西域之乱?我在金城才驻军十日,朝廷就发了三通催进文书,得了阳关,更给了朝中小人催进的口实。”
“我……”
“我罢了你的战功,正是怕你行出于众而遭人妒。”大帅又叹了口气,“此番出征,能够战死西域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了。若是得以凯旋,我这个三朝元老,又位极人臣,皇上拿什么封赏?必然是君臣相忌,黯淡终老。若是平西不成,唉……”
“大帅,李彦亭逆天行道,出师无名,此一败也。西域土地贫瘠,不足以久战,此其二败也。战士思乡,望阳关而不得进,军心不稳,此三败也。”我缓缓道,“另有大胡、东西野食,此三国必不肯见西域有他人裂土。李彦亭处四战之地,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大越又何尝不是四战之国?武啸星镇守北疆业已吃力,南方的曹彬被我掉来西域,与金绣程一攻一守。东部本就军力薄弱,却又是我朝重中之重,天下赋税,大半来自河东、江南两路。”大帅的目光停在远方的黄沙上,一样的深沉。
我深深吸了口气,坚定道:“大帅,学生愿以五尺残身,以报国恩。”
“若是国老能听闻此言,必然大感欣慰。”大帅慈善地把手搭在我的肩头,重似千斤。
我知道,若是今天不走,以后征战沙场成了我的归宿。
“将军死沙场,壮士暮年归。
一朝身披甲,半生为君忙。”
我心里默默吟着金绣程的诗句。
祸从西来 第十一章 西陲的除夕,没完的故事
我在第一次见大帅的时候,自以为已经不是小混混了,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混混,所以我能轻易说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类的漂亮话。经过沙场之后,看着鲜血从身体里喷涌而出,看着一条条生命随风而去,我真正知道了军旅的沉重。
所以,这次再回到军营,我下了决心。
大帅说师父会因为我的决定而欣慰,我不敢确定。但是我记得师父说过:“止戈方为武。”所以,我相信师父在天之灵会保佑我。
我坐在当日的酒楼之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这样日子会过得很快,往往一杯茶喝完,天色已经暗了。晚上自然更容易打发,只消一卷兵书就能让我看到火烛滴尽。
日子过得快了,人也会麻木。大帅派人请我去大帐的时候,我还以为有什么军情。
“布明,你我份属同僚,我却长你三十岁,若是你看得起我这个晚年丧子的垂死之人,收下吧。”大帅拿出一个红纸包。
我当然接过纸包,里面是两三枚铜钱。
这是过年的喜钱,家长在除夕之夜交给孩子,让他们在新年中平平安安。
我喉咙有些哽咽,拢入袖里,深深鞠躬以代磕头。
不一会,将军们都来了,按班坐下。
大帅清了清喉咙,朗声道:“诸将军,我军先锋于年内夺回阳关,京师欢庆三日为我等勇士庆功。圣上龙颜大悦,着户部加发恩饷百万两,犒劳众将士。”
将军们一个个笑颜逐开。
“另,论功行赏,凤尾营王校尉。”
“末将在。”王宝儿站了起来,行了军礼。
“汝敢为诱饵,深入敌阵,中伏而不乱,兵退而不散,谨持军令一丝不苟,当得首功。”大帅一拍手,身旁的亲兵捧着一套战甲向前一步。
我不认识那套盔甲,将军中却多有认识的。
“百战!”有人轻轻叫出战甲的名字。
“大帅,末将有一言,不得不说。”王宝儿看了一眼战甲,咽了咽口水。
“说。”大帅和颜道。
“末将所率之兵皆是史将军部曲。史将军屈于酒桶,奋勇杀敌,论功当在末将之上。”王宝儿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道,“此番获胜,全靠布明先生运筹帷幄,首功非布明先生不可!”
帐中气氛冷了起来,冷得和帐外的空气一样。
“大帅!末将也以为,首功非布先生莫属。”史君毅也立了起来。
大帅的脸色开始阴沉。
“呵呵,此番作战,一靠众将士效命,二靠李浑轻敌。学生实在不敢贪天之功。同样的计略,若是金将军来用,李浑必定不信。所以,学生只是投机而已,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我笑着打破僵局,“不过,大帅,这百战甲可有什么来历?学生孤陋寡闻,不曾得知。”
大帅抿了抿嘴角,道:“本帅十五从军,此甲乃是太祖武皇帝亲赐。本帅着此甲,历经大战五十四,小战无数,故称百战甲。”
“恭喜王将军,得此宝甲,更当英勇无敌,所向披靡。”我拱手朝王宝儿恭贺道。
“谢,谢先生。谢大帅赐甲。”王宝儿见我如此,又实在不敢违抗大帅,低着头上前领了战甲。
“正德营史校尉。”
“末将在。”
“汝练兵有方,五百人肃清阳关,勇气可嘉。赐刀。”大帅一挥手,亲兵双手捧着一把墨绿刀鞘的指挥刀送到史君毅面前。
史君毅双手接过战刀,拔刀出鞘,一阵寒气在大帐内弥漫开来。
“追命……”帐内武将议论纷纷。
史君毅竖刀胸前,行持刀礼,谢了大帅。
“凡参与此役的战士,发五两恩饷。凡受伤者,加发二两。凡残肢者,加发十两。凡捐躯者,家中尚有兄弟的,加发二十两,独子加发三十两。不得有误。”大帅下令道。
众将应命。
“今日乃是除夕,我等为国效力,戍守西陲,责任重大。为家乡父老不遭逆贼蹂躏,我等虽死不辞。今夜守卫加两班,防叛军偷袭。不当班者,可以饮酒三碗,开赌。今夜当班者,从明日起休息三日,可饮酒。”
军令传出帐外,帐外欢声雷动。
帐内将帅只共饮一碗,算是同乐,便纷纷退了出去,找寻各自的部曲去了。
“布明,你来。”
大帅带着我来到副帐,遣退了推车的亲兵,小心地打开一个檀木箱。
里面该是我的奖赏。
“这套衣冠是国老当年最喜欢穿的。每逢大战,国老必穿此衣,手持羽扇立于高处。风姿翩翩,宛若天人。”大帅叹了口气,“我早就想归还于你,还是等了这么久。”
我捧起衣服,轻轻抖开,看得出,师父当年的身材的确修长挺拔。
“谢大帅。”我顿了顿,“不过学生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何当日大帅能认出学生,且知道学生乃是国老的徒弟。”
“李哲存仗着自己是皇叔,横行朝野,囚禁国老,朝中有耳闻者不少,敢于直面的却没有。”大帅一顿,“我也如此。”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国老病危之后就打算找你,你走得倒快。”大帅苦笑。
“师父骗李哲存中了毒,使李哲存不敢用强。他仙逝之后就吓不住李哲存了,所以让我早走。”
“听说李哲存在找一部天书,能修成大罗金仙,可是真的?”
“恐怕也是师父诓骗李哲存的故事吧,师父并未跟我提过。”我捧着衣服答道。
“原来如此,我就不信鬼神之说。李哲存也是养尊处优,只欠长生,才会被诳了进去。”大帅笑道。
我也陪着笑了笑,道:“师父当年想必名声太甚,故以说他是神人都有人信。学生幼年时,曾听市井故事,都说师父是天降战神,助我大越得了天下,归天复职了。”
“想国老当年,唉,千言万语都不足绘其神采万一啊。”大帅深吸一口气,“你今年也刚好二十六岁,可知道国老的成名之战?”
我轻轻摇了摇头:“师父给我讲过许多名战,却不肯讲自己的往事。”
“或许国老另有深意,不过那战天下皆知,我说给你听也算不得泄密。”大帅闭目沉思片刻,“前朝末年,吴哀宗穷兵黩武,民不聊生,天下义军数起,盗贼横行。太祖武皇帝本是前朝淮南路经略使,统辖淮南军政。”
“太祖皇帝不拘于愚忠,起兵讨伐独夫,解民倒悬。国老虚先生顺天应命,辅佐龙驾,时年二十六岁。天下皆笑太祖手下无人,启用少年,太祖皇帝不为所动。前朝通绪十八年,老吴将死,义军之中却起了纷争。”
“当时兵势最劲者并非太祖皇帝,而是从陇西起兵的武炳坤。通绪十八年,武炳坤率五十万大军伐我淮南根本之地,太祖皇帝领十万甲士,驻守瞿阳迎战。当时武炳坤手下大将如云,谋士如雨。勇将如先锋将军杨子庆,韦康、韦寿,军师如文济、田沛,皆是一时俊杰。且瞿阳只是中城,五倍之众攻之必克,天下人都道武军必胜。”
“通绪十八年末,也是年关,国老临阵遣将,用大将军王纶,五千骑兵破武炳坤先锋将军杨子庆,一击而还,我军士气大振。武炳坤挥中军急进,国老伏在栎阳的三千奇兵又一把火烧了三万担粮草。”
“趁武军军心晃荡之际,我朝大帅杨可征奉命领兵三万,以班为数,布金戈鱼鳞阵破武炳坤中军二十万!武炳坤北上青吉城,国老却早已料敌占先,于云林道布五万伏兵,由名将赵诚、徐辉统领,尽吞武军败卒。当夜火箭如飞,火油如雨,十万武军死伤无算。十年后,我从云林道投军,山石之上尽是焦黑。”
我听得热血彭湃。相传杨子庆乃是手提铜锤的勇汉,王纶更是手持丈八长矛的名将,这些赫赫有名的将军居然都在师父手下性命相搏。另有大帅杨可征,年过五十还能挥六十二斤的大刀斩敌于马上,至于赵诚、徐辉二将更是从小听熟的大将军。
“此战历时四月,我方十万迎敌,停战之后反激增至六十万,天下大势由此而变。武军一蹶不振,终于通绪二十三年投降王统。大越天下,国老真是功不可没啊!”大帅叹道。
“乱世出英雄,若非乱世,师父也未必会名垂千古。”我抚着膝上的旧衣。
“唉,大越之悲,只知战神虚公,却不知虚先生于内政也具非凡识略,厘定金制、税制,国库丰满,亦都是国老的不世之功啊。”大帅叹道。
我有些无奈,李哲存的势力已然大到连大帅都不敢动他的地步。
“太祖皇帝或许为人蒙蔽,那太宗皇帝呢?”我问。
“李哲存乃是太宗皇帝的亲弟。我估计,他正是以囚禁国老作为不争皇位的条件,是故太宗皇帝不欲插手。现在圣上对李哲存更是宠幸有加,朝中百官大半都是其党羽,越发难动他分毫。”
大帅叹息声声,我只是抚着师父的旧衣。这些传奇人物,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及,或许这套旧衣是唯一我所能及的传说。
祸从西来 第十二章 计略西域,我出了三计
过了年关就要入春了。
阳关的冬天却远没有过去,见不到丝毫绿色。
圣上的新春劳军恩旨是金牌快马送来的,兵部的催进文书却是用金牌捉刀快马送来的。
戚肩推着我进了大帐,听说曹将军也从酒池赶来了。
三光者,日月星。金绣程有别号金乌将军,镇守北疆的武啸星是寒星将军,冷月将军便是我眼前的这个虬须大将曹彬了。
说实话,从第一眼我就不喜欢这个冷月将军。满身的杀伐之气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听说他在南方曾经一次屠杀了三万土人。因为此事,兵部也发了罪责文书,连圣上都要他上请罪折子。
曹将军想来也不喜欢我,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冷冷道:“你便是那个残废?”
“曹将军。”金绣程瞪着他。
“老夫打仗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窝囊的事,居然临阵放跑了敌军主帅,还是李浑!操……”
“曹将军,军议之中,请慎言!”金绣程打断曹彬的粗话。
以我流浪市井的经验,当然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话,既然金将军已经帮我出头了,我也不必再说什么。
大帅清了清喉咙,“今日召见三位前来,乃是因为本帅收到圣旨,要我平西大军于年内攻破叛贼。几位皆是国之栋梁,有何意见尽管说来。”
“大帅,今日阳关在我手,敌军中能有一战之力的只有李浑一人。末将听闻,李彦亭并不信任李浑,即便妄言东征,也只调配了十万人马。”曹彬抢先道,“所以末将以为,发奇兵入西域,挟阳关之余威,兵临迦师城。”
“迦师城距阳关五百余里,途中关、城数以十计,如何发奇兵?”金绣程反问。
“末将以为,可以另开新路,直逼迦师。”曹彬盯着金绣程。
“阳关之外更是荒漠,新路岂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大帅!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可寻到新路。”曹彬说得十分坚定。
“军令状倒也不必,曹将军可以另寻新路,若是寻到了,本帅自然会加以利用。不过平西事大,空等三月太过长久,还需以攻城略地为主。”
“大帅,末将听闻,西域夷族,多是逐草而居,所建城池往往不过十里。如此看来,攻城绝对不难。只是前朝名将如慕容付、蔡齐等都用了九年方才平了西域之地,开府立衙,可见平西不易。”金绣程道,“末将以为,天师所难有三。其一,难在补给。出阳关后跋涉二十余日方有珐楼城,大军二十日的粮草辎重,汗牛充栋,加之地理不善,稍有差池便沦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帅点了点头,道:“说下去。”
“其二,难在民俗。有道是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我天朝雄师远赴关外,必引起当地土著不满。西域民风刁悍,全民皆兵,攻之不足,防之不备。”金绣程见大帅频频点头,“其三,难在天时。西域荒漠之中,昼则高温,夜则成冰,战士居于城内尚有不惯者,若是野外行军,恐怕不战自溃。”
“的确,与此三难相比,李彦亭号称百万大军倒显得不足为虑了。”大帅颌首沉思道。
我听了心头一亮,这才是我朝闻名的善战将军,真是思路缜密。天时地利人和,我军无一占据,的确是毫无胜算。
“金将军所言有理,只是叛军萎缩不出,莫非我等就干干看着?”曹彬道。
“大帅,学生有一二浅见,不知能否试言?”我心里有了主意。
“军议之时,无须顾虑,但讲无妨。”大帅道。
“大帅,两位将军。”我微微欠身,“学生以为,金将军所言甚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全,战必败!然我等身负圣命,自当了却君王天下事。学生有三计,依序施用,或许会有些许效用。”
“计将安出?”大帅欣赏地看着我。
“第一,名为养虎为患。”我得到了鼓励,自信不少。
“细细说来!”曹彬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说道。
“大帅和圣上可各养两只老虎。”我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方道,“大帅要养的乃是西域诸族,圣上要养的,乃是李彦亭的子嗣。”
“养西域诸族……果然妙计,只是养李彦亭的子嗣是为何意?”金绣程赞道。
“大帅可奏请圣上封李彦亭为夏王,许以西域土地,容其自建部曲,朝廷每月发放粮草军饷。此其一。其二,立推恩令,本来只有嫡长子可得的爵号封地,因为推恩令,一样可以给庶出的,或是幼子。如此一来,李彦亭的子嗣越多,败亡的也越快。”
“计是好计,可要等多久?”曹彬盯着地板,算计着。
我觉得曹彬位列三光将军有些浪得虚名,道:“此计之害不在光阴,而在个‘患’字。此虎自然是李彦亭之患,亦是我天朝之患。西域诸族,类野食、胡人更甚我天朝,若是得了军力,难免起自立之心。李彦亭的子嗣若是又有一二成就者,我大越西陲再无宁日。”
“若是李彦亭不受推恩令,又该如何?”金绣程问我。
“如此更好。去年李彦亭得子,立为世子。礼法有云:立子以嫡,无嫡以长。此婴孩非嫡非长,他的兄长该做何等观想?为了江山厚利,自古不乏血肉相弑啊。”我笑道。
“就是不知圣上的意思如何?”大帅沉思道,“养诸族之虎倒是可以先行,以夷制夷,不怕他们跳出本帅的股掌。”
我也有些迷茫,若是有为之君,必定不会吝惜数年、甚至数十年换来长治久安。但是当今圣上算是有为之君吗?
“其后两计呢?”大帅问我。
“第二,引狼入室。”我答道,“引三夷之狼入我西域之室,以为牵制。此西域三国必有一国会拉拢我天朝以得出师之正名,到时只需加以利用,我天朝只需出些监军便可得数十万大军。”
“此计虽险,却也能加快平西步伐。第三计呢?”
“第三,关门打狗。西陲重地,到底不能让与夷人、叛贼,一旦我军得势,还是要立我朝天威,代天宣化。”
“此计你不说也是要的。”曹彬嘟哝了一句。
“大帅,此计看似简单,实在是重中之重!”我欠身道,“我军得势,得的乃是天时地利人和三势!三势不全一日,西域大门便不能算是关上。为得天时,只有常年驻军,如此一来,朝廷军耗更甚。为取地利,只有熟悉地理,吸纳土人入伍。为有人和,只有宣皇统于西域,使蛮族亦知礼义荣耻。此三势,明以为,非十数年不可全。”
“照你这么做来,老夫有生之年像是看不到平西之日了。”曹彬道。
“善夫!布先生论的乃是战略,岂是莽士所能知?”金绣程道,“此三计若是得售,西域千百年无忧。”
“布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朝廷催促甚急,此略还是从长计议。”大帅道。
我有些失望,强道:“大帅,此计早一日施行便早一日收效,莫非大帅忘了太祖皇帝所制军训:领兵大将离京三百里者,可便宜行事,不受君令。”
“本帅自有考量,诸位先下去吧。”大帅结束了军议。
我还没有来得及叫戚肩进来,金绣程已经推过我的轮椅,往外走去。
“劳烦金将军了。”出了大帐,戚肩连忙过来接手,我点头向金绣程致谢。
“上次离别匆匆,居然忘了先生的表字,实在是绣程之过。”金绣程客气道。
我心头一笑,道:“将军如此倒真的让明不知所以了,明并无草字。”
“哦?男子弱冠取字,先生居然没有吗?”我看得出,金绣程一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的确如此,在下一直居于深山,并不知取字之风。”其实我也早就知道男子弱冠取字,只是一直觉得那是有钱人家的事情,和我无关,现在只好临时撒谎。
“那还请取个表字,也方便称呼,老是‘先生’称呼,叫得生分了。”金绣程比我大了将近三十岁,即便直呼我名也是应该的,现在这么一说,倒让我很不好意思。
“学生初入行伍便得令取阳关,蒙天垂怜不负军命,便取草字‘子阳’吧。”
“嗯,子阳,日后私下你我可兄弟相称。我取字希仁,你就称我一声希仁兄便可。”
“明不敢……”
“莫非子阳看我不起?”金绣程佯怒道。
我抿嘴一笑,道:“此为欲擒故纵之计也。”
金绣程爽朗地笑了起来,一把抢过推把,硬推着我往他的宿营大步流星走去。
祸从西来 第十三章 军威不可辱,郑欢火了
三四种酒在我的肠胃里混和,后劲十足。从金绣程宿营里回去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是白天还是晚上,等我醒后,戚肩告诉我,我已经昏睡三天了。
我摇了摇还涨痛的脑袋,下定决心日后不管金绣程说什么也不能和他拼酒了。
“大帅找过我吗?”我用盐水漱了口,问戚肩。
“大帅没找过先生,倒是金将军来过几次,还给先生送来了醒酒药。”
我应了一声,头皮发麻,喝了那么多酒,他居然没有事。
今天太阳分外好,我让戚肩推我在阳光中停下,深深吸了口气,伸了伸懒腰。
“布先生。”远远有人叫我。
我朝那边望过去,原来是郑欢。自从金城一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现在见到了,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李浑的小女儿。
我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郑欢朝我跑了过来,道:“布先生,可有空吗?”
我有些诧异,问他:“郑将军有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想请先生去指教一下正威营的操练。”郑欢强笑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郑欢的言下之意。
阳关内有三个校场,每个都能容纳五千兵士。各部将军轮流使用,今天刚好轮到郑欢的正威营。郑欢长得眉清目秀,却总让人觉得靠不住,所以我才将偷袭阳光的任务交给了史君毅。
“那个胡女如何了?”我悄悄问郑欢。
郑欢微微打颤,道:“意外落水,已经死了。”
怎么会莫名其妙发生意外的?我有些怀疑,却淡淡道:“死了也好,一了百了,郑将军成家了吗?”
“已经订了婚期,等班师后就迎娶过门。”郑欢说得有些无奈,也是要到校场了,急忙错开话题,笑道:“布先生等下可要好好看看我正威营的雄风。”
“拭目以待。”我也笑了。
我们到的时候,校场里已经站满了军士。或手持大刀,或手持长矛,还有盾牌手和弩弓手,井然有序。
郑欢没有带我从点将台后面的小门进去,而是从辕门进入校场,如此一来便要穿过阵列,我当然不会不明白郑欢的意思。一把把寒刀一直待我要撞上去了才收起,显然是对我选了正德营的报复。
郑欢显然想告诉我,正威营丝毫不比正德营差。兵士们的阵型无懈可击,变阵准确,五千人中连一个走错的都没有。演练阵型之后便是对练,两人一组,模拟战时的捉对厮杀。兵器虽换了木制的,却丝毫不减杀气。
看完了对练,日头已经偏西,校场上一片雾气,都是兵士身上发出的热气。
“还有么?小心兵士着凉。”我好意道。
或许是我的话刺激了郑欢,郑欢当即朗声冲全场吼道:“布先生担心你们着凉,我们会吗!”
“不会!”
五千人齐声回答我。
“我们比正德营差吗!”郑欢的声音传出很远,因为校场上连喘息声都没有。
“不!”
“正德营得了阳关,我们服吗!”
“不服!”
“郑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泥塑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我还是个年轻人。
“布先生!小将只想知道,为什么袭阳关的是史君毅不是我正威营!”郑欢最后一句话是向全场喊的,正如一滴水落入油锅,五千个抱怨的声音纷纷响了起来。
戚肩大概有些害怕,拉着轮椅退了两步。
“郑将军,你从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各部各尽其能方能克敌制胜,这么做太过了些吧?”我质问郑欢。
“布先生,你可知道举国精锐是哪一支?御林军?禁军卫?都不是!”郑欢举起的手猛地落下,“是正威营!前朝通绪二十年,太祖武皇帝亲赐吊睛白虎军棋立营,赐正字号。永安二年,阳关血战,正威营隶属杨可征大帅麾下,全营一万两千四百士,号称铁盾,阻敌高建成部十万人,三天四夜,全营死伤十之八九,未退一步!太宗皇帝赐威字号。小将郑欢乃是正威营第七任统领,此番再战阳关,我正威威仪何存?我正威还有何脸面踏上阳关土地!”校场上甚至传来了哭声。
我不知所措,只能强做镇静,好言劝道:“平西并非一日之功,将军何愁没有战功?”
“呸!我愁战功!”郑欢愤然扯下皮甲,拉开衣襟,露出一道道伤痕,“我愁战功?”
“郑欢!你怎能和先生,如、如此说话!”戚肩叫道,虽然声音打颤。
“本将大小三十四战,你是什么东西!”郑欢骂的是戚肩,我却听出了指桑骂槐的味道。
“来人!”郑欢喝道,“以下犯上,斩!”
“不可!”我叫道。
两旁的刀斧手已经拉了戚肩往断头台去了,丝毫没有理会我的声音。
“住手!”辕门传来一声暴喝,是史君毅。
刀斧手停下脚步,依旧牢牢抓着戚肩。
“郑欢,你反了不成!”史君毅大步上了点将台。
看到他,我的心放下大半,却也担心仇人相见更加火上浇油。
“你莫非想管到我头上?史统领!”
“布先生乃是大帅幕僚,你敢对他不敬?”
“哼,不知布先生居几品几班?再者,我郑欢何时对先生不敬?”
“你……”史君毅不善言辞,转目扫去,指着戚肩道,“放了他!”
“此人以下犯上,我依大帅军法,处斩此人,并不为过!”郑欢顶了回去。
“你别一错再错!”
“我哪里错了!”郑欢转向校场,“兄弟们,我郑欢哪里错了!”
“将军!将军!将军!……”
校场呼声如雷,都是郑欢的人,自然不会有人向外。
“你们干吗!闪开!”一匹白马闯入校场。
白马上是一员小将,不过二十有余,身着白甲,手持白色长枪,呼喝间已经点倒了几名兵士。他身后跟着一伙兵士,也拔刀冲了进来。
“史将军!末将来了。”转眼间,白马小将已经冲到了点将台前。
“蔡涛!你这是干吗!”史君毅想来也是怕越发不可收拾,冲着小将吼道。
小将一愣,道:“末将听说……”
“听说个屁!都给我回去!”史君毅也火了。
“正德营欺我正威无人吗?”郑欢骂道,“正威营下可有人应战!”
“末将盛存恩,请战!”
“郑欢你还嫌闹得不够吗?”史君毅大骂。
还没等他骂完,盛存恩已经抢上战马,持大刀朝蔡涛冲去。
正威营兵散开一个大圈,留出一片空地给两位战将。
长枪点点寒星,如同雨落。
大刀片片银光,如同铁幕。
两人斗了几合,未分胜负。
“正德营的杀人啦!”突然有人喊了起来,全场暴乱。
史君毅和郑欢都压制不了如此大的变乱,吼出的每一句都在瞬间被下面的人声淹没。乱上加乱的是辕门外居然又冲来一批正德营的兵士,各个手持兵器,融入混乱之中。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呆坐着,看着史君毅和郑欢跳入人群,为人群淹没。
祸从西来 第十四章 出关西征!可没有路……
史君毅的人用的是真刀真枪,郑欢的人用的却是木制兵器。不过郑欢的人比对手多出数十倍,又是哀兵,格外凶猛。
眼看着血案即将酿成,大帅亲自领兵冲散了人群。
“不跪者死!”大帅的喊声震动当场所有的乱兵。
“不跪者死!不跪者死!……”中军部曲跟着喊了起来。
正威正德两营兵士纷纷扔下了武器,跪在地上。
很快,局势已经稳定了,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统统回营,擅出者斩。”大帅下令道。
戚肩吓出了一身冷汗,终于回到我身后,牢牢地握着推把。
大帅开帐了。
郑欢被反绑着跪在帐下。
从进出的将校眼中,我可以得知,他们已经都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正威营哗变一事,众将有何观想?”大帅满面寒霜。
无人回答。
“此事非同小可,本帅以为,当斩郑欢,以明军纪。”大帅沉声道。
“禀大帅,临阵斩将不祥,还请大帅三思。”史君毅跪倒在大帅面前。
“禀大帅,郑欢累军功至校尉,战功卓越,此次一时脑热,还请大帅从情。”是罗田,前军风林营统领。我认识他,却不是很熟,听说他也对此次阳关攻略不曾用到前军而愤愤不平。
“大帅三思。”跟着跪倒了不少将军。
收服阳关一战是我朝最后一次大战,之后便都是些剿匪的战役,老将大都得享天年,如今这批将领都是些三、四十岁的战友,有种生死与共的情意。
我知道大帅也不愿临阵自折膀臂,上言道:“郑将军罪不至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降郑欢为卫尉,罚饷一年,权领正威营。”大帅判道,“让他去领一百军棍,散了吧。”
将军们鱼贯而出,大帅示意我留下。
“唉,军纪涣散,若是三十年前,今日要斩的起码三将。”大帅叹气道。
我知道大帅心情不佳,没有说话。
“郑欢闹事,必死无疑。史君毅应对有过,当死。蔡涛火上浇油,一样该死。”大帅又叹了口气,“可今时不同往日,此三人皆是俊杰,我老了啊,下不了手。”
“一百军棍足以杀威。”我看着大帅的银发,轻轻道。
“郑欢非大将之才啊……”
“却是一员猛将。”我笑道。
“刚而易折。”大帅苦涩一笑,“小明以为十年之后谁人能继我之位?但说无妨。”
我略微沉思,看着大帅道:“十将之中,明只知其三。李浑轻敌不敏,且上贼船,自然没有可能。曹彬刚勇有余,智略不足,其成就不过是员战将。倒是金绣程,有将帅之风,只是……”
“城府极深?”大帅替我补完了句子。
我没有答话。
“将有智将、猛将、怯将、庸将之分,此四等将军只可领兵。还有一等,统领不过十人,却能翻天覆地,此等人便是帅!帅者,领将之将也。若是城府不深,如何领将?”大帅微微一笑,“倒是你,出于虚先生门下,人心机变还未满师啊。”
师父也曾这么说,难道我还没有进步?
“等郑欢伤好了,我们也该走了,好好休息吧。”大帅仰躺在座椅上,缓缓说道。
我知道大帅已经决定用合朝廷心意的方式平叛,默默退了出去。
“去看看郑将军吧。”我对戚肩说。
戚肩脚步略微顿了顿,还是故作镇定地推我往正威营去了。
郑欢的一百军棍刚刚打好,被人抬进营帐,见我在里面,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上前把了把郑欢的脉象,平实中厚,显然一百军棍没有打实。
“郑将军伤了经脉,可要好好休息,切莫动气。”我配合道。
郑欢蠕动嘴唇,演技十足。
我没再说什么,让戚肩推我回去。
看来出关的日子不远了。
郑欢的伤还没好,阳关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叫张泰。
“咱家是来监军的,诸位将军好生替圣上效力,咱家自当举荐。”他扯着公鸭嗓子,说着。
大帅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本朝不是没有过监军,不过从来没有宦者监军,这可以说是对领兵大将的侮辱。
武将不同文官,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张泰自己也一定觉得有些不妥,瞟了我两眼,扭头掏出手帕,掩着嘴轻声道:“怎么残废也坐在这里……”
军帐里本来就安静,他的声音又刺耳,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处之泰然,看到几个将军愤愤之色,还有些欣慰。
“连阉人都坐在这里……”有人一样轻轻地说道。
“谁说的!”张泰叫了起来。
当然没人理他。
“谁说的!敢说不敢认,算什么男儿!”
“本将说的!如何!”王宝儿站了起来。
我有些吃惊,刚才的声音并不是王宝儿的。
“这里站着的都是朝廷大将,正三品校尉衔,你一个阉人,凭什么坐着!给我站起来!”王宝儿性子火爆,一声猛喝居然吓得张泰跳了起来。
张泰是个真正的小人,出丑也不知耻,又急急坐下,手出兰花指:“咱家可是监军,有先斩后奏之权,来人,给我拖出去杖责五十!”
我觉得有些恶心。
“来人!”张泰又叫了一声。
连他的护卫都没有理他。
大帅清了清喉咙,道:“开始军议,斥候何在?”
“卑职在。”门口一个候着的军士转身进来,单膝跪禀,“卑职等已经探清路线,沙盘正在制作中。”
“尽快呈上。”
“领命。”斥候又转身出去了。
刚才的插曲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除了张泰。
过了不久,一张五尺长宽的沙盘抬了进来。
“出阳关后行军三日可出峡谷入大漠。”斥候点着沙盘,“大漠凶险,只有三条路可到珐楼城。其一,先北上,后南下,行军三十日,却是最为保险,一般商旅都走此路。其二,直行,行军二十二日,隆冬偶有沙暴。其三,先南下后北上,行军二十七日,路旁偶有流沙。”
“大帅,沙漠广大,为何只有三条路可走?我军自当独辟奚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张泰自以为聪明地说道。
“公公,沙漠广大,却异常凶险,若是不走老路,一旦迷失路途恐怕十分麻烦。”大帅耐心解释着,引起几个将军的不平。
“咱家以为,我天朝大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自当走中路,一举攻下去楼城。”张泰干咳道。
“不知公公所言的去楼城在哪里?”
众将哄笑一堂。
张泰长袖一甩,冷哼一声,疾步走出大帐。
大帅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对我道:“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
“小人难养,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莫若开罪了摆在明处。”我回道。
大帅又把目光投向沙盘,道:“珐楼城离我太远,途中没有补给,实在是件难事啊。”
“大帅,依我之见,还是应该固守阳关,西域之事,只有徐图。”我劝道。
“唉,本帅是不急,可是朝中有人急啊。”
“大帅,末将有话禀告。”是前军火山营统领武纳。
“说。”
“沿途既然无城可供补给,我军何不建城?先于谷口立一大关,使阳关成内城,囤积粮草。次仿酒泉酒池,立犄角两城,徐图珐楼城。”
“如此军耗太甚,要到哪一年方能西征?”罗田反对道。
“若非如此,一万年也西征不了。”武纳顶了回去。
“筑城之计实为上佳。”我插话道,“只是诸位将军以为前朝慕容付、蔡齐如何?”
“皆是不世名将。”虽然有些不甘心,罗田还是承认道。
“小城不过三五年可立,为何不世名将,宁可西征九年,不曾筑城?”我再问。
没有人回答我。
“学生并不曾西出阳关,只是以为,既然行军大道不过三条,恐怕没有足够的土壤立城。”我猜。
“先生所言不差,大漠之中,全是砂土,不能承重。另外还有流沙、沙暴,皆是诡异难测。且大漠中没有水源,即便立了城,也是死城。”斥候说道。
“赐坐。”大帅突然道。
亲兵搬了数十张凳子进来,众将坐下,看来大帅是要众将长考攻城战略。
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我仔细回忆着史书中的细节,希望找到当年两位名将走过的路。可是史书只是很笼统地说他们曾经浴血西域,连攻下了多少城池都没有提。
亲兵点上了蜡烛火炬,天色已经暗了。
师父若是在这里,他会如何呢?我问自己。
祸从西来 第十五章 祸福不测,昌平王摄政
阳关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没有了之前的沉重。我知道我该为皇上尽忠,但是我却不想收复叛逆盘踞的西域。现在每次想到西域便会头痛,还是在斜辉中偷看军士操练来得有趣。
上次在大帅面前说金绣程将军城府极深之后,我总是有些心虚,虚得都不敢见他,回想起来还真是无谓地做了回小人。还好,金将军也没有再来找我,让我安心不少。
郑欢的伤势早好了,我看到他在校场上百步穿杨,传为军中佳话。不过大帅并没有按照之前说的,发兵出关。
张泰的确没有少帮忙,因为他的奏折,兵部每过几天便会送到一匹好马。史君毅就换了一匹坐骑,整日调教得欢快。
“布明,你看看。”大帅一脸苦笑地扔给我两本杏黄色的奏章。
我随手挑出一本打开,细细读了,苦笑道:“不料我居然也光宗耀祖了。”
折子上有一段说:“(大帅)停军不前,怯不敢战,龟缩阳关,助叛匪之焰,丧我皇之威,……,其得阳关之功,实乃诡诈,且出自伤残卑鄙之人,使敌谤我天朝无将!……”
皇上特意用朱笔圈出了“伤残卑鄙之人”六字,道:“姓谁名甚,加一品。”
“圣意不可违,你本是布衣,加一品便是正九品,本帅拜你为九品行军司马,如何?”
“多谢大帅提携!”我深深一拜,和大帅同时笑了起来。
大帅笑了一阵,道:“你再看看那一本,御使台弹劾本帅的。”
我打开粗粗一看,被皇上的朱笔吓了一跳:“照卿所奏,蒋栋国实乃国贼,则太祖武皇帝,先帝及朕皆为丧国之昏君者乎?查无实据而中伤领兵将帅,坏我国栋,贬为庶民,徙三千里。”
看来还是明君。
“你可知出自何人之手?”大帅的笑脸渐渐收拢。
“不是圣上吗?”我的确不知道。
“李哲存。”
两本奏章险些跌落在地。
“我在宫中的耳目传出消息,圣上已然病危,口不能言,皇叔李哲存摄政,封昌平王,世袭罔代。”大帅悄悄告诉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往衣摆下藏得更深。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大帅问我。
“大帅以为呢?”我反问。
“拥兵自重。”大帅说得很轻,却说得坚决。
“拥兵自重……”我重复了一遍,道,“莫若回师勤王。”
“勤哪家之王?”
“四皇子永琛。”
“哦?”
“皇子永琛周岁时,圣上曾举国欢庆三日,可见其母贵。十六岁受封楚王,领五万户食邑。深受皇宠,天下皆知。大帅若是勤此王,天下必当认大帅为正统。”
“三皇子永泰,英明神武,在朝中颇有人望,此人如何?”
“自是英明神武,如何让大帅把持?”
“布明!”大帅突然震怒,“我为国一生,你当我是何居心?”
“学生错了。”我连忙欠身认错,“只是大帅身居极品,若是新皇登基,前途未卜啊!”
大帅的脸色缓了缓,道:“容我想想。”
我默然。
大帅终于下了决心,道:“拥立明君乃我等臣子之份,断不可因私利而坏国事。小明,你出身市井,忠孝之心断不可忘啊!”
我低下了头。
大帅果然按兵不动,固守着阳关。
终于,又到了三月。
戚肩一清早就推我去了关外的荒野,我从辎重营找来了香纸,摆出水果,朝京师的方向磕头。娘已经走了十一年了……
“先生,天色暗了,我们回去吧。”戚肩拉了拉冬衣的衣襟,西域的三月和京师的隆冬一样冷。
我点了点头,由戚肩抱我上轮椅。他长得高大,即便我没有残疾,也比他矮了一个头。
“先生,你小时候,都在深山里吗?”戚肩突然问我。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我不愿骗他。
“我在想,先生现在这么厉害,当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爹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戚肩推着我,说道。
“其实,我在遇到师父之前,只是一个识得几个字的市井混混。”我说道。
“真的?”戚肩显然不信。
“真的。”
“可是军中都说先生是在山里跟着神仙学艺的。”
“呵。”我淡淡笑了笑,不再说话。
“先生,你是怎么拜到神仙师父的?”
“呵呵,因为我把膝盖骨挖了。你想拜吗?”我开玩笑道。
戚肩像是被吓了一跳,过了半天才道:“不想。”
我强忍着挤出一丝微笑。
若不是师父,或许我已经成家,甚至有了儿子。若是没有师父,我永远都是个街头浪子,或许不到三十岁便输死在赌桌上。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命。
所以我谁都不怨,包括李哲存。
“不过我想成为先生这样的人。”戚肩异常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我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先生比那些将军更了不起,更是英雄,虽然先生……”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呵呵,易位相处,你就知道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了。”其实我倒是很憧景成为一个马上将军,英武不凡。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史君毅当日的身影。
戚肩今天的话已经算多了,听我这么说,不再开口。
“你爹娘怎么样了?”我找了个话题。
戚肩小小年纪,却也学会了深叹,答道:“前年大赦,爹娘从北疆回到老家。爹死在路上了,我将娘托付给了同村的大牛照顾,出来投了军。”
我轻轻哦了一声,想到了什么,道:“娘亲尚在,不该远行啊。”
“不出来不成。村里一定要有壮丁投军,大牛他爹去年瘫了,地里全靠他一个人打理,我就和他抓阄,谁留下谁就照顾两个老人,结果我就出来了。”戚肩道。
“后悔吗?”
“不后悔,当兵吃皇粮,还有饷,再过两年我就能回去了,存的钱还能买两亩地,嘿。”
“还能娶一房媳妇,让你娘抱孙子。”我也笑了。
戚肩不好意思地憨笑着。
“不过当兵会死的。”我打破了他的美梦。
戚肩的憨笑停了下来,道:“算了,种地也不安生。能跟着先生也是我的福分,不会有事的。”
我撇嘴苦笑。自从阳关之战后,我常常梦到如同蝗虫般的弓矢射向我的兵马,呼天抢地的哀嚎几次把我从恶梦中惊醒。我有时候想,即便师父也不可能做到让己方一人不折。不过这种安慰却没有什么大用,我还是会做恶梦。
回到阳关,大帅已经在我的房间等我了。
“宫里传出了新消息。”大帅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皇帝大行?”我猜测道。
大帅的脸色变了一变,道:“国老是神人,你却是怎么猜到的?”
“自然而然罢了。”我微微一笑,“李哲存立了哪位皇子?”
“李哲存拥立三皇子永泰,但是三皇子不肯登基,定要守陵。”
“哦?”我摸着下巴,不知这位皇子有何深意。身在帝王家,少有亲情,皇位乃是梦寐以求的所在,他居然不要?
脑中灵光一闪,我想到了问题的症节所在。
“大帅!李哲存有反心!”我斩钉截铁道。
“为何?”
“三皇子英明过人,非是不愿为皇,乃是不能。京畿卫戍已然调归大帅平西,京师之中只有禁卫军与御林军,想来尽是李哲存的党羽,皇子担心当了傀儡皇帝,身遭不测。”我分析道。
“有道理……”大帅捻须道,“我要率兵奔丧。”
“大帅不是宗室,如此一来正落人口实,大帅三思。”我劝道,“而且李哲存不惜得罪御使台,就是为了让大帅安心在外,若是大帅执意回师,恐怕他会痛下杀手”。
“依你之见……”
“大帅,我等回不去,但是三皇子能来。劝三皇子只身前来,或者先登基为皇,然后祭天亲征,离开了京师,李哲存胆子再大也不敢动手。”
“皇帝驾崩一事,切莫宣扬。”大帅告诫我,起身走了。
我送走大帅,让戚肩推我上了露台。西域的天空一样是片星海,眨眨闪闪地透露着天地的玄机。
立兴二十七年三月,东方有星如太白,自地徐上,行极缓,至中天,如上弦月,乃曲行,顷之分为二,占曰:“有大孽。”
祸从西来 第十六章 圣上来了阳关
“朕非嫡长,深受御恩。受命于天,得登九五。先皇大行,叛逆未除,国殇不已。朕不安于内宫,愿扫敌于四野。今告天地,贼匪不清,甲衣不除;父恩不报,不享尊荣。即日亲征西域,统兵百万,一举破敌,再清寰宇。……”
新帝登基当日即是率兵亲征之时,果然让李哲存措手不及。大帅留在京师的耳目的确神通广大,我手里拿着皇帝陛下的告天下书,心中感叹。
五月的西域总算长出了少许的绿色,只是少有春的气息。我在混迹街头的时候,最恨的就是春秋天,太多的人赶去郊外踏青,赌场里也少了许多羊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不记得我有多久没赌了,居然还像个文士一样开始感春伤秋。
军议还是十天一次,但是没有人提出切实可行的攻略方案,只好日日操练。我已经不再有兴趣去看兵士操练了,上个月也曾设计了两个阵式交给史君毅,让他演练看看,但是似乎效果不怎么好。
师父只教了我列阵的根本,却没有教我任何一个现成的阵法。“圣皇体天道,列兵阵,传阵法八十一篇。战国之时,兵家孙宜子整理古阵图书,传阵法三百六十篇。隋统天下,尉迟子传出阵法一千八百余篇。一个个学,要学到什么时候?”师父说。
所以,我想重列金戈鱼鳞阵,只能得形,变化之道还没有想不明白。
“圣驾要来了,先生不去准备接驾吗?”戚肩问我。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怎么会不知道,圣驾没有三四个时辰是不会到的。现在就连打前站的黄门还没来呢。戚肩到底还是个孩子。
“先生,等会我能跪你身边吗?”戚肩问我。
我笑了笑:“你不在我身边,等会谁推我呢?”
戚肩傻傻笑了,为了能一睹龙颜,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迎驾是根据官品决定位置的。
大帅位列三公,属超品,自然是在最醒目的位置。
金绣程和曹彬都是大将军,分别位列从一品和正二品,立在大帅身后。
其他的校尉因为战功不同,或是三品或是从三品,井然有序地站在更后面。
戚肩有些沮丧,因为我和什长们站在一起。
“先生立了那么大的功,为什么不给先生个大官做做?”他一直嘟哝着。
“早些日子我连迎驾的资格都没有呢,知足吧。”我笑道。
圣驾说是早上到的,结果黄门到了中午才出现在阳关外,看来给圣上准备的午膳只有改成晚膳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皇帝的近侍太监来了。
我本来也对天子充满好奇,不过长时间的等待已经消磨了那份新奇感,甚至有些退意。戚肩却自始至终都兴致盎然,每次听到马蹄声都会昂首张望。
圣驾终于到了阳关。
除了大帅和两位大将军,没有人见到龙颜,因为皇上一直都在房车里。
我倒是无所谓,戚肩却像是失去了人生的意义所在,提不起一点精神。
“皇上就在阳关,总有机会的。”我对戚肩说。
“你说皇上长得什么样呢?”戚肩喃喃问我。
我苦笑,重新将头埋入兵书中,思索着金戈鱼鳞阵的奥秘。
皇上的御驾停在阳关,阳关的警戒更加森严了,某些地方我连去也不能去,因为我的品秩太低。我并不是喜欢出门的人,只是每过三五天总想去酒肆坐坐,坐在当日看到李浑大举屠杀我的部下的地方。
今天,我又去了,却被身穿明黄补服的黄门拦了下来。
“今日开始,酒肆二楼非三品以上者不得上。”他们说得很傲慢,还打量着我的腿。
我轻轻“哦”了一声,就要离去。还没转过弯,楼上已经有人在叫我了。
“布先生!请留步。”是王宝儿。
他噔噔跑下楼,靴子踏得楼板直掉灰。
“你们知道这位是谁吗?闪开!”王宝儿冲两个黄门吼道。
两人同时一愣,过了几息方才回道:“吕公公立的规矩,小人也是执行公务,还请将军见谅。”
“又是死阉……”王宝儿恨恨道,转而又悦色对我说,“先生,王将军也在上面,看到先生进来,着我下来请先生上去共饮一杯,还请赏光。”
“哪个王将军?”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正是在下义父。”
“啊,原来是王大将军。”我终于想起了那个神似文官的大将,“王将军不是坐镇金城吗?怎么……”
“王将军是随圣驾一起来的阳关,听闻先生之名,诚意相邀。”
“蒙大将军错爱,明岂是不知好歹之人?将军请。”
两个黄门还想说什么,见王宝儿手握剑柄,到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位便是拿下阳关的布明布子阳?”王致繁将军起身客套道。
“残疾之身,大将军见谅。”我欠身为礼。
“早闻子阳智略过人,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王致繁客气道,“子阳可会下棋?”
“略知一二。”赌场里的东西,我很少有不会的,双陆象棋牌九骰子是赌场四大将,我更是门门精通。
“愿与君手谈一局,可否?”王致繁笑得皮笑肉不笑,很难看。
“不敢败大将军雅兴。”我笑得比他真诚得多,因为我在笑他也是个赌鬼。
王宝儿呈上棋盘,登时让我傻了眼。
棋盘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横竖的线划出的格子。
“围棋?”我问道。
“子阳以为是什么?”王致繁反问我。
我不好意思说是象棋,到底那是下三流的游戏。围棋是豪门中流行的游戏,我只是听说过而已。
“围棋……学生并不擅长此道。”我有些不自在。
王致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目光,道:“围棋至简,看谁围的地盘大而已,子阳不妨一试。”
我的手第一次摸起了白子,白玉磨出的棋子微微有些温热,想是价格非凡。
“子阳请。”王致繁见我久久不动,提醒了一声。
我刚才只是细细数了数,横竖各是十九道,有三百六十一个交点,只要占了过半便是赢了。
我笨拙地拿着棋子,放在了棋盘中央。
“占天元?”王致繁看了我一眼,我明白我下错了地方。
“可是第一手有何规定?”我心虚问了一句。
“原来子阳要让我,呵呵。”王致繁一笑,在自己右下角落了子。
他用食指和中指挟着棋子,啪地一声落下,让我十分羡慕。
不过我不敢贸然学习,生怕出丑,还是一样用三个手指缓缓把另一个子放在天元旁边。
凡是游戏必有套路,我不知道围棋的套路如何,不过如此一来也让王致繁摸不着边际,长考许久。
布局之后,黑白相交,终于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
这对我来说简单得多,他设计的陷阱并不难识破,我觉得自己吃的亏不大。不过因为 布局太差,以至于战力分散,终于还是不得不中盘认输。
“子阳,棋盘如沙场啊!”王致繁赢了棋,说了几句漂亮话,起身告辞。
我回想着刚才的游戏,还有王致繁的最后一句话,回首对戚肩道:“给我找副围棋来。”
戚肩还算机灵,没几天就真的给我找了一副围棋,只是质地远不如王致繁的好。
王致繁最后一句话给了我启发,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琢磨我的阵法。围棋之道,的确和战阵一样,所谓阵法,无非就是料敌于先,封死所有的出路,或伤或死,将敌军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一直只是纸绘,流于呆滞,现在用围棋布阵,动静得宜,变化多端。
祸从西来 第十七章 祸不单行,还是要出关
圣上到了阳关已经一月有余,六月的西域是天气最好的时节,凉爽宜人,还没有那么大的飞土。
我日夜苦思,终于在棋盘上列出了金戈鱼鳞阵。
“是金戈鱼鳞阵吗?真的是失传多年的金戈鱼鳞阵?”大帅听了我的禀报,有些吃惊。
金戈鱼鳞阵相传是圣王传下的古阵之一,威力巨大,运用熟练能以一挡百。在战国兵法大家孙宜子之时,此阵已经失传了百余年。其后又有多名兵法大家参悟重列,也有不少人成功的。凡列过此阵的战役无一不为绝世之战,比如破武炳坤一役。
“大帅,莫若挑选两营演练阵法,学生也可加以改进。”我说。
“准。你将阵图留下,今日就让史君毅和郑欢去操练部署。”大帅说着,派人传来史君毅郑欢。
史君毅进来后微微对我欠身,算是行礼。郑欢也欠了欠身,只是脸上有些红潮。
两人知道要演练的乃是金戈鱼鳞阵不由也吃了一惊,转而满脸喜色,接过了阵图。
厚厚一叠的阵图,从起手的布阵到走阵,再是对阵、演阵,最后功成收阵,整整绘了我两日。
郑欢随手翻看了几张,感叹道:“飞燕阵可说精巧变化,光是阵图也不及此阵三分之一……”
我的脸色一黯。
飞燕阵也是古阵,颇受兵家青睐,只要是名将,大都会此阵。不过列成者并不多,因为此阵太过精巧,步卒往往会跑错阵位。若是我的金戈鱼鳞阵较它复杂三倍,那……
“再难的阵,我正德营也能练出来。”史君毅似乎看出我的顾虑,朗声道。
“当年杨可征大帅似乎并不曾用了很久操练此阵,或许操练起来并不曾似看图这般复杂。”我自我安慰道。
郑欢、史君毅退了出去。
“此阵……国老不曾传你?”大帅问我。
我吃了一惊:“师父也会?”说完我才自知失言,师父可说是此中大家,怎么可能有不会的阵法。
“杨可征大帅的金戈鱼鳞阵便是国老传的。”
我微微摇首道:“或许错了……容明回去想想。”
师父最是鄙夷那些深奥复杂的阵图,凡是阵纸过了五张,师父一律斥之为“劣阵”。“小亮,兵者,死生之地也。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好杀之德。军阵便是应好杀之德而生,说到底还是要上体天道。天道混然至简,唯有简方能圆,能圆则无缺漏,无缺则不败,不败方可争胜……”
我居然忘记了!
我孤零零坐在露台上,放了戚肩的假,再次冥思阵法的深意。由简入繁易,化繁为简难。
夕阳抛出最后一道余辉,洒在归营兵士的身上,拖出老长的血影。
“布先生,此阵太过深奥,有些地方还请指教。”
次日一早,史君毅和郑欢来访,见面便是苦笑。
我一宿无眠,两眼涨痛得厉害。强忍着喝了口茶,道:“两位将军可暂时不要操练,此阵错了。”
“错了?”
“此阵并非金戈鱼鳞阵。”我长抒一口气,“学生鲁莽,此阵只是金戈鱼鳞形,称不得阵。”
“先生不必自责……”史君毅也不知如何安慰我。
“容我再想想吧,劳烦两位代我回禀大帅……”
“大帅有令,辰时军议!”一个兵士冲了进来。
大帅的军规,传令兵不得受阻,所以他们能不经通报便闯进我的内室。
“会是什么事?”我问两位将军。
两人只是摇了摇头。
但愿不是圣上的旨意。
我略微清洗了一下,吃了些点心,往大营去了。
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将军等在门口,都不是很熟,我一来,之间的玩笑也都停了。
辰时刚到,亲兵鸣钟,众将入帐。
“奇袭珐楼城,明日点将。尔等归营之后,好生约束部署,整理刀枪盔甲,准备出征。”大帅铁板着脸。
没有人说话。
“大帅,大帅可曾上禀圣上学生的平西三策?”我壮胆问道。
“本帅已然上禀天听,圣上只是让我等即日出关决战。”大帅的脸色不善。
我不再说话,低头寻思出征事宜。
他将也并不多问,没几句话就散帐了。
“子阳留步。”金绣程一直等在帐外,叫住我。
“将军。”我躬身作揖。
“大帅可是得令出征?”金绣程也不客套,径直问道。
我点了点头。
“何时点将?”
“明日,将军不知道吗?”我有些不解,金绣程也是朝廷大将,统领一军,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
“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子阳可知曹彬将军已经率军去了南方?”
“莫非南方有事?”
“圣上下旨要平南。”
“唉,西域之祸在于逆,可剿。南方之祸在于民,宜抚不宜战啊。”我对皇上不由有些失望。他真的是以英名神武著称的三皇子吗?
“不仅如此,前日随军侍郎裴文馨还上了奏折,弹劾北疆的武啸星攻战不力。今日圣上下了降罪诏,罚武啸星一年的俸禄。”
“圣上年纪尚轻,为何不肯缓一缓?”我皱了皱眉头。
“子阳慎言,圣上亲征,定要眼见战功,唉,大帅此番劳累了。哦,子阳,今夜若是得便,你我把酒一叙,也算是饯行。”
“多谢将军,其实……”
“其实是我得令出讨东海海贼。唉,我大越此番真是陷入四战之危……”金绣程话没说完,突然一拱手,大步往帐里走去。
此时我才发现,金绣程又穿上了他的战甲,金光闪耀。
我通宵未睡,反而有些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多时便索性起身梳理。
“先生,不再多睡一会吗?”戚肩一边帮我梳头一边问我。
“不睡了,等会还要去金将军那里。”
“先生,我们真的要出兵了吗?”戚肩的手缓了下来。
“你怕吗?”
“不怕,只要跟着先生,不会有事的。”戚肩信心满满,比我更有信心。
“但愿吧。”我微微叹了口气,又生怕打击到他。
此番和金绣程的对饮丝毫没有上次的气氛,金绣程还请了几个帐下的校尉让我认识,都是年轻俊杰之士。我喝了几杯,便要了茶,慢慢醒酒,免得明日起不来。
“子阳,西出阳关路险,好生保重,他日定有重会之期。”临别时分,金绣程拉着我的手说道。
我有些感动,只是道了句:“将军保重。”
戚肩推着我回到宿处,夜凉如水,长夜未央。
祸从西来 第十八章 一个恶作剧拿下了珐楼城
大军出发,圣上亲临点将台,戚肩终于一圆“面圣”的梦想。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圣上,若不是对他的决策有些不满,真的会为他的雄姿英发而折服。
走了曹彬和金绣程的部曲,本军只有十五万,加上圣上带来的五万援兵,便是诏书中所称的“百万大军”。不过阳关据迦师城不过五百余里,圣上的确算是亲征叛逆了。
“子阳可曾听闻前朝哪次出征西域只有二十万众?”出了关,大帅问我。
我摇了摇头。
“张琦想置我于死地啊。”大帅笑着对我说道。
张琦是兵部侍郎,该是李哲存的爪牙,跟着圣上来了阳关。可是奇就奇在圣上居然对他言听计从,反倒对坐拥重兵保护他的大帅冷眼相加。“二十万也够了,孙宜子当年领五万之众天下无敌。战国群雄总比西域蛮族强些吧。”我劝道。
“可惜,你我皆不是孙宜子。探子回报,珐楼城的守将是徐梓合,将兵两万。”
这个消息早些时候我也听说了,我还知道,徐梓合盛名不下李浑。
“他才三十岁吧。”我问大帅。
大帅点了点头,道:“五年间由一什长爬到一城之守可见其战功卓越。哦,他的大漠骑兵,来去如风,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点了点头,道:“我们带了不少弓矢,该不会怕他。”
“珐楼城是临近阳关的第一城,可做据点,若是久攻不下,恐怕我军只有退回阳关了。”
“大帅,阳关空虚,无妨吗?”我有些担心。
“你还怕阳关再被夺了去?”大帅笑道,“再者,山南守军已经在奔赴阳关的路上了,不会有事。”
“圣上太急,该等到山南守军到了,然后再让我军出征的。”
“阳关乃是天下险,李浑还能再骗一次阳关?还有第二个布明?专心珐楼城吧。”大帅又拾起兵书,不再言语。
路途颠簸,若是用我的轮椅恐怕早就颠散架了。史君毅心细,让人用两根竹竿驾起一张太师椅,算是轿子,又让一班兵士轮流抬我。
“这在我家乡,叫做滑竿。”那个兵尉叫韩广红,并不高大,也有三十多了。
“韩兵尉是巴蜀人氏?”我从他的口音中猜测道。
“是呀,在下是巴蜀城阳人。”韩广红笑了笑,“十二岁就离家了,一口乡音总是改不了。先生是京都人?”
“祖籍江南,不过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
“呵,看先生皮肤细白,在下也猜先生是南人呢。”
我也笑了笑,问道:“你从军多久了?”
“十五从军,也十五年了。”说完又自嘲地一笑道,“太平日子过惯了,最多就是混个兵尉,也不指望什么。”
我笑了笑,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不少,不过更显稳重。
“韩兵尉此番又少了立功之机啊。”我玩笑道。
“哪里,能保护好先生便是立了大功。”韩广红回道。
“我不过一介九品司马,实在担当不起。”
“先生切莫自谦,阳关一战,天下皆知,先生可说是孙宜子再世,我们弟兄都以能见先生为荣呐。”韩广红咧嘴笑道。
我暗暗有些得意。
我军走的是最近的路,加之操练有素,只十五日便兵临珐楼城。
前军于城外二里扎营,本阵扎在三里开外的河边。
兵到当日,高高的箭楼已经竖了起来。听说箭楼是战国巧匠黑笛的构思,平日行军时拆开方便携带运输,临阵时拼装起来可以高达三四丈。因为听说迦师城的城墙高达十丈,所以我们带的是京城巧匠特意赶造的加高箭楼,最高可达十一、二丈。
戚肩背着我爬上三丈高的箭楼,大帅已经等在那里了。
“珐楼城高不足三丈,地处开阔之地,只能算是座雌城。”大帅笑着指点对面的珐楼城。
“的确,不日可破。”我道。
“此城人丁不过十万,加上驻军也不过十二万,的确不是我天朝大军的对手。只是此战之后,我军若要继续西进,便要分军驻守珐楼城,若是阳关援军晚来,恐怕我军行进之速会受阻。”
“宁可稳,不可躁。”我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子阳有何上策?”大帅问我。
我身为军师,这种问题自当早日考量,当下回道:“大帅急进,学生不知有何奇谋可一夜得城。”
“我与徐梓合两代为人,自然也无从伐交了,呵呵。”
“学生倒是想到一条拙计,可诱徐梓合出城交战。”我道。
“哦?说来听听。”
“今夜遣人于城东挖陷马坑,置绊马索,留两班人马带火具埋伏。”我手往西一指,又道,“城西布假营,务必灯火辉煌,置三曲弓矢伏兵。大营熄灯灭火,兵士轻甲,战马下鞍,今夜好好休整。”
“就是如此?”大帅看着我。
“就是如此。”
“子阳,我戎马一生,此刻也看不出你是何打算。”大帅摇了摇头。
“三日破城。”我伸出三指,晃了晃。
就在我要下去的时候,对面城头之上突然上来了一个白盔白甲的将军,看不清脸面。只见他拉弓如满月,一点寒光飞至眼前。
“大帅!”箭楼上的亲兵一闪身已经挡在了大帅身前。
如同琴弦拨动之声,铁羽钉在了箭楼上,离大帅只差了不足一尺。
四人同时一身冷汗。
“他便是徐梓合。”大帅对我说。
我再次望了一眼,让戚肩快些背我下去。
半夜,我被一阵军鼓声吵醒。
虽然我早就知道集合了全军的军鼓必定会传声数里,不过没想到我都躲到了后军,听得还是那么清楚。
韩广红掀开我的帐幔,进来问道:“先生,开始了,是否要推您过去看看?”
“不必了,下去休息吧。”我摇了摇手,倒头继续睡了过去。
当夜,一共擂了三通军鼓,每个时辰便有一通。
我后来只模糊听到了一通,再后来的就没有听到。
太阳初升的时候,前军中军轮换,布置的伏兵已经换过了两批。
因为是白天,我规定辰时至末时,定要擂鼓不下十通。且辰时正和末时正必须各擂一通。“其一告知敌将我军开始擂鼓,其二是告诉敌将我军结束擂鼓,此曰‘仁义’!”我对史君毅笑着说道。
“先生放心,本将定会‘仁义’地叫逆贼起床。”
我请大帅下令,让其他兵士尽量退后些休息整备。大帅细细思量了一会才答应下来,到底未战先退很不吉利。
当天夜里,后军王宝儿的凤尾营换下了中军。我躲在更远的地方睡觉,还是被吵醒了,应该是王宝儿的部曲,居然私自加入了喊杀声,虽然逼真,却太费人力。我决定明日找个借口呵斥他一顿,以消惊眠之恨。
“先生!”戚肩满脸喜色地冲进我的卧帐。
“怎么了?”我有些不悦,昨夜还是没睡好,现在又这么早被人打扰。
“昨夜王将军杀敌三千,降敌五千,生擒敌将三员,其中便有珐楼城守将徐梓合!”
“啊!”我也有些吃惊,徐梓合的耐性比我估计中的差了许多。
“大帅要在大帐论功呢,请先生快去。”
“珐楼城下了吗?论什么功?”我起身披上一件衣服,“吃些早点再去也不迟。”
戚肩喜滋滋地出去了,很快,韩广红就带着两个亲兵捧着热气腾腾的早点一起进来。
“恭喜先生又立奇功!”韩广红笑道。
“还有事请教韩兵尉。”我用了些热饼浓茶,心情好了不少。
“先生请说。”
“昨夜我军伤亡多少?”问完,我的心头重重地沉了下去,再也提不起任何兴头。
“城东伏兵有三五个被受惊的马踏伤的,城西伏兵只折了不足百人。”韩广红说得还是兴奋。
杀敌三千,俘敌五千,三个大将,代价只是不足百人,该是不错了。
我安慰自己。
祸从西来 第十九章 珐楼城之歌
等我到了大帐,二十个校尉已经到齐,分列两旁。
王宝儿身着百战甲,上面还染有血迹。
“众将用命,贼将徐梓合业已系于阶下,珐楼城近日可破。”大帅朗声说道。
“大帅神武!”众将异口同声诵道。
“此战行军司马布明出妙计,该当首功。”大帅看着我笑了笑,“升布明为行军长史,从八品秩。”
我长揖道:“谢大帅提携。”
“王宝儿苦战有功,记上功。”
“谢大帅。”
“史君毅、郑欢、罗田、齐铮轮班有劳,记次功。”
“谢大帅!”
“其他将士,依斩获记功,以为褒奖。”大帅说完,脸色一变,喝道:“带贼将徐梓合进帐!”
两个甲士押着白甲徐梓合进了大帐,一脚踢在他的膝窝,让他跪在大帅面前。
“徐梓合,你可知罪!”
“成王败寇,何罪之有?”
“哼,口舌之徒。”
“事实若此!我军不过两万,围城之军却有二十万余。以一敌十若再不胜,大帅也实在是浪得虚名。”徐梓合歪着头说道。
大帅目光朝我瞄了瞄,我自然会意。
“徐将军可曾读过兵法?”我问。
徐梓合瞪了我一眼,饱含怒意,却没有说话。
“孙宜子有云:夫战,庙算也。算多者胜,算少者败。”我停了停,看着他的反应,又道,“大帅见你屯战马于城东,便知你的骑兵将于东门出击,盖因珐楼城内街道窄小,不足以行军。大帅立疑兵于南门,便是料定你会上当,将我大军当诱饵从而奔袭城西假营。此战大帅处处占了先机,阁下还以为是兵数之败?”
徐梓合低下头,不说话。
“倒是阁下,身为领兵大将,视兵士性命如儿戏!你出战前可曾算过?”我蹙眉厉声喝道。
“你!”徐梓合两道剑眉一挑,眼露精光。
“徐梓合,你还不知认罪吗?李彦亭乃是叛逆,本帅看你也是个人才,为何认贼作父?”
“哈哈哈……”徐梓合突然狂笑起来,笑得我心中发慌。
“伪帝窃九五之位,为时不久矣!”徐梓合恨恨道,“夏王殿下以统领雄兵,往阳关去了。我大夏天下,方是神州正溯!”
“李彦亭乃是一介叛逆,居然胆敢称正?你可知‘正’字是如何写法!”大帅也怒了。
“呸!我太祖开国,太宗立之。李彦勤享国以来,荒废朝政,四夷不服,南北有难,东倭相侵,实乃大昏君!夏王乃是太祖皇帝嫡孙,李永泰之叔父,驻守西域二十余年,深得民心,入关为华夏主又有何不可!”徐梓合死死盯着大帅。
大帅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当下就要将他扔出令牌推出斩首。
他的确不是浪得虚名,我已经知道为何他的声望不下李浑这等老将。能看破我的计谋,趁早出城击敌可算是良将,可惜,料敌不明,非名将之器。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大帅的震怒,而是徐梓合说的阳关。
不知山南守军是否已经接管了阳关。
“大帅。”我轻轻唤了大帅一声。
“拉下去。”大帅咬着牙下令。
徐梓合被拉下去的时候还在狂笑。
“大帅,贼子冥顽不灵,当斩之祭旗!”罗田上前一步道。
大帅摇了摇手:“李彦亭之乱乃是内乱,敌将与尔等一般,皆是国本,本帅怎能轻动国本?日后与异族相战,大家都还是同袍。”
我看到大帅的脸色苍白,显然被气得厉害,进言道:“大帅保重,切莫为无知小儿大动心火。只是,适才贼子所言,足以深虑啊。”
“阳关稳固,不会有事。”大帅摆了摆手,道:“我军即日攻城!”
“大帅!”我叫了一声。
“军令已下,全军攻城!”
“末将得令!”二十位将军毫无异言,虽然我看出有些人并非十分赞同。
我有些不敢出帐,害怕看到杀人盈城的场面。
“报!”斥候冲进大帐,“禀大帅,珐楼城城门大开,叛军副将张子东求降。”
我松了口气。
“哦?”大帅捻须沉吟片刻,道,“带他来见我。”
一盏茶的功夫,张子东已经站在了帐外。
“传张子东入帐!”传令兵喊道。
帐幕掀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缓步走了进来,没有徐梓合的激动,只是沉稳。虽是敌军降将,我却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败军之将张子东见过大帅。”张子东行军礼道,丝毫没有在意两旁将军们的鄙夷目光。
“你可曾在本帅麾下效过命?”大帅仔细看了看张子东,突然问道。
“末将曾在大帅麾下积功累至卫尉,后调赴西域,归李彦亭帐下。”张子东道。
“你可是要降?”
“大帅名震万里,末将本就是大帅属兵,且为城内十万生灵设想,末将不能不降。”张子东单膝跪下,“还求大帅赦免末将从贼之罪!”
“早些日子为何不降!”大帅瞪眼喝道。
“大帅明鉴!末将一直受李彦亭嫡系排挤,空有将军之名,实无将军之权。若非城守徐梓合被擒,末将怎能领城内兵权?”
徐梓合比张子东年轻近十岁,却居正位,让张子东心生不满也是常理。我寻思着。
“你能弃暗投明乃是明智之举,献城之功足以当从贼之过。你且回去,整理部署,城外缴械。”大帅的口气缓了下来。
“末将得令!”张子东低头应道,转身往帐外走去。
“可会是诈降?”大帅问我。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李彦亭不得将心,非将将之人。此将又曾在大帅麾下效命,不忘大帅风采也是当然。”
大帅点了点头,道:“前军拔营,准备入城。”
张子东不能不算干练,不到一个时辰,珐楼城外就集结了全城的人马。
“那些人怎么了?”我看到十几具被砍了头的尸体,皱眉问道。
“布大人,那些人乃是铁了心要从贼的,被末将杀了。”张子东毫无感情地回我。
我没再说什么,随大帅一起进了城。
西域的城墙根本无法和中原的相比。若在中原,进了大门之后还有内城城门,当中相隔数丈,以备外门沦陷。重镇更是有三重乃至四重城门的,比如京师和金城,哪儿像这里,入了大门便是街市。
“都是些老弱……”韩广红轻声对我说道。
我眼角一跳,有种不祥的感觉。
“大帅……”我话还没有说完,城门突然缓缓关闭。
“埋伏!”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声音吼道,心中充满了无限地恐惧。
城外响起了战鼓声,继而是短兵相接的喊杀声和哀嚎。
街旁的房屋中藏满了敌兵,朝我们射出一支支利箭。
“先生!”韩广红突然挡在我身前,一支利箭扎进了他的右肩。
他往后倒退两步,差点撞到我身上,可见力道之大。
“韩兵尉,没事吧。”我有些不知所措,扶住韩广红,问道。
“保护先生!”韩广红没有回答我,吼了一声,换手持刀,又冲了上去。
到底进城的前军已经大半,短暂的混乱之后,我军已经摆脱了只是箭靶的身份。
“屠城!”
我听到了巨大而冰冷的声音,来自大帅。
大帅下令屠城!
太祖皇帝曾颁下《行军七要诏》,第一要便是不可屠城。
大帅居然下令屠城!
张子东一定是想玉石俱焚。
守在我旁边的那班兵士,已经有好几个中箭倒下。箭雨开始渐渐弱了下去,其他人开始反扑,我看着他们冲进街旁的房子里,很快便传来阵阵呼声,不知是谁的。
“龟儿子的,回来保护先生!”韩广红吼道。
有几个缩了回来,持刀站我身边。
更多的人还是冲杀上去。
屠城,可以无所顾忌地烧杀抢掠,可以无所顾忌地干一切本不能干的事。师父说恶是人的本性,屠城就是让人将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机会。
“保护大帅!”我喊了一声,因为我刚刚发现,大帅身边居然没有亲兵,围着他的是身穿黄衣的敌军兵士。
大帅手持长剑,左右砍杀,身上也显然中了彩头。
韩广红第一个冲了上去,左手刀散出一片光影,转眼间已经砍倒两个贼兵。
“啊!”人临终时发出的惨叫在我耳畔响起,一个兵士就在我的右侧被砍倒,撞翻了我的轮椅。
我滚出轮椅,却被一个被我军兵士刺穿的贼兵踩了一脚,只听到胸口的肋骨断裂之声,吐出一口血。
断骨大概刺进了肺里,每一口呼吸都痛得要命。我却又忍不住大口吸气,身体就像是个漏气的口袋,我却要努力将它吹满。
敌兵有一半的精锐在城外,城里更多还是民役,和天朝雄师是无法比拟的。我军渐渐占了优势,赶回来保护大帅的亲兵已经杀光了周围的敌人。我努力想往大帅身边爬去,大帅却拍马朝前冲去。
地上的血已经多到无法渗入土中,我每朝前爬一尺便会拍上一手的鲜血。
目光渐渐迷离,我已经看不到大帅了,早就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往前爬。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一息之前刚杀了敌人,转眼间便被敌人所杀。我不是第一次在街上爬,却是第一次在爬的时候看到这么多死人。
我看到他们的死去的面目,想吐,吐出的却是血水。
祸从西来 第二十章 珐楼城之插曲
我终于爬到了街边,靠着泥墙重重喘息着,血和泥让我自己也认不出自己。
逃离的路上不断有战斗发生在我眼前,或许是于心不忍,更可能是怕殃及池鱼,我沿着泥墙努力地爬着。我想爬到一个没有厮杀的死角,虽然我知道整个珐楼城已经陷入战火之中,没有一寸土地没有血。
有贼军发现了我,举刀朝我砍来。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他步步逼近。
就当我已经认命地低下头时,他先倒下了,差点压到我。
他身后的血人冲我喊了声:“先生!”
我认出那是韩广红的声音,却不敢相信那是他的脸。从眼角到嘴角,半边脸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还没有等我回应,背后有人砍了他一刀,被他回身砍下了脑袋。
我看见了他的后背。兵尉的软甲已经支离破碎,内衣上的血迹告诉我,他的后背起码已经受了三刀。
“先生!”韩广红朝我叫了声,不得已又转战他处。因为他若是不去杀了那人,那人便会来杀了他。
我不知道是趴下装死安全还是继续爬,人求生的本能让我决定继续往前爬,虽然我也不知道要爬到哪里。
上天待我不薄,我选择的方向是对的。喊杀声渐渐小了,或者说是离我远了。
我在一家纸笔店门口停了下来,撑起上半身,靠着墙。嘴里流出了什么,不知道是血还是口水。
万幸,天下的纸笔店都喜欢开在僻巷,这里可能是全珐楼城唯一没有兵血污染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安全,不由想起大帅、韩广红等人,最担心的还是戚肩。他还只是个大孩子,长得倒是人高马大,可是他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吗?
终于,我看到了火光。之所以人们都说战火,就是因为凡战必有火。从外面放一把火,比冲进去砍杀更安全,也更方便。
火光似乎朝我蔓延过来,我眼前只是一团红色,瞌睡让我无法做出判断,我索性放任它的来临,昏昏睡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喊杀声已经小了,我却瞎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心头的恐惧莫以名状,双腿已经不能走路,只能终日和轮椅厮守,现在眼睛又瞎了,真是成了彻底的废人。不过以后还是可以做个相士,给人摸骨骗点小钱。
想到这里,似乎更多的是解脱。
刚想挣扎地坐起来,不禁闷哼一声,胸口居然只有一点麻痹的感觉!
“你醒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问我,说的是和爹一样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
我看不出她长得什么模样,只看到一团暗影在我眼前晃动,我真的瞎了。
“你会说话吗?”她又用胡语问我。
我挪动嘴唇,道:“谢谢姑娘相救。”
“不用谢,是我爹救你的。”姑娘停了停,“你的伤不是大碍,断了的骨头我爹也帮你接好了。”
“令尊大人呢?学生再此谢过了。”
“我爹被贼军抓走了。”姑娘的语气中充满着担忧。
大帅已经下令屠城,不知是否停了。
“请问,学生昏迷多久了?”我问。
“一天多吧,你饿吗?”
“多谢姑娘,学生不饿。”我没客气,想到那么多血我就有些反胃。
更何况,我居然瞎了……
“我知道你是个读书人,但是你会不会像我们这样说话?”她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对我说。
我苦笑,不知是否是因为从小没有和女孩子有什么接触,知道一个女孩在我面前总是让我不由地紧张。
“会。”我轻轻挤出一个字。
“呼,那就好。你是哪里人?来西域干吗?”
“我在京师长大,祖籍在江南路绍欣府。”
“嘻,我是在这里长大的,祖籍也是绍欣府。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该告诉她哪个名字好,终于,我还是报了手上不曾染有血腥时的我:“明可名。”
“我叫何瑶。”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安居?”
“不知道,反正我懂事开始就在这里了。你等一下,我好像听到有声音。”何瑶说着,走开了。
一道暗门渐渐打开,洒进了光线,我吐了口气,原来自己没瞎。这是一间地窖,密不透光,何瑶没有点灯,所以让我产生错误的判断。
何瑶很快就回来了,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是贼军,不要做声。”
“我们的兵士呢?”我不相信自杀式的伏击能击败天朝最精锐的师旅。
“该被杀光了吧,贼军人很多很多。他们在屠城,我们只要不被找到就好了。”
我语塞,她说的贼军与我说的贼军不一样。
“你爹被贼军抓走了?”
“嗯,他们除了医士、匠人和美女不杀之外,其他人格杀不论。”何瑶整个身体都压在我身上,在我耳边说道。
我知道自己心跳得飞快,几乎要飞出胸腔,不由挪了挪身体。
“呀,没压疼你吧。对不起,我忘记你的伤还没好。”
我觉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这么清纯无暇,我却起了邪念。
“你爹是医士?”
“你好笨哦,我都说了是我爹帮你接骨的嘛。”何瑶笑了,似乎忘记了自己还身处躲避“贼军”的地窖。
“是,是我笨。”我也笑了。想到那么多战士因为我这个狗头军师的失误而丧命,我哭不出来,只好笑。
“你笑得和哭一样。”她说。
我渐渐止了笑,感觉自己再没有脸面回到军营,或许留在西域的药庐中悬壶济世度过一生是最好的归宿了。
“这个是什么?”何瑶往我怀里塞过铁片。
我抚摸着本门的遗物,嘴里不自觉吟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神机妙算岂可能,炼己修心或有灵。”唉,反误了卿卿性命,莫非师父也是为此而不愿本门再传承下去?
“你在说什么?”何瑶不满地推了推我。
“刚才外面是什么人?”我岔开话题。
“还不是贼军!哼,房子里被他们捣得一塌糊涂。珐楼城好久没打仗了,这次算是全毁了。”
“哦?以前珐楼城常打仗吗?”我对西域知道得太少。
“听说以前胡人、野食人和我们华人很不和睦,常常打仗。不过后来王上来了西域,珐楼城就不打仗了。”
“王上……李彦亭?”
“哼!你怎么能直呼王上的名讳!”
“可……可是他是叛逆啊,擅自称王,抵抗天师。”
“我不知道那么多,反正这里的人们都爱戴王上。以前胡人欺负我们的时候,天师在哪里?你看现在,城外那些‘天师’,他们在干什么!哼,你为什么偏袒昏君?莫非……你是奸细!”何瑶越说越激动,一掌打在我的冠上,扯得我头发生痛。
“发髻都给你打散了。”我正了正冠,“你见过有人用残废当奸细的吗?”
“你是残废?”
“我没有膑骨。”
“呀,对不起哦。不过你也不要自暴自弃,听说骗走阳关的奸诈之徒也是残废。虽然我很恨他,不过能从李天王手里骗走阳关的人总是有点本事的,你也能很有本事。”
我尴尬地陪着笑了笑。
正冷场时,上面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长两短的跺脚声。
“他来了,我去开门!”何瑶一个翻身下地,大步前去开门。
密门开了,马上又关了起来,地窖里已经多了一个高大男子。
“瑶妹,贼军放火烧城了,我们快走吧。”他的口音很重,似乎不像是华人。
“可是……爹他……”
“大伯吉人自有天相,若是你烧死在这里,让我怎么向大伯交代!快跟我走!”
“掘罗哥,那他……”何瑶拉着他靠近床边,低声道,“爹救回来的,受了重伤。”
“这……这位兄弟,你能走吗?我扶着你。”掘罗客气地对我说道。
“他的腿有伤。”何瑶代我说了。
掘罗猛地蹲下身子,道:“我来背你。”
“不、不必了,你们走吧,我是医士,他们不会杀我的。”
“你也是医士?”何瑶好奇地问我。
掘罗焦急道:“狗贼早就杀红了眼,才不管你是什么医士匠人呢,兄弟,快上来。”
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我看到他进来的,仔细搜!”
我们走不掉了。
掘罗压低了声音:“我干掉了一个大官,嘿,被他们咬上了。”声音里有些兴奋。
我强忍着没有问是谁死了。
“嗯?他们干吗打水?”掘罗耳力很好,我一点都没听到。
“他们要看水从哪里渗得最快。”我轻轻告诉他。
掘罗身体震了一下,道:“我出去和他们拼了!”
我一把拉住他,道:“我有亲戚在贼军里。”
“你以为我掘罗会投靠贼军!”掘罗甩开我的手,往密门靠去。
何瑶似乎也没有拉住他,呆呆立着。
上面的兵士已经发现了密门的所在,用力撞着。
我希望有兵士能认得我,却又害怕何瑶知道我就是“贼”……
祸从西来 第二十一章 珐楼城之丧钟
掘罗没有武器,只是双拳,已经打倒了第一个下来的兵士。
不过到底是一个人,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手不止四手。
“有个女人!”
“都抓回去,这只夷狗居然伤了统领。”
“这里还有一个,好像受伤了。”有人呼喝一声,马上有几个人围住了我。
“我是正德营史统领的亲戚,我的腿断了。”我急忙摆明身份,虽然是假的。
有人持着火把照了照,万幸没有认出我。
“你真是史统领的亲戚?”
“千真万确,你带我去见了史统领,定有厚报。”
那人想了想,军刀一指,道“夷狗,过来背他!”
“呸……”
掘罗才说了一个字,一个兵士高抬刀柄砸在他的后背上。
“有劳了。”我趴在掘罗背上,轻轻道。
掘罗没说什么,背着我出了地窖。
我稍稍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阳光,还好,夕阳西下并不刺眼。
一路上我只看到烧焦的残屋和遍地的瓦砾,点缀其上的是暗黑色的血迹和一具具姿态各异的尸体。
掘罗也看到了,不停地打颤。
我越发对西征西域没了信心,仇恨已经深深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
史君毅的中军虽然进城较晚,现在也融入了屠城的行列,找不到他人。
“后军呢?王宝儿将军也是在下的朋友。”我见几个兵士脸色不善,突然,我看到了救星,是戚肩!
“戚肩!”我叫道。
“先生!”戚肩见到我,也是一脸喜色,快步跑了过来。
“这人真是史将军的亲戚?”那个兵士问戚肩。
“先生乃是大帅帐下行军长史!就是千人夺阳关的布先生!”戚肩大声嚷道,我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名号居然这么响,几个兵士惊讶地一动不动。
掘罗也怔了一下,转而立直身子,用力一甩。
我被甩了下来,牵动了伤处,痛得直冒冷汗。
兵士一拥而上,对掘罗拳打脚踢。
“住手!”我喊道。
掘罗倔犟地站了起来,满脸乌青。
“放他们走。”我嘶哑着声音,“给他们马匹和粮食,送他们出珐楼城。”
“可是……布先生,这夷狗伤了章统领。”兵士行礼道。
“章统领那里我会去说,照我说的放他走!”我吼道。
兵士很不情愿地带着两人走了,何瑶最后还回头看我,目光难以言喻。[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等一等!”我止住兵士,“让他的父亲一起走,是位医士。”
何瑶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道谢。
戚肩扶起我,替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大帅呢?”我问。
“大帅率亲兵追击敌将张子东,史统领带人追去了。”戚肩道。
我如释重负地将头靠在戚肩的胸膛,安稳了许多,待伤痛过了些,道:“扶我回去。”
戚肩转身背起我,往城外走去。
我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鲜血和尸体,血腥气却一直往我鼻子里冲。
“城外的敌军也肃清了吗?”我轻声问。
“嗯,中军很快就肃清了城外的贼军,然后就冲入城中,大帅下令屠城三日,不过今日已经没什么人能屠了,大家都在抢东西。”戚肩幽幽道。
我能想象两万乌合之众在精锐雄师下被歼灭的情形。他们就如同山洪中的牛羊,只有等待着被卷到不知名的所在。
“你也去参加屠城了吗?”我问。
戚肩停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拣了些东西……”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确没有理由责怪这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他甚至都还没有弱冠,更何况屠城乃是大帅下的令。
到了中军,除了值班的兵士已经少见其他人。戚肩去了辎重营,留下我一个人静静地泡在浴桶里。
我不知道此战敌我伤亡各是多少,但是我知道没有真正的赢家。莫非打仗也是赌博?不论多么投入,赢的只有庄家。现在谁在坐庄?大帅?李彦亭?圣上?还是这老天!师父说上天亦有好杀之德,此言不虚。
戚肩不久就推着新装起来的轮椅回来了,抱我出了浴桶。
“给我拿那套白衣。”我对戚肩道。
我只有一套白衣,就是师父的那套。
戚肩照做了,穿在我身上,很合身。
“还合适吗?”我问戚肩。
“先生穿了更显儒雅潇洒了。”戚肩笑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本朝太平日久,以至衣冠越来越倾向于贴身,衣袖渐窄。师父这套衣服还是前朝古风,宽衣博带,大袖翩翩。我能想象师父登高远眺,手持羽扇,玉树临风的模样。不过我穿着却显然亵渎了这套衣服,因为它只能蜷缩在轮椅之中,连袖子也展不开。
“还是帮我换了吧。”我叹了口气。
“先生穿着很好看啊。”戚肩不解道。
“先生!”韩广红掀开帐幔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让先生受惊了!”
“韩兵尉快快请起。”我连忙让戚肩扶起韩广红,此时我才发现,韩广红的左袖空荡荡的,左臂居然被齐肩砍掉了。
“卑职无能!令先生身陷不测,有违将军重托,罪该万死!”韩广红道。
“去把酒来。”我对戚肩吩咐道,又对韩广红道:“其实不过是有惊无险罢了,韩兵尉不必自责。一路上也多亏兵尉大人照顾,我们两人好好喝一盅吧。”
“先生折杀卑职了。”
“韩兵尉若是不嫌弃在下是残疾之身,还请称呼在下子阳。”
韩广红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卑职草字叔友。”
“叔友兄,有礼了。”我款款躬身,古风大袖几乎垂到了脚面。
“子、子阳先生……”
戚肩端来了酒,看到韩广红的局促,不禁也笑了起来。
当夜我和韩广红一直喝到天空泛白才昏昏睡去。
醒来已经是日落西山之时了,大队军马驰入营帐,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还是穿着师父的衣服,让戚肩推了我出去。
“大帅殉国了!”史君毅翻身下马,扶住我的轮椅,哭道。
我心头一震,大帅殉国了!一直待我如子侄的大帅,居然殉国了!
“大帅为张子东所诱,中箭被俘。末将赶到之时,张子东用大帅以为要挟。大帅慷慨言道:‘我大越将士,唯有战死者,焉有辱生人?’遂迎刃自刎。”史君毅说到后来也是泣不成声。
“大帅不立副帅偏将,现在如何是好?”我问。
“还请先生决策,我正德营当以先生为马首。”
“我只是从八品行军长史,如何决策?”
“末将以正德营万人之众服膺先生,还有何不可?”
“召急全军统领校尉,停止屠城,开帐军议!”我见史君毅说得坚决,只好勉强答应。
史君毅行了军礼,转身飞奔而去。
我看了一眼戚肩,戚肩推着我往大帅的军帐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二十个校尉整整齐齐列在帐下,各个丧色。
“大帅成仁,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本官代掌军事,众将可有异意?”我强压着心跳,努力说得威严一些。
“愿从先生令下。”史君毅郑欢和王宝儿等几个平日较熟的统领拜了下去。
他们既然已经表明了立场,其他几个校尉也都纷纷表示愿以我为首。
“主薄何在?”我叫道。
“卑职在。”主薄陈中远,是个四十来岁的文人。听说他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却连考十年都没有中孝廉,只好投军做了文吏。
“论功行赏,前军五营统领各记上功,史君毅统领奔驰援救亦记上功。其他诸营统领记中功。各级官长记下功一次。”
“领命!”陈中远退开一旁。
“本次西征,原是为了直抵迦师城下,擒贼首李彦亭,以正国法天理。大帅殉国,我等诸将更该为报大帅之仇转进千里,虽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但是,俘虏口供,贼首已于日前偷袭阳关。阳关乃是圣驾所居之地,焉能使贼首乱圣上耳目?故,本官以为,大军即日回保阳关,众将可有异意?”
“先生,回保阳关末将不反对,只是珐楼城该如何处置?”
“珐楼城乃是西征的根本,可惜易攻难守,无重兵守卫也是徒然。”我的手藏在袖里,不住地发抖,“三日之内,驱逐城内居民,使其离开珐楼城。三日之后,我军回师,烧城以为大帅祭。”
“末将等领命。”
“散帐。”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三日之后,大帅的棺椁停在大帐内,面向珐楼城。
“焚城!”我轻声喝道,高举的手在大袖中落下,我的话被一波波传了下去。
珐楼城里早就堆满了硫磺稻草等火引子,千万火箭顿时让珐楼城陷入一片火海中。大火印得天空都红了一片,惹来了大风,吹得火势更旺。
我知道,珐楼城的北面是数万民众,他们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家乡,蜷身郊外,三天不曾离去。等大火灭后,他们脸上的泪痕要多久才能干?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歌我军魂。
军魂不可灭兮,唯有飞烟。
葬我于大湖之阳兮,歌我英灵。
英灵不可没兮,唯有哀伤。
葬我于乡里之野兮,歌我父老。
父老不可追兮,唯有悲鸿。
葬我于天国之内兮,歌我家邦。
家邦不可待兮,唯有赤心。
天苍苍,地煌煌,神州悲,国有殇。”
我用战国古风为大帅写了挽歌,低声唱了出来,唱到第三遍的时候,身边的将军们也都跟着唱了起来,泪落衣襟湿。
祸从西来 第二十二章 回到阳关,城外的敌军
俘将三员,杀敌三万,破城一座。虽然大帅殉国,但还是足以向朝廷报告大捷。
我是扶着大帅的棺椁回的阳关,一路上都没怎么和旁人相见。因为我现在是实际上的主帅,旁人也不怎么来打扰我。
“报!大、先生,贼军围了阳关,已过旬日。”探马深夜闯进我的营帐,报道。
我披衣起身,问道:“离敌军后营尚有多远?”
“回先生,快马只要两个时辰。”
我吩咐他下去喝点热酒,让戚肩帮我打水洗脸。
“先生,这么早吗?”戚肩揉着眼睛。
“传飞骑营统领石载。”我又穿起师父的古衣,对戚肩道。
今天该不是石载值夜,过了一会他才赶到我的营帐,神采奕奕。
“贼军围了阳关,已过旬日,贵将可率本部骑兵,马不重鞍,兵不重甲,飞驰劫营,于拂晓时分,火烧敌军辎重粮草。一击而还,不可恋战。”我道。
石载犹豫了一下,道:“辎重粮草大多有重兵保护,若是一击不中……”
“不会,我军破了珐楼城后便立刻回师该出乎李彦亭意料之外。即便他已经得了线报,我命贵部长途奔袭也该出乎他意料之外,我军足以称奇兵。”我对石载道。
石载右手握拳击胸,铿锵道:“末将必不辱命。”
的确是精兵,石载的飞骑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开营奔驰而去。
我再也睡不着了,就着一灯如豆翻看大帅的兵书。
大帅对我说过,他曾将戎马生涯的功过得失记录在案,不过终于还是尽数烧毁。“兵法也有常,兵势也无常,以有常而应无常,殆之殆者矣!”大帅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在日夜翻看的《孙宜子说》首页上。
想到大帅,戎马半生的老将,安居十年之后再次出征却被不入流的小计夺去了性命。所以李浑说得对,将军是没有机会重新再来的。
不过张子东居然对李彦亭那么忠心,这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珐楼城的百姓,或者说是西域的百姓,为什么都会效忠于一个志大才疏的逆贼?我知道自己错了,孙宜子早在三千年前就告诉后世兵家:“知己不知彼,十战得其四;知彼不知己,十战得其六;知己知彼,虽百战而不殆。或不知己不知彼者,非将也。”
我不知叛军,甚至连自己已经是骄兵都没有看出来。
大帅是以勇将著称于世的,看他年纪若此都还披甲杀敌足以想象其年轻时的勇猛。刚而易折,此言不虚。不过作为军师,我居然不能识破敌将之计,导致主帅殉国,实在是毕生难以忘怀的惨痛教训。
尤其是大帅待我如子侄。
“先生,用些点心吗?”戚肩偷偷又睡了一会,现在醒了。
我摇了摇头,道:“现在时候还早,伙房的人才刚起来,别去讨人嫌。”
戚肩出了帐,一会儿端着一杯茶进来,轻轻放在我的案头。
“先生,生死有命……”戚肩突然道。
“我知道。”我继续看着兵书。
“先生太过仁慈了,所以才会有这些烦恼。”
我放下书,叹了口气,道:“当日恩师传我兵法之时,曾劝戒我少造杀孽,现在,唉……”
“即便连孙宜子也不敢说自己少造了杀孽吧?”戚肩反驳道。
“止戈为武,武乃因止戈而成。占戈是战,战本就要占敌先机。我烦恼的是自己总不能占敌之先,处处受制……大帅所信非人,我实在是个庸才。”我瘫在座椅上,喃喃自语道。
“先生!您若是庸人,怎能千人夺得阳关?”
“侥幸成事,怎能拿出来炫耀?”
“但是先生您破珐楼城的确是妙计啊,即便是孙宜子也不过如此吧。”
我皱眉摆了摆手:“孙宜子谥号‘宜’便是进退有据,攻守得当,世人称其为‘子’,可见他确是兵起三代之衰,五万人横行天下三十余年不曾遇有敌手。我比之孙宜子,就如朝露比之沧海,相差何止以道里记?”
师父曾说他自己和孙宜子相比就如同池塘比之瀚海,我说自己是朝露,或许还高估了自己。
戚肩见我不悦,不再说什么。两人默默等到天亮,司时监吹起晨号,我示意戚肩推我出去。
空气新鲜得让我的鼻子有些发痛,差点眼泪就流了出来。三三五五的兵士刚从帐里出来,见了我急忙行礼。
“去找史将军来见我。”我对一名兵士道。
不一会,史君毅站在了我的面前。
“史将军,你可带兵先行,多配弓箭,接应石载将军。”
史君毅一脸迷茫,问道:“石载将军去了哪里?”
“昨夜我派石将军去偷袭李彦亭的后营,现在应该开始了。你率援兵前去,正是以逸待劳之机。”
“兵贵神速,在下这就火速前去。”
“等等,史将军。”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史君毅,“敌军追兵必是轻骑,可用弓箭射退,切莫恋战,以至孤军深入。”
史君毅一躬身,快步点兵去了。
远远的站着一个人影,天色未亮我也看不出是谁,直到他跑进了,我才认出是郑欢。
“先生。”郑欢强笑着打了个招呼。
“郑将军。”我垂袖还礼。
“先生,小将之前多有得罪,嘿嘿,还请海涵。”郑欢长揖道。
我知道郑欢硬的来完了便来软的,让一个一心求战的将军固守中军不得出战似乎也太过残忍。
“过往之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我略一躬身答礼道。
“先生……阳关,圣驾,那个……我正威营……”郑欢语无伦次道。
“郑将军可知逆贼李彦亭部有多少人?”
“号称八十万大军。”
“连营十里,八十万大军,将军还怕没帐打吗?”
“可是,石载史君毅都去了……”
“他们只是前站,接敌不过千人之众。阳关城内,圣驾所据,怎能容逆贼作怪?我必定要以二十万大军破敌,将军的正威营正是主力,还请稍安毋躁。”
郑欢还想说什么,硬生生吞了回去,施礼告退。
我松了口气,四处转了转,却发现所到之处士气不高,有些担心。回到大帐的时候,斥候已经将沙盘送来了,蓝色小棋扎满一片。
大军停了一日,傍晚时分,戚肩刚送来晚饭,我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石载回来了。
满脸乌黑,满身血污,石载一脸悲色,让我怀疑自己又做了错误的决策。
“小将幸不辱命,破逆贼营盘五座,杀敌三千,烧毁粮草无数。”石载沉声报道。
我心放下一半,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我部出阵五千,回营三千,尚有残兵落后,已经托付史将军代为收拢了。”
损失不小,敌军总兵力四倍于我,如此的伤亡还是太大。
“石将军回去好生休息,可受伤了?”
“只是一些皮肉伤罢了。”
“本官会传令下去,飞骑营休整三日,不必轮值,全营记功。”
“谢先生。”石载转身走了,步履有些漂浮。
我让戚肩传下命令,前军五营今夜拔营,与史君毅会师。
大军明日正午拔营,备战。
祸从西来 第二十三章 骑兵!重骑兵!
前军于次日到了史君毅的营盘,扎下梅花营。当日下午,李彦亭就派出大兵袭营,意图在我军立营不稳时一举击溃。因为我主力军在路上碰到了一场小沙暴,耽误了一两个时辰,晚了一些方到。
罗田、武纳以及刀锋营统领莫仁武三人到了我的大帐。
“今日一战,伤亡如何?”
“我风林营伤百人,亡者七十八。”罗田道。
“我火山营伤两千四百余,阵亡三千七百余。”武纳顿了顿,“敌将是玉龙将军葛重周,领三营之兵攻我。”
“我刀锋营人人负伤,亡者三千人。”莫仁武的话就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一般。
“其他两营呢?他们的统领呢?”我铁青着脸问道。
“肃秋营统领章可凡、酷冬营统领齐铮,殉国了。”罗田悲痛道。
我浑身一震,问道:“两营伤亡如何?”
“两营伤亡过半,中军史统领品秩较高,暂代两营统领。”罗田道。
我军刚到,居然五万人马折了将近一半。
“敌军只有三万?”我不得不再次确认。
“该是如此。”罗田等人垂下头。
“怎会如此?”
“我军列梅花营,末将守东南方,不曾与敌军激战故伤损最小。”罗田道,“敌将葛重周率西域铁骑攻营,骑兵皆全身覆甲,刀剑不穿,也不怕箭矢。虽然行动迟缓,却是无坚不克。”
“可是你贪生怕死不曾救援友军!”我震怒之下,一掌拍在几上,震得手心生痛。
“先生明鉴!末将以全力驰援,只是担心营盘被劫,故灭了疑兵方至,葛重周已经撤兵了。”罗田急道。
“先生,罗统领所言不差。我军与敌军一触即溃,确是实情。”武纳和莫仁武道。
“可有俘虏?”我稳住心神,问道。
“俘虏数十人。”
“带上来,我要问话。”我倒要看看葛重周到底用的什么兵,居然能让大帅带的兵一触即溃。
很快,兵士押解了三个俘虏来到我面前。
“尔等在贼军中所任何职?”我故意装得威严些。
“我等皆是玉龙将军手下什长,不幸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个俘虏仰头答道。
我面不改色,赞了一句:“有骨气,难怪能破我前军。”
“先生,您可看看他们的盔甲,甚是古怪。”罗田提醒我。
我注意到地上的一堆铁甲,如同铁人一样。
“此甲如何穿着?”我问。
三人对视,没人告诉我。
“我们就不会自己试吗?”我一笑,招呼几个兵士把盔甲拆开。
我在旁边观察许久,才找到暗扣。
“进去。”我对戚肩道。
戚肩愣了一下,还是依言站了进去,套好护臂和护腿,拉下面罩。
果然没有一点皮肉暴露在外。
“能动吗?”我大声问戚肩。
“能。”戚肩瓮声瓮气回了一句,动了动关节。
虽然迟缓,但的确能动。
罗田突然抽出佩刀,随意砍了下去,金铁交鸣之后,盔甲上一丝痕迹都没有。
“先生,他们的战马也是身披皮甲,不怕飞矢,数千匹如此重装骑兵迎面而来,有些兵士胆怯后退也是人之常情。”罗田插回战刀,道。
我点了点头,道:“推倒他。”
兵士照做了,戚肩显然被震得疼痛,叫了一声。
“能起来吗?”我问戚肩。
戚肩在地上扭动了一会,道:“盔甲太重,根本起不来。”
“从里面脱甲。”我道。
戚肩试了试,回道:“这手套太粗,而且也够不到暗扣。”
“帮他出来。”我点了点头,“这种重装骑兵华而不实,只有蠢人才会用。”
“哼,若是华而不实,不知为何你等还会死这么多人。”那个什长不服道。
“拉下去,好生看管这些俘虏,把他们关进这些盔甲里,让他们躺着。”我对兵士道。
待他们下去了,我对三个统领道:“此等骑兵,手持长兵,冲锋陷阵的确可怖。不过,我就不信他们的马匹也是全身包裹,难道不露马脚?马匹负重如此,定然容易疲累,诱敌深入再一举反攻,不是上佳之选?”
三个统领低下头。
“诸君皆是国家大将,临阵不退乃是本分,灵活机变却也是良将之属啊。”
“先生教训的是。”三人面有愧色。
我到底是个低级文官,说到教训实在不够格。当进不进,当退不退,这就是太平之军的软肋。碰到葛重周这种久战之师,败了也实属正常。
不过这次也败得太惨了些。
“收拢全军,退后休整,暂行后军之职,看护粮草不得有误。”我努力平和地说道。
三人一怔,又不得不面对战力受损的现实,默默点了点头,齐齐告辞出去了。
我当下传令中军七营改前军,扎秋雁营,后军虎卫营与原前军三营看护粮草,凤尾营并旗门营为游击。
葛重周绝对没有耐心等我去找他。
我相信他最晚拂晓时分就会再来劫营。
不过我错了,他是正午时来的,我差点就让我的部队放弃戒备原地休息了。
这是我第一次野战,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强大的对手。
三万铁骑,大地也不得不颤抖呻吟。
我们甚至不必派出斥候就知道他们已经来了。
孙宜子说得对,骄兵必败。
葛重周轻敌了,用过一次的老套路难道还能用第二次?
我已经布下了一片陷马坑,对付这种负重极大的马,浅浅一个小坑就足够了。
不过等我亲眼看到对方的重装骑兵时,信心还是受到了打击。
浑身覆铁的骑士,披着皮甲的战马,就像幽冥里出来的妖怪。他们的武器很奇怪,不是马刀,而是打鱼的鱼叉,不过更长更粗,将近一丈长两尺来宽。
我从没有想过战场上居然有这种怪物。
好在陷马坑还是有用的,负重极大的马匹腾跃不起,纷纷倒地,还带倒了后面的马。身着重甲的骑士没人帮忙是起不来的,我吐了口气。
鬼马之后是步兵和轻骑兵,欲进不得,欲退不能。葛重周赖以成名的家当都在这里,他舍不得。
等葛重周收拾好部曲饶道攻营的时候,石载的飞骑营从他们身后杀了出来。
我带着戚肩在箭楼上,底下的厮杀看得真切。
戚肩看到葛重周的重装骑兵已经连连吸气,现在脸色更是一变再变。
“让史君毅和郑欢的伏兵出来。”我对戚肩道。
戚肩挥起两面小旗,下面的传令兵见了,挥起两面大旗。
旗风抖擞,又是两营的伏兵冲了过去。
我远远看到史君毅和郑欢从左右骑马率兵而出,身后还跟着十数骑。
一点银光映着正午的太阳,正是我曾经见过的白马小将,他居然冲在史君毅前面。我朝可说是英才济济,若非李彦亭叛乱,他们也都只有埋没在辕门之内。
接战了,葛重周的两肋受我两只铁拳的重击,想来疼得厉害。若是他知难而退或许还有条活路,若是他冥顽不灵继续往中营攻下来,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中军还有三营列阵等他,凤尾和旗门两营也该已经截了他的后路。
我朝从太祖皇帝起兵时便定下军中从绿,所有兵士都着绿色布衣。李彦亭立的伪夏乃是尚黄,兵士一律土黄布衣。绿色和黄色的洪流,当中一条血线,渐渐往葛重周的“葛”字将旗收拢。
祸从西来 第二十四章 玉龙将军
“中军三营击鼓进军。”我轻声道。
戚肩虽然紧张,还是依我的命令打了旗语。
三万人马压上,葛重周若是再不退,便是一介莽夫。
人称玉龙将军,威名传遍西域,的确不会是莽夫。
只是可惜,我原本还指望他能从容退去,好方便我的两营游击迂回夹击,但是将旗一退,他的人全成了散兵。
我摇了摇头,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真正见到葛重周还是三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反绑着跪在我面前。若不是从贼,他也是本朝重臣,从二品的安西将军,我这个从八品的行军长史跪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理我。可是现在不一样,他是叛将,更是败将。
脱下了头盔,我见到他的脸。人称玉龙将军果然不假,生得英俊不凡,双眼生光。不愧人道玉树临风,宛若蛟龙。
“葛老将军可安好?”我问道。
葛老将军乃是本朝宿将,当年是杨可征大帅的中军副将,是李彦亭手下最善战的大将。听说若不是其兄得罪了先帝宠妃的舅父,天下兵马大元帅乃是他的掌中之物。
“残犬安问虎将之名。”葛重周骂道。
“虎将亦免不得犬子。”我回敬了一句。
葛重周跪在地上,免不得气短三分,没有说话。
“看在葛老将军的份上,本官可以饶尔不死,去吧。”我急着听各营伤亡,命左右放了他。
葛重周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道:“我大夏将士,焉有受辱而归之将?”伸手间已经夺过一旁兵士的佩剑。
“唉,有辱令尊大人威名。”我叹道。
葛重周没再多说什么,在长戟环绕之中自刎。
眼睛瞪得老大。
“不许传出葛重周死讯,违令者斩。”我对众将士道。
全营掌灯时分,史君毅报上了各营伤亡,还有战功显赫者的名表。
我看了各营伤亡,险些晕了过去。
我动用了九个营,三倍于敌,死伤居然还比敌军多出五千人。个中缘由,归根到底还是“太平之军”四个字。平日操练再严,也比不上沙场上的磨练。本朝大军之中,恐怕只有武啸星将军和曹彬将军的属军出没沙场。
李彦亭当然不会真有八十万,从后营的位置来看,他的真实兵力该是在三、四十万之间。探子回报,此次阳关敌对的除了人称玉龙的葛重周,还有李天王,便是李浑。我对于和李浑在战阵上见分晓并不自信。
吸了一口西域之夜的冷气,我翻开战功名表。
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韩广红,史君毅对其褒奖颇多。我有些怀疑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韩兵尉,用笔勾了勾。待其他诸营统领都送齐了表单,我传令战功显赫者明日入营受赏。
长夜漫漫,我对着大帅的棺椁,恨不得飞过阳关,让大帅入土为安。
韩广红只有一只手臂,站在众将之中颇为惹眼。
我对他笑了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扫视了一圈,这些年轻有为的官长很多都是平日认识的,不过有两个让我印象很深。
一个是正德营的蔡涛,另一个是正威营的盛存恩。
两人皆是裨将衔,领卫尉职,此次史君毅和郑欢推举他们升伏武、怀奇将军。
我对众人说了些场面话,勉力他们继续奋勇杀敌。有些小官的升迁我可以做主,比如韩广红便由兵尉升到了卫尉。将军的升进需要兵部的文书,我只能给他们个许诺罢了。
韩广红脸上的刀伤像是好了,只是留下的那道狰狞的疤痕,估计此生就跟着他了。
待众将散了,我让戚肩在营外叫住他。
“见过先生。”韩广红进来了。
“戚肩,给韩卫尉搬了椅子来。”
“先生客气了。”
“韩卫尉此番立了大功,学生以茶代酒,敬卫尉一杯。”
韩广红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全靠史将军布先生提携。”
兵尉到卫尉虽说只是一班之差,却是云泥之别。到了卫尉就有机会成为将军,到了卫尉就有配马,到了卫尉就能终身沐浴于皇恩之下,免除差役。皇室宗亲,大将之后,他们往往都是从卫尉起步,以至于我朝最不缺的就是卫尉,以至下面的官长无法升迁。
“韩卫尉使用何种兵器?”我有些好奇。
“在下用的是斩马刀。”韩广红从身后抽出一把类似菜刀的大刀,五尺长,几乎和个头较矮的人一样高了。
“这么大……能挥起来吗?”我有些好奇。
“请为先生一舞。”韩广红也来了兴致。
我笑着点了点头。
韩广红起身离座,吸了口气,挥起他的斩马刀。
我离得不近,却也感到刀风猛劲。
待韩广红停下,我拍了拍手,叹道:“卫尉真是天生神力。”
“哪里,先生见笑了。我也是从珐楼城之后才用的这刀。”韩广红面不改色气不喘,坐下说道,“在下左手没了,重心不稳,配合腰力抡这种长兵还算凑合。”
我听了一怔,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言。我也不过就是断了双腿,却不时有小人之戚。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又聊了一会,韩广红便告辞了。我知道他的同袍会为他庆功,也就不多挽留,让他去了。
等戚肩送来午饭,我已经对着沙盘坐了许久。
“先生,阳关怎么还不出兵和我们两面夹击啊?”戚肩问我。
“你觉得两面夹击李彦亭有多大的胜算?”我反问。
“我觉得大军压上,李彦亭贼兵一群乌合之众必定屁滚尿流。而且,我们有二十万人,阳关也出二十万的话,不是比李彦亭多吗?”
我一笑而过,若是到了今天还以为李彦亭只是一介逆贼庸人,我也真该一死以谢大帅,以及那么多战死的兵士。
“先生!抓住一个奸细!”郑欢雀跃。
“哦?带来我看。”我放下手中的饭碗。
“带进来!”郑欢一声猛喝,两个兵士把一个绑得如同粽子一般的人扔在我座前。
“张公公?”我有些诧异,他是先帝派来的监军,怎么会投了反贼?
“布、布大人,他、他们冤枉我啊。”张泰哭了起来。
“先生请看。”郑欢呈上一片帛纸,裁得很细。
“敌损三万,伤无算。”我轻声读道。
“布、布大人明鉴,我军和阳关久久不得联络,咱、小的便飞鸽传书给阳关,报告军情。咱家是监军,此乃分内的事啊。”
我自信看了看帛纸,又看了看张泰,道:“怎能对张公公如此无礼?快快松绑!”
“先生!我看到这个阉人放鸟时神情紧张,问他话时又支吾不语,若是向阳关回报,何必如此!”郑欢叫道。
“住口!本官历来知道郑将军孟浪,此番更是对监军大人无礼,连大帅的人都给你丢尽了。”我怒视郑欢。
郑欢还想强辩,张口欲言,还是忍了下去。
“张公公请坐。”我让戚肩搬过椅子,将帛纸还给了张泰,“郑将军孟浪了,还请监军大人莫要记在心上。”
张泰坐下,抖了抖衣冠,头一扭,也不说话。
“小官还要多谢张公公,不报我军伤亡。”我笑着对张泰道。
“好说,好说。”张泰正眼也不看我,似是极不耐烦。
“可是小官担心上面若是问的话,公公如何回复?”我问。
“自然如实回报。”
“张公公,此番我军虽比敌军多损几近三倍,可也招降了玉龙将军葛重周,且他已答应诈败回师,赚了李彦亭的老窝回报圣上,此等眼前武勋……”
“哦?我军损了九万?”张泰眼睛一亮。
“亡者过半,的确是下官指挥不力之辜,还请公公包涵。”
“咱家身在内苑,也知道为官之道乃是欺上不瞒下,布大人放心,咱家自有计较。”
“多谢张公公。”我冲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来人,送张公公回帐歇息。不得再妨碍张公公和阳关间的联络。只是,张公公,现在军心有些散,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为好。”我最后补了一句。
张泰走时,甩起的袖子几乎打到了郑欢的脸上,就像抽了他一记耳光。
“郑将军。”我见郑欢手按刀柄,叫了一声。
“先生。”郑欢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我遣退其他人等,轻声道:“郑将军可愿生擒敌酋,立万世功勋。”
郑欢脸上阴晦一扫而空,道:“末将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张泰必是李彦亭的奸细,想那李彦亭确是神通广大,居然连内宫中的阉人都能收买。”我叹了一声,又在郑欢耳旁悄悄说出了突发的灵感。
“先生是要我诈降?”郑欢叫了起来。
“非也,即便你得手了,如何全身而退?我是要你直捣敌军本阵,一击而退。”
“小将得令!”郑欢行礼道,又马上补了一句,“多谢先生。”
“郑将军久经战阵,但出于小官的本分,有句话不得不说。”
“先生但说无妨。”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当进之时切不可迟疑。”
“小将明白。”
郑欢正要退出营帐,被我叫住,问了一句:“郑将军现授何衔?”
“小将前年剿匪得功,授了安左将军,居正三品。”郑欢回道。
“将军授八中征之日不远了,呵呵。”我调笑一句。
“必请先生喝酒,哈哈哈。”郑欢一笑而出。
我端起饭碗,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
本朝军制,有四中将军,中军、卫、抚、护,安于内;四征将军,征东、南、西、北,施于外。军中合称八中征,能做到八中征便可开府立衙,就能有自己的部曲和麾下战将。不过太平日久,我朝已经很久没有八中征这档将军了。
祸从西来 第二十五章 叛出
“报先生,郑将军他、他抓了张监军,正绑在校场上打呢。”一个兵士报道。
“哦?”我摔下的手中的书,眉毛一跳,“郑欢这厮,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欺人太甚!戚肩!”
戚肩从未见我生过这么大的气,连忙推着我往出事的校场去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郑欢已经将张泰打了个半死,犹自骂着。
“郑欢!昨夜我是如何对你说的,你是如何应承的!”我对郑欢嚷道。
郑欢将鞭子掷在地上,骂道:“老子要你个残废来安排!你不看看自己芝麻绿豆点大的官,许我官位?”
史君毅大概也听到了风声,带着侍从赶来了。
“郑欢!你又灌足了猫尿撒疯!”史君毅吼道。
“呸,老子清醒着呢。诸位兄弟!”郑欢一挥臂,“这个阉人明明就是逆贼的奸细,军师大人要庇护他,我们却要阵前流血流汗,有这道理吗?”
校场上雷声般地呼应声,想来都是正威营的人。
“史将军,替我拿下郑欢!胆敢乱我军心,当斩不赦!”我吼道。
“乱你军心?你是什么东西?大帅的虎符可是给你的?史君毅要在你个残废手下挣前程,老子不希罕!我郑欢今天就反了!兄弟们,要留要走,一句话!”
“郑欢!”史君毅的战刀出鞘,指着郑欢发抖。
“愿随郑将军!”兵士们的呼喝道。
“走!”郑欢翻身上马,高喝一声,撇下我和史君毅,带人朝辕门外冲去。
“史将军,还不整备人马去剿了这逆贼!”
史君毅低下头,我知道这个命令让他很为难。
“末将遵命。”史君毅下定了决心,转身去召急部署。
校场上转眼就空了,只留下我,张泰,以及几个侍从兵士。
张泰被打得不重,吓得却不轻,屎尿并出,瘫在那里。
我鄙夷地看他片刻,让人抬他回去。
用过晚饭,史君毅回报,说是找寻不到郑欢的下落。我没说什么,只让他加强戒备,防止敌军劫营。
史君毅走后,我去张泰的营帐,他已经醒了。
我无言地行了礼,他也不回礼。
“张公公。”我叫了一声。
“布大人,你来的正好,咱家正要写折子呢。”张泰装腔作势地取出杏黄封皮的奏本。
“张公公,李彦亭的大军将阳关围得水泄不通,如何送进去?”我陪笑道,“还是先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要拔营撤退了。”
“哦?”张泰佯装诧异问道。
“郑欢那个逆贼,自己走了倒好,却带走了我三万大军!”我咬牙切齿道,“实不相瞒,我今早收到阳关的飞鸽传书,山南守军大部未到阳关。若是李彦亭出谷先破我营,恐怕我手里区区三万老弱残兵非一合之敌。”
“嗯?怎么会只有三万?”
“公公请算算,被葛重周的铁骑杀了九万,郑欢带走了三万,这就去了十二万。我军统共出兵二十万……”
“那还有八万啊。”
“攻珐楼城中伏,损伤不小,另外还调拨了五万给葛重周去端逆贼老家,现在我军连三万都是虚数。”我面露苦色。
“那你打算往哪里退?”
“珐楼城,阳关只要能拖住李彦亭,我们就不怕他攻城。”
“为何?”
“西域之地,的确兵过百万,不过蛮夷不服,李彦亭能用五十万去攻阳关已是极限。阳关只要拖住了李彦亭本部,我军在珐楼城就能休养,等葛重周夺了迦师城,李彦亭军心大乱,我们就能杀个回马枪。”
“若是李彦亭分兵呢?”
“他有兵无将,小官还不把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我傲然道。
“天王李浑呢?”
“哈哈,小官正等他带兵前来呢,若是他带兵,我等还怕什么?”我笑道,“李浑与小官乃是忘年之交,阳关之时,他还将女儿托付小官呢。”
“原来如此!那布大人早些回去吧,咱家也要收拾收拾。”
“总而言之,公公放心,小官必能平安送公公回京。小官告辞。”我拍手唤来戚肩,恨不得飞离这里。
我确定张泰已经放出了飞鸽和“阳关”联系之后才拔营后撤,军心明显受损,我只得召急各营统领军议,让他们压制军心。其实,军心即便稳了,士气也不可能再上去,难怪师父说,杀敌一万,己死三千,没有万全之策。
“布大人,为何三天了,李彦亭的大军还没追击上来?”张泰问我。
“不追不是更好?他们来了,我还不知如何应对呢。大帅灵驾所在,万一有什么变故,连阳关的士气都会大受打击。”我强忍着敷衍道。
其实,李彦亭不追我军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李彦亭看出此乃诱敌之计。其二,李彦亭觉得两三万人这个饵太小。
所以,我只有加重我军的分量,高悬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遗体,阳关的士气恐怕还真的会降下不少。
“若是明日再无追兵,我军便不必再回珐楼城,挥军再进,让李彦亭以为自己看穿了我们的诱敌之计,等山南守军到了阳关,两面夹击,逆贼士气必定大损。”
“布大人妙策。”张泰言不由衷赞了一句,起身告辞。
我看着张泰的背影,突然觉得上天不公,有些人就是愚笨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觉。不过兵者诡道,珐楼城一役,我不也是被人玩得惨败?
我军的确又挥进了,李彦亭也的确忍不住了。就算他能得人心,到底还不是战阵之才。我计中有计,自信除了一个细节,别无缺漏。那个细节便是鸽子,我从不问张泰飞回的鸽子带了什么口信。
我也没有解释过为什么那么信任这个阉人。这些问题,该是李彦亭问的,可惜他没问。师父说过,任何计策总有缺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缺漏大到别人看不见。“大象无形,你能看到房子角落里的落灰,可你能看到这个天下是什么形状的吗?”师父说。
若是我的计策被识穿了,那就是这个缺漏不够大。
“走得慢些。”我传下令去。
兵法有云:勿击堂堂之阵,勿邀煌煌之师。我既然已经埋下了伏兵,何必再和李彦亭硬碰硬?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为了我这句话,张泰居然又放出了鸽子。现在,我要求稳,所以我拦下了这只鸽子,也绑住了张泰。
“敌惧当击。”纸上这么说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泰,笑道:“张公公还有什么说的?”
“我、我、我是在和阳关联络的,布大人、布大人你该知道啊!”
“奸细!”我一拍几案,“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愚蠢!来人!绑下去,好生看住,待回师之日押解回京,交付有司处置。”
“先生,您现在执掌大军,有先斩后奏之权。”史君毅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领兵将帅的确有这个权力,可我只是个靠将领出头的低级文官。“先押下去。”我道。
“原来先生早知道他是奸细。”史君毅欲言还休,挤出这么句。
“史将军是想说郑将军的事吧?”
史君毅点了点头。
“史将军和郑将军交情非浅,此次郑将军要反,可曾事先支晤将军?”
“不曾。”
“那便是了,若是郑将军真的要反,会不找将军吗?”
史君毅一脸释然,轻松了许多:“寒家和郑家乃是世交,若是要彼此为仇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向家父交代。”
我笑了笑,道:“大战在即,将军还要当心,若是郑将军一击不中,我军还是要正面对敌,恐怕是场恶战。”
“先生放心,郑欢也算得上百经沙场。只是小将担心逆贼按兵不动,或许已经看透了先生的计策。”
“呵呵,我倒以为,李彦亭日夜苦思是自己领兵攻我,还是派李浑攻我。”我越发为自己的离间之计得意,或许后世兵家对我此战也不得不侧目三分。一时间,我更是想到了郑叔,或许数月之后,他就会在茶楼里说一场“计里计,军师巧施连环;败而败,逆贼帐下授首”。
祸从西来 第二十六章 老兵
新皇继位,并未改元,故还是立兴年。二十七年八月初六,西北风起,飞砂走石,十步之外人不可见。
“报先生!贼军离我中军六十里。”斥候浑身蒙土,就像是土里钻出来的一般。
“这种天气他们也能行军?”我吃了一惊。
“逆贼昨日强行五十里。”
我松了口气,听说有一种马兽能在沙漠中行径,别名“沙舟”,只是性子温和不擅奔跑,故不能军用。刚才还以为逆贼都配了此种马兽,那我军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若是我能在此等大风中行进六十里,现在死的就是李彦亭。
“戚肩,推我出去看看。”
“可是先生,外面风沙大得厉害。”戚肩有些不情愿。
“风和日丽还看什么?”我板起脸道。
戚肩推我出了帐篷,刚走了两步就差点被一阵狂风吹翻了轮椅。
“好大的风。”我说出的话甚至自己都听不见。
若是现在能在李彦亭的大营前点起一把火……
我招了招手,示意戚肩回去。
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我抖了抖身上的沙尘,心跳得厉害。这就是师父说的自然天道,万物之本原,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先生。”王宝儿顶着一头黄沙进来,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笑道:“可是这沙风吹将军来的?”
王宝儿笑了笑,道:“先生可想知道这风何时能停?”
我一愣,道:“当然,即便能早知片刻也是好的。”
“有人知道,他还知道何时会再起风。”
“快带我去见他!”若不是我的腿,我真要跳起来了。
“人已经带来了,就在帐外。”
“快快请他进来。”
一个身穿老旧军衣的干瘦老人拘束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小人于吉,见过先生。”老人单膝跪下行礼。
“快快起来。”我笑道,“听王将军说,你知道这风何时能停?”
“回先生,此风有个名目,叫做四刀旋。”于吉腼腆回道,“为何叫它四刀旋呢?因为它从八月起风,要停四次,每次风向都会变一变,一月下来刚好东南西北吹遍。又因为风力像是钢刀一般,所以土人都叫它四刀旋。”
我洗耳恭听。
“今天是初六,比往常早起了两日,往常都是八月八之后才起风的。至今西域各地都还有八八节,就是祈祷四刀旋早些过去,远行的亲人能平安归家。”
“这一刮要刮多久?”我问。
“一般说来,刮个三天就会停两天,不过小人知道个法,能提前一日知道风起风停。”于吉道。
“能否告知在下?”我施了一礼。
老人荒忙低下头去,连声道:“不敢当。先生问起来,小人自当告知。此法是个行走大漠的老把式传小人的,当年小人也就才十来岁,几十年来年年应对不爽。这法说来也简单,就是看天。四刀旋刮的时候,夜里是不见月亮的,等哪天夜里能见月亮了,第二天傍晚时分必定风停。”
“哦?这么准?那何时再起风呢?”我问。
“也是看月亮,风再起之日前一夜,月亮必定又圆又亮,哪怕是月底也是如此。这也是西域一奇,唤作‘新月做老月,八月双满月’。”
“这是何理?”我不解。
于吉尴尬一笑;“先生是读书人,小人知道几十年了,从没问过。想那老把式也是如此,先人传下来的东西,能用就成。”
我朗声一笑:“若是果然如此,必定大大有赏。”
老军人倒也不谢,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老丈可是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回先生!”于吉一个头磕下去,“小人十四岁就从了军,吃的是前朝的饷粮,后来战败被俘,做了军役,再后来充了夏王的兵,东征西讨最后去做了珐楼城的守军。现在都要六十岁了,在军中也混了一辈子了,儿子还没见过,孙子就死了……”
老人说着,喉咙如同哽了鱼刺,两行老泪淌了出来。
我看到王宝儿面露尴尬之色,对于吉道:“老丈请起,老丈隶属何营?”
“他是后军辎重营的伍长。”王宝儿替他回道。
“今日便搬来我这里,做我侍从,等回了阳关,我必定给老丈些许财物,好让老丈回乡养老。”我的鼻子有些酸,最凄凉的便是那句“儿子还没见过,孙子就死了”,若非战乱,一个花甲老人怎会凄凉至此?
“谢过先生,谢过先生!”于吉呜咽着连连行礼,我让戚肩扶他起来。
“辛苦王将军了。”我收拾心情,对王宝儿道。
“小将告辞。”王宝儿也是一脸悲情,想来不愿再多说什么。他回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悬着一个酒壶,或许他本想和我共饮的。
于吉站在帐里,很是拘束,我不得不放下书,和他聊起了西域的风土人情。
老人出身一个华人商家,只是小小年纪便家道中落,最后当了人家的脚夫,行走大漠。我从来不知道,大漠居然会如此诡异,渐渐听得入神了。
“小人一辈子都在大漠里,老家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老人大概也发现自己讲得太多,停了下来。
我倒是意犹未尽,追问道:“老丈,那我若是要在四刀旋里强行军,可有良法?”
老人犹豫了一下,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太过冒险。”
“哦?老丈只管说来听听。”我心跳得厉害,或许这就是灭敌之机。
“小人也是听西域故老相传,并未见人用过。”老人低头寻思了一会,道,“听说,前朝慕容将军偷袭迦师城的时候也正赶上四刀旋。他让兵士用绳索串绑起来,顺着风向打转,转着圈地行军,一里地等于走了十里。”
我的心冷了一半,大风里走上六百里,即便到了也只能任人鱼肉。不过慕容付乃是名将,怎会用疲兵作战?莫非别有他法?
戚肩替老丈拿了行礼回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吐了口唾沫,道:“就像是在土里走一样。”说完,找着话题缠老丈讲西域的故事。我笑了笑,听着帐外的风声,想自己的心事。
“于吉,这样的风里,连十来人也不能走吗?”两天了,风还没停,我实在不甘心枯等。
“回先生,若是上百人串联起来或许还能赶路,十来人恐怕不到一里便被吹散了。只是飞沙走石的,太容易迷路。”于吉回道。
我叹了口气,希望今夜能见到月亮。
我能等,大帅恐怕已经等不住了。
祸从西来 第二十七章 破敌
八月八,月明如灯。
我传令下去,大军急撤,二什共用一灶,另起新灶不用。
我能知道风何时停,久在西域的李彦亭没有理由不知道。师父说过:“为将者不知天文,不识地理,不明奇门,不论遁甲,庸将也。”但是天地之广,人力总有穷尽之时,就像我到了西域,简直如同到了另一个天地。
共用一灶乃是为了告知其我军数减,使其放心追击。另立新灶而不用,乃是加深其追击之念。这正是兵法中的“虚实”之道。
等李彦亭的大军赶到此处之时,郑欢这支奇兵也该动了。
八月初十,月又明。明日有大风。
斥候报我,李彦亭大军日行五十里,已经距我中军不足三十里。
我看了看天,丑时刚过。
“请正德营史将军,飞骑营石将军,龙门营阮将军,宣猛营成将军,树功营沐将军。”我让戚肩传来中军七营中的五位统领。
不一会,五位统领甲胄鲜明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有劳五位,今夜破敌。”我道。
五人互望一眼,史君毅道:“还请先生明示。”
“敌军距我中军不足三十里,轻军缓行四个时辰也该能到达敌营。石将军可率本部军马五千骑,带火引劫营。千万用布缠了马蹄,莫要过早惊动敌军。不求战果,只要扰敌不安便可归营。”我取出令箭,递给石载。
石载接过令箭,行礼出帐。
“四位将军,请率本部兵士轻甲偷营。莫要着急,待石将军归营之后再行攻取,可减少伤亡。不求战果,一击而还。”
“得令。”两位统领沉着道。
我目送着二人出帐,一阵冷风从外吹了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冷颤。
令世人叹惋的四刀旋之役随我的令箭而开。
石载率骑兵潜行至敌军大营之前二里,一鼓冲击,五千骑兵前后冲杀两次,几乎所有的营帐都烧了起来。统领校尉,安前将军石载,身先士卒,重伤方归。
正德龙门宣猛树功四营,于卯时袭营,敌军惊惶未定之下损失惨重,败走。
我于辰时拔营前进,收拢了飞骑营兵马,原地等候四部归营。
败走的李军于当日午后刀风将起之时撞到了郑欢三万伏兵的刀尖上,血战三个时辰,敌酋李彦亭束手就擒。
李彦亭之乱,前后不足一年,或许后世史家并不会以之为意,不过却是我第一次见识了战阵。
四刀旋一役,我军死伤三万余,阵亡兵尉十四人,卫尉二十八人,一名校尉重伤,便是石载。敌军攻我之兵十万,死伤七万!敌酋李彦亭被困于战中,久战不支,高声道:“李彦亭再此,愿降。”被赶来的郑欢绑于马下。
郑欢擒了李彦亭,风已再起。废了老大的劲才回到草草扎下的营帐,等待风停。我虽然不知道郑欢大功已成,却也深信李彦亭末日已到。经我军两次攻杀,死伤暂且不论,就是士气也必定大受打击。
夫战,勇气也。
风沙一停,西域的天便是风和日丽。
我坐在大车里,随着车轮辗过凹凸的砂土地上下起伏。昨天,我梦到娘、师父,还有虎哥一家,对我来说,李彦亭的被擒意味着一段生活的结束。原本投军乃是受大帅感动,现在大帅星殒,我还有必要呆在军营里吗?
我也害怕,下令焚烧珐楼城之时的布明真是师父说的“天性善良”的我吗?
车突然停了,我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或许又出了什么事。
“先生!小将幸不辱命,擒敌酋李彦亭。”郑欢回来了。
我让戚肩掀开帷幕,只见郑欢单膝跪在车下。他们都是国家大将,披甲之时只跪将帅不拜天子,现在他居然跪在那里……
“郑将军折杀学生了,快快请起。”我连忙说道。
郑欢笑了笑,腾地站了起来,叫道:“将敌酋李彦亭带上来!”
两个高大兵士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李彦亭到了我的面前。
李彦亭原来是个这样的人。圆胖的脸上点着两个大有明亮的眼睛,生得有些女像,鼻梁高挺,虽然年过半百也看得出他年轻之时是个美男子。只是现在满头的风沙尘土,乌黑的眼圈,往日的光华不复可见。
“松绑。”我道。
郑欢迟疑一下,招手唤来附近的几个兵士,团团围住之后才命人解开绳索。
“李大人乃是皇亲贵戚,怎能如此对待?请上座,上香茶。”我的话让李彦亭大为诧异,半天没有动作。
“呜呼,若然姬远玄尚在,何至于此?”李彦亭仰天长啸。
我从未听说过姬远玄这个名字,想来是李彦亭的心腹。不过既然李彦亭辱我,我也不必那么多话,一切等到了阳关自有道理。
和郑欢客套了两句,郑欢下去休息,我继续拾起那本《孙宜子说》,反复揣摩。
“先生,这本书您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怎么还看啊?”戚肩不解。
我叹了口气:“因为我还没有得其中三味啊。”
“先生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明白,几次胜仗不是敌将少智便是兵行险着,若是遇上真的用兵大家,恐怕立于阶下的就是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听说李浑率围关三十万众卸甲投降,自缚于阳关城下。听说,圣上身披戎甲,于城头受降。
我率军在关外扎营三日,等候内廷安排进城事宜。
“史将军,听说圣上要亲自迎军?”
“先生,不是听说,今天内廷不是已经发了接礼文书?”史君毅笑道。
我沉吟片刻,道:“还请几位将军替小生隐瞒,不可让圣上知道在下,一切军功皆是众将军所立,如何?”
“这是为何?”史君毅看着我。
“学生只是从八品的行军长史,统领大军已是僭礼。残疾之身,受圣驾亲迎更是无礼无伦。”
“可是……这武勋全靠先生啊!别的不说,光是葛重周的铁甲骑兵,纵横大漠了无敌手,若是没有先生,恐怕我军二十万光是对付这三万人就要大费周章了。”史君毅顿了顿,“小将尚记得先生在阳关之役中所言:贪天之功,必有祸降。敢问先生,此等天大武勋,谁人敢贪?”
我默默无语,已经决定今日闭关之前偷偷入关。
待我告诉两人我的打算,于吉倒是没说什么,戚肩颇有不平之色。
“那你跟着史将军吧,或许凭着战功还能有个官秩。”我对戚肩道。
戚肩慌忙认错,低下了头。
其实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非讥讽他,也不是不想要他。他年纪尚轻,为自己挣下个大好前途也是正理。
我换了师父的故衣,重新梳了发髻,只带了于吉和戚肩两人,悄悄离开了军营。
全军十数万人,现在已经鲜有不认识我的了,出营的时候连口令都没有问我。我有些得意,也有些失落。
入关时,我打出了“医字相卜”的招牌,准备回老家去给爹娘守坟。同时,我也将身上的黄金分给了于吉和戚肩,让他们自定前程。
于吉没什么说的,去钱庄兑了碎银,给我磕了三个头,拿了我给的遣退文书,雇了车回珐楼城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恨我,下令烧了他家的人正是我。戚肩待于吉走了,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先生,我原本只想回老家照顾娘,但是……我现在又想像史将军他们一样,威风凛凛……这金子,还是还给先生吧。”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走哪条路由自己定,有道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认准了,莫回头。金子你还是拿着。”
戚肩摇了摇头,把金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跑了。
我转过轮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更有些孤寂。十里阳关,茫茫大漠,只有我一个天地过客。
祸从西来 第二十八章 酒逢知己
阳关非久留之地,我怕被人认出来,与羁留阳关的行商一道,当夜便雇了车去金城。
金城还是往日的繁华,甚至因为圣驾亲临西域而更加繁华。
说来也怪,人越是多,我反倒越孤独。生意倒是不错,总有人冲着前程来找我测字看相,偶尔也有人求医。
我回到怡莉丝的酒楼,人满依旧,却少了窈窕貌美的老板娘坐镇。
“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中犹自回荡着昨日的声音,我不知为何,突发的伤感让我抑止不住地进了酒楼。
小二在我塞足了银子之后无比地殷勤,心甘情愿地背我上了二楼。
我挑了第一次来时坐过的临窗的位置。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请看小说网-整理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一个中年文士,喝醉了酒,大呼小叫着。
我看了他一眼,清瘦的脸上蓄着长须,颇有仙家风骨。更让人觉得亲近的是,他穿的也是古衣,大袖当舞,潇洒翩翩。
我见他也看着我,长揖作礼。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酒壶。
“砰”地一声,酒壶砸在桌子上。文士又晃了晃,总算稳住身形,长揖回礼。
“天地不复清,世风不见古。问君何所来?冠我旧衣衫。”他打着酒嗝,在我对面坐下。
“来者自从来处来,去者当从去处去。本是浮萍水相逢,何必曾经是相识?”我笑着学他说道。
“好啊好,有趣有趣……”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到无声抽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有趣啊有趣……”
说着,居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越发觉得此人有真性情,值得一交,也不扰他,自顾自叫了酒菜喝了起来。
日落西山,金城染上了一层血红。
月出东郭,街坊镀上了一层银白。
“这位客官,我们要关门了。”小二推醒我。
我居然喝醉了,头痛得要命。看看那个文士,还犹自睡得深熟。
抹去口角的垂诞,我扶着头问:“会帐。”
“一共是三两四钱银子,多谢客官。”小二笑着说。
我霎时就醒了,“三两四钱!一盏酒不是才十文嘛!怎么这么贵?”我忍不住嚷道。
小二也不气恼,陪笑道:“但是客官这位朋友已经赊帐一个月了,三两四钱,客官。”
我看了看疏狂文士,摸了摸口袋。钱倒是不缺,再怎么说金子还在身上,不过三两四钱的确让我心痛。
付了帐,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他丢下。想了想,我又掏出三钱银子的找头,道:“再去取几壶好酒,今夜别来扰我,我与你们老板娘有旧。”
“客官,凡是回头客都说与我们老板娘有旧,您这么着,让小的很难做……”
我侧头瞪了他一眼,又摸出十几文:“贪心不足蛇吞象,拿好了,别来扰我们。”
小二笑着跑开了,不一会就端着后劲十足的葡萄酒上来。
酒来了,他人也醒了,并不问其他,动手就倒酒。
“兄台高姓大名?”我也给自己倒满,问了一句。
“小姓韦,单名一个白字,表字太白。”韦白一饮而尽,“阁下如何称呼?”
“鄙姓明,明可名,草字子阳。”我一拱手,也是一饮而尽。
“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子阳贤弟当与兄共饮千杯。”韦白豪迈,居然舍了酒盅,直接就着酒壶喝了起来。
“舍命陪君子了。”他该比我年长不少,称我贤弟也不算占我便宜。
韦白连喝三壶,醉态复萌,以箸击碗,高声唱道:“黄鹤一去空无影,白云苍狗物已非。雁影已随风雨去,龙笑亘古空自悲。”
我也来了兴致,跟着用筷子打上节拍。
“笔墨伺候!”韦白高声叫了一句。
小二早就被我们吵醒了,恐怕街坊们也被吵醒不少。不一会,笔墨和上好的湖州宣纸送到了我们桌上。
韦白一把撇开宣纸,高声吟啸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笔走龙蛇,酒后狂草,惊天动地。
我看着墙上墨迹未干,忍不住高声和道:“古树参差朝与暮,月宫孤独广寒人。金乌渐薄东山黯,皎兔徐升北斗沉。长夜漫漫应无语,晚风瑟瑟更伤神。料知落花流水去,空看枝头又一晨。”
韦白回头看了看我,朗声笑了两声,在自己的诗旁又录下了我的即兴之作。写完,将笔往地上一扔,笑道:“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我心头一跳,酒也醒了不少,不知不觉中流露心声,被这位刚结识的兄弟看了出来,脸上微微发烫。
倒是西北神州,千里骷髅不知谁人哭啊!我想起阳关酒楼之上,六千人如草菅一样倒下,想起珐楼城里一具具倒在我眼前的尸体,想起铁甲骑兵人仰马翻,想起葛重周挥剑自刎……
我哭了,从未哭得如此大声。也不管他人是否诧异,也不论师父在天之灵的不安。我要宣泄,为万千亡灵而哭,为自己而哭。从今之后,天下不复有“布明”此人,我要重做“明可名”,蒙昧不明的日子但愿永不归来。
我哭了,韦白却在笑。他一直笑到没有力气,蜷缩在地上还是笑。
我哭累了,自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笑累了,自然蜷在地板上睡着了。
银子威力广大,第二天中午我们被客人的喧哗吵醒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榻薄被。
韦白看起来精神很好,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两金子。”
“足够了!”韦白两眼放光,“先吃些东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里?”我也挑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嚼道。
“水西桥。”韦白笑道,引来周围许多客人侧目。
水西桥并非桥,乃是江南路苏州府的名胜。听说苏州河水不能饮用,乃是稠稠的胭脂水,盖因河上画舫串联数十里,夜夜春宵,日日笙歌。
“莫非太白兄要带我飞去苏州?”我笑道。
“西域小苏州,阳关小水西。没听说过吧?为兄带你去看看眼界。”韦白说着,又塞了两块牛肉。
三碟牛肉很快一扫而空。
韦白什么都没说就背起我下楼,又噔噔噔地跑上楼,搬了我的轮椅。
“多谢。”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哦,我的剑。”韦白又跑了一趟,带着一柄四尺长的古剑下来。
“太白兄也是剑客?”我好奇问道。
“哪里,这柄剑乃是家师所传,师门遗物,丢又丢不得,带着还麻烦。”韦白笑着推我出了酒楼。
阳光刺眼,我不由用手挡了挡。
“还没开门。”我看着高大的朱门,松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有些害怕,并不是因为心疼金子,而是因为我见到女孩子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不怕,有我在。”韦白带我绕过长长的围墙,墙里女子莺莺燕燕般的笑声传出墙外,逗得韦白走得更快。
“桑妈妈,是我。”韦白敲开了后门。
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妇人浑身珠光宝气,俗不可耐,就是韦白称的“桑妈妈”。
“我说韦相公,你怎么又来了?老是赊帐也不是办法吧。”桑妈妈语气不善。
“金子在这儿。”我摸出身上最后的家当,“如何?”
桑妈妈瞬时变了副脸,笑着迎我们两个进去。
韦白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
我也强挤出一丝笑容,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女孩,放肆地到处跑着,有些甚至只穿着薄纱。
“没来过青楼?”韦白笑我,“莫非你还在室?”
我的脸烧得发烫,强道:“淫糜之所,非君子所之。”
“哈哈哈,君子?世之所谓君子,有多少不是披卫道之衣冠行禽兽之作为?你道此间女子下作吗?她们才真是些性情中人,出世之莲……”
“呵,又闻韦公子高论,羞煞小女子呢。”宛若蜜糖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我抬头望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肌肤胜雪,眸若明星,红唇皓齿微启,果然是摄人魂魄。
祸从西来 第二十九章 翰林待诏郎
“苏仙子又折服了一个清纯少年郎啊。”韦白在我旁边突然说道。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别过脸,伸手取酒以为掩饰。
“韦公子又笑话奴家。”女子蹲了蹲,“奴家苏雪雪,见过这位公子。”
“学生明可名,有礼了。”我连忙回礼。
“不知公子想请哪位姐妹作陪?”苏雪雪问我。
我不知如何应付,望向韦白。
“子阳与我如同兄弟,不必拘束,刚好有首好诗,请苏姐姐唱呢。”韦白居然背出我昨夜即兴吟出的七律。
“料知落花流水去,空看枝头又一晨,又一晨。”苏雪雪重复吟了两遍尾联,抱过琵琶,款款坐下。
信手一抹,弦音咋起,我的心神顿时被吸了进去。大弦小弦,嘈嘈切切,或如急雨,或如熏风。纤纤玉手,拨抹挑压,原本平平的诗作却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甚或有了新的内涵。
等她一曲终了,我才回过神来。再看韦白,早就痴了。
过了三更,韦白和我告辞出来。
月黯星明,夜露人寒。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子阳贤弟感觉如何?”韦白问我。
“一两金子还是太便宜了。”我笑道。
韦白爽朗一笑:“子阳何处落脚?”
“第一天到阳关便碰到了太白兄,现在还没处落脚呢。”我尴尬一笑,现在身上一分钱也没了,看来只好随便找个义庄或是观庙借宿了。
“那子阳随我去金城驿吧,好歹有张榻榻。”
我心里一惊:“莫非太白兄是官场中人?”
“嘿,愚兄不才,小小的六品待诏罢了。”
“翰林供奉,不小了。”我笑道。
“愚兄之才,岂止是一介词臣?”韦白阔步道。
“愿闻太白兄之志。”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韦白用了齐朝宿将辛去疾的诗句。
我知道韦白才高傲物,也深信他的才学举世罕见,至于君王天下事,真是那么容易了却的吗?
是夜,我与韦白抵足而眠,一觉睡到第二日日落。
“韦大人,昨夜怎能带这来历不明之人下榻馆驿?馆驿乃是朝廷为命官所建……”一个方脸大耳的官员拦住韦白,也不行礼。
韦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一甩大袖,推着我就走。
“那人叫做高士,其实是个俚人。凭着自己会吹箫哄得住菊妃娘娘,居然混了个编修,还敢对我指手画脚。”韦白有些气愤。
我淡淡一笑,道:“莫与小人生气,不值得。只是太白兄,小弟囊空如洗,听闻贤兄赊帐月余,不知如何营生啊?”
“这个容易,天色未暗,还来得及。”韦白推着我快跑起来。
原来,朝廷六品待诏郎的营生就是卖字……
人流喧哗的集市还未散去,韦白从卖白菜的老伯那里取了行头:一张桌子,几管毛笔,还有纸和砚台。
“快些,若是能卖出去两幅字,今夜的酒钱就有了。”韦白把砚台塞到我手里,自己铺开宣纸,亮出招牌。
我磨好墨,韦白也选好了毛笔,饱饱一蘸,落笔写了起来。
“挂起来。”片刻功夫,韦白已经写了两幅,都是前人的诗句。
我依言挂在一边,韦白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书写起来。
“你写几个字居然能卖三两银子!”收摊后,我不可思议地问韦白,虽然我承认他的字比我强许多。
三两银子,韦白在酒楼赊了一个月的帐也不过二两多。
“嘿,三岁开始练字,到现在也快三十年了,混些生活罢了。”
我暗自咋舌,三岁!我三岁的时候只认识牌九和象棋。
当夜,靠着韦白卖字的收入,我们又在小水西混了大半夜,但是让人扫兴的是苏雪雪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见我们。
我看得出韦白的失落,事实上我也很失落。同时,我也看出这个号称要替君王了结天下事的男子并非适合官场。
“你说为什么苏姑娘不肯让我去替她诊治?”我终于忍不住唤醒这个可爱的男人。
“男女授受不亲,大概认识你的日子太短了些吧。”韦白道。
“你在装傻?”他若是不傻,那我就是傻子。
“诶,你想说什么?”韦白有些不耐烦,灌下一杯酒。
“她显然要接客。”我直言道。
韦白的手抖了一下,顺势喝干了杯中的酒。
有些男人是很自私的,自己认准的女人,即便多和别人说几句话也会难过半天。其实,我和韦白都是这种人。
韦白只是喝酒,不再说话。
“你要了却君王天下事,为何不先了却自己的终身大事?”我追问道。在我看来,苏雪雪和韦白实在是才子佳人,天生地设的一对。虽然我对苏雪雪也有些爱慕之情,想来也是男子见了绝色美女自然反应,谈不上爱,但是韦白对她却是痴心一片,真是木头也看出来了。
“你要我怎么办?替她赎身?你知道要多少钱?三百两!三百两黄金!”韦白叫了起来,“我一年的俸禄是三十六两银子,百石稻谷,十斤祭肉,你让我去哪里找三百两黄金!”
我无语,说到钱,的确是个大问题,我的俸禄即便加给他也不过是一夜的渡资罢了。何况,我擅自逃离军营,连一次俸禄都没领过……
“太白兄,莫非读了那么多书,不曾读过《梧桐雨》、《千秋恨》、《碧海情天》?”我笑道。
韦白怔了怔,转而明白了,羞道:“那些淫书浪词岂是君子读的?”
其实我也没读过,倒不是自认君子,而是不喜欢才子佳人之类的故事,尽管如此还是听得不少,笑道:“青楼都是君子去的,这些书中写的才是真性情之人……”
“行了!”韦白高叫一声,转而又压低声音道,“那些书中写的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许久,吐出两个字:“私奔。”
韦白吸了一口冷气,半晌才道:“若是被官府抓住了,拐带妇女可是充军三千里啊。”
“哪有那么倒霉就被抓住的道理?”我从小见惯了,官府抓人若是没有地头上的帮会泄密,抓十年都抓不到一个。
“而且我弃官潜逃,乃是不忠……”
我明白了,其实他是不舍得自己的理想,或许还有他家族的期望。
“所以你想等,等苏姑娘年老色衰,不值三百两时再去赎她?”我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残忍,却还是说完了。
“若是两情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韦白拼命一般地喝光了壶里的酒。
我和韦白不过认识了一天而已,却像是真的兄弟。我们的出身,经历和未来几乎没有一丝的重叠,我却不自觉地将他的事看作是我的事。
当夜我没有和韦白回馆驿,虽然小人之言不足理睬,但是让韦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律令总是不妥。拿着喝酒剩下的钱,我在街脚胡同里的小客栈要了间房。
祸从西来 第三十章 圣驾回师
或许是那日的谈话触痛了韦白,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见到他。我在他卖字的摊位前卖卦,想等到他,却日日落空。
我猜他大概在酒楼买醉,却猜错了。韦白再次站在我面前时,身穿青蓝朝服,带着纱帽。说不上神采奕奕,却也难得的肃穆精神。
“子阳,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看得出韦白时分不舍,“若是子阳进京,还请到寒舍一叙。”
相处日短,却也是离情伤怀,我点了点头,一语双关道了句:“一路顺风。”
韦白略一迟疑,道:“若是兄弟在金城要多逗留几日,还请照顾一下苏姑娘。”
我知道韦白只是想略尽人事,点了点头,算是了他心事。其实,我卖一个月的卦也抵上不上一夜的春资。
“相识一场,莫冷了兄弟之情。圣驾将归,愚兄虽是闲职也偷不得闲,恐怕没空再喝酒了。”韦白道。
“兄弟之情岂是那么容易冷的?此祝太白兄步步高升,置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我挤出一个笑脸。
尧舜是两位圣古贤帝,有君子三百六辅之。
韦白也不脸红地受了,道:“愚兄当以此为座右铭文,永不忘怀。”
我们相对长揖,辞别依依,韦白头也不回地往馆驿走去。
圣驾来了,韦白这个待诏恐怕更要忙个不停。每天都有文书贴在城门口,瓮城里挤满了人。我也去看过,可惜坐在轮椅上实在看不到一个字。
“听说蒋大帅阵亡了!”
我虽早就知道,现在听人谈论起来还是免不了伤心。
“听说大帅谥了个烈翼的号,追封烈翼侯。”茶楼里的人讨论着。
一个书生大声道:“有功安民为烈,刚克为伐是翼。蒋栋国虽然有功于朝廷,在西域杀的却都是无辜百姓,如何受得起‘烈’字?杀戮无辜,当谥‘厉’!”
我手一颤,开数十年之禁下令屠城的的确是大帅。
“你放屁!若是没有侯爷,逆贼早就入关了!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人替大帅不平。
“珐楼城三日之屠,死者十之七八,更有甚者,居然放火焚城,此不为残虐何谓残虐?”书生顶了回去。
一时冷场,我坐不住了。
“这位兄台,大帅乃是珐楼城破之时遇伏殉国,焚城乃是数日之后,似乎论不到大帅头上吧。”我冷冷道。
那书生看了看我,面露惊疑之色,支吾不知说了什么,抽身退出茶楼。
我当然不会自信到以为自己一句话就吓跑了他,茫然不解。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位客人,你可是腿脚不方便?”掌柜的跑了出来,对我道。
我有些不满,刚才小二帮我抬过门槛,他又不是没看到。
“有何不妥吗?”我反问他。
“嘿,不妥倒是没有,只是昨日山南布政使司下了德政令,凡是腿脚不便者,给予照顾,不得收钱,以示皇恩浩荡。”掌柜的眯起小眼睛笑道。
征战之后,各地使司多有此等德政令,以任德冲杀气。我信以为真,也不和人多说,继续吃我的茶点。直到那个书生带着差役回到茶楼,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我居然被几个市井小民卖了。
“我犯了什么罪?”我高声问道,“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凭什么拿我!”
“布政使司令,凡是腿脚不便者,三日内当去官衙登录在案,你去过吗?”带头的差役问我,颜色不善。
“我自然会去,何必着急一时?”我不得不使出缓兵之计。
“期限已过,我们带你去吧。”差役甩出铁链,套在我脖子上,沉甸甸的铁链差点压断我的颈骨。
“进去吧!”后面的差役用力一推。
要不是地上的稻草,我差点撞到墙上。
金城人多,残疾也多。说是腿脚不便者要去官衙报道,或许以讹传讹,与我拘在一处的还有许多手臂伤残人士。
“这世道,手折了也犯法?喂,你是算命的吧?给大爷我算算,今年冲了什么太岁?”一个手臂打着绑带的壮汉对我嚷道。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笑道:“恭喜恭喜,大哥今年时运大转,上半年事务繁忙,较为辛苦,却也说得过去。十月之后,必定旺得发紫,赌场得意,桃花盛开,日进斗金也未尝不会。”
“真的?”壮汉笑了起来,虬须眉毛挤在一处。
“当然是真的!”我正色道,“我看相也有些日子了,有道是人面风水。凸起为山,下凹是水。大哥鼻梁高挺是为险峰,人中微陷是为深渊。山者仙之居,渊者龙之所。大哥左脸的刀疤贯通天地人三才,起于眼角紫极星位,接于人中之渊,是为龙脉!右脸上的那颗黑痔可是出生时就有的?”
“出生时倒是没有,只是后来长出来的……”
“唉,可惜可惜!”我见他脸色一变,急忙道,“此痔乃是天龙吐珠之相!若是出生就有,必定位极人臣,封妻荫子,大富大贵,天机不可言!可惜是后天才有的,乃是见龙在田,利见达人,与庙堂无缘,却能扬名江湖,成名立腕……呃,我看大哥乃是赌场中人?可对?”
“对,对,老子开了两家堂子,道上也是有名的豹子手雷通,你小子看来还有些道道嘛。”
“不敢,只是大哥的相实在太好了,所以在下说得准些。”我淡淡一笑。
其实,他脸上的刀疤是去年的陈伤,下手这么重,不是兵士就是流氓,这两种人的区别旁人或许分不清,可我从小到大只和这两种人混过,怎么可能看错?由此可见,他的手也是被人打折的。看他一副欺软怕硬的模样,外加手指忍不住抽动,必是赌场里的混混无疑。豹子手?我心中不禁冷笑,当年我自己练骰子手法,也是练得十指抽筋。
“小子,你有福了。这里是老子说了算,你跟着老子,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雷通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多谢雷大爷。”我拱手道谢。
总算安全了,最怕得罪这种牢油子,暗无天日的牢里是最没公理王法的地方,死上个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讨好狱霸,将来的日子也就没人敢欺负我。可是官府为何要和残疾之人过不去?
我的心不由跳得如同擂鼓,未来是福是祸根本无从把握。
牢里日日夜夜都有人在哀嚎,哭喊着自己是冤枉的。我有了雷通的照顾,起卧都有人帮忙,吃饭只在雷通之后,甚至如厕都比其他人优先。
“出来出来,都给老子出来!”三天了,狱卒将我们赶出牢房,用绳索圈了,带出大牢。
“给老子排好!”
狱卒带我们到大牢后面的空地上,用鞭子让我们乖乖排成一排。
一个看似官长的人点头哈腰地请某人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急忙低下了头。
熟悉军靴在我眼前走过两次,都没有叫我,莫非他有心放我一马?
“不是他们,放他们走吧。”
“是,大人。”狱卒开始用鞭子把我们赶出去。
我下定决心,立即离开金城,或许祖籍绍欣是个不错的选择。
祸从西来 第三十一章 面圣
“布先生,小将有礼了。”一身戎装的王宝儿远远对我叫道,身后还有十来个侍从兵士。
我知道躲不过,索性迎了上去,道:“王将军是来抓我归案的?”
“末将不敢,先生战功显赫,有位贵人想见见先生。”王宝儿行礼笑道。
我长揖回礼,道:“学生今日早起卜了一卦,诸事不宜,恐怕惊扰了贵人,还是算了。”
王宝儿有些慌了,侧步上前,轻声道:“那位贵人,乃是圣上。”
“这……在下残疾之身,面圣实在太过无礼。”
“君命不敢违,先生总不会让小将为难吧。”
我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道理,无奈地拱了拱手,顺从地让王宝儿的人推我去面圣。
王宝儿并没有直接将我推去圣上的行宫,而是进了馆驿。
“这些人乃是内廷派来伺候先生的,还有位公公给先生讲解面圣的仪礼。”王宝儿指着前面的一群人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两名宦官和四个宫女向我行礼,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还礼,不过我朝内廷宦官总管也不过是从九品,我应该可以坦然受之不必回礼。
“还请先生沐浴更衣。”那个年轻内侍对我说,后面四个宫女推我入了浴房,就要给我宽衣解带。
“我自己来!”我一把拉住衣襟,脸色有些泛红。
四人对望一眼,立着不动。
“这是圣上的意思,恐怕先生不便……”那内侍道。
“出去!”我不知为何,无名之火暴涨,厉声喝道。
“那、那小的等会儿再来给先生讲解礼仪。”内侍一挥手,和宫女们离开了浴房。
我一直都是自己沐浴更衣,即便在军营也只不过让戚肩帮一下,让女子帮我洗浴是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听说贵族豪门都是女子侍浴,不知他们又是如何想法。
浴房里已经准备了从八品的文官服,青衫上绣着一只鹌鹑,以及一顶乌纱帽。
我自己擦洗了身子,换上了朝服,虽然有些大,却也将就。
内侍正和几个宫女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迎了上来,推我进了一间空房。
内侍姓秦名安,在内廷中的地位并不高,却是皇帝陛下尚是皇子时的老人。我对阉人向来没有好感,对他也并非客气。
秦安细细给我讲了如何觐见,如何拜礼,如何受赏,如何答对,如何退出。这些东西师父并未教过我,初听下来倒还有趣,只是太过繁琐。听说太祖龙起之时,本朝本无如此之多的规矩,太平日久,那些文官无事可做,只好琢磨圣古贤帝的礼制,古为今用。
“先生是从八品?”秦安问我。
“正是。”
“从八品得用黑带,先生还请换过。”
原来腰带的颜色都有讲究,我叹了口气。
等秦安确定我不会惊了圣驾之后,我被抬上牛车。这也是礼制,因为是去面圣,所以三品以下文官不得乘高车,五品以下文官不得乘马车。七品以下本是不能乘车的,圣上特别开恩,准我乘牛车。
山南行宫有三处举国之冠。
其一乃是兵威。太祖皇帝当年建山南行宫之时尚未一统天下,兵戈日起,故行宫之内建有兵营,常年驻兵。另有校场,可供操演。其二是格局。行宫内多用西域格局,颇有异国情调,不似其他行宫般庄严肃穆。其三是内库。山南行宫的内库之丰听闻可堪比国库,多是西域藩王以及地方官吏的贡品。
今日的行宫内,恐怕早已不见当年太祖亲临校场的场面。
秦安带我进来行宫,一路到了清心殿。早有内侍等在那里,向我宣告圣谕:“兵马元帅府行军司马明可名,赐坐帝前。”
我不知道圣上是如何知道我的本名,一颗心更是没有着落。
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传来一阵声浪,圣驾到了。
秦安拉了拉我的衣袖,提醒我低头迎驾。
“明卿免礼。”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我正前方响起。
“谢陛下。”我更深地弯了弯腰,缓缓伸直身子。
我的正面是个年过弱冠的文弱男子,蓄着一字须,却掩不住脸上的稚气。目光炯炯有神,散出一股英气。第一次面圣是在阳关,离得实在太远,又是草草一面,今日才切身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王霸之气。
“明卿果然少年英雄。”少年天子道。
我不敢大意,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谁知道夸奖之后又是什么。
“微臣不敢当。”我躬身谢道。
“平西之战,果然漂亮啊。朕身为天子,恨不能亲赴战阵。”
“陛下九五之尊,不当轻涉险地。且陛下亲征西域,驻兵阳关,与叛军相抗旬月,已然是亲赴战阵了。”我低头道。
圣上居然连连叹气,道:“阳关艰险,岂是那么容易被破的?可怜朕的臣工,居然有吓破胆子的。荒唐!”
我不知说什么好,没有开口。
“明卿以为当今国运如何?”皇帝荡开一笔,突然问道。
我想了想,道:“陛下抚国日短,虽有四战之困,不日必定平克,太平盛世,指日可见。”
“啪!”天子动了怒,一掌拍在几案上。
“你也当朕年少可欺吗!我大越,要的是忠臣,岂是巧言避祸的庸人!”两道剑眉上挑,圣上厉声呵斥道。
“微臣惶恐!”我只得低头认错。
“朕少年登位,朝中大臣难服也是常理。”圣上顿了顿,“不过朕不怕,朕定能成千古一帝,万世明君!你说呢?明卿家。”
“陛下英名神武,定能永垂青史,为万世帝王之标榜。”我道。
“哼!明卿家定要拿这些成词滥调来唬弄寡人吗?”
“微臣不敢。”
“朕有雄心,更有能臣!恭请虚师。”圣上大声道。
内侍们一层层传了下去,一声声敲在我的心头。
“虚师……”莫非是师父?虽然我亲眼见到师父咽气,却一直不相信师父就这么撇下我而去。师父是神仙下凡,死而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个老人的步伐声从我身后响起,坚定而沉重。
我的腿有些颤抖,继而连手都抖了起来。
“小亮。”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
“师父!”居然真的是师父!我心中狂喜,丝毫不记得师父曾经“死”过。
鼻头有些酸,现在要忍住眼泪比之当日离开师父的“遗体”更难。
“傻小子,哭什么。莫在圣驾前失了礼数。”师父摸着我的肩膀。
“虚师请便,寡人更衣,告辞片刻。”圣上对师父微微躬身,师父居然没有回礼。
一时间,千言万语似乎堵在喉头争先恐后,反倒令我吐不出一个字。
祸从西来 第三十二章 师说
我端详着师父,银发银须,满面红光,气色自然比在牢里强得多。
师父也看着我,还摸了摸我刚开始蓄的胡子,道:“你长大了。”
我破涕而笑。
“一年不到,你已经是个盛名天下的用兵大家了。”师父在我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完全不同当日的伛偻。
我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师父,眼泪又流了下来。
“唉,你又哭了,莫非是牢里呆的久了,还没做男人?”师父调笑道。
我连忙擦去眼泪,道:“师父,徒儿不想做官,但愿常侍师父左右。”
师父拉着我的手,道:“小亮,师父是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你还年轻……”
“师父!我……娘走了,大帅也去了,您又不要我,您就真的忍心小亮在这天地间独自飘零?”眼泪又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唉,小亮,师父还未给你讲过本门法脉吧。”师父叹声道,“战国之时,孙宜子统兵五万,天下无敌,列国丧胆,时有见‘孙’字旗而敌军自退之说。孙宜子本人并未著书立言,其弟子青羊子录其言行而成《孙宜子说》。”
“莫非本门就是青羊子一脉?”我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师承,居然可以上溯到三千年前的战国之世。
师父点了点头,道:“孙宜子是历代兵家之祖,生前却没有开宗立派。他一直认为,兵法乃是‘屠人之法’,故不愿以‘善杀人’之名流传万世。直到晚年,孙宜子方同意青羊子开宗立派,传兵法于世,以暴易暴。”
“难怪现在《孙宜子说》流传万世,凡为将者,无有不读的。”我道。
“其中真意呢?为将者又有几人能想到以暴易暴?”师父问我。
我不由惭愧,在我下令焚城之时,并未想到以暴易暴。我只想到西域疆土……
“你在密室见到的挂像,便是青羊子祖师。青羊子虽然广传兵法于世,也收了弟子三人,悉心调教,此三人是为神机妙算门开山弟子。南山童,冷乞,沉繇,听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虽然古今名将也听得不少,却丝毫不曾听过这三个人。
“此三人并未领过一日之兵。”师父道。
“这是为何?”
“他们三人乃是以兵法入道,奠定本门天道修行的祖师。”师父道。
我轻声“哦”了一声,并不明白何谓“天道修行”之说。
“小亮,密室中的铁简还带着吗?”师父见我并不明了,问我。
“就是洗澡也带着。”我笑了,从怀里抽出铁简。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神机妙算岂可能,炼己修心或有灵。”师父读着上面的字,又道,“其实该是:‘机反神炼,明命能灵’,这就是祖传的玄机。我对你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好杀之德。本门便是以杀德入道,由死而生。”
我咽了咽口水,道:“师父,弟子不是很明白。”
师父笑道:“本门乃是兵道一家,外修兵锋,内炼金丹。只是千余年前,本门遭逢大变,修真炼气一道便消逝了。只有少许后代弟子,依旧在兵法之外探求天道,明心见性。”
“哦,原来如此。青羊子本人是炼气士,难怪弟子也是以修真炼气为重。”
“还有,其实孙宜子也是被人挖了膑骨的。”师父笑着对我道。
“真的?”我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为师会骗你吗?”师父佯怒,“也因有此等机缘,师父才决定收你入门,让本门再传承下去。”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师父,为何您本不愿传下神机妙算门?莫非、莫非也是因为那殊大的杀孽?”
师父愣了愣,久久方才诵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垄亩兮,吾爱吾庐。”
这不正是师父浮世入世再出世之写照?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神机妙算门,还是要传下去啊!有明主在世,怎能明珠暗投?以一己之杀孽换万民之安,正是我门之宗。小亮啊……”师父的眼睛也闪着泪光,看着我。
若不是师父肩负了万千杀孽,天下要多久才能再复安定?我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但是我……
“师父知道,知道你焚珐楼城的用意。”师父拍了拍我的大腿,眼带爱怜。
“师父!”我心中的委屈随着一声“师父”汹涌而出,即便连我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是在为大帅报仇,市井之徒更是斥之为残虐,只有师父啊才能明白我的心……
“绝西域兵事,别无他法啊。”师父叹了句,转色道,“小亮,当今圣上可说是明主,你当助他平定天下,切莫逃避师门重任啊。”
我十分不愿,却还是点了点头。
“这柄玉如意乃是历代掌门的信物,你可以收下了,今后你也能收徒授道了。”师父从袖里取出一柄翠绿如意,郑重地交到我手上。
我接过如意,细细抚摸,微微有着暖意,柄上刻着那首“机关算尽太聪明”。
“师父,那你……”
“小亮,听好,玉有九德: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智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暇疵皆见,精也;藏华光泽并能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声清团彻远,纯而不杀,辞也。你当谨记,君子比德如玉。”师父看着我,说得很慢。
“弟子记住了。”
“为师当寻清净处结庐而居,待你功成名就,为师若是还有命在,你我师徒再相聚吧。”
“师父还是要抛下徒儿?”我急忙拉住师父的手。
“小亮,缘起缘灭,花开花落,执着于缘起花开,却不肯直面缘灭花落,你说,这就是我虚綦之教出来的徒弟?”师父瞪着我。
我无语,扶着轮椅的把手,用力撑起身子,跪了下去。
“唉,其实师父也舍不得你,或许师父还会在你身后看着你,好自为之。”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扔下一本厚厚的书册,“这是本门三千年传承的宗谱法本,你若是真的不想再传下去,按着最后的地图,让它沉眠于青羊子祖师的陵寝吧。”
我低头跪在地上,听着师父的脚步声远去,一声声印在我心头。
祸从西来 第三十三章 朝会
等我压制住心中的躁动,圣上已经回来了。
“明卿,虚师乃是帝师,既然如此,你我还是师兄弟呢。”少年天子看着我微笑道。
我只是一个市井混混,并没有那些文士的“忠君”教条。要不是师命,我并不愿入朝为官。所以,天子的话只是一厢情愿的“买心”。
“明卿莫非不好奇,虚师为何能‘死而复生’?”
“谢万岁救家师于囹圄。”我躬身道。
“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朕得了元毒国的死花,否则未必能逃得过李哲存这贼子的耳目。”圣上说着,拳头也攥紧了。
我知道传说中的死花,那是一种能让人吃下之后状如死者的奇花。想必是圣上为了得天下,冒险为师父求来了这种死花,借师父之力夺回自己的至尊之位。一语之间,既让我对他心存感激,又将矛头指向李哲存,我开始相信他会是位雄主。
“虚师说,你能帮我平定天下,是吗?”圣上目光如剑,刺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去。
“敢问圣上,何以平天下?”虽然是师父说的,我也要亲自看看,圣上是否值得我卖命的明主。
“你是在试朕?”
“微臣不敢。”
“天下,可是我李家的天下?非也,自从圣朝初立,各朝替代,唯一不变的,只是这万里江山和亿万百姓。何以平天下?唯有平百姓之心,外逞霸道,内佐王道,王霸相杂方能安这万里江山。”
口头议论,古来暴君也无不知此理。不过坦言江山无主,或许他还是古来第一个皇帝。
“我大越当前,内忧外患,无一不是亡国之患!明卿以为,朕当先平天下抑或先定天下?”圣上盯着我,反问道。
“于当平之处平之,于当定之时定之。”我不敢直面圣上的目光,道了个纲领。
“何处当平,何时当定?”
“西域,微臣有平西三策,当为平。南疆,微臣以为土人无礼,当平而非剿。东海,北边,异族相侵,当一战而定,扬我天朝上国之威。”
“平西三策?哦,朕听过,虚师也对此三策颇为赞赏。”圣上淡淡道,“只是,只是耗时太久……”
“陛下,微臣尝闻:上古圣贤之君,其举目也远,其着意也深。十年二十年、哪怕三、五十年,与百年千年,孰久孰近?”
圣上颌首不语,思索半晌道:“明卿以为,东、北之祸与南疆之乱,孰轻孰重?”
“若以万民百姓论,皆重如东镇泰山。若以朝廷社稷论,南疆之乱乃是癣疥之患,东海北边才是心腹之病。”
“哦?细细道来。”
“南疆之局,曹将军只是担心赶之不尽,杀之不绝,非能动摇我朝根本。东海北边之势乃是敌攻我守。若是东、北失控,匈厥古之铁骑半月可饮马大河,海外倭奴三月可陷江南路。大河乃是京师屏障,江南乃是我朝税赋之根,此二者皆能动摇国本,不可不戒。”
圣上轻拍龙椅,低声道:“国老说明卿家能起三代之衰,朕本不信,现在算是信了,果然明师出高徒。”
“微臣不敢。”我低头谢道。
“明卿家,今日乃是虚师归隐之日,朕实在颇多感慨啊,时辰也不早了,师兄莫若留下一起用过晚餐吧。”
圣上突然称呼我“师兄”……我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害怕。
当然,圣上的宠幸作为臣子自然要配合着“惊”一下,我连声谢恩。
天还没全黑,泰来殿内已是灯火辉煌。圣上传下晚宴歌舞,与宴者只有我一人。
六十四个绝色美女,挥起红纱白绸,宛若仙子。
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天子之舞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眼前。
黄钟大吕,琴瑟箜篌,更让整个泰来殿遥遥如仙境。
我沉于声色之中,逞着口腹之欲,心里想到的却只有师父。
匆匆一会,师父传下了翠玉如意,也把我推向前途未卜的征途。圣上只谈风月不谈国事,更是让我坐如针毡。
“明卿家,其实朕的心腹之患,还在昌平啊。”圣上似乎醉了,跳下龙座与舞女们一起甩袖起舞,突然笑着对我说了一句。
我差点掉落了手中的杯盏,不知说什么好。
圣上说的昌平,必是昌平王李哲存无疑。
歌声停了,舞女也都退散得干净。圣上已经被内侍扶入内宫,泰来殿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坐着。
当夜,我被安排在行宫一角,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富丽堂皇的房间。真丝褥,红木架,墙上的诗画文字,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圣上甚至送来了宫女侍寝。
我不能说毫不动心,但我不敢受。
“郡王以上方可赐寝,于礼不合,请回。”我大开中门,对那个年轻宫女道。
宫女呆呆站了许久,走了出去,毫无留恋。她当然不会留恋一个残废,我的脑海里却时时闪过她的美貌容颜。
忐忑不安的一夜过得极慢,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又有内侍进来吵我。
“什么事!”我没好气道。
“要上朝了,还请明大人准备。”内侍年纪还小,有些胆怯道。
我拉了拉衣襟,道了声“知道了”,披衣起身。
内侍宫女鱼贯而入,洗漱器皿一一准备妥当。
我用了些餐点,内侍推着我往大政殿走去。
这是我为官以来第一次上朝,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明子阳?”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侧响起。
是韦白。
“真的是你?”韦白的声音里充满惊喜,“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也是……啊?”
我尴尬一笑:“太白兄又没问过。”
“子阳所供何职?”韦白走在轮椅之侧。
“元帅府行军长史。”我飞快说道,不想再和这个充满血腥的官位有何牵扯。
“行军长史……”韦白沉吟道,“莫非,莫非破敌而隐的布先生便是子阳?”
我的脸面必定烧得发红。
“子阳可知今日朝会所为何事?”韦白神情有些紧张。
“不知。”
“子阳,昨夜圣上召见管叔桐管伯梧,草了三份诏书。”韦白压低声音,怕是被人听到。
我不认识管叔桐,猜想是韦白的朋友,也是翰林院的官员。
“第一份乃是大辟李彦亭,押解其归京问斩,不过却大封其子侄,继续镇守西域。”
是我的平西三策,我心中激荡不已。
“第二份乃是召见西域诸族入京面圣,听说还要赐予丹书铁卷,准其各部立国。”韦白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三份呢?”我问。
“第三份才是大事。”韦白故作神秘,“召武啸星班师回朝。”
“哦?不久前才命武啸星追击匈厥古,现在又要他回朝?恐怕会乱了军心。”我皱了皱眉。
“于军一道,愚兄并不了解,只是武啸星回朝,圣上显然是要拿昌平王开刀了。”
“何以见得?”虽然我知道圣上要动昌平王,却也想知道韦白的看法。
“昌平王不知检点,常以皇叔老臣自居,指点朝政,甚至有一次公然在朝堂上说:‘废立之事,何足挂齿?’。是故圣上登基便要亲征,不能不防他一手。”韦白顿了顿,“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文武百官有大半是昌平王的党羽,听说圣上曾有言道:‘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我微微颌首,道:“八万禁卫军和五万御林军,十三万大军,外加京师墙高楼固,圣上不会下硬手的。”
“那子阳以为,召回武啸星是……”
“威慑!圣上要用大军镇住昌平王。”说完,我突然想到,师父一直跟在圣上身边,那调动四军的命令想是师父下的,师父是否另有深意呢?
“武啸星不能回朝!”我心中一闪,师父要四军出击,正是为了让李哲存不起疑心。剪除李哲存,绝对不能大张旗鼓,朝局不稳,国之大祸。
到大政殿共有三门,左侧的宣德门,右侧的镇威门和中间的黄龙门。宣德门走文官,镇威门走武将,黄龙门是天子之门。一切都是以京师为样板,甚至连门牌上的四爪金龙都一摸一样。
我虽出身军营,也是文官,和韦白等人一起走宣德门。韦白的人缘看来不佳,少有同僚和他打招呼。
大政殿门口,文臣武将分成两班,左右分立。我一个人坐在轮椅之上,十分突兀。武将班中,已经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只是天色灰蒙,认不准人。
“圣上口谕,赐行军司马明可名坐。”内侍先宣了一道圣谕,接着鸣钟上朝。
大政殿前的台阶有十五阶之高,乃是象征太祖皇帝十五年得大统。
两个黄门卫士把我抬了上去。
文武百官侍立两旁,直到天色转亮,圣上才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子长拜,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年轻的天子正坐在龙椅上,道,“宣读圣旨。”
有个宦官站前一步,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原西域都护李彦亭……”
三道圣旨,果然和韦白所言,分毫不爽。我的心沉了下去,圣谕难改,武啸星的班师恐怕谁也阻止不了了。
祸从西来 第三十四章 弹劾
“众卿家有事启奏,无事散朝。”内侍宣读完毕,例行问道。
“臣御史蔡真,有事启奏。”在我之前十余人,站出一个身体微胖的中年人。
“准。”圣上道了一声。
“微臣弹劾元帅府行军长史明可名,僭礼无上、残虐辱国之罪。”蔡真朗声道。
我吃了一惊,不知为何第一日上朝就遭人弹劾,不过若真是因此被赶出庙堂倒也并非祸事。
“蔡卿身为御史,自然有权弹劾参奏。”天子语气不善,看着蔡真。
蔡真似乎并未感觉出什么,朗声道:“微臣察明,明可名身为从八品行军长史,于大帅蒋栋国殉国之后,窃取虎符,挟持三军,料敌不明,死伤数以万计,此为僭礼无上;破珐楼城后,下令屠焚降城,大悖吾皇仁义为本,扬残虐之名于西域,有辱国威,此为残虐辱国之罪。”
韦白回头看我,给我使了个眼色,显然是要我上前答辩。
我正犹豫间,圣上已经点到了我的名字:“明卿可有辩解?”
我转动车轮,上前道:“蔡大人所奏确有其实,然微臣精忠为国,无愧于心,唯陛下圣断。”
文武官员都回头看着我,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
朝廷上响起轻微的议论之声。
“臣安前将军史君毅,启奏陛下。”武将班中站出一人,我从背影也认出他是史君毅。
“准。”
“大帅殉国,并未交代虎符归属,征西军上下,有感于布、明大人武功,是为马首,并非明大人挟持三军,僭礼无上。至于料敌不明,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非明大人,逆贼伏首之日遥遥无期,光是玉龙将军葛重周的三万诡骑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臣安左将军郑欢,并奏陛下。”郑欢站了出来,“军阵之中,杀人乃是在所难免,焚城亦不过凡常之事,昔日太祖起兵,也并非没有焚城之事,若明先生因此获罪,日后如何临阵?还请蔡大人指教!”
说着,狠狠瞪了蔡真一眼。
“臣翊前将军石载……”
“臣冠军将军……”
“臣……”
大政殿上,武将几乎都站了出来。
“还请陛下圣断。”武将们异口同声道。
大殿上一时安静下来,等着圣上的金口。
突然,一个文臣站了出来:“臣御史莫言凡,弹劾行军长史明可名,结党营私,收买军心,意图不诡。”
“莫卿,风闻奏事有违御史之义。明卿深得军心便是意图不诡,日后兵不爱将,将不亲兵,我大越何以抗击外辱?莫卿身为御史,当牢记‘真凭实据’四字,退下吧。”圣上手一挥,莫言凡垂头退了下去。
“臣兵部侍郎张琦,启奏陛下。”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也站出朝班。
我知道他是大帅的对头,却不知道他的年纪这么大。本朝太祖太宗享国日短,成宗皇帝虽在位将近三十年,朝中还是元老比比,凡是白发大臣,大多都是两朝辅臣,甚至三朝元老。
“张卿家有何事要奏?”圣上问道。
一句话中,我已经明白张琦的地位不低。
“屠城乃是蒋栋国之令,臣请陛下追查蒋栋国残虐之罪。”张琦拜了下去。
“陛下,当日前军遇伏,若是不整士气,有全军覆灭之虞。大帅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了重振士气军心方才下令屠城。当日微臣身陷伏击之中,亲眼所见,珐楼城中,虽女子小儿亦顽抗王师。大帅屠城实在迫不得已。”我朗声替大帅辩解道。
“臣朱子卯,启奏圣上。”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说是启奏圣上,其实是质问我的,“若说屠城乃是为了重振士气,那焚城可有何说法?虽说太祖皇帝诏令不可杀文士,明可名如此暴虐,实在大悖仁义,惭愧王统,有辱斯文,当斩不赦!”
我心火大旺,顶着他的眼光厉声道:“燕雀焉知鸿鹄之目远?珐楼城是下官下令焚的,为的乃是西域长治久安,不动兵戈!”
“哼,虎狼之心安可比拟鸿鹄?你只是一个残废屠夫贱人!”朱子卯冷声斥道。
“启奏陛下,西域兵事,起于前朝。珐楼城乃是征西大将军慕容付、蔡齐等名将所建。考其本心,乃是将其建做征西的踏板。时事不同,及至本朝,珐楼城反倒成了攻略阳关图谋内地的踏板。陛下用养虎之策,当防饿虎伤主。微臣抹了珐楼城,此饿虎即便饿死也伤不了主。待西域之虎尽数饿毙,我天朝大军可直抵迦师城,何必还要什么珐楼城?”
“启禀陛下,此人实在是空逞口舌,恳请陛下将这小人逐出朝堂!”朱子卯躬身道。
我微微躬身,看着圣上。
圣上干咳两声,道:“明卿所言甚是,其言实在是老成谋国之语,朱卿不必多言,退下吧。”
“陛下圣断,微臣不齿与小人同朝!”朱子卯叫道。
“陛下!臣明可名参奏朱子卯!朱子卯可曾看过西域地理?可曾想过平西之策?可曾见过西域之兵?为人臣子,清谈仁义,空讲王道,不知时局,不辨地理,托名大臣,实为仓鼠!枉费公帑奉养,不能为国为君。微臣恳请陛下清理朝局,逐此庸人!”朱子卯实在欺人太甚,我大声控道。
“你、你、你、你……哇!”朱子卯的象牙白笏指着我,连连叫了几个“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我心中一惊,只有三品以上大臣方能用笏。我还不知道这朱子卯是什么来路就已经把他气得吐血,不过我本就打算浪迹江湖,卖卦售医为业,即便被赶出朝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本来只是一个街头浪子,能居庙堂已经算是不枉此生了。
“来人,招太医给朱卿救治。”圣上站了起来,“退朝,明可名随朕来。”
内侍高声宣道:“退朝!”
韦白走过我身边时,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道:“慎言。”
我点了点头,已经有内侍上来推我入内廷。
圣上在小御花园等着我,随手玩弄着一朵不知名字的花。
“陛下。”我轻声道。
“明可名,让你做行军长史倒是朕委屈你了。”
“微臣惶恐。”
“你惶恐?你胆子大着呢。朱子卯是两朝元老,吏部尚书。就是朕也要给他三分颜面,你倒好,第一天上朝便把他气得吐血!”圣上将那可怜的花朵重重摔在地上,还用龙足在上面踩了两脚。
我垂头不语。
“朕本想升你的官,现在倒是要三思而行了。”圣上笑道。
“微臣若是让陛下为难,恳请致仕。”我躬身道。
圣上脸色再变,沉声道:“明可名,你是在要挟朕?致仕?哼,等你年过花甲再说吧。朕现在就命你星夜赶回京师,任武啸星幕僚,有直奏之权,讨伐昌平王李哲存,罪名嘛,就通敌吧。”
“陛下,强行铲除昌平王,恐怕会动摇朝本。”
“哦?”
“臣请陛下,武啸星部依旧镇守边关,圣上回师,开庆功宴,于筵席之上毒杀李哲存。”我道。
圣上缓了缓,摆了摆手:“朕要让他身败名裂!就这么毒杀他太便宜他了。”
“陛下,微臣尝听闻:古之明君与臣子同治天下,与万民同享天下。民为邦本,臣为朝本,皆不可轻动。今李哲存党羽遍布朝野,若是大动干戈,必伤朝本,还请陛下三思。”
“明可名,你可知你一日较之一日放肆?”圣上俯低身子,在我耳边咬着牙道。
朝会上的激荡尚未退去,我丝毫不觉恐惧,直言道:“若是圣上以微臣的忠肝赤胆为放肆,则微臣日后可不发一语。”
圣上站直了身子,大笑道:“明可名,你以为能算计朕吗?朕知道,你只是想气得朕将你逐出朝廷便可去找虚师,你莫忘了,朕既然可以毒杀自己的亲叔叔,也可以杀你!太祖皇帝不杀文士之言,朕,不在乎!”
“陛下圣明。”我道。
“滚!”天子挥手,转身走了。
当日,武啸星部回朝之令被八百里加急快马追回。
我从侧门出了行宫,回到馆驿的时候才知道韦白在正门等我,两人刚好岔过。
祸从西来 第三十五章 阴谋
韦白坐我对面,已经喝了许多。
我摸着翠玉如意,摸着上面的诗,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韦白为什么要借酒消愁。
他不是为我担心,而且为了个“情”字。
山南布政使马全郭终于知道了小水西的苏雪雪,或者早就知道了,现在终于决定要替她赎身。马全郭和韦白简直就是天渊云泥之别,尤其是在财力上。
我更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更何况韦白和我兄弟相称。
“若是我把苏姑娘抢来了,你会娶她吗?”我问韦白。
韦白停了片刻,还是喝酒。
我知道了韦白的选择,道:“那你就该祝福苏姑娘。我知道你对苏姑娘一往情深,但是你既然不能娶她,自然该让她找个好归宿。她能跳出火坑也实在不容易。”
韦白号称千杯不倒,其实已经醉了,大着舌头道:“我自然愿雪雪能得个好归宿,只是那个马全郭,酒色之徒,哪里配得上雪雪?”
我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当夜,韦白喝得烂醉,就像我们第一天碰到时一样。只是今天我没有喝醉,叫了在街上巡逻的兵士,把这位待诏大人送回了馆驿。
仰头望月,尚不至三更,鬼使神差地,我居然一个人往小水西去了。
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还是刚才从韦白身上搜出来的。下午看到他缠着天章阁学士徐文彦,想来是从这位朝野闻名的好好先生处打来的秋风。
“布先生!”
我刚要进门,却碰到几个军中统领,叫我的是飞骑营的石载,一旁还有罗田、武纳。
“诸位将军,这就回去了?”我红着脸打招呼,感觉三人笑得实在诡异。
三人冲我笑着揖礼,我慌忙回礼。
“明先生这么晚才来?”石载喝了不少,满脸通红,勉强还能站稳。
我支吾了两句,石载也是急着回去,道:“明先生,史将军和郑将军还在里面,小将先告退了。”
“走好。”我对他们三人一一行礼。
既然郑欢和史君毅还在里面,那我就不必担心银子的问题了。他们这些凯旋的统领每个都得了大量的封赏,不过这些也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史将军。”我找到了史君毅和郑欢的包间,打了声招呼。
史君毅和郑欢一见是我,起身行礼。
现在已经不是战阵之上,我的品秩比较他们实在太低,匆忙回礼道:“两位将军好雅兴。”
郑欢咧开嘴笑道:“原来布先生也会来这种地方。”
“是明先生。”史君毅纠正道,“今日朝堂之上,我也一时没有改过口,原来明先生就是布先生。”
我也笑了笑,道:“下官俸禄微薄,故叨扰两位大人雅兴,沾个光。”
史君毅郑欢二人连连拱手,道:“先生客气。”
“不知两位将军可点了小水西的花魁,苏雪雪姑娘?”我接过郑欢递上的酒,道。
“哦!明先生抛下小将等微服进城,原来是为了心上佳人?”郑欢怪笑道。
我也不以为忤,笑道:“苏姑娘的琵琶曲可是宛若仙乐,哪是这等庸脂俗粉能比的?”
在座女子顿时同仇敌忾,娇声抗议。
“明先生亲临千军万马之前尚且谈笑风生,你们这般鬼叫只能吓吓我罢了。”郑欢说笑着伸手在两个女子身上一阵乱摸。
倒是史君毅老成些,道:“明先生推荐的,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来人啊,请苏姑娘一见。”说着,一块三两多重的银饼扔在桌上。
居然没有人敢接这银子。
史君毅也觉得有些怪异。
“怎么了?爷爷要你去叫苏姑娘!”郑欢喝得多了一些,嚷了起来。
龟公跑了出去,不一会,鸨母来了,就是我见过的桑妈妈。
“几位客官,苏姑娘已经从良了,要不换唐姑娘?她可是……”
“砰!”郑欢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红木桌上,“你可知道你家爷爷是谁?你家爷爷是西征凯旋的将爷!她从什么良?给老子叫出来!”郑欢红着脸喝道。
“不会吧?这么快?今日我朋友还见过苏姑娘呢,桑妈妈莫非忘记我了?”我插嘴道。
“哦?哦!原来是公子啊!瞧我,年纪大了糊涂了,既然是公子要见,那自然得让雪雪出来露露脸。诸位客官还请稍候。”桑妈妈白着脸跑了出去。
史君毅端着酒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道:“明先生也是就中里手啊!”
我不解,问:“什么里手?”
郑欢突然酒醒了,笑道:“这青楼,乃是天下最最势利之所。先看钱,后看权,再就是看谁狠!不过大家都是出来买笑的,抖完狠就要有人唱白脸。老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台阶,自然两家开心。”
“往日都是我和这小子搭档,不料先生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史君毅敬了敬酒,笑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撇清道:“学生可是第二次进青楼,比不得二位久经沙场。”
史、郑二人不由露出一个不信的神情。
苏雪雪来了,还是素素的淡妆。
“原来是明公子,不知这二位是?”苏雪雪对我颌首一笑。
两人到底是久经沙场,几息功夫已经从惊艳中醒来,对我笑笑。
“学生来引荐。”我笑道,“这两位乃是今次凯旋的大将,这位是史将军,这位是郑将军。”
两人拱手作礼。
苏雪雪福了福身,算是回礼,盈盈坐下,调好琵琶,问:“不知几位想听什么?”
“两位将军想听什么?”我故意抢先又问。
“就……”
“就听先生的吧。”史君毅打断郑欢的话,到底比郑欢老成。
郑欢也明白了,干笑两声点头附和。
“那就请姑娘弹《泪竹曲》吧。”
《泪竹曲》我并没听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一首曲子,也知道其中的典故。相传有齐一朝,江南有一书生,与一青楼女子相恋,可惜无钱为其赎身。后来此青楼女子被一当地恶霸看中,买了回去。最后此女流泪不止而亡,尽洒斑竹。后人感其情深,作此泪竹曲。
我觉得这个故事和韦苏二人的情形最近,想苏雪雪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必然明白。
“此曲不宜为凯旋将军洗尘,请恕小女子无礼,就弹一曲《别君》吧。”
三五玉指拨弦,凄凉无助之音绕梁不绝。
苏雪雪弹完,款款施礼,退了出去。
“《泪竹曲》不宜洗尘,这曲就宜了吗?”郑欢回过神,道。
“唉,郑将军好福气。”我叹了一声。
“哦?此话怎讲?”郑欢转头问我。
“此女天姿国色,藏于将军府上,可谓养眼啊。”我干涩一笑。
“先生何出此言?”
“我记得昔日酒楼之上,马全郭许诺让一女子给将军啊。”
“那和这位姑娘有何关系?”
“马全郭要为此女赎身,收为侍妾。”
郑欢再迟顿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皱眉道:“此女的确是天香国色,只怕马全郭不舍得”
“先生莫非有话要说?”史君毅直言问我。
我从两人的眼中看出了真诚,挥手遣退几个姑娘,施了大礼。
祸从西来 第三十六章 回家
“不敢当。”两位将军避了避,让过我的大礼,“还请先生吩咐。”
“能结交两位将军,实在是明可名之幸。”我有感而发,顿了顿,道,“我有一至交好友,与这位苏姑娘两情相悦,刚才的《别君》正是弹给他的。不过我朋友只是小小文官,不足与马全郭这等封疆大吏相抗……”
“先生意下如何?”史君毅问。
“我等不便出头,人家出钱买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若是新娘半道遭劫,那就与人无关了。”
“只是金城,乃至山南都是马全郭的地盘……”
“放心,我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就看二位将军的意思了。”
“小将等自然以先生马首是瞻。”史君毅道。
“我们抢了人,立刻送回军营,与珐楼城俘虏的女子关在一处。等出了山南路,两位将军将人送我,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史君毅郑欢面面相觑。
“莫非先生忘了?是先生在珐楼城外下令将虏来的医士匠人美女都放了的。”史君毅苦笑道。
是我吗?我愣了一下,转而想起自己的确下过这么条命令,唉,大帅之死让我反常许久,若不是大敌当前,恐怕我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当然,焚城之令想了又想,自然不会搞错。
“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让她混在亲兵队了。”我道。
“先生,我有个主意,不知成不成。”郑欢道。
“说来听听。”
“我等抢了人,直接快马送回京师,不是省心省力?”
我略一沉思,道:“马全郭也不是傻子,只要问问鸨母近日何人见过苏姑娘,再命城关查看,总会想到我们头上。”
“先生,不若找些事给马全郭?”史君毅道,“我们抢了人,派些兵士四处闹事,马全郭统管一路民政,现在金城又是圣驾所居,有得他忙了。就算他知道是我们抢的人,若还有空来管我们,也真是异数。再者,没有人证物证,就算他知道人是我们抢的,他能耐我何!”
我欣然点头。
将军就是将军,就连抢亲也是魄力十足。
天公做美,马全郭成亲那日,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我临窗俯视,一顶八人大轿正从我眼皮底下过去。
苏雪雪到底是出身青楼,马全郭肯收作侍妾,却也不会大张旗鼓,派出八人大轿已经是很大的排场了。
八个身穿大红吉服的汉子突然从两旁跳了出来,一合之下,轿夫已经换了人。后面的兵士立刻拖走了倒在地上的八人,干净利落。这次史君毅和郑欢对外称马全郭纵容部下对他们不敬,选了数百人给马全郭添麻烦,果然应了“红颜祸水”这句老话,可怜马全郭还未得红颜呢。
我心满意足地出了酒楼,准备回馆驿,只是想想路途不近,一路上只靠自己手转轮椅,又有些踟躇。
“大哥哥,我爷爷想见见你。”突然,一个小男孩拉了拉我的袖管。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偷鸡摸狗顺手牵羊,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马上又想到自己身上一文不名,笑问:“你爷爷是谁呀?”
小男孩鼻子一翘,道:“爷爷就是爷爷嘛,我推你过去吧。”说着,跑到后面推了起来。
一个十来岁还扎着冲天辫的孩子当然推我不动,我还是得自己转动轮椅。
金城只有一条河,是全城的命脉,远不如京师的任何一条河浜,却常年有兵士巡河。
此时,长长的河沿只有一名黑衣老者背对着我,享垂钓之乐。
“爷爷!”男孩叫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来,赫然正是师父……
“小亮啊,你还是让我放心不下啊。”师父语气中略带责备。
我低下了头。
“入朝不过一日,你就得罪了那么多人,日后如何为官?”
“徒儿错了。”好久不曾挨骂,我更不敢告诉师父,我刚刚还设计去抢了他人侍妾。
“你去看看宗谱,哪代出仕的神机妙算门门人不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你如此度量,如何执掌本门,如何成将相之才?”师父颜色更厉。
“徒儿知错了。”我的头挨得更低。
“小亮,你当以天下苍生为念,重天下之大义。”
“徒儿知道了……”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
“唉,师父真的老了,你当师父的归隐是说着玩玩的吗?”师父语重心长道,“朝中小人不少,你当谨言慎行,莫给他们抓了把柄。当朝天子又非仁主,切莫抚了逆鳞。”
“徒儿明白。”
“左相冯霂,历经四朝,只升不降,有 ‘官场不倒翁’之称,虽然从来滑头,你却可以去求他指教。代我问候他一声,到底一朝为官,相识一场。朱子卯先天不足,心脉有损,日后少气气他,说起来他和你父亲还是故人。”
父亲?父亲在我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没有爹的孩子在外浪荡总会吃很大的亏,我就没有少打过冤枉架。
“师父知道我爹?”我惊问。
师父点了点头:“不过既然你娘都不告诉你,为师也不该多嘴。”
“师父早就知道了?”
“也是此次出狱才听冯霂老儿说的,你要想知道,去问他吧。”师父闭上了眼睛,“回去吧,为师累了。”
“我要陪师父。”我赖着没走,师父也没再说什么。
夕阳西下,师父走了。
师父临走时连头也没回,只有那个扎着冲天辫的男孩给了我个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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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兴二十七年九月十四,圣上亲征破敌,班师回朝。
二十七年前,成宗文敏孝皇帝登基,改元立兴。
二十七年前的今日,我,诞生于世。我不记得容貌的父亲给了我第一个名字,叫作“明亮”。今天,我用师父在我弱冠时给我的名字——明可名——踏上回家的路。回想当日“布明”随大帅出征西域之时,前途未卜,时事不明,一身布衣不知丝绸之暖,恍如隔世却历历在目。
旌旗蔽日,天子威仪之下,我安然地坐在大车上,手捧《孙宜子说》,大腿上是微微发暖的翠玉如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