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卷《祸从西来》终

《《占戈》》

高济兵燹 第一章 破落

五千年前,天、地、人三皇执政,修礼习乐以别夷狄。三皇之后有五圣人出世,传风立俗,大化天下,于东、西、南、北、中设镇,保中国平安,世称五帝。三皇五帝之时,史称上古之世,垂拱千年。

其后有贤君唐尧立华朝,八百年而出暴君颉,灭于夏。夏乃贤君虞舜所立,兴七百年,北狄反目,一击而破亳京,宗室南迁。南迁之后,史称成夏,称亳京之夏作宗夏。华与宗夏两朝千五百年,是为圣古之世。

成夏以降,诸侯拥兵自重,兵出于诸侯而非天子,故有圣人叹世“礼崩乐坏”。成夏五百年,纷争不断,兵燹焚天,史称战国之世。

隋君用兵三十年,于七十八岁高龄统合诸国,僭天子位。自诩德比三皇,功高五帝,号称皇帝。始皇帝登基九日,天降暴雨,举国遭灾,又有雷霆轰击宫殿,毁宫院三十座。隋君自叹天谴,弃帝号,复诸国,归于隋地,无疾而终。

又三十年,天降王者,西汉国主灭劲敌东楚,一统天下,继皇帝位,国号汉。《书》云: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昌盛谓之夏。汉光帝对外用武,定千百年华夏疆域,外族始称我华人。

汉后唐继,唐终有宋,宋亡于齐,齐为吴灭,吴哀宗无道,天下讨之,其子献帝传位于我大越高祖武皇帝,讳巢。

京师乃处华夏腹地,八水环绕,另有大河于北,大江于南,交通天下,固若金汤。自从宋末立都于此,后世无不风从。

我大越立国近四十年,传四帝,当今坐朝的皇帝不过二十有五,比我还小了两岁。少帝进取,亲征西域,平了李彦亭之乱。听朝中消息灵通的大臣说,皇帝将于明年改元“天平”,其志在天下大平。

想当日我随驾回到京师,拜朝之后百官赐归,出了宫门,我居然连家也找不到了。当日的贫民小巷,不足一年的功夫已经被虢国公主买下,建了园子。本想再回馆驿,却被告知只有五品以上的文官外任归来,面圣缴命之前能暂住几日。“若是从八品,哼哼。”驿丞对我笑了笑便砰地关了门。原来早几日住在这里还是沾了圣驾的光。

还好,按韦白给的地址找到了谪仙胡同,找到了号称“谪仙居”的“金顶玉殿”。所谓金顶者,屋顶茅草也;所谓玉殿者,黄土泥墙而已。

“子阳来了!”韦白跳下榻,隔着破了的窗户朝我喊道。

去韦白家是最方便的,因为韦白家没有门槛。

“嫂夫人呢?”我问。

“买菜去了,我给你倒杯茶。”韦白拖上鞋。

“嫂夫人如花似玉一个仙子,嫁给你居然还要做这些杂事,早知今日,当时便该嫁进马府。”我调笑道。

“还不是让个调皮的孩子给劫了?”苏雪雪一身民妇打扮,不着脂粉地站我身后,“我在胡同口就见你来了,赶得我气喘。”果然,苏雪雪微微还有些喘息,笑吟吟地看着我,放下手中的菜篮。

我看了一眼,沉声道:“小弟罪过,害苏姐姐整日价青菜豆腐受苦了。”

“迟了,现在没有苏姐姐了,只有韦门苏氏。哈哈!”韦白大笑了起来,惹得苏雪雪脸上又是一阵绯红。苏雪雪轻声道了一句:“我去做饭,小叔宽坐。”我和韦白兄弟相称,虽未结拜,苏雪雪还是称我“小叔”。

“一会儿孩子,一会儿小叔,到底算什么还请嫂夫人明示。”我长揖下去,急得苏雪雪走得更快。其实我本比苏雪雪大不少,只是她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和她一比倒真像比她小一般。

“大哥也该务务正业,长久如此也不是办法。”我抬头看了看韦白的屋子,只有两个柜橱一个箱子,还有一张大榻和张桌子,连椅子都只有一把。韦白书香门第,虽知他家道中落,却没想到寒酸到这个程度。

“我是朝廷命官,怎算不务正业?只是翰林院本就是清水衙门,你让愚兄哪里去发家致富?”韦白苦笑。

“我也不想他发家致富,只要平安就好。”苏雪雪端着一碟花生一壶酒进来,放在榻上的矮几上,道了声:“请用。”

韦白帮我脱鞋上榻,突然走了出去。

我回头看去,两人正在门外小声说着什么。

“子阳稍候,我马上回来。”韦白走到墙根,抱起那个藤条箱子,走了出去。

我天生好奇心重,总觉得有些怪异,爬到榻沿,探头看去。韦苏二人在箱子里翻找什么,苏雪雪似乎还在埋怨韦白。不知怎的手软了一下,我居然重心不稳跌下榻去。

韦白听我呼叫,很自然地转身推门,猛然袖手藏起了一样东西。我自幼流连赌场,一般高手休想在我眼前耍什么花样,所以人称“亮招子”。就是那么一闪的功夫,我已经看得真真切切,韦白手里的是一根金钗。

两人的婚礼十分简单,我也来吃了喜酒。当日这根金钗曾掉落在地,还是我亲手拾起来交给韦白让他给新娘重新戴上。一时间,我心中雪亮,当年母亲也是背着我偷偷拿嫁妆出去当了换衣换菜。

三人都没有说话。

韦白正要出去时,被我一把拉住。

“大哥,小弟修真炼气,不近三厌五荤,劳烦嫂嫂做些素菜。”我说。

“你什么时候修真炼气了?你在金城不也不忌荤腥吗?”韦白皱了皱眉头。

我拿出玉如意,叹了口气:“就是救嫂嫂那日,出来居然遇见师父,他传了我掌门之位,日后就要食素持斋了。”我自从得了玉如意一向都藏得及其稳妥,平日总是拢在袖里,便是韦白也第一次见。

韦白拿过,翻看片刻,犹豫道:“你真是持斋?”

“小弟何时骗过大哥?”我正色道。

韦白笑了笑,出去和苏雪雪说了两句,抱着藤条箱子回来,上榻和我喝酒说话。

我本来还想打些秋风,好租间屋子,现在看来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韦白这里连借宿都不行,只有一间屋子,他们又是新婚燕尔。

苏雪雪是新近学的下厨,做出的豆腐和肉一样老。至于青菜,恐怕出锅之前就成了黑菜。我也不知是韦白已经穷到了家里无盐,还是苏雪雪忘记放了,反正草草填饱肚子不做任何评论。只是韦白实在太不识相,居然说了句“好吃”!苏雪雪虽然不会做饭,吃还是懂的,登时一通白眼扔了过去。

等苏雪雪收了碗筷,三人又一起聊了些时候。我本还想提议苏雪雪弹奏一曲,放眼屋内却没有琵琶,想起当日轿上也没带着,闭口不谈。

从韦白家出来,真是清风明月。我停了一会,听到里面碗碟落地的声音,想是苏雪雪开始洗碗了……

高济兵燹 第二章 老丈

明月之下,我坐在石桥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地方,白天总有许多街头赌摊摆出来。而且这里从酒馆到当铺,应有尽有,人来人往可以玩上一整天。只是不能走路之后很少来了,不知昔日风光可还是一般?

人越来越少,周围的民家也都纷纷熄灯就寝。我摸了摸袖里的玉如意,转动轮椅,往西市去了。西市是夜市,喧哗之声通宵不绝。不仅是店家,路旁还有小吃游艺等摊贩。以前输光了钱不敢回家我也常在西市游荡,说不定还能拣到几文。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依旧,甚至连当日的赌摊都还在老地方。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赌骰子的摊位,赌技未成之前被他骗过不少。不过我已经很久不赌了,此番出手也未必能赢。身上唯一能做赌注的只有师父传下的翠绿如意,若是输了……我咬了咬牙,还是转动轮椅走了。

“唉!”

一群人围在一个摊位前,突然齐声叹息,却没有人离开。我心中大奇,转起木轮也凑了过去。一两个心肠好的让了个位子给我,里面原来是个棋摊。摆摊的是个白须老者,清雅脱俗,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

对阵的中年汉子满脸油光,正从荷包里掏钱。刚才定是他输了,想来他输得太可惜,是以大家才会齐声叹气。

棋摊一般有两种玩法。一种是两人博弈,输赢分明,和棋则双方再来,赌注轮到下局。第二种是摊家摆阵,破了棋阵便算赢,破不了便算输。也有无赖会摆死局来骗钱,所以一般三局破不了阵,便可出钱要摊家解阵。若是摊家也解不了,那便如同出千,会激起公愤。

他们两人是第一种玩法,赌中最光明正大的玩法,谁都无法作弊。有人说如此便不该算赌,因为十赌九骗,无诈不成赌。我倒以为,这种玩法才是赌中之赌,其他赌术不过是骗人眼忙耳杂,这种技艺骗的却是心智。

中年男子不是老者的对手。布局两人皆是平平,不见新意。中局厮杀却显见老者让他不少,旁人嚷得有趣,兴致高昂,我却只能连连摇头。

“你摇什么头?看出什么说来听听!”有人哄我。

“不知是不是规矩改了?他人下棋旁观怎么能说棋?”我皱眉道。

“这老丈凭的托大,说是我等皆可开口,不立规矩。若他输了,他甘愿每人陪一份!”有人告诉我。

我看看老人,他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盯着棋盘一语不发。

自幼的习惯,我还是没有开口点棋。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老人只是借棋摊揽钱,明明可以赢的棋,偏偏给他走成和棋。一般规矩,只要是和棋就要再来一局,若是有人中途退出,则以输论。

中年男子只好再来一盘。

一连和了三局,楚河汉界已经摆满了铜钱。

“马六进五。”我忍不住用玉如意轻轻敲了中年汉子一下。

“嗯?”那人一愣,低头寻思起来。

老者的眼睛朝我飘来,扫了我两眼,又落在棋盘上。

那人终于还是没有听我的,旁人也异口同声说是“废棋”。五步之后,老者中炮镇了中路,俥马从左路杀了下来,势如破竹。老将闷宫,那人输了。

“小兄弟要不要来试试运气?”老者问我。

我囊中羞涩,也没有信心能胜得过他。最好的办法还是别人去下,我只需在旁指点,万一赢了也能混上两文明日作馒头钱。

“神机妙算?哼哼。”见我不来,老人一声冷笑,头又低了回去。

我心中翻腾不定,想是翠绿如意暴露了我的身份。不过这老人也必定来路不凡,否则怎能知道我们这不在江湖的门派?

周围围观的还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却被老人一震棋杆镇住了。“大家看清楚些,这是‘战棋’,莫要搞错。”最后四字,老人是对着我说的。棋盘上整整齐齐列着的还是红黑两色,双方各十六颗木质棋子。给老人一说,这棋盘倒真的成了杀气腾腾的沙场,我浑身寒毛倒竖,一阵冷意。

“既然无人下场,那老朽收摊了。”老人又看了我一眼,从台下取出棋盒,装起了棋子。围观者一哄而散,就那输棋的汉子追问了两声“明日可还来吗?”,见老人不理他,讪讪去了。

待人走尽,我施礼道:“前辈棋艺精湛,不知和我神机妙算门有何渊源?”

“棋艺?哼,跟老夫来。”老人也不客气,夹了棋盘便走。

我转起轮椅,勉强跟了上去。

几个弯转之后,我到了老人的家。和韦白一样的清贫,茅草覆顶,黄泥涂墙。

“茶。”老人说了声。

“前辈不必客气。”我连忙躬身行礼。

“我是让你去烧茶,厨房在后面。”老人说着自顾自上了榻。

我呆了呆,明白过来,我还不配作老人的客人,他对我自然完全是对晚学后辈的态度。忙了半天,头微微有些晕,终于双手奉茶举案齐眉,没让老人说什么不是。

“你是谁的徒弟?”老人喝了口茶,问我。

“家师虚公上綦下之本心先生。”我必恭必敬回道。

“哼,虚老头不是号称要绝了传承吗?怎么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家师见晚生少年残疾,无一技伴身,大发慈悲收了晚生。”

“哼,哼哼,虚老儿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他也有慈悲吗?”

“胡说!师父悲天悯人,我虽残废不才,也不敢让你当面辱师如此。”我气火上攻,硬朗道。

“哈哈哈,悲天悯人?你可知道,他为了一个女子杀了多少人?若说他悲天悯人,恐怕是只悲顶上一尺天,只悯身边玉佳人罢了!”老人狂笑道。

师父的往事,我这个做徒弟的并不比旁人知道更多,也不知如何反驳。

“老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若是执意相辱,晚生告辞了。”

“老夫姬远玄,可曾听你师父说过?”老人傲然道。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师父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老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问:“你是修道的还是修兵的?”

我想了想,道:“修兵。”

“那为何满师了却不出仕?”

“晚生自然出仕了,不劳前辈挂念。”

“哦?官居何职?此番西征可去了?”

“学生明可名,拜行军长史职,刚从西域回来。”突然灵犀一闪,我想起李彦亭当时所呼之人,正是姬远玄。

“好,好,原来西域之战是你打的?那四刀旋之役也是你谋划的?”

看他目露凶光,我有些害怕,还是逞强点了点头。

“市井传闻,天降奇才助我大越平定天下,原来是你,哼哼,可惜啊。”老人假意叹息,“西域之战,简直毫无章法!即便是个杀猪卖肉的莽夫也比你强些!”他突然厉声喝道,吓了我一跳。

我虽不信杀猪卖肉的莽夫会比我强,不过既然他敢这么说,总有过我之处。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他能和师父论交,想必不会是泛泛之辈。当下决定讨教一二,起码也要领教他的“战棋”。

高济兵燹 第三章 战棋战

姬远玄摆好了棋,挑衅般的看着我,道:“来吧,此为战棋,切莫忘了。”

我见他持黑,显是让我先手。闭了一下眼睛,略微理了理思路,以屏风马开局,探探他的虚实。姬远玄起手是最为常见的仙人指路,并无玄机。

只是……姬远玄的第四手突然下了步“废棋”。

我知道他于象棋一道有过人之长,局尚未布好,为何突然来步“废棋”?莫非这步是飞刀陷阱?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布局,不要为此而误了先手。

我见识过姬远玄的中局,可谓局中有局计中有计。之前那个中年汉子给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是赢是和全凭他一手决策。所以我分外小心,一步棋要长考许久。若是在街头,恐怕早被观棋的君子轰走了,还好姬远玄没有催我。

技不如人终究是技不如人,我中局再小心,依旧中了他的圈套,不过还好,亏了一只“炮”而已。双方各以单俥马,仕相全进入残局,只是我还少了两个卒。

一个炮而已,我安慰自己。我本来就最擅长残局,前朝象棋大师师荣的《玉碎瓦全》收录残局三百六十五篇,我篇篇倒背如流。

不过……

我背过棋谱,他却不肯按棋谱下棋……

“你……”我指着棋盘。

“哼,你倒是背得熟啊。”姬远玄冷笑,“老夫早就警告过你,此为战棋!将有五德:德、智、仁、勇、严。老夫已居后手,你却以急攻猛杀,是为无德!死背棋谱不知变通,是为不智;中局厮杀,你连我的边兵都不放过,是为不仁;第四手,你临危不进,坐失良机,是为不勇;兑子漏算,是为不严。你还配领军作战吗?”

我冷汗直流。“再来一局。”我咬了咬牙,摆好棋。

姬远玄还是让我先手,不过这次他用中炮急攻,第三手便和我兑子开打。

仙人指路算是最好的防守阵型,但是我尚未完局便给他杀了进来。此战尚不如前局,中盘认输。

“不是说急攻猛杀是为无德吗?”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无德?若是战阵,你已经输了,败将可有资格指责胜者无德?成王败寇,你师父没教你吗?”

我语塞。

姬远玄似笑非笑又道:“此局,你还是丧了为将五德啊!”

“什么五德,其实就是因为我输了。”我低头道。

“算是有些悟性,再陪你下一盘吧。”姬远玄笑道。

我到底曾经是个赌徒,输更能激发我的斗志。

我又摆好了棋,几经思索之后摆出五七炮对阵。

姬远玄这次用了个奇怪的对局,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什么局?”我忍不住问。

“你也是虚老儿的徒弟,否则实在没有资格让我用这招。”姬远玄笑得很诡异。

我不敢仓促入局,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转进。

姬远玄的诡异布局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也根本看不出隐藏着的杀招,就是如此才更显得恐怖。我把心一横,终于还是过了楚河。奇怪的是,一路上似乎没有碰到抵抗。我的战力势如破竹,偏兵甚至直逼九宫。

虚张声势,我心里一笑。

只是三手之后,我笑不出来了。

原本散落四处的棋子就像是早就等着我一样,转眼之间我寸步难行……

弃子!

我弃了俥炮,本想打开一条生路破了他的怪异布局,却还是被牢牢困死在楚河对面。姬远玄也一定看出了我的窘迫,居然慢慢把吃掉的棋子放在楚河中央。这本于棋局并无影响,但是我每每看到便是一阵心烦意乱。

“我输了。”我明白下不下去,只好推盘认输。

“你师父没教你吗?占敌之先!夫战,妙算也。”姬远玄盯着我笑得诡异。

我不知这姬远玄与我神机妙算门到底有何渊源,但是他陪我下的这三局“战棋”对我而言可说是获益匪浅。师父教了我十年也只是一个框架,兵道之路漫漫,我还是个门外汉……

我躬身长拜,道:“谢前辈指点。”

“我何曾指点于你?只是不想见你们一脉单传数代到你绝了传承。有道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看你也不是从小就跟着虚老儿的,为将之五德倒并非老夫诓你,你还是要记着。”

“是,师父也教导晚辈‘武以止戈’,要晚辈少造杀孽。”我持弟子礼道。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明日早些来。”姬远玄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我出了陋屋,隐隐听到打了三更,想想也没地方去,索性就在姬远玄的厨房里打盹,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

轮椅上睡得并不舒服,寅时左右我就醒了。探头望屋里看去,不见灯光,想来姬远玄还在休息。无聊之下,我拿了拨火棒,在地上画出棋局,默默复盘。

之前两盘败得平常,第三盘却步步透着古怪。因为他并非按常局布阵,凭空给我回忆复盘增加不少麻烦。想到第三十二手,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姬远玄在楚河放子,乱我心神。

若勉强说有所领悟,恐怕唯有“占敌之先”四字。我所有的进退路数全被封杀,即便兑子都解不开。若比之战阵,他就是玩弄敌军股掌之上的大将,我的西域谋策在他眼里的确就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我想得累了,微微又睡了一会,不料却睡过了头,被姬远玄拍醒。

“没想到你还懂些道理。”姬远玄这次笑得慈善多了,他定是不知道我无处可去。

“前辈早安。”我道。

“你也别张口闭口前辈,其实我的师门和你神机妙算门可说是仇家,我肯指点你乃是另有目的。”姬远玄沉声道。

我吃了一惊,静静等他继续。

“我要抢虚老儿的徒弟。”他笑道。

“我明可名岂是叛师之人?”我有些气恼。

“谁要你叛师?少年戒之在燥,好好听着。”姬远玄瞟了我一眼,“你说这大好河山,千百年来屡经战火,更名改姓何止十数,王侯将相可是有种的?”

我斗胆答了句:“兵强马壮者得之。”

姬远玄瞪大眼睛看了我片刻,道:“你果然不是从小跟着虚老儿的。虚老儿就只会说什么忠君侍国不可违背。最多就是国有道而仕,无道则隐。他却不想想,君重抑或民重?君王以一人之力可敌万千人?既然不敌,缘何要亿万人奉一家?我要你记住,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并不违背师父的教诲,学生可以答应。”

“哼,你师父当年为了一个女子,投奔乱军,为了一姓之利而杀人无算,你当老夫信口开河?当日前朝大厦将倾,陇西武家顺天体道,兵锋最盛,若是武周代吴,天下必将早日脱离战火之苦。你师父呢?投了李军,逆天而行,天下起码多打了十年!你道十年中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姬远玄这话说得可算是大逆不道,但听起来亦非强词夺理,我没有接话。

“所以老夫要你牢记,民为邦本,兵家当忠于民而非愚忠一姓。你肯么?”姬远玄盯着我。

“师父也说,为了万民,我神机妙算门当负万千杀孽,学生以为与姬先生所言并无二致。”我道。

“哼,若非虚老儿年老改性便是你冥顽不灵,也罢,我只给你讲讲兵家五德,你我也就缘尽于此。”姬远玄有些生气,他对师父的成见太深了。“以一己之杀孽换万民之安……”这是师父的原话,我怎么可能记错。

“将之五德。首重德,有杀德、生德,杀德未必死,生德未必生。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姬远玄道。

我听得一头雾水,问:“敢问何解?”

姬远玄瞪了我一眼:“自己想去。”

我连忙闭口。

“其次重智。何谓智?智者知日。日者,阳也,知阳而守阴,阴阳相济。”

这个还是容易明白,阳者明也正也,阴者私也奇也,说穿了就是以正合,以奇胜。

“再次重仁,仁而有信。信有信兵、信将、信敌、守信、不信之别。信兵将者,乃是使兵将信,赏功罚过。信敌乃是料敌、驱敌之谓。守信不信,乃是对敌之法经权有别。”

我听得朦朦胧胧,赏功罚过还能理解,料敌、驱敌想想也能明白,最后的经权有别又是何道理?

“再次是勇。当进不进者是怯将,当退不退者是懦将。”

这个明白,往往退避比之进攻需要更大的勇气。

“最后是严。严于律己,严于律军,严于律敌。”

上梁不正自然无法领兵,军纪不严自然不能对阵,律敌是何道理?

我见姬远玄已经有些不耐,只好先囫囵吞枣统统记住,也不敢问。

姬远玄缓了口气,道:“走吧。”

我出了厨房,太阳还没有露脸。

高济兵燹 第四章 旧识

我在皇城外等了一天,等看门的守卫传来皇帝陛下的召见。一直到夕阳西下,还是没有传来召见的旨意。我几次想转身离开,就像我之前逃离军营一样逃离朝廷。但师父要我忠君,半敌半师的姬远玄要我忠民,我可以不理会他们强加于我的责任,不过我还是选择听从,起码现在。

“你走吧,今天圣上是不会见你了。”守卫好心告诉我。

“还劳烦大哥通报一声,下官明可名,皇上一定会召见我的。”我不死心,虽然这话说了一整天,自己也不信。

“唉,你是外官吧?你看到这墙了吧。”兵士指着十丈的高墙,“这是皇城的墙,里面走上一里地还有一堵比这还高的墙,那是宫城。嘿,老哥哥我是帮你传了,可也只能传到宫城,要再往里传,得那个……”兵士摊了摊手掌,我明白那个是什么。

若是有那个,我何必在这里等上一天?

一天没有吃东西,只是两个好心的守卫给了口水喝,我几乎转不动木轮。我朝立国近四十年,恐怕我是最破落的朝廷命官了。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兵士叹了口气,似乎是替我叹的。

京师七十二市,人口近五百万,我能去哪里?但愿真的修真炼气,听说还能辟谷不食,也免得现在饥肠辘辘之苦。

“怎么这么狼狈?”突然有人从后面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你怎么……”

“我可是光明正大从你面前走过来的哦,不知明大人在想哪家姑娘,那么入神。”若是我没有听错,她的语调叫做忧怨。

“呃,姑娘,你怎么有空来京师啊?”

“要托你帮忙,不过……你似乎不受宠啊。”

我苦笑问道:“你来到底为了何事?李姑娘。”

“你别装傻,我爹他……”

“嗯,这个是很麻烦。”我皱眉道,“李将军的名号太响,如何处置全凭圣上决断。”

“你答应过要放我爹三次!”

“但是这次并非落在我手上。”

“哼,早知今日,当时放命一搏也未必逃不出去。”怡莉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来多久了?”我引开话题。

“跟着你们来的,爹被关在天牢里,连探也不能探。”怡莉丝咬牙道。

“不会是死牢吧?”我想起自己学艺的地方,心中感慨万千。

“不是!你个坏人!”怡莉丝重重一拳捶在我背上。

“你身上有银子吗?”

“干吗!”

“带你去见你爹。”

“没用的,我拿十两银子去贿赂他们,他们都不敢让我进去。”怡莉丝黯然道。

“我可以试试,我是朝廷命官,还是元帅府的长史。”

怡莉丝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推着我往天牢去了。

我在天牢门口碰到个旧识,也不知是赶着下班还是才轮到班。“乌头。”我叫了声。

他转过脸看着我,有些不敢相认,半晌才道:“亮招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这位是?”他盯着怡莉丝,似乎其他一切都忘记了,还是老德性。

我亮出腰牌,笑道:“我现在是八品命官了。”

“小的见过大人!”乌头还是识货的,立刻媚笑行礼。

“嗯,不必多礼,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现在还是看管死牢吗?”我摆出官威,虽然才不过八品,吓吓这些小吏足够了。

“嘿,明大人有所不知,年前小张头升了天牢总管,小的也就跟着升了,现在主管刑牢。”乌头笑道。

李彦亭已经定了大辟,想必是在死牢。从贼的叛将如李浑徐梓合等人尚未定罪,不在囚牢,便在军牢。“乌头,借一步说话。”我招了招手。

乌头趋前。

“乌头,我要见一个人。”我说着,示意怡莉丝塞钱。

怡莉丝出手就是十两,看得我肉痛,后悔之前没有跟她说清楚。

“明大人,这个很难办,这天牢……”

“乌头,我也是这里混出去的,这话你蒙我似乎不妥当吧。”我瞪着乌头。

“明大人,其实我见到这位姑娘就知道你要探谁了。这次俘虏的叛将都关在军牢,有专人看管着,小的实在帮不上忙啊。”乌头把银子塞回我手里,“莫说是小的,即便是小张头这回也吃不上劲,否则你说哪有到嘴的肉不吃的道理?”

我听这话倒是信了九成九,不甘心又问:“你说的专人是哪里来的?大理寺?刑部?还是兵部?”

“小的也不清楚,看他们都是凶神恶煞一般的,想是兵部吧,听说还有个将军管着。”乌头低声道。

“莫非是征西军的?”我心头闪过一道亮色。

“小的也不知他们是哪军的,只是见他们从不说话。”

我手里玩弄着银子,道:“若是乌头能去帮我打听个人,必有厚报。”

“打听谁?”乌头的眼睛落在了银子上。

“你去帮我探探那些当兵的,看他们认不认识个叫布明的,和我一样,也是两脚残废了的。”我说。

乌头点了个头就跑进牢里,我趁机对怡莉丝道:“以后一出手便是十两会吓倒人家的,你就没小点的银子?”

怡莉丝嘟嘴道:“我花力气搞来的,自然挑大个的拿。”

我想起当日架在我脖子上的匕首,心中一寒。

不一会,乌头出来了,眉开眼笑道:“明大人,他们都说认识,好像还佩服得五体投地呢。我一说打听这么个人,就连那个将军都对我客客气气的。”

我忍住没有笑出来,对怡莉丝道:“能见你爹了。”转而又对乌头道:“烦劳进去说一声,布先生就在门口,出来两个人帮我一把。”

“你就是……你不是……”乌头傻了。

“布明就是明可名,就是昔日的亮招子。”我得意道。

乌头慌忙又跑了进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交。

“你的名头倒是响。”怡莉丝酸酸道。

“不敢。”

“只是为何叫你亮招子?你的眼睛一点都不亮。”

“哦?是吗?因为没人能瞒过我的这双眼睛,所以他们叫我亮招子。”

怡莉丝大概想起曾经骗过我,闭口不语。

“明先生!”从天牢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战将,还穿着战甲,倒提着一把长柄大刀。

“原来是怀奇将军。”我笑道。他就是郑欢手下的勇将,盛存恩,当日他和蔡涛两人大打出手,令人难忘。

“明先生客气,小将尚未授怀奇将军衔。”盛存恩行了军礼,腼腆道。

“可报上兵部了?”

“报了。”

“那总是十拿九稳的事了。”我笑道,“下官还有一事要劳烦将军。”

“明先生请说。”

“下官和李浑李将军有旧,还想进去探望。”我拱手道。

“些许小事,来人,帮明先生进去。”盛存恩大手一挥,很爽快地在前带路。

怡莉丝走在我身边,低声道:“没想到你还能派些用场。”

“多谢姑娘夸奖。”我玩笑道。

虽然脸上的笑容并未退去,心里却冷了下来。一年多没来,再次步入天牢已经无法承受这种阴戾之气了。

高济兵燹 第五章 离间

“爹!”一入军牢,怡莉丝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李浑,一身白色囚衣,发髻松散,胡子上还带着几根稻草,丝毫没有昔日领兵大将的风范。

李浑的镣铐抖了一笑,冷声道:“你来干吗?”

“爹,女儿……”

“我没有你这种乱伦犯上的女儿!”李浑吼道。

我本藏在后面和盛存恩客套,听到李浑如此说,忍不住出头道:“李将军,学生明可名,有礼了。令千金为了探您也算吃了些苦头,何必如此无情呢?”

李浑一声冷哼,别过头去。怡莉丝依着牢房的木栏低泣。

“李将军,圣上将您关在这里,显然想要给您机会重归王统,何必拘泥昔日?日后大家还是一殿为臣,共辅大越……”

“住口!黄口孺子也配?”李浑叫道,“若不是我李某有此大逆不道的女儿,你要赢我手中三十万雄兵哪有那般容易!”

我看了看怡莉丝,她已经止住了哭,哀声道:“爹,女儿实在是为了爹爹好啊。”

“你个逆女!滚!”李浑骂道。

盛存恩知我疑惑,低声附耳道:“听说是李浑的女儿打晕了李浑,假传军令叛军才投降的。圣上感其忠义,特赦她无罪。”

我吃了一惊,不光是怡莉丝居然如此勇断,也是因为圣上的态度。按照《大越刑统》,子女不得检举父母之过,此乃人伦。比如,父亲犯了偷盗罪,判处囚禁一年,但若是儿子检举的,此子则要被判充军三年,徙三千里。圣上居然恕了她的罪,莫非要改“以孝立国”为“以忠立国”。

“唉,李将军冥顽不灵,我们走吧。”我拉了拉怡莉丝。

“何必这么急着走?等等朕吧。”年轻皇帝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身边围着一群人,各个都悄无声息,幽灵一般。

我慌忙躬身行礼,盛存恩单膝行了军礼,怡莉丝跪在一边,牢里的诸将却莫然不见。

“朕只是来知会众将一声,后日午时,”皇帝顿了顿,“朕将祭太庙,摆庆功宴,大赦天下,诸位官复原职,若是想留在京师的便留在京师,想卸甲的也可卸甲,想回西域的还是能回西域,既往不咎。”

“……”

“众将尚不习惯牢狱吧,若是李彦亭叛乱得逞,此间的便是朕及朕的忠臣,成王败寇怨不得人。众将死心为主亦是国士之风,朕不便加以犒赏,故微服相探,此意众将当明。”皇帝说完,转身对我道,“不知朕身边的将军是否也如此忠心耿耿。”

我没回话,盛存恩倒是大声道:“启陛下,末将等皆是忠心为国,九死不悔。”

“哈,这位是……”皇帝一笑。

“微臣荡寇将军盛存恩。”

“好啊,将军也读屈平子的书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盛存恩背出原文,道,“臣所心善者,为君为国而已。”

“好,好啊,将军中肯读书的不多,卿家还是大有前途的。前朝不让武官参政,朕以为实在是前朝落败之由。本朝自当以前车为鉴。那明卿家呢?爱卿心中所善者何?”

“微臣但愿国边安靖,海波不起,百姓安居而已。”我躬身道。

“好志向啊。明卿可知朕宣召爱卿一日,倒在这里寻到卿家了。”虽然皇帝还是一张笑脸,我却听出了怒意。

“臣启陛下,昨日赐归之后,臣寻旧宅不着,原来是虢国公主买下建了园子。凑巧,公主殿下买地钱尚未结给臣,臣不名分文,故昨夜在西市露宿一宿。今日本想面君恳请发放从军一年的俸禄,在皇城外等了一日,守卫道是报进去了,想来等圣驾回宫之后便能得悉。”我垂着头,不愠不火道。

皇帝听罢,干笑两声:“明卿今日打算何处过夜?”

“若是李小姐心情大好,肯让臣打些秋风,或许清河坊里能找间便宜客栈,暂住两日。”

“朕教你个乖,若要打秋风,只管去户部或是兵部,朕的看门狗可比他们的强。啊,说起来虢国公主也是朕的妹子,起园子这么大的事怎能不告诉朕呢?来人,去传管叔桐,再传赵秉成,明卿也一起去看看故居吧,混顿饭吃。”

我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怡莉丝,被皇上的随从推走了。

虢国公主的宅子挂的是都尉府的牌匾,还是先皇的御笔。我跟着微服的皇帝,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一脸惶恐的管叔桐。

“臣管叔桐,令陛下久等,实在罪该万死。”他跪在地上谢罪。

“不必,还要等赵秉成呢。”皇帝嘴角一撇。

我细细打量了身材肥胖的管叔桐,看着他那双细长的老鼠眼,我想到“貌似忠厚”这个词。又过了一会,一队大内亲兵赶了过来,为首的将军行了军礼,道:“臣赵秉成奉诏前来护驾。”

“好了,进去吧。”皇帝淡淡道。

赵秉成叫开了门,门房一惊。我坐在百步开外尚听到府里惊惶失措的声音,很快,中门大开,府里的家丁跪侯两旁,一个少妇身着便服迎了出来。

“不知皇兄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来者便是虢国公主,陛下的妹妹。传说公主都是一等一的天仙,我看她倒是例外。

“驸马呢?”

“驸马不知皇兄亲临,在陈太保家喝酒,已派人去叫了。”

“其实朕也没什么事,心血来潮想来看看皇妹新起的园子。”圣上挥袖朝里走去。管叔桐紧随其后,我也被人半推半抬越过了一尺高的门槛。

“皇兄听何人说的?臣妹只是将园子扩大了些罢了,并无大动土木。”虢国公主道。

我心中冷笑,当年的都尉府离立兴坊还有两条街,现在连我的老窝都给端了,居然还不算大动土木。

“是吗?那看看也好。管卿,你来过都尉府吗?”

“臣身份卑鄙,嘿嘿。”

“那也好,今夜好好看看。”

我看了一眼虢国公主,火光下丰满的额头上已经有了密密一层细汗。

“皇上,能否让火把近些,臣大概眼花,这石狮子的脖子上怎么有九个铃铛?”管叔桐突然问。

“管卿家真是眼花了,朕站这么远也看出那是红缨球,不是铃铛。”

石狮子的缨球并不是想挂多少就挂多少的,给天子镇门的狮子才能挂九个,公主一级最多也只是七个。

“臣妹该死!”虢国公主跪了下去。

皇上并没有理她,自顾自往前走去。

“管卿,你以为这亭子如何?”

“陛下真是目光如炬,此亭该是出自鲁王旺的手笔,只是,听说这亭停亭该是在江南路苏州府,怎么跑来京师了呢?”

“管卿真是少见识啊,皇妹财大气粗,自然能让亭停亭动起来。管卿可认识这池中的莲花?”

“这……微臣孤陋寡闻,还请皇上赐教。

“朕若是没看错,这该是元毒国的三卉莲,听说其国有圣人于三卉莲上得悟,自称佛陀。”

“啊,皇上博览群书,让微臣惭愧。”

“远在元毒的莲花尚能移居,更何况是江南的一座亭子,对吧?皇妹。”

“臣妹有何做错的地方还请皇兄明说。”跟上来的虢国公主语调凄凉。

我有些不忍心,虽然家产被夺也让我恼怒,不过看她的样子实在让人扼腕。市井传闻,说圣上回朝后皇长子永安便因病离世,二皇子借口守陵长居封地。唉,这就是皇家骨肉之情……

“父皇昔日三令五申,要求宗室节俭,万不可扰民,皇妹可还记得?”

“臣妹不敢忘记。”

“这园子可比朕的御花园也小不了多少了。”

“臣妹知错了,明日就将这园子拆掉。”

“你建多大的园子朕不管,你要僭越天子仪仗也非朕该管的,自有宗正寺来找你。但是你害得朕的重臣无家可归,露宿街头,这朕就不能不管了。明卿,虢国公主就在这,索性摊开说清楚吧。”

我头皮一阵发麻,又不能违了圣意,道:“下官本住立兴坊。去年随蒋帅出征西域平李彦亭之乱,一去经年,回来时才知道整个立兴坊都被公主殿下买了建园子,无家可归之下免不得抱怨两句,还请公主见谅。”

“原来如此,想是下人寻明大人不果,才有冒犯,还请大人见谅。”虢国公主居然对我施礼道歉,可见龙威之甚。不过我看出她并非诚意道歉,只恐怕在朝中立下了一个大敌。

“来人!”虢国公主喊了一声,立马有懂事的奴婢端着红布托盘上来。“明大人,些许歉意,还请笑纳。”

我垂头接过,两手一落,红布之下是沉甸甸的金元宝。

高济兵燹 第六章 交心

当日出了虢国公主府,圣上压低声音对我道:“明可名,明日早朝,朕要下诏更改军制,你小心说话!”

“陛下放心,京官只有五品以上方能入朝。”我知道圣上一时还要用我,也就放肆了些。

“你明日便是朝散大夫,从五品下,升得够快吧。”皇上的笑声中让我有些发冷。

原本还想去找怡莉丝的,到底拿了她的十两银子心中不安。不过困意袭来,还是先找了家客栈,用了她的十两银子也就更没理由去找她了。

京师不比山南,卯时上朝寅时便要等在朝房等候圣驾,而且听说只有文官上朝,武官非诏命不朝。我是按时到了,却一时拿不出除免文书,等了一会才有内侍送出来,宣告我已经是大越皇朝的从五品命官,朝散大夫。我谢了龙恩,心中却是平平,不过从一个闲职跳到了一个虚职,朝散大夫更是散阶,谈不上什么升迁。

山呼万岁之后,皇帝赐三师三公座。现在朝廷中只有太保以及司徒司空三人,太师、太傅、太尉三官空缺。

因为金殿之上非贵者不得坐,我只好被两个黄门侍卫掺扶立在朝班最后,难过至极。昨夜碰到的管叔桐站我前面,虽然没有打招呼,却也点头示意。

“朕此番西征,颇有感触,众卿可想一闻?”皇上做得太高太远,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声音传得倒是清楚。

“朕以为,我朝兵士百万,由伍长而什长,及至兵尉、卫尉、校尉皆是以十为进。朕以为,此法有碍挥指,当加以修正。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兵士五人成伍,设伍长。二伍为什,设什长。十什为班,设班长。三班为校,设兵尉。三校为曲,设都尉。三曲为营,设卫尉。三营为师,设校尉。责令兵部执行,钦此。”

如此一来,原本统领万人的校尉只能统领八千一百人。我暗自惊讶,难怪圣上要我小心说话,原来是要削兵权。

“臣司徒李哲存,启奏陛下。”

“皇叔祖请。”

我第一次看到李哲存的背影,佝偻着背,和一个普通的农民并无二致。虽然我不是很恨他,却也想看看他的长相,可惜他却不会回头。

“陛下不与群臣商议便下了圣旨,恐怕于理不合吧。”

“皇叔祖,随驾亲征的臣工都以商议过了,朕以为,未曾出征的众卿家恐怕于军事不明。”

“臣门下侍郎郑铎贞启奏陛下。”

“奏。”

“随驾朝臣只是少数,且品秩不高,难以衡定朝中百官之意,还请陛下三思。”

想来着郑铎贞是李哲存的党羽,李哲存开个头他就跳出来了。

一时间,朝廷上启奏之声不绝于耳,让我这个新列朝班的小官不禁怀疑起皇帝的威信来。

“冯卿如何看法?”皇上点的大概是左相冯霂。

“老臣以为,圣上所言极是。原先兵制,乃是前国老虚綦之所定,于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有道是斗转星移,这兵制也该与时俱进才是。只是昌平王所言未尝不是老成谋国之语,圣上年轻,变革之事还是该三思而行。”一个干瘦的老人穿着一品朝服,颤颤巍巍奏道。

我明白师父为何让我向他讨教了,也明白了为何他能历经四朝。一席话说了等于没说,两边不得罪。

“明卿呢?你久在军中,可有异意?”皇上想来也知道自己病急乱投医,点了我的名字。

“微臣以为……”

“臣执殿御史莫光参明、明大夫失仪。”他大概叫不出我的名字只得称呼我“明大夫”。

“廷议之时不必拘泥小节。”圣上挥了挥手,想让我继续说。不料如此一来倒落了口实,御史中丞余之宁站出来奏了大半天,不外就是什么历朝历代都有御史执殿,检点风纪,什么金殿之上,群英所聚,群贤毕至不可有辱斯文,丧了仪礼……我反正靠在黄门卫士身上,也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等余之宁奏完,圣上略带疲惫说道:“明卿继续吧。”

“臣朝散大夫明可名启奏陛下。”我不敢再偷懒,报了官衔名号,“微臣以为,圣上所言变军制,实在切中要害。臣出征西域之时,常有敌军少而烦之窘。若派大军争伐,有大材小用之病,又苦不能再分兵,总也不能说派出半曲之兵吧。故今日圣上改革军事,实在是我军之幸。”

我也自觉强词夺理,立马便被钻营文字的儒生驳得一无是处。

“兵部侍郎张琦!朕命你接旨!”皇帝急了。

“臣,不敢奉诏!”

“臣等,不敢奉诏!”

朝堂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站着的居然没有几个。

皇帝拂袖而去,百官鱼贯而出。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圣上要调武啸星的大军进京,或许他要杀的不止李哲存。我从小听的说书,看的戏文,都说皇帝是老天的儿子所以叫天子,是代天行道的,有无上权威。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皇帝还是怕臣子的。

“明可名,你可看到了他们是如何欺负我这个少帝的?”皇上手持利剑,发疯一般的拿半人高的花树泄愤。朝堂之上受了如此屈辱,会气成这样也可想而知。可惜他是天子,不能像泼皮无赖一般。

“陛下圣明,臣尝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住口!你还要朕做这个傀儡天子不成!”

“陛下少安毋躁,风平浪静方可再挽狂澜,海阔天空方能大展拳脚。”我躬身道。皇帝停了手中的剑,呆呆看着我道:“照你说来,似乎有平朝之计?”我淡然笑道:“圣上,李哲存乃太祖皇帝嫡子,苦心经营,岂是圣上一朝一夕能铲除的?国老昔日遣四方之兵,大概也是怕人心难测,免得勤王之兵倒成了逼宫之军。”

皇上放了剑,来回走了两步,道:“明可名,朕给你兵权,你可能忠心于朕?”我心中一笑,圣上真能给我兵权?“圣上若是有兵权在手,怎容得他们如此无礼?臣以为,朝中结党,并非坏事,坏就坏在朝中只有一党!陛下之兵不在郊野,实在是朝中少兵啊。”

皇上突然笑道:“他们都有门生故吏,莫非朕就不能主考?日后科举之中加一殿试,由皇帝主考,凡是考中的,都是天子门生,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拉帮结派!”科举之制乃是前吴文帝所创,在此之前乃是九品中正之制,由地方官府推荐贤才。师父曾说科举乃是千百年一大伟创,却也断言必成千古毒瘤。“吾皇圣明。”我客套一句。

“明卿,”皇帝心情大好,“你如实说来,你可真有领兵之才?”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皇上,愣住无语。“朕并非怀疑虚师高足,只是朝中皆言你此番能获胜实在是巧合迭起,并非兵战之功。左金吾卫大将军陈裕上了万言书,尽道西域之战军事之非,让朕心中疑窦丛生。”

我尴尬一笑,道:“兵法有云:善于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于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西域小丑,可有需要王师动于九天之上者?”

皇帝也是一笑,道:“朕虽自命兵书读了不少,却自知无统兵之才。山南行宫之中,全军将佐皆为明卿求请,朕是感怀颇深啊。朕誓愿成千古明君,明卿可愿做朕之国老?”我抿嘴笑道:“臣非国老之才,不过陛下实在有千古明君之质。”

圣上龙袖一甩,愤然道:“朕最恨阿谀奉承之人!若你真有天大本事,即便是十恶不赦朕也饶过你。但你若再这般口吐庸人之言,朕就将你五马分尸!”我慌忙行礼,道:“昨日圣上让微臣得罪了虢国公主,使微臣不得不永求圣上庇护,此等权术不可不谓明君之质。领兵者,有领五人之才可任伍长,有将万人之才可做校尉,量才任用而已。天子统领天下,真能敌天下亿万人?只要掌握权术,自可成就三皇五帝之名。”

皇上看了我半晌,道:“朕当再清寰宇,明卿当为我先锋。”

“为百姓社稷,明可名在所不辞。”我躬身朗朗道。

高济兵燹 第七章 蛮使

我出钱把韦白住的谪仙胡同买下大半,置了房产在他家对门。整修好了两处宅子之后还剩下百余两银子,又添了些家具,雇了个厨子。说起来生平还没有如此用过钱,顿时觉得花钱如流水。

韦白借我升官的因头大大敲了我一记竹杠,他选了京师最好的望月楼,连吃带拿,从虢国公主那里敲来的最后一块元宝也变成了碎银。

时光如飞矢一般转眼就夺走了人的生命。我得知在吏部可以请假之后就少有上朝的日子,或是在家看书,或是去西市找人下棋。自从和姬远玄下过之后,我一直努力将战阵与象棋融合起来,可惜没有碰到高手,无法试验。

皇上的庆功宴还是开了,只是并没有听说有人回家之后身体不适。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向明君迈进,因为忍耐是明君的根本,圣人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像他之前那般急躁进取,恐怕我大越也就成了韦家夫人做的菜肴。

“明日有藩使觐见,陛下传令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礼明殿。”韦白回来很兴奋,“陛下又特别点了我的卯,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我从棋盘上收回目光,疑道:“五品以上,我是从五品下,也算吗?”

“陛下知道你我住得近,特意关照要你‘病愈’。陛下还说,若是你的‘病’再不愈,日后也不必愈了。”韦白笑道。

我无奈,从箱底抽出吏部制发的礼服,差点不知如何穿着,多亏韦白会,不至于闹出什么笑话。

辰时时分,我和韦白入了宫,随众官前往礼明殿。

此次乃是圣上登基之后第一次接受外藩朝拜,是以格外隆重,礼明殿上下焕然一新。原本来朝拜的外藩不过十国,因为年内平西凯旋,圣上册封了西域三十二国,一下子变得分外热闹。即便是京师的寻常百姓也一定会觉得近来奇怪:为何鸿胪寺大门前的街道近日来总被络绎的车马堵塞?

说是今日接见外藩使节,其实并非一概而同的。有些藩国是国君领队,自然先见,其次是见那些重臣领队的,最后才是一般使节。前吴曾号称万邦朝圣,其实不过也就二十余国,我看得出圣上难得这么高兴。

只是今次国君亲来的只有西域诸国,感怀圣化的美言没有少说,真的贡品却没有多少,反倒不如圣上赏赐的回礼来得值钱。北疆也有几国国君亲来,却都满面愁容,纷纷哭诉匈厥古国对其侵略屠杀。想我大越尚不能解决匈厥古之患,他们也只能任人鱼肉了。

高济国在我大越东北,盛产大米人参和貂皮,服色尚白,从有唐一代便是我华夏的属国,皇族之中皆学习我华夏语言文字,算是最开化的藩国了。此番他们派出一位宰相,两个仆射,五位将军,领三千兵,贡了五百车貂皮,三千担上好人参来贺新皇登基。圣上大喜,特命封高济王为“七国节度使统领高济王”,将北疆七国归入其统辖,又赐下茶叶五百担,丝绸千匹。

“外臣恳请陛下,留我王之长子在京师学习。”他们的大对庐,也就是宰相,用几乎难以明白的汉语道。

宗主国皇帝一般不会拒绝藩国皇子为人质,反正消耗并不算多,最麻烦的不过是将来有保证此子登基王位的义务。高济国很少战乱,近百年来让王长子当人质还是第一次。圣上欣然接受,又顺便封了这位大对庐为新县男,让他们欢欢喜喜退了下去。

南疆现在正在打仗,来朝拜的藩国不多,当下御史中丞余之宁出班,参劾林南、元毒、叶门,勃坭不朝不贡,请圣上出兵讨伐。军国大事当然不会在外使前讨论,余之宁这么说也只是吓吓南蛮,圣上接口训了几句。

原本愉快的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圣上已经赐了来者夜宴,当然不会一起吃,是各自带回去享用,可是礼部主客员外郎又启奏圣上,报说匈厥古和尼番的使节到了。我听了也不禁恼怒,迟到得太过离谱。

圣上眉头紧蹙,道:“今日晚了,明年再来!”

李哲存拖着一把老骨头,出班奏说恐不利邦交,且也刚好可以就东海、北疆之事加以诘问。圣上的额头转瞬便松开了,深以为然,传了两国使臣上殿。我不由瞪大了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以弹丸之地令我大越谈之色变。

尼番受我华夏教化始于有唐一朝,其国贤者仿华夏文字立了尼番文,《唐书》有云:“(尼番)使曰:‘不敢全仿上国文字,请以偏旁部首为字,永伺天国’。”不过虽然其使节号称守礼,华夏史家却都直言“其国民开化不善,资质也差,闻十不知一也”。我看到尼番使节之时,顿时信了这桩公案。其人果然猥琐卑鄙,毫无气质,身材矮小姑且不提,目过于顶便已是无礼至极。

匈厥古的使节也并不怎么有礼,不过和尼番使站在一处,顿时显得更近华夏王统。都说匈厥古蛮荒更似野人,看其着装倒也知礼。我看到匈厥古使的左衽着装,不禁又看了看尼番使节,他们居然衣衽不交,露着中衣。

“外臣启奏华夏皇帝陛下,我尼番立国较之高济也强,披甲之士千万,领有东海,今国泰民安,恳请皇帝陛下册封我王‘统领高济、特列、蛰霸三国尼番王。’若是皇帝陛下不封,我王将自封‘天皇’号,以追念千古圣帝。”尼番使的一席话被随行的翻译译了出来,满朝惊呼。

李哲存抢在圣上大怒之前喝了声:“大胆!”属国国主居然讨封!而且我大越皇帝尚未敢自称“天皇”,一个小小尼番王居然敢如此无礼!

坐我下首的韦白突然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恳请以尼番夷语痛斥来使。”韦白品低,斥责蛮使倒是合适人选,若又能以夷语痛斥对方,更显我天朝威仪,人才济济。“准奏。”皇上咬着牙道。

“尼番小国,华夏有唐之时,颁金印,册封尔王倭奴王。有宋一朝,尔蛮少有进贡,丧属国应进之礼。当今圣天子宣化王统,尔蛮居然以下犯上,朝而不贡!私改国名,无礼至极,本当征讨,我大越天子体谅尔蛮民众,不忍轻动兵戈,尔蛮居然不知感恩,却谈僭越!”礼部本官待韦白骂完一通,译了出来。

那使节也算胆大,居然厚颜问道:“此人身居何官?本使乃是千石大将,非小官所能言语。”

当廷更有大臣出班喝骂,并启奏圣上出兵讨伐。

圣上看了我一眼,出奇地沉得住气,道:“朕仿唐制,封尼番王为倭奴王。退。”

手持金戈的殿上武士将此无礼之徒赶出了礼明殿。

匈厥古的使节原本也算无礼,和那个矮子一比倒显得文质彬彬了。虽然也是朝而不贡,却没人说他什么不是,圣上责成其汗自守领土,莫犯他国之边,他也点头称是,合礼而退。好好一场盛会,只因为尼番使不欢而散。

众臣最后谢了赐宴之恩,散朝回家。

高济兵燹 第八章 从戎

倭奴使节的无礼诚如枯井中的落石,没有多少日子便不了了之。我也并不以此小国为意,只是打听其国近况,原来年前有一将军平定诸国,拥护其主消弭了国内争战便盲目自大起来,居然还想和我大越分庭抗礼。韦白告诉我说那将军唤作“丰臣信长”,官号“大关白”,我知道蛮夷姓名古怪,没有宗嗣,也没吃惊。

年节将至,圣上传下诏谕,于新年改元“元平”。经曰:大哉乾元。想来圣上已经不只求“天平”而是真要再整乾坤了。

除夕过得热闹,和韦白两人喝酒喝到天明,还有幸听得韦夫人的琵琶绝技,却在醉中被韦白推醒。正惊讶间,看到韦白身后的内侍,明白是自己不愿雇佣仆从,内侍叫不开门才去找了韦白。

“圣上口谕,着朝散大夫明可名即刻入宫,于清心殿候驾。”内侍传了圣旨。

我领了旨,翻出朝服,韦白帮我一起穿好,道:“子阳,你不喜上朝,近日圣上脾气不好,小心应对。”韦白斥责倭奴使节之后不久便授了崇文馆编修,升了一品,月俸也加了十两,手头显是宽裕许多。

我点头称是,和内侍一起入宫。

内侍入内回了圣命,传下要我觐见的旨意。我进来清心殿,看到一地的茶碗碎片,知道皇上刚刚发过脾气。

“明可名,你可知朕为何要发雷霆之怒?”圣上问我。皇上易怒我是早就领教了,谁知道这次又受了谁的窝囊气,我坦言道:“微臣不知。”圣上扔给我一本杏黄奏折,道:“你自己看吧。”

莫非又有御史弹劾我?我满心疑惑地翻开,吃了一惊!原来小小的倭奴国居然出兵高济,已经占了高济临江道。“明可名,这是高济地图,临江道便是这里,现在尽数被倭奴占去。”圣上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临江道陷落,高济国一下子小了三分之一。

我掐指算了算,道:“陛下,折子上说上月倭奴占了临江道,那岂不是在朝贡之时便已经开始整军发兵?为何高济使臣不奏?”圣上怒色又起,道:“倭奴胆大妄为早在朝贡之前就以发兵,高济使已经将到京师,并不知晓。不过高济也太不济了,居然让倭兵如入无人之地!枉朕还将北疆七国着其王统领。”

我模糊记得倭奴在先朝之时便有过悖逆之举,想来其秉性如此。“陛下,那是否命武啸星将军奔驰高济救援?”我问。

圣上摇了摇头,道:“朕原有此意,只是担心匈厥古啊,其国主直郅单于,是匈厥古百年来少有的英主,难以对付。朕想从内地派军,驰援高济。”我看着地图,沉吟半晌,道:“陛下,倭奴远攻高济,其辎重补给从何而来?只要我大越水师截了他的后路,高济国坚壁清野,其兵不攻自溃。”

圣上点了点头,道:“依明卿所言,我王师用大船运过去,截其后路,不是更好?”我思索一下,答道:“若是如此,朝廷先要有能承载数千人的大船,且海波难测,万一有个闪失,恐怕得不偿失。不过若从陆路驰援高济,难免会成疲兵。”

皇上突然笑了:“明卿有所不知,朕做皇子之时曾受命督建先皇龙舟。其船高十五丈,长三十丈,宽十八丈,上可跑马列阵,可容五千人数,且不惧风浪。先皇本是打算建成之后出海祭天的,却一直没有成行。”

我心如擂鼓,高十五丈!岂不是比天下大多半的城墙都要高?如此巨大的海船,不会沉了吗?当即问道:“陛下,此船不会沉吗?”圣上大笑,道:“此船乃是前朝鲁王旺设计而成,下水也有几年了,并无沉船之虞。”

“陛下,那我朝能造多少如此巨船?一船耗费几多?”我问。皇上神色一黯,道:“朕是十六岁那年接手督建的,直到先皇驾崩之前两年方才完工,加上之前已经修了两三年,恐怕要近十年,动用民役万人。”

果然是帝王手笔!

“陛下,此船即便能运万人,恐怕还是不够,倭兵攻入高济的兵力可有十万之众。”我道。皇上眉头一皱,道:“说来说去还是那高济太过不济,居然倾全国之力还挡不住倭兵十万!”

“圣上息怒,依微臣之见,高济太平日久,不曾听闻其国有变乱兵燹。反观倭奴,连年征战,兵士将佐皆是九死之余。臣在西域也深感久战之师与太平之军大有差别,不能光说高济不济。”

“也罢,朕就出五万王师,平了倭奴之乱。明日早朝明卿递个章程,也让群臣议议。朕还要召见那个高济的大对庐,你先去吧。”

“臣告退。”

我刚回到家里韦白便过来了。我把觐见之事说了,韦白叹了口气,道:“子阳是兵阵的行家,愚兄说不得什么,只是兵者非君子之器,子阳就不曾劝圣上下诏责令倭奴退兵?愚兄也知道,不战而屈人兵,善之善者也。子阳为何不试试?”

我也有些后悔,当时圣上一问没有想起来,又好脸面,强道:“太白兄也不是没有看到倭奴使节的无礼,显然不把我大越放在眼里,何必自讨没趣?那种奴人,就当好好教训一通,下次也就不敢了。”

韦白没说什么,让我晚上过去吃饭,回去了。

我铺纸研墨,先勾勒高济地理海图,舔笔长考攻略之策。

等我想好,墨汁已经干了。

太阳还没露脸,金殿上灯火辉煌,朝臣们议论纷纷,不知今日为何圣上这么早就宣旨要大家上朝,除我之外恐怕只有几个重臣知道倭奴起兵一事。待圣上坐了朝,我递了《平高济倭乱策》。内侍当庭读了,许多朝臣转头看我,看我这个庙堂新贵。

我向皇上进言,派兵走陆路,过绿鸭江入高济,只要高济都城汉平能撑住一个月,我大越王师便可保其社稷。我舍弃敌后登陆也是为了诱敌深入,使其后继不接,方便切断倭兵粮道。众臣都是文官,说了些仁义王道之类的废话之后没有为难我,赞同出兵替高济抗倭。

只是出兵数量和领兵将领成了大问题,朝廷上争论不绝,谁都不肯松口。在他们看来,五万王师出击十万倭兵实在是杀鸡用牛刀,而且必胜之仗,都想让这个好机会落在亲近的人头上。

“众卿家!依朕之意,明可名平西之役有目共睹,计略超人,朕以为,此番平倭,还是派明卿领兵。明卿可愿转为武职?”圣上此言一出,满朝寂静,都看着我。我不喜欢钩心斗角的朝堂,也不愿意奔波沙场,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该是领一份朝散大夫的薪俸,想起来了便上朝看人欺负皇上,平日在家看看书,和韦白喝喝酒。再不成,反正现在已经有一座宅子在手,辞官在家也算有福了。

“明卿家!”圣上高声叫道。

“臣明可名启奏陛下,臣以为,平倭并非易事。兵法有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以半数对敌,恐有疏忽。”我回避了让我领兵的话题,也看出圣上的目光充满责备。这不能怪我,昨日是圣上自己说出兵五万的,只要不是我领兵,随便他出多少我都无所谓,只是现在我有出征之虞,话就要说明白些了。

“大胆明可名,你上的折子是五万人,要你领兵了则恐有疏忽,你敢以死生之事为儿戏!”皇上大怒。其实我也有些惭愧,只是昨日不敢顶撞皇上才认了五万,当下道:“臣知罪,只是有下情启禀。”

“奏。”皇上忍住气。

“臣启陛下,微臣奏折中所言五万,乃是临阵对敌之数。适才听诸位大人一说方才知道其中有些误会。”我飞快整了整思路,“若是论出征的总兵数,非十万不可。另外五万,乃是随军工匠、医士、以及其他辎重。陛下明察,臣不敢以万人性命儿戏,只是《平倭策》中实在漏算了这五万人。”

皇上拿起奏折又看了看,知道我玩弄文字,又不能当庭说穿。正气恼时,吏部尚书朱子卯出班,奏道:“臣朱子卯启奏陛下,臣知一人,年轻有为,自幼熟读兵书,尝与本朝名将王致繁将军论战,王将军夸其有孙宜子之才。若是此番出征交付此人,想来无忧。”

我以为王致繁只是庸将,更不知这位有“孙宜子之才”的将军是何许人物,侧耳倾听。圣上显然也不知道他所指何人,连声询问。本朝名将如金绣程、曹彬皆不年轻,武啸星更是走不开。另外一些善战将军也都是各守一方,真要调动关防恐怕时过境迁,高济早就被倭国并了。

“臣所荐者,乃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陈裕。”朱子卯奏道。

“兵部的人,微臣尚未保荐,吏部尚书大人倒是知道得清楚。”张琦倚老卖老没有规矩,执殿御史也没有多话,让我心里大大不平。不过张琦的确算得上“德高望重”,说是从三品的兵部侍郎,其实就是兵部尚书。当时大帅坐镇军事,以大司马兼管兵部,故尚书空缺也没有补,现在大帅殉国,这个老侍郎离正名之日也不远了。

至于陈裕,我想起圣上曾说他上了万言书,痛斥我不明军事。但是当日大帅与我论朝中大将,并未提过此人,不知有何能耐。趁着朱子卯和张琦两人争论的空,我定了定神,细细思索:圣上好不容易抓住个国老的徒弟,用人之际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在朝中做个拿干薪的文官想来机会不大。武官品秩要比文官高上一档,只是武官品高位低,还要等圣上特诏方能参与朝会,俸禄也较同品文官低了许多,甚至比外官都低。

考量之后,我待圣上打断两人争执,启禀道:“臣明可名启奏陛下,适才陛下所言,臣反复思量,愿以卑鄙残身为国为君,不敢有辞。只是残废之身不能为将,臣愿以文官领武职,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一时口不择言,盗用了韦白的座右铭。

“臣李哲存启奏陛下,文臣领武职并非没有先例,想当年国老虚綦之亦便以太师领武职,将兵数十万亲临沙场。明可名所请,并无不妥。”李哲存一出面,朝廷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是他的一席话让我吃惊不已,千桥镇上之事还让我记忆犹新,当时若非大帅庇护,恐怕我已经命丧其手了。

“臣保左金吾卫大将军陈裕,必能以五万大军平定倭乱。”朱子卯似乎要和圣上卯上了一般。

“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冯霂突然出班秉道。这千年难遇之景,圣上自然给足面子。“老臣以为,不妨拨五万蒋栋国麾下部曲给明可名,另让陈裕领五万禁卫军,过了绿鸭江后兵分两路,待回师之日论功。如此一来,也正好为朝廷选拔将才。”

“臣附议。”朱子卯在冯霂面前便如晚辈一般,不敢再坚持。最尴尬的还是张琦,他本来推举河南路指挥使萧忠武,现在给冯霂这么一说也不敢多话。其他朝臣见李哲存、冯霂都有意让我领兵,以为早就内定了的,哪里还有话说?

“既然冯爱卿这么说,明卿家便以文官之身领……平倭大将军职。”圣上道。

“臣蔡真,启奏陛下。”在山南为难我的御史,我心里暗道。

“奏。”

“明可名现领朝散大夫衔,本是从五品下的散阶,那平倭大将军职算是几品?”蔡真虽说只是这么问,却暗含反对之意。

“蔡卿所言不错,朕也深以为然,莫若另加明可名兵部、兵部职方郎中,正五品上。呃,正五品……那就改赐中散大夫,领平倭大将军职,从蒋栋国麾下挑选部曲,上报兵部备案。如此众卿家还有何异意?散朝!”圣上像是逃一样就离开了龙座回了内廷,留下一班臣子满脸尴尬,三呼万岁。

我不经意间成了大越升迁最快的官员。兵部职方郎中,掌管地图、城隍、镇戍、烽候、防人道路之远近及四夷归化之事,很适合我的实缺。

高济兵燹 第九章 点将

我领了圣旨不敢耽搁,第二天便去了兵部挑选原来大帅麾下的部曲。名册上的将军可说都是旧人,挑起来并不困难。我心中首选是史君毅,不过翻了两遍也没看到他的名字,不由问值班文吏。那文吏倒也干练,当即答道:“明大人,史将军此番平西有功,升了中护将军。近来尚书省着兵部组建神武军,与京畿卫共守京师,史将军已经是省里内定的统领,只等圣上的朱批了。”

我点了点头,又去找郑欢。还好,郑欢虽然擒敌酋有功却因为哗变一事降了一等,这次论功只是回复校尉,没能升八中征。其次我挑了石载的飞骑营,一日三百里的奇袭绝非步兵所能比拟。虽然高济南部多山,北部却是一马平川,若倭兵已经入了平原,石载必能大挫其锐气。我又找了找,想起当日破敌时的宣猛营成敏、树功营沐英杰和龙门营阮睦。只是最后一营的名额当是辎重营,所以这三营中我只能取其二。

踟躇再三,我决定换下石载,倒不是因为骑兵无用,只是石载于四刀旋之役受了重伤,如此出征恐有闪失。取了文书填罢,不经意间翻到前面一页,乃是阵亡将领的名表,章可凡、齐铮的名字排在开头。我和这两位将军本也不熟只是想起西域同经战阵,现在却阴阳永隔,长日来本已忘记的血流飘橹又浮现在我脑海之中。

“明大人,明大人!”那文吏轻轻唤了我两声。

“何事?”我回过神。

“明大人即将出兵高济,下官特整理了高济地方志,在此呈上。”那文吏垂头捧上厚厚一本《高济志》。我领兵出征的高济是昨日朝上定下的,他今日已经能呈上地方志,可见其人的确是能吏,而且上进之心不小。

我翻了翻,里面文图相杂,字也誊写得干净。“敢问如何称呼?”我作揖问道。“不敢,下官孙士谦,草字仲进。”他还礼道。

“孙大人倒是能干,这么快便整理得如此详细。”我并非客套,由衷赞道。

“多谢大人,只是下官尚有一不情之请。”孙士谦面露难色。

“孙大人有何事尽管道来。”我道。

“下官是孝廉出身,在这职方部里已经做了近二十年,而立未立,转眼不惑,恳请明大人收归帐下,也好一尽忠君之心。”孙士谦朗声道。我看了看他,瘦弱斯文,并不适合战阵,不过军帐之下的确需要主薄司曹等人,虽然我并不觉得需要谋士幕僚,却也不敢妄言事必亲躬。

“孙大人若是不弃,便在明某帐下做个参军,如何?”他是七品朝官,论品秩只比我低两阶,虽然话说得客气,我却不能不顾虑他的脸面。

“还请明大人指教。”孙士谦一躬到底。

“有劳仲进替明某去司旗监看看军旗之事,另请通告如下将军,明日来部里受命。”我将选定的人选交给他,自己还要挑些主薄司曹等人,还有副将人选,圣上没定,不知是否该由我自己找。大帅向来自负,非但冲锋在前,军中连副将都不设一个,否则也轮不到我在西域献丑了。

想想故人已去,不禁索然,随手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了。

我尚未到谪仙胡同,路上已经停满了车马,不禁大奇。刚好看到韦白新买的小厮正在胡同口和人闲话,便叫过来问问状况。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大人们都是来找大人您的。”那小厮道。我更是一惊,失口道:“找我?”小厮笑道:“大人新近升了大官,圣眷正隆,他们当然要来拉拢一番。听说大人要领兵出征,打那些倭奴小挫子,这等轻松的差使,哪个将军不想要。”

我皱了皱眉头,挥手让他一边玩去。一时犹豫是否要进门,已经被几个眼尖的看到,不由我分说,七手八脚把我抬了回去。

我不愿得罪人,只得耐心听他们罗嗦,因为没有下人,他们扔在我处的财礼也送不回去。眼看着日头偏西,厅里还有几个不速之客。突然外面一阵喧哗,我连声打断那个喋喋不休的外省将军,喝问:“何人喧哗?”外面顿时安静下来,孙士谦朗声回道:“下官孙士谦,特来向明将军禀报军务。”

我找到了救星,道了声失礼,转动轮椅出去,原来刚才是有几个等候的客人怪孙士谦插队。“今日本官还有军务在身,实在是对不住大家,诸位还请先回去。”我朗声道,众人嘟囔了几句,纷纷留下名剌和礼单走了。

“明大人家还真是好找,门口停了那么多车马。”孙士谦笑道,“大人,虎符等事已经办妥,将军人等下官也已通告,只是军旗有些细节,还等大人定夺。”我在西域时打的都是大帅的旗号,现在自己出征的确要定个名号,不过这是军旗监统管的,不知有何细节。

“大人是文官领武职,仿虚国老故事,该是上书‘越太师虚’。不过大人是五品文官,帐下的将军倒都是三品衔,若直书‘郎中’恐怕不妥。”孙士谦解释道,“‘平倭大将军’又只是一时之职,若以此做旗,平倭事毕此旗便要收缴作废。”

我一奇,问道:“收缴便收缴了,平倭事毕还留着此旗有何用处?”

“大人,历朝历代,文官领武职的不过那么几人,圣上此番着意大人以文官领武职,还赐了‘大将军’号,显然是想要大人手握兵权,若是此旗收缴了,那大人的兵权也就消了啊。”孙士谦一本正经道,“此番朝野众臣轻视大人,不以为意,下次恐怕大人要再领兵出征就没那么简单了。”

“五万人算什么兵权,而且这些将军都是兵马元帅府麾下,等新任元帅出掌兵权之时总要还的。”我不以为然。

“大人,圣上只说出兵五万,并未说大人不得募兵啊。”孙士谦不死心,倒把我吓了一跳:“领兵大将私自募兵,你要御史参我谋逆吗!”孙士谦笑道:“大人不必紧张,若是皇上有心让大人拥兵,必会下旨暗示。不过依下官之见,军旗还是留着的好,不若上书‘越大夫明’,一来大人的中散大夫不会被撤,二来日后大人荣升,即便升到二品大员还是能用的。”

我见孙士谦坚持,也不计较这些细节,便道:“如此便依仲进所言。”

孙士谦施礼告辞,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道:“大人,屋里没几个人打扫总是不妥,要不要下官去买些奴婢来?”我摆了摆手,道:“不必了,那些穷苦孩子也可怜见的,哦,若是仲进方便,替我雇个门房花匠吧。”“下官还知道个好厨子,要不要一起雇来?”孙士谦问我。“不了,我和韦编修是对门,正餐只需去打扰他便可,连工钱都省了。”我笑道。

孙士谦也笑了笑,告辞走了。

*********************

我上网不便,委托了幻剑的朋友更新,若是等不及这里,请去幻剑看也是一样,那里的速度是每天一章,很稳定。我想多开个网页不费太大的事吧……幻剑首页文学院推荐榜有链接,不会麻烦的。

高济兵燹 第十章 元宵

大年初七,街上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拿了喜钱的孩子们到处都是,手里提着一串串糖葫芦或棉花糖。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眼热邻家孩子的糖葫芦便抢了过来,晚上人家娘亲带着孩子找上门,娘陪尽不是,又陪了钱才把人送走。当时娘也没训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流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恃强凌弱,当然,十六岁之后我也找不到比我弱的人了。

一路来到兵部,看见有人穿着丧服候在门口,心里一跳,不知是何人亲眷。当即有守门的差役把我抬了进去,还一个劲道大过年的碰上人家守丧的也真晦气。我想起大帅说他家中还有些亲人,暗想等出征之前还是得去探探。

想起大帅不由就有些气恼那个张琦,大帅已成故人还一个劲地不肯化解当年恩怨。原本大帅的国葬上个月便要举行,圣上甚至都安排好了派个亲王去主持。就是张琦死咬着什么礼仪规矩,一直把国葬推到二月。大帅殉国数月而不能入土,家里人想必也只有伤心无奈了。

“诸位将军来得倒早。”我甫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坐着一屋子人,围着火炉闲话。见我来了,众将连忙起身。“新年好,”我一一回礼,“大过年的,点了诸位将军出征,明某也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还请诸位将军以国家社稷为念,见谅则个。”

“明大人言重了,圣上养兵千日,不过是用在一时,我等食君之俸,自当忠君之事。”郑欢说道。我见郑欢说得老成,调笑道:“郑将军婚事了了吗?”郑欢当即告罪没能请到我,我也并不是为了没吃到喜酒,只是笑道:“难怪郑将军说话也老成了。”众将哄笑。

孙士谦递上一个盘子,里面是黄铜打的虎符,平日一半在将军处一半收归兵部有司看管。几位将军都是老将,当下排了队列。

“正威营统领校尉郑欢。”我坐在上首,“本官扎大帐于尔部,为中军本阵。”

“末将领命。”郑欢受过虎符。

“宣猛营统领校尉成敏,尔部于四刀旋之役斩敌八千余,勇冠全军,本官命尔部为左路前军。”

“末将领命。”成敏上前接了虎符。

“树功营统领校尉沐英杰,尔部为右路前军,与宣猛营齐头并进。”

“末将领命。”沐英杰欣然接过虎符。

“辎重营统领校尉刘钦。”我看他大概有四十来岁,一脸刚正,却没有其他将军的杀伐之气,“刘将军统领辎重营,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当深知我等身家性命皆掌握于将军之手啊。此番远征不比西域,我军入他国为战,万一粮草不继,定有全军覆灭之虞。”

“末将定确保粮道通畅,若是因我而饿了大军,就请大人片了我的肉吃!”刘钦说得坚决果毅,拿了虎符。

“龙门营统领校尉阮睦。”我看了他半天,才叫道。

“末将在。”阮睦上前一步。

“本官想让将军充为后军,保护辎重,将军可有异意?”

“军令如山,末将不敢有异意。”阮睦答我。

“保护辎重,虽不像前军般临敌陷阵,却也是天大的重担,若非将军心甘情愿,本官实在是寝食难安。”

“末将若非全心全力保护辎重充当后军,黄天后土共弃之!”阮睦盯着我道。

“好,本官就将平倭军五万性命押在将军身上了。”我交过虎符,拿起最后一只已经合二为一的铜老虎,道,“众将军回去整理人马,加紧训练新兵,于十日后京郊誓师。”

“末将领命!”五位将军异口同声。随后,郑欢问了句:“大人,军中该如何称呼?是大人还是将军?”我不知其中差别,一时无从选择,看了看一旁的孙士谦。孙士谦会意,笑道:“军中自然以军旗上的名号为准,称呼大夫吧。”

我也笑了,道:“刚好我也算是医士,就称大夫*也算不得欺世盗名。”

众将又闲话两句,纷纷退去。西域凯旋之后如此之快又要出征,虽是武人的荣耀却也有违人之常情。而且死伤的兵士由新兵补上,起码的刀枪总要练些日子。我看看天,似乎又要下雪了。

“明大人,”孙士谦叫我,“下官已经找好了门房和花匠,还请了两个侍女也方便打扫。”我有些不喜孙士谦自作主张,却没有表露出来,道:“有劳仲进了,这些私事本不便麻烦你的。”“明大人说得见外了,下官身在大人麾下,本当如此,不为过,不为过。”孙士谦道。

“仲进,你说本官是否该请大帅麾下的那些文吏出来吃顿年饭?”我突然想到。

“大人是主官,他们只是文吏,本该他们请大人的,想来不要几天帖子就会来的。”孙士谦笑道。

我让孙士谦带着人直接到家里来,又叫了个差役送我回去,来的时候已经两手冻得通红了。

*********

我到最后也没见过陈裕,他在元宵节前两天悄悄誓师走了。本来廷议的时候是说我们渡过了绿鸭江再兵分两路的,他现在赶在我之前就走想是怕我和他争功。韦白对我说起这事时,我只觉得此人小气,非大将所为。

元宵节那天,我让门房老张买了四盒酥饼八篮苹果,取“四平八稳”的彩头,又让他和花匠老褚一起陪我去元帅府。

元帅府的大门一如我走时的气派,太宗皇帝御笔提写的“司马第”匾额高高挂着。只是红色的灯笼换了白灯笼,糊着个“蒋”字。

我让老褚去投了名剌,过了一会,开了扇小门,老褚老张抬了我进去。元帅府是五进的大宅院,昔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现在看看似乎连下人都少了许多。前厅就是大帅的灵堂,因为没有下葬也只好这么一直摆着。大大的“奠”字之下跪着一个少女,年纪也不小了,就是大帅一直担心的女儿。

我取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蒋小姐磕头回礼,泪落连珠。我想起大帅那日感叹无人送终,本想自荐代做孝子,但苦于大帅国葬不知何日才办,再过两日我又要率军远征,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下去。

“蒋小姐,还请节哀顺便。”我沉声道。

蒋小姐只是低泣。我又问:“老夫人还好吧。”蒋小姐抬头看我,充满疑惑。我知道自己问得唐突,连忙解释道:“昔日学生借宿府上,得大帅与老夫人照顾,感怀颇深。”蒋小姐低头垂眉,道:“家慈身有小恙,不便见客,万请见谅。”

我连忙道:“学生自不敢打扰夫人清净,学生后日有公务在身,离京有些日子,待回京之后再来拜访。”

“有劳大人费心。”蒋小姐款款再拜。

我施礼告辞。

当夜在韦白家吃了晚饭,被韦白拉出去看灯。我早就不喜欢这种热闹场景,只是挨不过他们两人,只得跟着去外面走走。今年的元宵灯会似乎格外热闹,圣上居然也派了仪仗出来晃了一圈,只是不见他的人罢了。

京师所有人家大概都出来了,也只有这天,那些大媳妇小姑娘才能夜里出来玩耍,当街嬉闹。孩子们的兔子灯拉得满街跑,我想起自己十来岁时也喜欢玩这些东西,我的第一个市井诨名就叫“兔子灯”,因为我拉的兔子灯跑得最快。

元宵时节树都没有发芽,往年都是官府绑了绸缎扎的锦花。今年大概大动兵戈,所以树上都是光秃秃的。这样也好,凭白被暴竹烧坏了也可惜。

回到家时,我看到门口立着三个人。

*********

作者注*:“大夫”为官名时“大”字读音(四声da),为称呼时“大”字读音(代),这也是为何《封神榜》里读“大(dai)王”,所以明可名才自嘲自己算是医士,被人称呼“大(dai)夫”。

**********************

我上网不便,委托了幻剑的朋友更新,若是等不及这里,请去幻剑看也是一样,那里的速度是每天一章,很稳定。我想多开个网页不费太大的事吧……幻剑首页文学院推荐榜有链接,不会麻烦的。

高济兵燹 第十章 元宵

大年初七,街上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拿了喜钱的孩子们到处都是,手里提着一串串糖葫芦或棉花糖。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眼热邻家孩子的糖葫芦便抢了过来,晚上人家娘亲带着孩子找上门,娘陪尽不是,又陪了钱才把人送走。当时娘也没训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流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恃强凌弱,当然,十六岁之后我也找不到比我弱的人了。

一路来到兵部,看见有人穿着丧服候在门口,心里一跳,不知是何人亲眷。当即有守门的差役把我抬了进去,还一个劲道大过年的碰上人家守丧的也真晦气。我想起大帅说他家中还有些亲人,暗想等出征之前还是得去探探。

想起大帅不由就有些气恼那个张琦,大帅已成故人还一个劲地不肯化解当年恩怨。原本大帅的国葬上个月便要举行,圣上甚至都安排好了派个亲王去主持。就是张琦死咬着什么礼仪规矩,一直把国葬推到二月。大帅殉国数月而不能入土,家里人想必也只有伤心无奈了。

“诸位将军来得倒早。”我甫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坐着一屋子人,围着火炉闲话。见我来了,众将连忙起身。“新年好,”我一一回礼,“大过年的,点了诸位将军出征,明某也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还请诸位将军以国家社稷为念,见谅则个。”

“明大人言重了,圣上养兵千日,不过是用在一时,我等食君之俸,自当忠君之事。”郑欢说道。我见郑欢说得老成,调笑道:“郑将军婚事了了吗?”郑欢当即告罪没能请到我,我也并不是为了没吃到喜酒,只是笑道:“难怪郑将军说话也老成了。”众将哄笑。

孙士谦递上一个盘子,里面是黄铜打的虎符,平日一半在将军处一半收归兵部有司看管。几位将军都是老将,当下排了队列。

“正威营统领校尉郑欢。”我坐在上首,“本官扎大帐于尔部,为中军本阵。”

“末将领命。”郑欢受过虎符。

“宣猛营统领校尉成敏,尔部于四刀旋之役斩敌八千余,勇冠全军,本官命尔部为左路前军。”

“末将领命。”成敏上前接了虎符。

“树功营统领校尉沐英杰,尔部为右路前军,与宣猛营齐头并进。”

“末将领命。”沐英杰欣然接过虎符。

“辎重营统领校尉刘钦。”我看他大概有四十来岁,一脸刚正,却没有其他将军的杀伐之气,“刘将军统领辎重营,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当深知我等身家性命皆掌握于将军之手啊。此番远征不比西域,我军入他国为战,万一粮草不继,定有全军覆灭之虞。”

“末将定确保粮道通畅,若是因我而饿了大军,就请大人片了我的肉吃!”刘钦说得坚决果毅,拿了虎符。

“龙门营统领校尉阮睦。”我看了他半天,才叫道。

“末将在。”阮睦上前一步。

“本官想让将军充为后军,保护辎重,将军可有异意?”

“军令如山,末将不敢有异意。”阮睦答我。

“保护辎重,虽不像前军般临敌陷阵,却也是天大的重担,若非将军心甘情愿,本官实在是寝食难安。”

“末将若非全心全力保护辎重充当后军,黄天后土共弃之!”阮睦盯着我道。

“好,本官就将平倭军五万性命押在将军身上了。”我交过虎符,拿起最后一只已经合二为一的铜老虎,道,“众将军回去整理人马,加紧训练新兵,于十日后京郊誓师。”

“末将领命!”五位将军异口同声。随后,郑欢问了句:“大人,军中该如何称呼?是大人还是将军?”我不知其中差别,一时无从选择,看了看一旁的孙士谦。孙士谦会意,笑道:“军中自然以军旗上的名号为准,称呼大夫吧。”

我也笑了,道:“刚好我也算是医士,就称大夫*也算不得欺世盗名。”

众将又闲话两句,纷纷退去。西域凯旋之后如此之快又要出征,虽是武人的荣耀却也有违人之常情。而且死伤的兵士由新兵补上,起码的刀枪总要练些日子。我看看天,似乎又要下雪了。

“明大人,”孙士谦叫我,“下官已经找好了门房和花匠,还请了两个侍女也方便打扫。”我有些不喜孙士谦自作主张,却没有表露出来,道:“有劳仲进了,这些私事本不便麻烦你的。”“明大人说得见外了,下官身在大人麾下,本当如此,不为过,不为过。”孙士谦道。

“仲进,你说本官是否该请大帅麾下的那些文吏出来吃顿年饭?”我突然想到。

“大人是主官,他们只是文吏,本该他们请大人的,想来不要几天帖子就会来的。”孙士谦笑道。

我让孙士谦带着人直接到家里来,又叫了个差役送我回去,来的时候已经两手冻得通红了。

*********

我到最后也没见过陈裕,他在元宵节前两天悄悄誓师走了。本来廷议的时候是说我们渡过了绿鸭江再兵分两路的,他现在赶在我之前就走想是怕我和他争功。韦白对我说起这事时,我只觉得此人小气,非大将所为。

元宵节那天,我让门房老张买了四盒酥饼八篮苹果,取“四平八稳”的彩头,又让他和花匠老褚一起陪我去元帅府。

元帅府的大门一如我走时的气派,太宗皇帝御笔提写的“司马第”匾额高高挂着。只是红色的灯笼换了白灯笼,糊着个“蒋”字。

我让老褚去投了名剌,过了一会,开了扇小门,老褚老张抬了我进去。元帅府是五进的大宅院,昔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现在看看似乎连下人都少了许多。前厅就是大帅的灵堂,因为没有下葬也只好这么一直摆着。大大的“奠”字之下跪着一个少女,年纪也不小了,就是大帅一直担心的女儿。

我取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蒋小姐磕头回礼,泪落连珠。我想起大帅那日感叹无人送终,本想自荐代做孝子,但苦于大帅国葬不知何日才办,再过两日我又要率军远征,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下去。

“蒋小姐,还请节哀顺便。”我沉声道。

蒋小姐只是低泣。我又问:“老夫人还好吧。”蒋小姐抬头看我,充满疑惑。我知道自己问得唐突,连忙解释道:“昔日学生借宿府上,得大帅与老夫人照顾,感怀颇深。”蒋小姐低头垂眉,道:“家慈身有小恙,不便见客,万请见谅。”

我连忙道:“学生自不敢打扰夫人清净,学生后日有公务在身,离京有些日子,待回京之后再来拜访。”

“有劳大人费心。”蒋小姐款款再拜。

我施礼告辞。

当夜在韦白家吃了晚饭,被韦白拉出去看灯。我早就不喜欢这种热闹场景,只是挨不过他们两人,只得跟着去外面走走。今年的元宵灯会似乎格外热闹,圣上居然也派了仪仗出来晃了一圈,只是不见他的人罢了。

京师所有人家大概都出来了,也只有这天,那些大媳妇小姑娘才能夜里出来玩耍,当街嬉闹。孩子们的兔子灯拉得满街跑,我想起自己十来岁时也喜欢玩这些东西,我的第一个市井诨名就叫“兔子灯”,因为我拉的兔子灯跑得最快。

元宵时节树都没有发芽,往年都是官府绑了绸缎扎的锦花。今年大概大动兵戈,所以树上都是光秃秃的。这样也好,凭白被暴竹烧坏了也可惜。

回到家时,我看到门口立着三个人。

*********

作者注*:“大夫”为官名时“大”字读音(四声da),为称呼时“大”字读音(代),这也是为何《封神榜》里读“大(dai)王”,所以明可名才自嘲自己算是医士,被人称呼“大(dai)夫”。

**********************

我上网不便,委托了幻剑的朋友更新,若是等不及这里,请去幻剑看也是一样,那里的速度是每天一章,很稳定。我想多开个网页不费太大的事吧……幻剑首页文学院推荐榜有链接,不会麻烦的。

高济兵燹 第十一章 牵挂

走近一看,居然是史君毅、石载和戚肩。

“回京一别,今日才又相见啊。”我作揖招呼,“三位怎么不进去?”

“知道明先生不在家,自然当在门口恭候。”史君毅说得客气。

我把三人介绍给韦白,韦白又有家眷在场,不便多说,匆匆回去了。我请三位进屋,也责备老张怠慢了客人。

“老爷,我可是请他们进去坐的,是他们怎也不肯。”老张委屈道。

我知道这是史君毅等人给我面子,笑了笑,道:“来我这里还凭的多礼,下次若我不在,进来坐坐又妨碍了什么?”

老褚大概已经睡下了,侍女又睡偏房,家里也没点灯。史君毅左右看了看,道:“大人真是清廉,连个下人也不请吗?”我道:“并非我清廉,实在是没有贪墨的资本,呵呵。”

我招待他们在厅里坐下,让老张帮着烧些茶。

“戚肩,你现在在谁的帐下?”我一直将戚肩当弟弟看待,自然也最关心他。

“先生,史将军抬举我在他帐下做了个兵尉。”戚肩还是当年的孩子神气。我看了看史君毅。史君毅明白我的意思,说道:“戚肩还算不错,刀马娴熟,从小就在北疆学会了的。我让他当兵尉,倒也还震得住那些兵油子。”

“莫非先生不信我吗?”戚肩还不是大人,有了不悦也不会藏在心里。

我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史将军让你这么早就担着百来条人命,太欺负你了。”戚肩听了,腼腆地笑着。我转过话题,问起石载的伤势。石载挺胸道:“有劳先生记挂,末将早就伤愈了,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说老子重伤,其实真的只是皮肉伤罢了。”我知道他是嘴硬,当日他被抬回大营,我给他扎的针他都不知道。

“伤好了就好,石将军多多休息,好得透些。”我又问史君毅,“听说史将军升了中护将军,正组建神武军呢,想来公务繁忙吧?”史君毅没有答我,使了个眼色给石载。石载想来知道我故意引开话题,只好开口道明来意:“明大人,末将等愿随明大人出征高济平倭。”

我当日也颇多犹豫,现在给他这么一说,倒不知如何回绝。沉吟片刻,我道:“石将军可算是将才难得,只是这次皇上只准我领五万兵马,实在是没有空额了。”石载嘴角一抿,道:“先生可配副将?”我一想也是,石载授的是安前将军衔,品秩不低,让他做副将刚好弥补我统军经验不足之缺,而且也免了他上马接敌。“石将军言之有理,明某明日启奏圣上,让石将军做副将。”我道。

不料石载连连摆手:“末将何德何能,怎能得此高位?末将是想推荐史将军的。史将军年过不惑便已经做到了八中征,是我朝最年轻的八中征将军,担此重任,可说众望所归。”我愣了一下,看向史君毅:“只是如此太委屈将军了,而且兵部不是在组建神武军吗?”史君毅笑道:“能在先生帐下有何委屈?当日先生从八品,在下正三品尚觉得天经地义。现在先生正五品,在下只是从二品,岂不更加理所当然?至于神武军云云,乃是庸将所为,不能在沙场斩将夺旗,便是给了我大司马也不做的。”

“哈哈,史将军赤胆忠心,若是史将军不弃,明日明某就递折子。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将军就成了光杆将军了。还有刚才石将军所言……”我犹豫道。石载咧开嘴,笑道:“既然有了主将副将,总得有亲卫队吧。我飞骑营兵尉以上官长,皆愿做先生亲卫。”

我算了算,若是这一百十一人的亲卫队,不知算不算赖皮。

“先生,戚肩还是想来给你当个亲兵。史将军他欺负我,让我小小年纪便担着百来条人命。”戚肩居然撒娇道。我沉下脸,正色道:“戚肩,列兵能升兵尉,要斩级百颗,你当是闹着玩的?”戚肩见我认真,不敢再玩笑,道:“先生,戚肩做了兵尉带了兵才知道,原来我对战阵懂得太少,听那些老兵讲讲故事是一回事,提着人家的脑袋又是一回事。所以戚肩还是想回来,跟着先生,也能多学些东西。”

我朝十五岁便可入伍,戚肩十七八了,也算不得小,不少什长也是这个年龄,而且做到什长就说明名下记着五十颗脑袋。不过我还是心软了,答应他明日就搬来我这里,继续当我的亲兵。

史君毅他们走时已经将近子时,韦白还是来了。“这么晚还没歇息?”我问他。韦白拎了拎手里的酒,道:“子阳即将远征,特来送行。”我勉强笑道:“小弟后日便要誓师出征了,实在不敢多饮,我们兄弟就聊聊吧。”韦白欣然点头。

当夜,我和韦白聊到天明时分,从修身到治国,无一不谈怎么也聊不够。一直到我听见街上人声又起,才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日当中天,却软绵无力。老张在厅里看到我,给了我三封拜帖,本以为是那些无聊官员送的,却见其中一封字迹清秀,倒像出自女子的手笔。拆开一看,原来是怡莉丝的手信,没有多少言语,只说自己在京城开了家酒楼,切莫挂念云云。另祝我远征平安,凯旋而归。

元宵那日,圣上出了皇榜,通告天下:倭奴无礼,我大越起兵争伐。现在大概连街头的孩子们也开始流行起打倭奴的游戏了。我也是誓师之日方才知道,史君毅居然还是皇亲,从未听他说过,我拿着圣旨问他时,他才吞吞吐吐道他是皇太后的侄子。我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告诫自己,以后多称“学生”,少道“本官”。

石载的百十骑兵成了我的亲卫,算是我平倭军品秩最高的一曲。听说只有辎重营统领刘钦对我中军多了百十匹战马有些微词,我当然也不会去追究,只要入了高济他能按时供给粮草便算是立了大功。

朝中几个有点交情的文官比如韦白和管叔桐等人也都出城送我,只是他们身为文官不能参加誓师,便在京师北面的十里亭摆了酒。管叔桐送了一首诗,韦白在崇文馆的同僚贺隐贞虽是第一次相见,却以一曲《武王操》相送,悲壮之声播闻三里。

韦白原本有事没事便要写诗,此番却几次投笔,最后只拿出一个红结给我绑在翠绿如意上当了坠子,道:“这是你嫂嫂昨日去清风观里求来的,愚兄不信鬼神,却望他们能庇佑子阳箭矢之中安然无恙。你也要记挂着我们这些亲朋好友啊。”

我当然诺诺,本想放言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即归,又咽了下去。戚肩等人抬我上了大车,我索性放下帘子,不看他们。

#sg

行行复行行,与君生离别。

相去万里远,天涯各一方。

道路阻且长,会面宁可知?

胡马啸北风,越鸟巢南枝。

盼君思故土,莫恋他乡金。

浮云蔽白日,黑水起太阴。

一朝归途坦,劝君莫迟疑。

行前夫复言,垂泪衣衫湿。

#sg

众人的歌声渐远渐轻。

我鼻子突然有些酸,摸着那个红绳织出来的如意结,想起第一次随军远征的情形,有种再世为人的感叹。

“此战归来不复战,笑将金袍换紫袍。”辛去疾第三次征林南归来时曾作此句,本以为刀兵入库马放南山,染血的金甲可换庙堂的紫衣,他却不知前路等他的是八百里金牌快马,命他转战阴山,终于死在沙场之上。

我比这位齐朝宿将又如何?

高济兵燹 第十二章 初到高济

元平元年,三月初三。虽是春日,北边苦寒之地却依旧可见积雪。我本不急着赶路,虽说兵贵神速,但那倭奴必知我大越出兵征讨,赶得急了也没用,反成疲兵。我前几日在绿鸭江畔找到个河工,得知这江水还有一月方能解冻,暗自咋舌。也是从他口中才知道,原来陈裕早在二月半就过了绿鸭江,打的却是“平倭大将军”的旗号。

刘钦一日两次向我汇报粮草辎重事宜,我每次都满意地嘉奖几句。并非我小题大做,离开最后一座中城怀化城已经旬日,过了江便是高济地界,虽然孙士谦给了我图册,但是派出的斥候却还没回来,不知最近的补给城池还有多远。

“报大夫,”斥候回来了,“卑职已经探明,西北五十里便是高济安市城,可供大军补给,安市之南二百里便是高济的北都平图城。”

我看了看天,道:“加紧行军,今日扎营安市。”

传令兵躬身而出,大军的行动更快了些。

当日日落时分,我已经看到了安市的城墙。我命大军在城外安营,自己也没有进城。安市孺萨和莫客拜营,我差点将一口饭喷了出来。虽说我早就从孙士谦那里知道孺萨比同都督,莫客比同中郎将,现在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两官将佩剑交付帐外兵士,只带着个翻译进来。那翻译看着像是我华人,我一问,果然是来此经商的,被高价聘了翻译。虽是藩臣,我还是没有失了礼数,赐他们座。

“高济共有兵士多少?”我开门见山问道。

那莫客显然比孺萨低了一级,只是看了看孺萨,也没回话。孺萨施礼道:“我高济共有兵士千万……”

“你来说!”我不耐烦他吹牛,若是高济有兵千万,何必我大越出兵救他,我指了指那个莫客。

“我、我高济有兵士百万……”他说着看了看我,连那翻译都觉得好笑。我恼极生笑,道:“你高济到底有兵多少?若是比倭奴更多,我这就班师回朝了。谁耐烦在这苦寒之地打仗!”

翻译照实翻了,那孺萨见我脸色不善,连忙道:“其实我高济的确有披甲士五十万,战马五千匹,只是分散各地,给那倭奴各个击破。且倭奴生性暴虐,杀也杀不完。”虽说他又减了一半,我还是不信,想我大越人口万万之上,领有万里疆土,兵士也不过百万之众,它一个小小三千里山河的高济居然有五十万?真有这么多也不必求援了。想想当日倭奴使节也号称拥兵千万,可怜我华夏怎的尽教出这等吹牛无度的藩属?

“倭奴现兵锋止于何处?”我想他若是连这也要吹牛,我就索性回朝算了。

“倭奴前些日子攻下了乌岭山口,兵锋正直指忠州。”孺萨回道。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记错了,连忙翻看《高济志》中的地形图。高济是大陆凸牙,三面临海,剩下一面,半是临着北疆七国,半是和我大越以绿鸭江为界。其国地形奇特,中部偏北有两条大山呈倒八字隔开,只有两个山口,其一是乌岭山,另一条叫做春川山。北高济多为平原,无天堑可守,南高济多是丘陵,气候宜人。忠州便是出了乌岭山口的第一大城,过了忠州便是其国都汉平城。

我在路上还想,只要高济军把守住乌岭山口和春川山口,待我大越王师到了也方便退敌,不料这么快他们便将西南门户丢了。不过若是春川山口的守军能绕道敌后,还有机会前后夹攻。

“忠州守得住吗?”我有些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部署。

“忠州有我高济子弟兵三十万,固若金汤。”孺萨手一挥,似乎很有信心。倭军一共十万,三十万守军守城该没有问题。我该沿西南下,截其后路。

“另一支华军走的是何路线?”我已经看着他们心烦,不得不再问一句。

“陈将军的吗?他们往东南走了。”那个莫客眼睛一亮,回答我。

我不解,陈裕为何要走东南?莫非他是去救忠州?不会吧,他也是深知兵法之人,避敌锋芒总是懂的。莫非这两人对我言有不实?

我挥手遣退两人,只留下翻译。“你叫何名?”我问他。“小的姓金单名一个‘鑫’字,嘿嘿,家里三代都是跑高济做买卖的。”他媚笑道。我着实不喜欢此人的铜臭味,怎奈这里熟知高济的只有此人。

“你可有心光宗耀祖?”我问他。他顿时下跪,道:“小的愿意,只是商贩出身,三代不能科举,不能科举又只得从商……还请大人抬举。”

“莫多借口,有了本金便不能买地事农?算了,本官亦是市井出身,你只要忠心王事,封妻荫子亦非不能。”我皱眉道。

“是,大人说的是。”金鑫笑道。

“本官加你主薄帐下行走,也有从九品下,算是文吏了,从此脱了商籍,好自为之。”

“小的明白,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金鑫喜形于色。

“你且将高济事实告知本官,高济守军到底几多,盐价多少,铁价多少?”我道。金鑫咧嘴道:“大人真是英明,盐铁乃是国计民生,切中要害。这高济守军依小的估算,不过二十万……”金鑫当即将估算之由细细说了,又报了盐铁价目,倒也不算我白给了个官。我听得满意,道:“日后军中,不必自称‘小的’,称‘卑职’便可。也收收那张笑脸,既然领着俸禄便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莫失了我华夏王臣的脸面。”金鑫连声应承,我命他收拾东西,准备行军。

“先生,不过见见这等人,连饭也不吃完吗?”戚肩有些埋怨地帮我热了饭。

“你当我是为了这等人?我是为了军情啊。”我端起饭,又立马放下,刚才想到一事,不宜拖延。“你去给我找史将军、石将军和刘将军来。”我对戚肩道。

戚肩跑了出去,不一会便带着三位将军来了。

“三位请坐。”我指了指座椅,“适才学生探问了些高济情形,还想与三位商议。”

“明大夫尽管吩咐便可,若称‘学生’,我等可担当不起。”史君毅笑道。

我也笑了笑,道:“我军入了高济,学、我有种耳聋眼瞎的感觉。高济官员夸夸其谈,十停中信不得一停。若是如此,我军岂不是时时受制于敌?故我以为,当广布耳目,料敌之先。”史君毅接口道:“大夫觉得如何可广布耳目?”

“我要置探马营。”我道,“现在斥候乃是各营轮值之时从各营抽出,如此多有弊端,最明显便是良莠不齐,且不能远行。我要抽各营耳聪目明,机智应变,不惧生死,识文善绘者,编做一营。遣之千里之外,每班专责一域,如同驿站般传递消息,则远者不必回营,一程程传回来便可。”

三人想了想,面露喜色,道:“大夫真是妙策,则高济号称三千里,尽在大夫把握之中。”

我也满意这个计划,道:“事不宜迟,史将军便着手统领此探马营,且要教会兵士绘制地图等事,统一报告格式,以免误解。”史君毅站起躬身道:“末将领命,只是探马营当如何编制?”

我算了算,道:“不必设曲,便二十五班吧,将军可按高济地形命其出探,由近而远,不急的。”高济从北到南不过三千里,最多五什只需负责方圆六十里,不足半日的路程。何况现在高济半壁江山已经落在倭奴手中,二十五班已经绰绰有余。

“末将明白。”史君毅领了令箭便出去了。

“石将军还请兼探马营副统领,带亲卫队指点其马上功夫,以及奔袭诀窍。”我又抽出一支令箭。

“末将领命。”石载也拿着令箭走了,帐中只有辎重营统领刘钦。

“刘统领,随军饷银还有多少?”我问。

“大军行军,银子倒带得不多,只有五千两。”刘钦道。

“我要黄金二千五百两,探马营兵士每人一两。”我道。

“一两!黄金!”刘钦嘴张得老大。

“一两黄金,给他们救命用。这些兵士必是我军精锐,若是折了人手军报,损失不在黄金之下,我只是担心一两黄金是否够用。”

“但这……”刘钦似乎有些难办。

“我教你个乖,”我笑道,“你去找那个孺萨,呵呵,用五千两买他的黄金,不足的先赊帐,等日后再还。”

“大夫,哪有此等好事?”刘钦苦着脸。

“你拿我的文书去,我许以重利,日后必定奉还,想来他是肯的。”我边说边动笔,在文书上印了虎符官印。

“五分利!”刘钦忍不住叫道,“大夫,如此我们不是亏死了?”

“唉,刘统领,兵者诡道,岂能着眼于文字?”我笑道,“一者,倭奴打下了半壁江山,必定收获不小,我军灭了倭奴那些财物岂非我军所有?二者,即便我军还不出钱,我大越乃是上国,肯收他的朝贡已是恩惠,这些钱他问谁讨去?”

“大夫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末将明日便入城换金。”刘钦总是明白了,告辞出帐。

我再次端起碗,也懒得让戚肩热了,却看到他在一旁偷笑,便问他笑什么。戚肩终于笑出声来,道:“我今日才看到先生也如泼皮无赖一般讹人钱财。”我脸一沉,道:“这岂是讹人钱财,你可知大军一日消耗多少?众将士的性命又岂是金银能换来的?我军替天行道,他们出些金银也是理所应当的,否则让倭奴来了,非但金银不保,连江山社稷都没了。”

戚肩见我说得认真,不敢笑了。我心里倒是颇为得意,更得意自己能在转瞬间找到如此光明磊落的说辞。

高济兵燹 第十三章 汉平城

我在安市停了三日,整备好了粮草往北都平图去了。说是北都,我看不过就是稍大些的城池,有个瓮城也实在不易,城墙只有五丈来高,哪里称得上“都”?好歹补足了粮草,又等了几日,史君毅报说探马营整备终了,可堪大用,我心中一喜,下令派了出去。

一日,孙士谦入帐找我。

“大夫打算何时进军?”孙士谦问。

“仲进有何意见?”我反问。

“大夫,若是再不进军,陈裕便要得首功了。”孙士谦急道。

“同朝为官,共辅大越,他要得功便让他得去吧。我倒是希望他把倭奴杀得透了,我带出来的兵士好歹都能平安回家。”我说的是心里话,孙士谦见我执意不快进军,也就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只是,我终于不能再等了。探马营送回了第一封战报,史君毅递交到我手上。“史将军,这些圈圈点点的是什么?”我问。“大夫,末将怕军报被人截获,故设了暗语。这杠是万人,圈乃千人,点为大将,此信的含义乃是……忠州沦陷,汉平弃守,倭兵十万,十日内兵临汉平城。”

我手脚冰凉,忠州居然这么快就沦陷了,汉平又弃守……“史将军,陈将军部曲在何处?”我问。

“末将已命探马营寻找陈将军,却尚未发现其踪迹。”史君毅道。

若是我和陈裕合兵一处,敌军的十万倒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现在陈裕又不知去了哪里。我心头闪过一丝不祥,莫非倭兵又增兵了?“史将军,我新任的金鑫乃是行商出身,在高济有些根基,现在归于将军帐下,组建细作曲,潜伏于南高济各城,定时传递敌军军情。”我道。

“末将明白,大夫,我军可是要即可拔营?”史君毅问我。

“今日放假,酉时归营,明日卯时拔营。”

史君毅领命而去。我看着放大了的高济郡县图,不由心头一阵猛火。

大军行了三日,前方探马报道若是再直行,两日后将与汉平城逃出来的王室相遇。我懒得和那些人应酬,下令转而东向,避过逃难的人群,从敌侧出击,怕只怕倭奴占了汉平,攻起来不便。

“带五日干粮,轻车快进。”我传令道,同时命刘钦的辎重营尽快赶上。

高济地广人稀,城小郡多,小小三千里便分了十九郡。我军快行之后往往一日可过两郡,说是自带干粮,却也不委屈,总是能随手补给。想来高济王已经下令各郡县,华军所需补给皆要努力提供,我倒也方便了不少。

三月十八,我军三营到了汉平城东十里,捷报频传:倭兵出了忠州便遭陈裕部伏击,晚了些日子。汉平虽说是弃守,尚有百姓五十余万没有撤走,是那高济王逃得太急,没有安排。我传令急行军,抢占汉平城。

不过等我到了汉平城下我便知道错了,此城号称“小京师”,居然没有水源!居民用水皆要到城外搬运。难怪要弃守,若是给人围了城,不是三日便破吗?高济王居然会立都于此,让我感叹良久。

“你是汉平城最大的官?”我进了城,问那个官名叫做郁折的。

“外臣朴舜臣,正是汉平城守。”那人行礼用汉语答道。我见他汉语流利,心中倒也尊敬了几分,道:“倭兵不日将至,我看这汉平城是守不住了。贵官是否有权征集战队?”朴舜臣道:“不知大夫要多少人?”

“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悉数招来。”我并非信口雌黄,历朝皆是以十三岁为成丁之年,只有我朝太祖定了天下之后将成丁之龄推后两年。

“此违人和太甚,恕难从命。”他居然一口回绝!

我有些不悦,道:“我朝大军来救尔国,莫非尔国便不出一兵!”

“出兵可以,如此出兵不可。”朴舜臣一步不退,盯着我道。“好,你能出兵几多?”我到底无权干预他国政事,放了软档。

“三万。”朴舜臣道。

“三万?你可知倭奴出兵多少?”

“不是两万吗?”朴舜臣听出我言语中的不屑,惊讶道。

我冷笑一声,道:“两万之后还是二十万呢,贵官受命守城,莫非连这都不知道?”

朴舜臣听说罢,一交跌倒,坐在地上,喃喃不知说些什么。我虽然开口吓他,不过三万对十万与三万对二十万也并无太大区别。

“你胡说!”朴舜臣突然嚷道,“你只是想骗我征兵!”

“何必骗你?想那倭兵不敢将我华军如何,若是我军不敌大可回朝,尔国自然归属倭奴之下,到那时,哼,或许倭奴会夸赞阁下保民之举。”我虽这么说,却也深知唇亡齿寒之理,高济不保,整日和那倭奴为邻,实在太过危险。

“送客!我三万雄兵必能守住汉平!”朴舜臣下了逐客令。

我实在气不过,一甩袖子让戚肩推我回营。

等史君毅等五位将军到了,我将今日受朴舜臣之辱的事说了,道:“诸位将军,我只想问诸位,是王命重,抑或百姓重?是我大越天子圣命重,抑或他国黔首性命重?”

若是师父在,师父定会告诉我说武为止戈,当以王命为重,辅佐明主方能安民,得真太平。若是姬远玄,或许他会说百姓重于王命,若是王命与百姓相触,当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是外族百姓呢?他们一般有父母妻儿……我实在无能,要我以三万之众抗击十万倭兵绝对难以办到,唯一想出的计略却又不能不牺牲汉平城。

只好看这些将军的了。

史君毅身为副将,第一个道:“圣上之命一样是为了安民,末将不知大夫为何有此一问。”

我道了汉平的情形,又道:“在下无能,实在想不出两全之策。若是朴舜臣能征集人丁,遣散老弱妇孺,也就不必如此了。”

郑欢上前道:“大夫,原来就为这点小事?末将有一两全之策!”

我眼睛一亮,郑欢为人机灵,难保有什么妙计,“快快道来。”我说。

“大夫,不若由我带兵入城,扣了那朴舜臣,以他之名号令汉平城,如此不是全都解决了吗?”郑欢笑道。

我苦笑:“若是我如此做了,不知日后会有多大的麻烦。他乃是高济的二品大员,我本是来救他们的,现在反而成了逼宫,这如何说的?”

“大夫,”成敏抱拳道,“大夫若是不忍心看着汉平城百姓尽遭倭奴蹂躏,只有此法了。末将听史将军道,倭奴每下一城便要屠城,惨无人道,大夫就真的忍心吗?”

我头脑一阵疼痛,取出如意贴在脑门,下了决心,问孙士谦道:“仲进如何看法?”

“大夫定不会为了虚名而丧无辜百姓的性命。”孙士谦看着我笑。

我只怕这不是虚名,实在是可以杀头的大罪,不过也未必是绝地,不妨搏上一搏。

我取出一支令箭,道:“正威营统领郑欢。”

“末将在!”

“着尔率兵擒朴舜臣至帐下,缴其官印文书等,不得有误。”

“呃,大夫,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郑欢大概是想晚上去。

我正色道:“夜间擒人,岂是光明正大之举?本官受命平倭,朴舜臣通敌谋叛,本官以军令杀之又何需回避众人耳目?速去速回,有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末将得令!”郑欢一甩斗篷,接过令箭而出。

众将看着我,像是第一日见我一般。我也猛然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暴戾了,避开众人的眼神,右手手持翠绿如意,敲击着左手掌心。

***************

大家等不及的还是去幻剑看吧,我也闲更新得累,尤其现在要考试.

高济兵燹 第十四章 陷阱

朴舜臣捧着官印文书跪在我面前,表示谢罪,且愿听我调遣。我知道他是怕了我的大军,心中犹豫是否杀他。此人胆怯懦弱,见风使舵,可说是小人,杀他固然绝了日后之患,怕就怕原本可以揭开的梁子成了死疙瘩。若是不杀他,日后告状告到京师去也诚然给我添麻烦。

“本官远来高济,本就是为了解救高济之苦,何以大人不肯信任?”我让他站起来,低声问他。“外臣一时糊涂,有扰尊驾,还请见谅。”他的声音发颤,没有站起来。

我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汉平城统御由本官负责,贵官可有异意?”

“外臣不敢,一切听大人吩咐。”

我看到一旁的郑欢不停地冷笑,道:“召开军议,卫尉以上尽数赶来大营。飞马报后军龙门营阮睦,着其轻车快进,火速赶来汉平。”

郑欢躬身出帐。我又叫朴舜臣起身,他才战战兢兢地起来。

三十余人聚在大帐内,毫无声响。

我清了清喉咙大声道:“诸位官长以为这汉平城守得住吗?”

众人没有答复,我原本也不求他们答复,当下道:“本官以为,这汉平,正是倭奴的葬身之所!朴舜臣。”朴舜臣上前一步,道:“外臣听令。”

“本官要你迅速召急民役,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要为国效力,连同高济军,于东、西、北三门瓮城挖坑。”

“挖坑?”朴舜臣问了一句。

“对,贴着城墙留出一尺宽,挖一个一丈五尺深的方坑,所挖出的泥土石块,堆在城里,本官另有用处。你可听明白了?”

我想我没有让高济军去当马前卒他便该感激不尽了,这点劳役算得什么?朴舜臣连声应是。“再有,八岁以上十三岁以下的男童,以及五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老丈,命其于城外伐薪,不拘数目,多多益善。孕妇、不过三岁之孩童以及七十岁以上老者,疏散出城,其他妇女,集中于城内酒楼,造饭打水,供应劳役!”

“外臣明白。”朴舜臣转身要走,被我叫住。“亲卫队统领石载,”我道,“率我亲卫,巡游全城,有趁火打劫者,杀!有隐匿不出者,杀!有抗拒不从者,杀!有惊惶逃乱者,杀!有消极怠工者,杀!”

“末将领命!”石载接了令箭,见朴舜臣愣在那里,轻轻拍了一下。

“宣猛营统领成敏,树功营统领沐英杰,上前。”我让两人走到我的案几前,转过地形图册,道,“倭兵分东、西、南三路近逼汉平,总数在十万余,我军若是苦守汉平必定为敌所灭。故,本官想让两位将军,主动出击!”

“但听大夫吩咐。”两人异口同声道。

“有道是伤其十指莫若断其一指,倭兵中路军人数在五万上下,突进最快,想是精锐……”

“大夫放心,末将等必不辱命!”

“慢着,我是要两位将军避开,怎能往人刀口上撞?”我有些不满,“东、西两路兵员数少,各两万五千余人,且长途行军,两位将军可见机行事,统合两营二万雄兵,一举歼灭其中一路。史君毅。”“末将在。”“调拨一班探马给他们,时刻掌握先机,切莫与强敌硬冲。”

“末将等明白。”

“还有,灭敌之后不必回救汉平,紧跟倭奴大军之后,保持一日路程,待其从汉平溃退之时,杀!”我的翠绿如意凭空一挥,就像挥动了一把战刀,落地的不知有多少人头。

“正威营统领郑欢。”

“末将在。”

“听闻将军道:阳关血战之时,正威营以万人挡高建成部十万人,三天四夜,死伤十之八九不曾退后一步,可是属实?”

“丝毫不差。”

“我命正威营于汉平伏击倭兵,恐怕死伤非小,将军可敢领命?”

“我正威营愿与汉平共存亡!”郑欢,以及正威营下众卫尉,斩钉截铁道。

我心头一热,将令箭交给郑欢,道:“全军进城,大帐便立在汉平南门的箭楼。”

当夜,我临着女墙,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平原,天空中的星星都似乎和我在大越所见不同。玉如意静静地躺在我大腿上,它代表着的是一个鲜为人知却常常推动天下轮轨的门派。我为此自豪,也因本门就我和师父两人而有些落寞。

“来人!”我心中烦乱,“怎么工程停了!”

戚肩大概从未见我发这么大的火,忙叫了传令兵去查问。不一会,石载站在了我身后。“石将军,怎么停了?”我问。石载无奈道:“是朴舜臣说太晚了,让民役回去休息。末将正要请示大夫,如何处置。”

“休息?再过三日倭奴就要来了,到时候大家倒真的可以休息了。把朴舜臣给我带来!”我怒道。

石载去了。

我在箭楼里见到了朴舜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懒懒道:“朴舜臣,本官不忍心看你高济人枉死才费力让尔等布置陷阱,你却屡屡与本官作对,是何道理?”

“外臣不敢,只是天色已晚,大家干了一天……”

我拍案而起,喝道:“莫非就不能分成两班?倭奴三日后兵临汉平,若是无法完工,本官就拿你去挡他们的长刀!石将军!”

“末将在!”

“去,哪怕放火也把人给我叫起来!日夜开工,人可以轮班休息,铁镐却不能停,谁再妄言乱我号令,杀无赦!”我心血翻滚,从未有过的气闷。

没多久,汉平城又响起人声,颇多哀怨。

我平了平气,随手翻看起师父传下的法本宗谱。宗谱只是人名,没什么看头,自齐以降,本门绝大数是一脉单传,只有区区三五代例外,从宗谱上看,没多久也都断了法嗣。法本传说是当年天道修行的决谱,只有三五页,满是隐语暗号,难怪失传之后再难补上。我只是盯着那些符号,让头脑进入一片空明之中。

第二天天明,我看到挖出的土石已经不少,遂令闲着的人把土石延街垒成墙,若是挖出的土石不够,便将简易的房子拆掉,总是要有一道一丈高的坚墙。汉平城的高官显贵早就逃了,剩下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我也不去顾忌。照我的排法,能被疏散的人并不多,统共不过万余人,四十多万人一起动手,看似浩荡的工程也成了儿戏。

日沉日升,照探马营的回报,倭奴该于明日抵达汉平城下。我不知道自己决定留在城里是否太过冒险,不过城内工事尚未完全合我心意,我这一走恐怕会凉了民心。

我在城头吹了一天的风,虽然高济的三月春风没有暖意,却也没有让我头疼。看着底下劳碌的民夫,我第一次感觉到待敌的痛苦,师父当日讲过的围城惨事一股脑涌现在心头。想想当日珐楼城,徐梓合被我的假军鼓逼迫不得不半夜出击,现在我也尝到了这个味道。

我拿着如意,玩弄韦夫人替我求来的如意结,但愿它们真能让我万事如意。

一夜无眠,闭上眼睛就像看到了倭兵兵甲鲜明地站在城门口。看看窗口有了光亮,我叫醒戚肩,让他推我出去看看。还好,倭兵并没有来的迹象,城里的百姓多是面带疲累。石载看来也是通宵未睡,骑在马上从西走来。

“石将军!”我叫了一声。石载朝我挥挥手,夹了夹马肚。不一会,红着眼睛的石载站在我面前。

“石将军辛苦了。”我由衷道了声。石载疲累的脸上勉强笑了笑,道:“大夫,坑是挖好了,只是那墙不是很牢,若是敌人反复冲撞,恐怕会坍塌。”我也知道,匆匆而起的墙是顶不住训练有素的兵士的,不过聊胜于无。现在最好的消息是倭寇还没有来,最坏的消息是我的后军也没到。

“石将军去休息一下吧,今日恐怕还有场血战。”我说。

石载行了礼,退了下去。

我一直盯着城南,粒米未进,只等着敌人的出现。

“恭喜大夫!”史君毅从我身后叫道。我心中一喜,忙问:“是阮睦来了?”史君毅笑道:“阮睦明日可到。”见我脸色一黯,马上接着道:“昨日丑时,成敏沐英杰部与西路倭兵相交,辰时,于安太道口伏击成功,斩首二万余,我军共伤亡五千余。成、沐部从先生安排,转向跟踪敌军大队,为倭奴发现,调头攻击,成、沐部撤兵避敌锋芒。”

“太好了,”我拍着如意,“如此一来,敌军进攻汉平之日又要拖延几日了。传令下去,三门的坑穴加深五尺,加固城内矮墙。”

“末将得令。”史君毅兴冲冲走了。

史君毅的背影隐于夕阳的血光之下,我心中一松,又是一个待敌之日过去了。

元平元年的三月二十三发生了许多事情,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我体会到了作为一个掌握万千人生死的人所应有的心境。阮睦的龙门营还是晚了,一直到二十三日的巳时方到,不过我没有怪他,只是让他伏于城西南十里,在成、沐部之前再设一道伏击。

二十三日午时来的军报说倭奴第三批援兵二十万已于五日前在洛东江口登陆,攻占了昌元。我虽然心跳得快了,却努力不表现出来,只是命几个文吏草修奏折,让圣上决策。或许也正是倭奴援兵已到的消息,让那支攻略汉平的倭兵不得不放弃追赶成、沐部,调头朝汉平急进。

二十三日申时,我终于亲眼见到了那支势如破竹的倭兵。

倭兵没有将旗,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朵红花,与铁与血的战阵可说格格不入。倭兵几乎都是步兵,只有前排的大将骑着马,阵列有些散乱,我若是那个将军,一定不会今日攻城。但我不是他们的将领,我劳民伤财做了这么多是为了杀死这些人。

城头上除了我握着如意,只有戚肩挺着我的大旗——越大夫明,听说倭奴文字中也有些汉字,他若是读过书,该认识的。我轮椅之下的城门大开,整座汉平城也几乎没有声音,倭兵一定也在疑惑。

“兀那倭奴,你可懂华夏言语?”我让戚肩朝他喊话。戚肩的声音有些抖,似乎在胆怯。其实刚才我也有些怕,不过我已经不怕了,反而洋溢着一种祥和平静的感觉。

“你们是唐人军?”那人的汉语虽然不准,还是能听懂的。果然如韦白所言,我朝有唐一代,倭奴大派遣唐使,学习华夏文化,故倭奴不同他族称呼,他们唤我们作唐人。

“大越平倭大将军,中散大夫明可名,来将通名。”戚肩的中气十足,比刚才也多了些气势。

“尼番国足轻大将浅井雄二,见过上国将军。”那人还算知礼,在马上向我行礼。华夏向来礼尚往来,我当即道:“本官看你也算知礼,速速退兵,告知尔王,若要执迷不悟,我大越雄师定然不会让尔等好过。”

那倭奴狂笑回我:“你们是些散兵不过,居然口气大。”

我早知倭奴狂妄,两句话便原形毕露,淡淡让戚肩传话:“让其休息一夜,明日辰时对战。”

那倭奴没有回话,手中的倭刀一番起落,似乎在传令。

果然,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缓缓蠕动起来,朝两边分散,想是要把城围起来。戚肩一手搭在我的轮椅上,轻声道:“这么多人……”我笑了笑,转头对戚肩道:“是呀,这么多,又要让我背上那么重的杀孽。”

太阳开始偏西,我估算着他是不是会夜里攻城。从城墙上看去,几匹马奔驰着传递消息,想是他的手下部将正告诉他四门皆是洞开,城内了无人气。

“不敢进来就早日滚回去吧!”戚肩自作主张喊了一句,我连忙瞪了他一眼,示意莫要多话。那将军听了,居然抽出战刀,映着夕阳,喊了一句倭语。尘土滚滚,大军攻城了。

他领着本队人马转眼就冲进了瓮城,朝里冲去,在我眼里,他们就像是甬道里的老鼠,退无可退,进又不知终点在何处。等他迟疑地停下马,已经入城很深了。

翠绿如意一举,我轻声喝道:“杀。”

随着军旗的挥动,我的伏兵从两旁的楼里射出火箭,扔出火把。远处也传来倭兵的惨叫,想来是他们落入了瓮城的“大瓮”中,两丈深的坑跌下去不一定会死,但里面若是插满了削尖的竹木,那就必死无疑了。

甬道的地上我也命人铺了柴火,还有全城的硫磺等物,一经点火,那些倭兵就像是火炉里的烤鸭。更惨的是,倭兵居然有不少是穿着竹甲,烧得更热闹了。

那倭将已经乱了分寸,本想号令退兵,可惜大火之中后面的人看不见军令,还是在往前涌。攻城时伴着火势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他们必定以为只要迈过一步便是清风朗月。可惜他们错了,我筑了一条火龙,他们正自己往龙腹内钻。

“往前冲。”我听着下面的哀嚎,看着一个个火人跳出死亡之舞,忍不住轻声告诉那个倭将。那个倭将大概听到了风儿传的话,真的往前冲了。虽然还是有火,却总有逃脱的希望。后面的倭兵自然跟着主将冲锋,顿时疏散了一条通路,更多城外的倭兵冲了进来。

我虽然觉得残忍,不过若是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更多的人,这也是以暴易暴,替天行道。自从早上想破这层,我心中再没有当日在珐楼城里的那般包袱,现在也是心中坦然。

倭兵的确不枉久战之名,虽然里面惨如阿鼻地狱,却还是一个劲地往里冲。有退却的倭兵,居然被自己人斩杀。

天色渐渐暗了,战势于倭兵越发不利,他们的弓箭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射。我早就看不到那个倭将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战死。擒贼先擒王,我反复告诫那些新兵和高济平民,盯着骑马的打。

三处城门陆续燃起了冲天大火,有人朝坑中放了火。我早就料到,若是敌人疯狂之中妄想以尸体填满这个坑,汉平城也就等于陷落了,所以我让守军在坑中尸体将满之时放火,引燃坑中的柴木硫磺,我甚至还让守军备了烈酒,一旦引不燃,从城墙上倒下去也是一样。

城外的倭兵开始点燃火把,朝城头放箭,甚至驾起云梯。可惜天不利他,太阳落山了,月亮不知去了哪里,原本容易攻的城也成了铜打的堡垒。更何况,他们居然敢点火,我想起前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先生。”火光下的戚肩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我也觉得自己似乎笑得不合时宜,收敛容颜,道:“告诉阮睦,可以出兵了。”

几枚冲天暴竹从箭楼上串起,在空中散开,很好看。这是我过年时让人买下的,有了这个利器,也方便大军联络。

倭兵攻城的气势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就是停了。

五万倭兵,我叹了口气。

突然,城北一栋三层酒楼烧了起来,是自己人的失误?还是倭兵突破了我的甬道?我面不改色看着,即便他们冲出火龙,还有士气满满的正威营等着他们,我不相信经过火辣烘烤的军队还有战力。

天完全黑了,大火引来大风,城北烧起来的房屋越来越多。敌人不再攻城,开始破墙。虽然墙是草草修建的,但有兵士保护之下也并不好破,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倭兵的军心就会崩溃。

城北的火更大了,已经与城门连了起来。我有些担心,淡淡对戚肩道:“过去看看战况如何。”戚肩依言跑了了,没过多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道:“先生,听说城北的倭兵也进城了,史将军已经带了亲卫队赶去支援。”亲卫队都是石载飞骑营的官长,我朝武勋以人头记功,他们大都是杀人过百的辣手,我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大夫!城南有大军至!”有兵士跑来报我。

我急忙让戚肩推我过去看看,到了女墙,偶尔有两支冷箭飞过,远处天地相接处果然有黑压压的人马急速朝汉平而来,翻腾的黑色尘土卷得老高。若是倭奴的援军,我的探马营该提前告知,是阮睦?不过他怎么会跑到正南去的?照我所想,他该从西南斜插上来的。

糟糕!是东路的倭兵!我漏算了,本想各个击破,没料到他们居然跟得这么紧,只相差不足半日的行程。城下的五万倭兵可以忽略不计,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则使战局有了起伏。若是阮睦现在赶来,不知能否顶住一倍之敌。

黑线越压越近,城外的倭兵欢腾起来,萎靡的攻势又壮了起来。我转过车头,再去看城内的战况。城北的火渐渐向东蔓延,哀嚎声中也掺入了区别于倭奴的声音。甬道中的火小了下去,上天似乎故意为难我,大风居然带来了雨水,由小渐大。

“下雨了……”戚肩返身去给我拿伞。

我听着雨水落在油纸上,先是点点滴滴,没一会便密集起来。继而成了大雨,连伞都没用了。

我看过天象,本不该有此大雨,莫非是我杀人太多凶戾之气让上苍落泪?莫非是上苍也要助那倭奴犯上?莫非……

高济兵燹 第十五章 失败的空城计

元平元年的三月二十三发生了许多事情,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我体会到了作为一个掌握万千人生死的人所应有的心境。阮睦的龙门营还是晚了,一直到二十三日的巳时方到,不过我没有怪他,只是让他伏于城西南十里,在成、沐部之前再设一道伏击。

二十三日午时来的军报说倭奴第三批援兵二十万已于五日前在洛东江口登陆,攻占了昌元。我虽然心跳得快了,却努力不表现出来,只是命几个文吏草修奏折,让圣上决策。或许也正是倭奴援兵已到的消息,让那支攻略汉平的倭兵不得不放弃追赶成、沐部,调头朝汉平急进。

二十三日申时,我终于亲眼见到了那支势如破竹的倭兵。

倭兵没有将旗,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朵红花,与铁与血的战阵可说格格不入。倭兵几乎都是步兵,只有前排的大将骑着马,阵列有些散乱,我若是那个将军,一定不会今日攻城。但我不是他们的将领,我劳民伤财做了这么多是为了杀死这些人。

城头上除了我握着如意,只有戚肩挺着我的大旗——越大夫明,听说倭奴文字中也有些汉字,他若是读过书,该认识的。我轮椅之下的城门大开,整座汉平城也几乎没有声音,倭兵一定也在疑惑。

“兀那倭奴,你可懂华夏言语?”我让戚肩朝他喊话。戚肩的声音有些抖,似乎在胆怯。其实刚才我也有些怕,不过我已经不怕了,反而洋溢着一种祥和平静的感觉。

“你们是唐人军?”那人的汉语虽然不准,还是能听懂的。果然如韦白所言,我朝有唐一代,倭奴大派遣唐使,学习华夏文化,故倭奴不同他族称呼,他们唤我们作唐人。

“大越平倭大将军,中散大夫明可名,来将通名。”戚肩的中气十足,比刚才也多了些气势。

“尼番国足轻大将浅井雄二,见过上国将军。”那人还算知礼,在马上向我行礼。华夏向来礼尚往来,我当即道:“本官看你也算知礼,速速退兵,告知尔王,若要执迷不悟,我大越雄师定然不会让尔等好过。”

那倭奴狂笑回我:“你们是些散兵不过,居然口气大。”

我早知倭奴狂妄,两句话便原形毕露,淡淡让戚肩传话:“让其休息一夜,明日辰时对战。”

那倭奴没有回话,手中的倭刀一番起落,似乎在传令。

果然,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缓缓蠕动起来,朝两边分散,想是要把城围起来。戚肩一手搭在我的轮椅上,轻声道:“这么多人……”我笑了笑,转头对戚肩道:“是呀,这么多,又要让我背上那么重的杀孽。”

太阳开始偏西,我估算着他是不是会夜里攻城。从城墙上看去,几匹马奔驰着传递消息,想是他的手下部将正告诉他四门皆是洞开,城内了无人气。

“不敢进来就早日滚回去吧!”戚肩自作主张喊了一句,我连忙瞪了他一眼,示意莫要多话。那将军听了,居然抽出战刀,映着夕阳,喊了一句倭语。尘土滚滚,大军攻城了。

他领着本队人马转眼就冲进了瓮城,朝里冲去,在我眼里,他们就像是甬道里的老鼠,退无可退,进又不知终点在何处。等他迟疑地停下马,已经入城很深了。

翠绿如意一举,我轻声喝道:“杀。”

随着军旗的挥动,我的伏兵从两旁的楼里射出火箭,扔出火把。远处也传来倭兵的惨叫,想来是他们落入了瓮城的“大瓮”中,两丈深的坑跌下去不一定会死,但里面若是插满了削尖的竹木,那就必死无疑了。

甬道的地上我也命人铺了柴火,还有全城的硫磺等物,一经点火,那些倭兵就像是火炉里的烤鸭。更惨的是,倭兵居然有不少是穿着竹甲,烧得更热闹了。

那倭将已经乱了分寸,本想号令退兵,可惜大火之中后面的人看不见军令,还是在往前涌。攻城时伴着火势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他们必定以为只要迈过一步便是清风朗月。可惜他们错了,我筑了一条火龙,他们正自己往龙腹内钻。

“往前冲。”我听着下面的哀嚎,看着一个个火人跳出死亡之舞,忍不住轻声告诉那个倭将。那个倭将大概听到了风儿传的话,真的往前冲了。虽然还是有火,却总有逃脱的希望。后面的倭兵自然跟着主将冲锋,顿时疏散了一条通路,更多城外的倭兵冲了进来。

我虽然觉得残忍,不过若是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更多的人,这也是以暴易暴,替天行道。自从早上想破这层,我心中再没有当日在珐楼城里的那般包袱,现在也是心中坦然。

倭兵的确不枉久战之名,虽然里面惨如阿鼻地狱,却还是一个劲地往里冲。有退却的倭兵,居然被自己人斩杀。

天色渐渐暗了,战势于倭兵越发不利,他们的弓箭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射。我早就看不到那个倭将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战死。擒贼先擒王,我反复告诫那些新兵和高济平民,盯着骑马的打。

三处城门陆续燃起了冲天大火,有人朝坑中放了火。我早就料到,若是敌人疯狂之中妄想以尸体填满这个坑,汉平城也就等于陷落了,所以我让守军在坑中尸体将满之时放火,引燃坑中的柴木硫磺,我甚至还让守军备了烈酒,一旦引不燃,从城墙上倒下去也是一样。

城外的倭兵开始点燃火把,朝城头放箭,甚至驾起云梯。可惜天不利他,太阳落山了,月亮不知去了哪里,原本容易攻的城也成了铜打的堡垒。更何况,他们居然敢点火,我想起前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先生。”火光下的戚肩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我也觉得自己似乎笑得不合时宜,收敛容颜,道:“告诉阮睦,可以出兵了。”

几枚冲天暴竹从箭楼上串起,在空中散开,很好看。这是我过年时让人买下的,有了这个利器,也方便大军联络。

倭兵攻城的气势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就是停了。

五万倭兵,我叹了口气。

突然,城北一栋三层酒楼烧了起来,是自己人的失误?还是倭兵突破了我的甬道?我面不改色看着,即便他们冲出火龙,还有士气满满的正威营等着他们,我不相信经过火辣烘烤的军队还有战力。

天完全黑了,大火引来大风,城北烧起来的房屋越来越多。敌人不再攻城,开始破墙。虽然墙是草草修建的,但有兵士保护之下也并不好破,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倭兵的军心就会崩溃。

城北的火更大了,已经与城门连了起来。我有些担心,淡淡对戚肩道:“过去看看战况如何。”戚肩依言跑了了,没过多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道:“先生,听说城北的倭兵也进城了,史将军已经带了亲卫队赶去支援。”亲卫队都是石载飞骑营的官长,我朝武勋以人头记功,他们大都是杀人过百的辣手,我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大夫!城南有大军至!”有兵士跑来报我。

我急忙让戚肩推我过去看看,到了女墙,偶尔有两支冷箭飞过,远处天地相接处果然有黑压压的人马急速朝汉平而来,翻腾的黑色尘土卷得老高。若是倭奴的援军,我的探马营该提前告知,是阮睦?不过他怎么会跑到正南去的?照我所想,他该从西南斜插上来的。

糟糕!是东路的倭兵!我漏算了,本想各个击破,没料到他们居然跟得这么紧,只相差不足半日的行程。城下的五万倭兵可以忽略不计,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则使战局有了起伏。若是阮睦现在赶来,不知能否顶住一倍之敌。

黑线越压越近,城外的倭兵欢腾起来,萎靡的攻势又壮了起来。我转过车头,再去看城内的战况。城北的火渐渐向东蔓延,哀嚎声中也掺入了区别于倭奴的声音。甬道中的火小了下去,上天似乎故意为难我,大风居然带来了雨水,由小渐大。

“下雨了……”戚肩返身去给我拿伞。

我听着雨水落在油纸上,先是点点滴滴,没一会便密集起来。继而成了大雨,连伞都没用了。

我看过天象,本不该有此大雨,莫非是我杀人太多凶戾之气让上苍落泪?莫非是上苍也要助那倭奴犯上?莫非……

高济兵燹 第十六章 京关

天上地下的黑云给了我无尽的压力,或许是物极必反,我反而轻松了,叫过戚肩,吩咐了句。戚肩脸色一变,失声道:“先生!您是在讲笑吗?”我勉强笑道:“若是城外来的是我军,那你就当我讲笑好了。”

仿佛是为了应证我的话,城外想起了上万人的喊杀声,是我能听懂的喊杀声。我脸色忍不住一变,忙让戚肩推我过去。

来的是阮睦部,我就着火光已经能看到“阮”字大旗。太好了,刚才居然错把自己人当作了敌人,算算时辰倒也该是他来。倭奴都打着火把点了气死风灯,正好成了我军的靶子。刚才看他们点火,我就盘算着“借光”打场夜战,现在倒真合了我的心意。

人生大起大落之事,实在太多。师父说无常便是烦恼,要我守常,本来还自道修心功夫到家,现在才知道不足一讪。

“去传令,所有人高喊‘援军来了’。”我对戚肩道。

戚肩依言去了,我远远听到他第一个喊出“援军来了”。

不一会,整座汉平城沸腾起来,每个人都知道了援军已到的消息。喊杀声更隆,淹没了倭奴的惨叫。南门敞开的城门已经没有几个倭兵再进来了,汉平城南北大街成了倭兵的陈尸地。

雨停了,杀戮却没有停。

东西两门的倭兵早就分成两队,一往北门攻伐,一往南门抵抗阮部大军,杯水车薪,阮睦杀得兴起,我已经能看清几个将军的容貌了。

“阮将军,一半入城,一半兵分两路杀向北门,截其后路!”我让戚肩替我喊道。城下的阮睦脸色铁黑,略一拱手,战刀一举,传下令去。

城里的“郑”字将旗已经竖在了街上,正威营的威势我也是领教过的。

传令兵跑来,报道:“大夫,倭兵开始攻宫城了。”

汉平算是都城,与我大越京师不同,高济王的宫城是建在汉平正中的,也开四个门。

“宫城是哪位将军在守?命他弃城。”若是死守宫城,恐怕会断了倭奴最后一丝生机,困兽犹斗之下徒然增加我方伤亡。还好倭兵攻的是宫城,若是他们往东、西两门突围,我也只有下令放行。

不一会,传令兵又来了,报道:“大夫,高济守将金洪秀不肯弃城,说是高济王统所在,宁死不让倭奴玷污圣地。”

我心中冷笑:“高济王逃得那么快,心中还有王统吗?”对那传令兵道:“命郑欢、史君毅撤后三百步,让南北两路倭奴去攻宫城。”

一盏茶的功夫,“郑”字旗果然退了,我顿时有种如臂使指的快感。师父说,行军之道,最难的并非打仗,而是练兵,要让手下兵将如臂使指实非易事。天幸让我帐下的将军练兵有素,且能不折不扣从我号令,刚才它的那场不速之雨我也就不计较了。

宫城果然保不住,较之与我精锐大战,攻下宫城简直成了倭奴的一道甜点。

我又传令,赶倭兵入城。

五万倭兵,全军覆灭之时不远了。

“推我去宫城。”我对戚肩道。戚肩马上传话下去,让城墙上的兵士将堵住台阶的土石清理干净。

等我到了下面,四扇城门已经紧闭,外面的敌人早就被肃清了。

宫城城头上站着的不是浅井雄二,而是另一个不会汉语的倭奴将军。好在高济人中有会倭语的,两人对话要两个翻译。那倭将含着舌头说了一大通,先由高济人翻成高济语,再由金鑫转成华音。

“大夫,那倭将是说他们已经占了宫城,上了金殿,高济王的龙椅也让他们得了,所以高济算是灭国了。依着战场惯例,国灭之后便不该再反抗,他要我军退出高济。若是再打,就成了我大越向他尼番宣战,两国下了战书再来过。”

我不由好气又好笑,对金鑫道:“你告诉他,一个尼番蛮邦有何资格让我大越下战书?我大越皇帝要打便打,不必宣战,凭白往自己脸上贴金。再有,国灭不抗算是哪家规矩?我华夏讲的是‘汉虽三户,亡隋必汉’!告诉他,要么出城投降,要么死在里面。”

金鑫译了过去,那倭将下了城头,大概是和里面的人商量。

再过了一会,换了个倭将上来,显然受了重伤,在火光之下脸色也显得苍白。“越大人,”他口吐汉语,“再见了。”

“你告诉他我的名号,果然是蛮邦。”我对金鑫道。

金鑫放开喉咙,喊道:“这位是我大越明大夫,并不姓越。你想‘再见’,只怕我十万王师不想再见你!”

听了金鑫一席话,那倭将总算有了些红潮。

“明大夫,外臣浅井有礼了。”他躬身行礼,“越尼两国素来和睦,何必为了小小高济坏了交情?我后续大军正朝汉平赶来,不是你们能挡得住的。”

“哈哈哈,”我佯装狂笑,“你的西路军被我小小先头部队杀得精光,只有一支东路军,还不知在哪里做梦,居然说这种话诓我?我大越乃是礼仪之邦,戒杀崇礼,若是尔等弃械投降,我可放尔等一条生路。”

“我尼番武士,生是天皇的人,死是天皇的鬼,不会投降的!”

我听到“天皇”两字,心中怒火油然而生,冷声道:“死不悔改!传令,放火箭!”

“大人,不可!”朴舜臣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灰头土脸,居然跪在我脚下,“大人!宫城内祭着我王宗嗣,不能毁啊!”接着,他又用高济语喊了什么,周围的高济人都跪了下来,用我不明白的语言求情。

“这么小个宫城,还放得下宗庙?”我不屑道,话虽这么说,烧是不能烧了。

“你们还有将军在我手上!”浅井命人推上一个高济守将,看他一脸刚正,极有可能便是刚才不肯弃城的金洪秀。

“本官乃是大越钦使,岂会和你交易?放了高济人,弃械投降,本官饶尔等不死!”我也不想把话说绝,免得他们困兽犹斗,即便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临了被咬一口可就亏了。

浅井没有答复,我看了看天,启明星正亮,道:“天明之前,你来选,死,或是生。天明之后我来选,杀,或是杀绝!”

我让戚肩推我后撤,免得对方谈判不成便放冷箭。疲累了几天,我终于有种轻松的感觉,倭奴不过尔尔。

我稍稍打了个盹,天已经大亮。

“大夫,他们派了使节求见。”史君毅浑身上下就像个血人,吓了我一跳。

我冲他笑笑,道:“想来是要投降了,传那人进来。”

史君毅出去说了几句,按刀站我身侧,宛若杀神。

一个身穿唐式古衣的文士进来,下跪向我行礼。

“不知懂不懂汉语。”我对史君毅道。史君毅笑了笑,道:“倭奴中懂汉语之人较之高济人更多,此人有我华夏血统,汉语说得不差。”

我斜眼看了看他,只见他戴着高冠,整张脸都埋在地上。我对华夷通婚本就觉得怪异,听说还有人和倭奴通婚,更觉得奇怪,问他:“你父母哪个是华人?”

“回大越国明大夫,卑职母亲是唐人。”他的口音有些怪,说得倒比那个浅井强不少。

我心中更奇,华夏女子若非贫贱到了极点也不会下嫁倭奴,说得难听些,即便是在青楼卖身也比远嫁蛮邦强吧。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也深究不了,当下问道:“天已亮了,尔等是战是降?”

“我等不敢抵抗王师,只求大夫给我们留些脸面,上国有言:士可杀,不可辱。”

“你要我如何给你脸面?有华族之血,却甘心为奴,圣人言: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你要我如何给你脸面!”

“求大夫慈悲开恩!”

“你倭奴军杀人时可曾慈悲开恩?”我反问一句,见他也说不出话来,叹声道,“算了,本官也不想再见血流成河,就许你们赎身吧。”

那使节一惊,抬头问我:“赎身?”

“嗯,我大越华夏礼仪之邦,准你用俘虏换人,一个高济兵换两个倭奴兵,一个高济将军换两个倭奴将军。若是俘虏不多,用高济王宫里的财宝来赎也可以。”

“那宫女呢?”

我愣了一下,道:“也可以,不过若是让我知道尔等污辱了她们,定斩不赦!”

那倭使跪着倒退了出去。

我朝史君毅笑笑,道:“让成、沐咬住倭兵东路之兵的军令可传下去了?”史君毅也笑了笑,道:“今早天还没亮就传了,不过探马回报,西路军今日傍晚可到汉平城下。”

“我军伤亡多少?”

“各营尚在汇总,过些时候便能报上来了。”史君毅笑得更浓了,“大夫真要让倭奴用高济的金银赎命?恐怕高济人小气,不肯的。”

“若是高济人说了算,还要我等所为何事?”我自知脸上的笑意凝固,道:“别让高济人闲着,收罗城中战死者的尸体,好生埋葬殉国兵士,最好能录下名字。另外,我要筑京观!”史君毅的笑容也凝固了,木然重复了句:“京观?”

高济兵燹 第十七章 余孽

华夏战国之时有一惯例,两军对战,胜者将败者一方的阵亡兵士尸体堆积在大路两侧,覆土夯实,做成一个个金字形的土堆,号称“京观”或是“武军”,用以夸耀武功。其后各朝亦有将军为之,只是越来越少。

我太祖皇帝在《行军七要诏》中明令大越将帅“不筑京观”,且还是位列“不得屠城”、“不虐降兵”之后的第三要,所以怪不得史君毅会有疑虑。

“对,京观。”我强调了一遍,“让高济人将那些倭兵堆在汉平城外的官道上,想来他们不会拒绝。不过,我的京观有些不同,不要覆土,我要让那些尸体曝露荒野,一百人堆成一个,以儆效尤。只是我大越阵亡兵士,一定要好生下葬,客死异乡已是人生一大悲事,不可再令其遗体受辱。”

“大夫,违抗先皇圣旨可是大不敬之罪啊,且筑京观恐怕会有违天和。”史君毅劝我道。

我的如意拍了拍手心,道:“我不只是夸耀武功,更有深意,将军只管去做。”

史君毅见我坚决,也不多说,出去传令了。

等我到了外面,倭奴兵倒挂了军旗,开始投降,先头是每两人都押着一个高济兵,到后面就成了抱着大捧的金银珠宝。我看得眼皮直跳,叫过郑欢,吩咐了两句,饶是他铁打的汉子,还是脸上变容,道:“大夫一日两次违背先皇圣旨,这……”

“郑将军,若是他们能带一个宫女出来赎身,我便收回此令!”我强压怒火,“今早那个降使还问能否以宫女赎命,我回他可以,只是不能糟蹋了她们,否则我一个都不放过。你看现在,没有一个女子!恐怕他们也找不出一个没被糟蹋的女子了。这等禽兽,我若白白放走岂不是有违天道?”

郑欢没有言语,还没等他应命,已有高济人哭着喊了什么,人生顿时鼎沸。我怕激起民变,忙令兵士驱散人群。

“怎么回事?”我招来朴舜臣。朴舜臣满脸悲愤之色,道:“这些畜生!宫内五百多宫女,都被奸杀了。”我看了郑欢一眼,郑欢没有回话,微微躬身,出城安排去了。

远处的石载也赶了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我将五百宫女被奸杀一事告诉了石载,石载脸色一变,单膝跪下,道:“末将失职,还请大夫处罚!”我连忙伸手扶起石载,劝道:“是这群禽兽干的好事,与将军无尤。”

“末将当日本想将这些宫女一并驱做民役,只是高济大臣哭诉:她们都是伺候高济王的,不能去伺候民夫,末将便自作主张没有强逼……末将坏了大夫军令,还请大夫惩处!”石载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自然不会因为五百异族女子去责我军大将,而且相信石载当时也是担心激起民变,当下朗声道:“石载坏本官军令,论罪当诛,只是目下乃是用人之际,姑且令尔戴罪立功,本次汉平守略,石将军功过相抵,就当石将军没有参与罢了。”

“谢大夫!”石载站了起来,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心思,道:“亲卫队血战有功,我会让主薄记全队上功一次。”石载这才欣然退下。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到羡慕前人是最愚蠢的,我帐下的史君毅、郑欢、石载……哪个不是名将之器?随着在战火中一日日地锤炼,他们总能名留青史。

为防俘虏哗变,我命他们分批出城,每批百人。这次倭奴五万大军,汉平之后只有这数千败军了。

“报大夫,此番汉平大战,杀敌四万五千,俘虏两千。我军亲卫队伤十九人,殉国十七人,其中卫尉三人,兵尉十四人。正威营伤亡两千四百人,其中殉国卫尉两人,兵尉三十六人,龙门营伤亡一千三百人,其中殉国卫尉四人,兵尉十四人。”史君毅报道。

我点了点头,道:“一定要好生安葬,能录下名字的,便是小卒也要录下名字。高济人死伤多少?”

“据朴舜臣所言,高济兵民死伤过万。”史君毅言语中有些吞吐,我知道其中或有隐情,问道:“莫非不是?”史君毅点了点头,道:“末将命人筑京观,发现壮年男子多数战死,估算死者恐怕在五万之众。”

我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怎会如此?”

“高济人蛮勇好斗,末将在北门也见了,攻杀敌人毫无章法,却不畏死,城北原是高济人的防区,陷落之后自然死的就多了。”

我心中黯然,武功有七:“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此番汉平一战未能禁暴失了首功,戢兵更无从谈起,高济宗庙陷落不算保大,尚有倭兵源源而来毫无定功,现在高济又死兵民五万众,谈何安民?和众?但愿别得罪了小人便谢天谢地了。唯一的收获只有丰财了……

我让几位将军清洗休息,汉平虽是雌城,两万余倭兵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

“大夫,有人求见,说是大夫派出的密探。”门口兵士报道。

我心中一奇,不知是哪路人马,若是探马营的人,该先通报史君毅才对。“让他进来。”我吩咐道。

进来的居然是早上那个倭奴使节。我心中不悦,道:“我何时派了你这等人做奸细?”

“大夫,小人求大夫允许,回归母国,小的当效犬马之劳。”那人跪在地上,战兢道。

“这等小人,留着也没有用处,先生,杀了罢。”戚肩也正气恼倭奴的残虐,在一旁言道,两旁的兵士也都向他透去鄙夷的目光。

我本来极看不起这等没品的人,静心想来却又觉得日后和倭奴打仗,总有用得到他的地方,道:“念你有华族血亲,饶你不死,你叫什么?”

“小的叫薛三郎。”他报的大概是母亲的娘家姓氏。

“小山,给他录个名,领伍长俸,三年内不予嘉奖。”小山是陈中远的字,这位主薄平日说话不多,只是出征之前的筵席上他倒是说了不少。

“卑职领命。”陈中远瞪了他一眼,悠悠回道。

“还有,‘薛’乃是唐朝开国大将军薛元的姓氏,你白的辱没了他,我看还是改姓‘谢’罢。”我有些不耐烦,给他找了个谐音字。

他居然恬不知耻地谢我,让我寒毛倒竖。

“明大夫,汉朝大将军谢桓道也是这个‘谢’字,依下官看,莫若给他个‘犬’字为姓罢。”孙士谦在一旁道。我头也懒得抬起,道:“仲进说的有理,日后你就叫犬三,下去罢。”

他跪着倒退,屋里的空气都似乎好了许多。

过了许久,我问了声:“什么时辰了?”有人答我申时已过。探马营的军报说今日傍晚倭兵将至,不知为何还没有到。与其待敌,还不如趁着新胜,士气正旺,主动出击。我让人找来郑欢。

没多久,郑欢到了。

“俘虏一事郑将军可处理完了?”我问。

“回大夫,一共两千一百二十三人,都处置了。”郑欢顿了顿,“只是有不少受了重伤,再砍去右臂之后就死了。”

“无妨,诛而不教方谓之虐,我等已经是有教无类,算不得虐降。”我喝了口茶,道,“还有一事要麻烦郑将军。”

“大夫请说。”

“我想让郑将军率兵去城外候候倭奴的东路军,待其立营不稳之时……”我的绿如意当空扫了一下,郑欢面露笑色,显然是会意了。

“我会让阮将军接应贵部,不必贪功贪大。”我说,“我只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罢了。”

郑欢行礼而去。

当日,郑欢于城外东南十里遭遇了敌军先锋,算不得血战,我方伤亡不过百人,倭奴退兵六十里扎营。我后悔自己没有跟去,也懊恼无法通知成、沐这两支附在敌军身后的奇兵,否则明年的今日便是这十万倭兵共同的祭日。

高济兵燹 第十八章 死村

元平元年三月二十五,高济人日夜苦干,终于将城内的尸体收拾妥当。我命郑欢的大军在倭兵前安营,又令成、沐看紧那群倭兵。前狼后虎,只要是有些头脑的人便不会轻举妄动。

我也到处看了两天,选了块风水不错的地方让人安葬殉国兵士,亲笔提了墓碑,只是没有时间将阵亡者的名号刻上去。

即将进入四月的高济开始刮起暖风,也接连下了两场小雨。时常有高济人去拿倭奴的尸体出气,弄散了不少。

我问了当日阮睦为何会从正南赶来,这个高大的北方汉子憨笑一声,道:“末将本来以为倭奴已经被击溃了,怕他们逃得快,便往东平走,后来见汉平火光冲天,想来是他们还没撤,这才从正南赶来了。”我也笑了,当时谁都以为倭兵一触即溃,平心而论,他们也算是支虎狼之师。

元平元年三月二十六,我让朴舜臣负责疏散汉平城剩下的平民,并且告知其王师要主动出击倭寇,恐怕只有弃城。朴舜臣废话说了一堆,当然不能让我改变主意。我奉的是大越皇帝的圣旨,只要消灭了这些倭奴便可回师,一个毫无价值的汉平哪里值得我舍命去守?

三月二十九,城外的倭奴朝东突围,我本就让郑欢留下东、西两条生路,他们自然逃得顺利。不过我想到自己布下的阴狠后招,自己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同一日,辎重营统领刘钦报我一应辎重都已妥当,备足了大军半月所需的粮草。不过半个时辰,朴舜臣向我哭诉我的人马将汉平官仓抢掠一空。我当然不会把粮食交出去,若是那样,我的大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吃什么?

为了避免朴舜臣的喋喋不休,我让余部出城与城外的郑阮成沐四部会师,清点之后明日出发,光复忠州。当夜,我就睡在军帐里,戚肩为了让我舒服些,特意给我垫了很厚一层稻草,只是睡过两天高济贵族的软床之后,这些稻草几乎让我彻夜难眠,终于明白了俗话说的:“终生贫贱易,一日落魄难。”

等我醒来时,大军将动,晨风扯动大旗,发出一阵怪叫。我盯着“越大夫明”四字良久,想起自己在珐楼城短暂的从医志向,叹了口气。当时,我看到更不类我华夏人的夷人尚且心中震荡,现在自己杀人无数,却越来越觉得心安理得。姬远玄说师父冷血无情,是否就是因为统兵打仗的关系?那同为兵家的姬远玄又如何多情?

大帅曾经说:军师是挑嘴的食客,吃前指手画脚,吃时挑三拣四,吃完了还放些“君子远庖厨”之类的仁义狗屁,所以,他在我之前从未置过幕僚。统兵将领则是手拿菜刀的厨子,他要看着屠夫杀了猪羊,亲手挑了肉,料理烹制,端菜上台之后却不能多说一句,只能等出钱的买家讲话……

“我是食客还是厨子?”我见史君毅掀帐进来,居然不可自已地问了一句。

史君毅一脸茫然,我自嘲一笑,问道:“史将军有事吗?”史君毅剑眉一挑,问我道:“大夫,我军走后,倭奴若是占了汉平,该当如何?”我抚着翠绿如意上的文字,道:“我正是要倭奴占了汉平。史将军请看。”

我摊开桌上的地图,以翠绿如意为杖,指着图道:“汉平乃是高济都城,官道可说是四通八达。从西北、东北可直上平图城,是以汉平乃是倭奴必战之地。”史君毅不解地看了我一眼,问:“那为何我军还要将汉平让给倭奴?”

我拍拍案上的军报,道:“史将军也看了,倭奴已增兵两次,眼下我放走的那支姑且不算,第二批援军十万,第三批二十万,如此三十万大军可是我军敌得住的?我弃了汉平,正是将那支二万余人的倭奴定住。他们士气低落不足北犯,又舍不得汉平,必定乖乖等着援兵。而我趁此机会与陈裕将军会师,集全军之力,先封了后续倭兵北上救援之路,等待天朝援军。”

史君毅笑道:“明大夫真是神机妙算,原来筑那京观也是为了打击倭奴士气,小将只道是宣扬武功,真是佩服!”我听史君毅赞我“神机妙算”,手抖了一抖,心下黯然,不再提京观之事。即便倭奴忤逆在先,我用如此阴毒的法子也总是有伤天和。

“不知我朝援兵要多久才能到?”我问史君毅。史君毅苦笑,回道:“这还得看朝中大臣们的意思,只是此番捷报大夫以为该如何写?”我昨天刚问了孙士谦,依他的话,当报斩敌首十万,大获全胜。当下把这和史君毅说了,史君毅皱眉想了想,道:“虽有谎报之情,可等捷报送到京师,那两万倭兵恐怕也已被我们歼灭了,算不得欺君。”

我点了点头,决定让孙士谦去办,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一定能写得滴水不漏。

大军行了多日,探马尚未报说汉平落入倭奴手中。放一头饿狼在身后可说是胆战心惊,我往后派出的探马倒比前锋探路的更多。

“大夫,探马回报,前方有一处古怪村落,还请大夫示下。”一日,石载入帐报道。我不明所以,问道:“村落便是村落,能有何古怪?”石载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清楚,我有些急了,道:“离此处远吗?我自己去看。”

“大夫还是别去看了,那情形,饶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也抗不住。”石载一直是个铁汉,居然说出这等话,我心中疑云更盛,道:“既然如此,我更要开开眼界。”石载拦住戚肩,对我道:“大夫明鉴,末将劝大夫还是算了,我军绕远些走吧。”

他这么一说,我更是要去看看了。

石载叫了人抬我上了马车,一路奔驰,丝毫不体谅我在里面颠得七荤八素,就像是我去晚一步那村子便要跑了一般。

“大夫,到了。”石载拉开帷帘,帮我上了轮椅,亲自推我。

我明白了石载为何说这村子古怪,为何说便是将军也受不了……一条两马并骑的通路,两侧横七竖八倒着村民的尸身。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不是少了胳膊便是被人砍了大腿。其中大多又都是女尸,浑身上下不着寸缕,有的被人剜去了乳房,胸口成了暗红色的两个大洞,围着一群苍蝇。女尸下体更是血肉模糊,显然惨遭蹂躏。

更让人齿冷的是,从满头白发的老妪到梳着冲天辫的小女童,无一逃出魔爪。村落中心乃是一片空地,想是平日晒谷所用,现在竖着几排木桩,男人们被绑在上面,或是没有了头颅,或是被人挖心剖腹,脏腑散落一地……

我看到一具女尸,被人剖开了肚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已成人形的胎儿,想是孕妇……闭上眼睛,胸中一口浊气翻腾不已,空气中的尸臭让更是让我隐隐欲呕。爬满白白蛆虫的尸体一具具像是活了一般在我眼前游荡。

“哇……”我终于吐了出来,幸好今日事务不少,没有吃什么东西,现在只是一个劲地吐酸水。“走。”我勉强吐出一个字,差点把胃也吐了出来。翠绿如意镇在额头,总算是好了些。

戚肩早就没有跟来,在外面呕吐。石载推我快步回了车,一句话也没说。我被马车的颠簸震得清醒了些,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胆汁,差点虚脱昏死过去。

我大概是被人抱上床的,迷糊间只听到史君毅埋怨石载,怪他带我去看此等人间惨象。石载分辩了几句,大意是说我有“妇人之仁”,让我看看倭奴的兽行,日后杀他们便无顾虑云云……

高济兵燹 第十九章 军心

我高烧数日,定是受惊伤了神元。安神的药物大多昂贵异常,行军打仗哪有人会带?万幸刘钦打扫了高济王宫,从中取了几支上好高济山参和少许价值连城的海东珠,否则我真是要一病不起,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我虽然高热不退,却还记得让兵士烧了那个村子,免得留下更大的祸害。不过村子的惨状已经深深印在我脑中,或许此生也难以磨灭。

我没有说石载的不是,他却觉得有些对不住我,一时间使得彼此生分不少。其实我知道自己绝非当日那个有“妇人之仁”的布明了,但是我没有解释,我怀念仁,哪怕是“妇人之仁”。兵道,体上天好杀之德而生,以暴易暴,由杀生生,行的是大仁,却要以大暴入手。是以悲天悯人与残虐无情也只有一线之隔。

高济其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蛮荒。城小民寡,所以也保持了华夏强汉盛唐时的风俗礼仪,即便在今日的华夏也很难感觉到如此的淳朴。而且虽然地域不广,却也算得上物产丰富,草药种类不少,我让随军医士采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一路走来,倭奴的残暴让我发指,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死村似乎只是一般而已,更残虐的情形也不少见。大些的城镇尚好,只是被劫掠一番,杀几百人便罢了。一些小城乡村,往往被屠杀得鸡犬不留,倭奴所过之处,只有尸体,以及尸体上的蛆虫。

“大夫,探马回报,倭奴已于前日侵入汉平城,约二万五千人,便是上次那支逃兵。”史君毅报我。我想笑,却没有笑出来,阴沉着脸。史君毅顿了顿,又道:“倭兵五万人已于昨日入驻忠州,现在在忠州府城的倭兵已经有近六万众。”

我翻开地图,算计着到忠州的路程,以及忠州到乌岭山口的路线,终于放弃了以我四万余众赶走倭奴的想法。“找到陈裕将军的大军了吗?”我问史君毅。史君毅摇了摇头,道:“近来没有陈将军的消息,末将恐怕陈将军已经出了我探马营的巡探界限。”“那岂不是去了东面?”我吃了一惊,想不通为何陈裕要东行,如此一来,我即便有心呼应也办不到了。

一时间,我手中的四万余众进退两难,攻不能攻,守不足守。

若是我要选个城镇以为大军根据之地,该选在哪里?我不停的在地图上扫视,终于落在了春川山口的春川城,那里的地势有如阳关,只是春川山不似天阴山那般险峻。是了,陈裕也必是去了那里,只是他若是如此就去了,那后路被截岂非腹背受敌?我暗自庆幸一时福临心至,否则五万友军难保平安。

“东行,去保陈将军后路。”我的如意在地图上划过,斩钉截铁道。史君毅仔细看了地形图,道了声“得令!”

长途行军颇有些无聊,我在大车里坐得腻了便让戚肩推我在外面走。高济的四月天有如京师,只是官道也太过狭窄扭曲,我有好几次不得不让大军从荒野中直行,那样还稍稍快些。

四月十五,月圆如镜,我在纸上练字,随手写些兵家之言,孙士谦冲了进来,神色慌忙。“大夫,你听!”孙士谦不待我问,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放下笔,凝神静听,荒野中似乎飘荡着一支歌谣,词句听不真切,却飘着浓浓的乡愁。我甚至也想起了京师狭长的胡同,想起了对门的韦白。

“很好听啊。”一曲唱罢,我又拿起笔。

孙士谦一脸焦急,道:“大夫,这是兵变之兆啊!”我的笔一顿,纸上多了一个大大的墨团:“不过是兵士思乡,不足以酿成兵变吧。”我有些不信。

“大夫,兵士未必知道我等在异国他乡为异族效命的道理,如此下去,必定会怠慢军心。”孙士谦道。我想了想也有道理,正了正衣冠,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戚肩依言推了我往外去了。

黑夜的莽原只有我这一片亮着灯火,似乎只要出这营地便会被浓墨染过的天压垮。

离京已经三月了,大战之后的兵士更想归家,想通报家中老小自己的平安,此乃人之常情。围着篝火坐了一堆唱歌的兵士见我来了,停了下来,起身行礼。我双手压下,道:“大家不必多礼,我只是听这歌儿唱得好,来凑凑热闹,莫拘束了。”

话我是说了,真要那些兵士不拘束却也难办,一时间大家僵在那里。我本不喜欢多话,却也不得不找些话题,便从思乡开头:“大伙出来三月了,想家里了吧。”当下有些人点头称是,也有些人壮着气说要为国为君,不敢想家。

“想家乃是人之常情,若是连小家都不顾不保,如何保国为君?”我话出了口方才知道错了,望了一眼孙士谦,只见他微笑不语,似乎没有听见。我暗自思量,这等口气倒似姬远玄说的一般,有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只一面之缘的姬远玄给我的影响几乎能与教导我十年的师父相衡。

兵士们也大为惊讶,想来从未听过将军如此说话,一个个盯着我,不敢答话。我只好又从高济的地形天气谈起,让他们各自聊些家乡的物产,总算有了些气氛。

随便说笑半天,有军官过来催他们换班,我见时辰也不早了,回了自己营帐,对孙士谦道:“兵士思乡之情本无大过,不过若沉溺其中恐怕有灭顶之虞。依我看,还是要找些事给他们做,免得无聊了便想家。”

孙士谦笑道:“这行军路上,又有何事能做?莫非大夫有了主意。”我提起纸,上面写满了孙宜子的言论,指着道:“还要有劳诸位文士,每日晚饭之后开帐讲学,也不拘题目人数,只要有人肯学,便教他们识识自己的名字也好。”

“若是没人肯学呢?”孙士谦一愣。

“依我看,想学的总比不想学的多,莫若这样,我要兵尉一级官长都需识字,每日三五字不限,哪怕一两字也可,如此一来,学风当盛于军营。”我道,“兵士识字知理了,军心便可稳了,怕就怕茫然不知,浑浑噩噩,跟在人家后面起哄。”孙士谦又道:“若是兵士都成了君子,那大夫要何人去打杀呢?”

“仲进迂腐了,”我笑道,“莫非识字就要学做谦谦君子?也可讲些行军打仗之事,你们讲不来,可以要将军来讲。除此之外,我以为,辎重营里的木匠,铁匠,那些医士,都可以让他们开课讲学,不必拘泥,多有一技傍身也是好的。”

“大夫说的也是,艺多不压身,卑职这就和几个将军说去。”孙士谦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关照道:“学归学,不可怠慢了次日的路程。”孙士谦颌首而出。

翌日拔营之时,全军都知道了我的军令,就连口令也让我改成了“夫子”。

高济兵燹 第二十章 接敌

时近五月,我终于拿到了皇上的圣旨,还有一封家书。圣旨中所言毫无新意,不外就是勉力我前线将士奋勇杀敌,为君报国云云奇#書*網收集整理。几个统领待我宣了圣旨,茫然不知所谓,只有沐英杰低声问了句:“圣上可知倭奴增兵一事?”

我当然无从告知,也只能学着圣旨的口气敷衍几句。等遣散了众将,我启开家书,看字迹龙飞凤舞便知是韦白的手笔。

“臣韦白代皇帝陛下书:……”我看到这个抬头吃了一惊,居然不是韦白写的,而是圣上的密旨。

“……听闻明卿汉平一役杀敌五万,朕实慰之。然大越水师尽灭于倭奴之手,此朕平生之大耻!援兵云云当可静待,只是当下朝局不稳,朕实无可信将领,万难抉择。……兵家亦言: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朕望明卿为善败将军,明卿好自为之……”其后尚有功成之日定有列土封爵之类的话。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发现自己的叹气已经成了习惯,又想起当年虎嫂总是说我叹气不好,弄得少年老成。不过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叹气也是不得已而为。我大越水师居然会败给小小倭奴,的确是圣上的大耻。我已经有了经验,“君辱臣死”这句话绝非说着玩的,此番不知哪位同僚又要去“死君”了。

等圣上找到了合适的将领,我还活着吗?

高济的野花和我在京师所见的完全一样,一点点的星黄遍布草原之上。我无暇去观赏,因为刚才探马回报,一支倭奴大军已经离我们只有五十里了。五十里只是一日的行程,若是我们以逸待劳,明日可以大破敌军,当然也可能留下一个守株待兔的笑话。所以,我要探马加紧监视,同时要四营备战。

敌人的斥候不可能找到我的本阵,这点自信是因为我从距大营十里就开始布置暗哨。成敏觉得这是浪费兵力,甚至他觉得探马营也不是必要的。不过我不同意,撇开兵家不说,就说下棋,你知道了对手下一步怎么走,自然赢的机会就大。牌九骰子更是不必说,多少赌徒不曾渴望过拥有一双能看透牌背骰盅的眼睛?

知人而不为人知。

子时初过,倭奴的大营已经被我方探马发现。我在卯时下令大军前行,刘钦领辎重营固守。若是倭奴今日不偷懒,我们将在野狼滩对阵。若是倭奴偷懒,我军则能立足野狼滩,阻断倭奴北上之路。

我看重野狼滩是因为它的地势,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济人把一个山谷叫“滩”,或许曾经也有过水吧,不过现在只是一条山谷,很浅的山谷。

伏兵和弓箭手得早走一步,所以成敏他们是急行军,充当先锋。

等我到达预定战场时,我发现我错了。

一个身穿红甲的倭将领兵驻在野狼滩,好整以暇,似乎等我很久了。成敏的先锋只好列阵山谷之外,等我到来。我有些懊悔,慢了一步。倭奴一定是在昨夜就已经派人来了。这支倭奴大队不过两万人,硬抗我不会怕他,只是我担心援军不至,伤亡过重必会影响士气。

“传令后军阮睦,令其率三千人由西山翻过去,从后侧奇袭野狼滩。呃,若是中途遇敌,切莫死战,退守便可。沐英杰,率本部人马与成敏布倒八字阵,锁住野狼滩。”我让人传令,想了想,又道:“中军郑欢统兵列阵东山脚下,防备敌人偷营。”

几个将军奉命而出,我知道此番碰上了强将,心中微微有些不稳。

“大夫担心了?”孙士谦问我。

我没有嘴硬,道:“的确,能抢先站住野狼滩是布妙棋,进可攻,退可守。若是倭兵附近还有大军,两相呼应,我就只有葬身于此了。”

“大夫让阮睦将军劫其后路,必定能马到功成。”孙士谦道。

我苦笑道:“兵阵之事哪有那么简单的?我只是让阮睦前去探探路罢了。若是敌将不是庸人,恐怕能走的路已经都封死了。”

孙士谦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中军扎营之时,倭将已经在立寨了,恐怕他想和我方相抗,等待援兵。阮睦果然在山上遭遇了敌军,幸好退得快,并未有什么大的损失。敌军也派了人马从东侧探路,被我郑欢部击退。

高济野狼滩,注定了要有两支异国军旅在此搏杀。

敌军人数该过三万,我军在人数上占的优势并不大。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现在人数相若,莫非退避是上策?

几日来,敌我于野狼滩几翻攻守,势同拉锯。我华夏兵家最忌讳的便是对阵死战,出奇制胜乃是兵法的纲领。我命人在河流上游筑坝,截断水流。倭兵身处下游,如此一来只有跑去更远的地方打水,士气必定大落。

原本也算得是条妙计,不料敌将孰非庸手,居然绕道百里,劫了我的坝营,毁了堤坝,使我连日苦劳化为乌有,还折了百十精兵。郑欢获悉之后仰天狂笑,道:“终有敌手!”或许很多将军都是如此,他们不怕死,却怕没有敌手的寂寞。

我从军之后,一直记得“兵者诡道也”,往往抢了先手便能置人于死地。诡计多端,对于大将而言可谓是最好的评语。

“将倭奴的尸首堆于河中,我军于上游取水。”我下令之时手有些抖,就如当日下令焚城一样。当日我只是焚城,并未直接杀人,而今天,我的一句话真正会夺取千百人的性命。

七日后,我正要收拾书册就寝休息,前营发出警鼓,敌军偷营了。

这几日,倭兵来犯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估计离夜袭偷营不远了,故让成敏他们做好准备。

“大夫,我们先退一退吧,倭兵这次攻得厉害!”孙士谦衣冠不整地闯进来。我不动声色,道:“推我去看看。”

戚肩推我到了前军,敌军已经退了。不过攻势猛烈显而易见,拒鹿架被扫荡得干干净净,烧了十几张营帐,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敌我兵士,粗看下来还是我方死伤大些。

“传令郑欢、阮睦,一个时辰之后,放火烧山。成敏、沐英杰,将这滩头让给倭奴,随我大帐退守辎重营。”我冷冷道。

“大夫,这……卑职愚昧不知大夫用意啊。”孙士谦在一旁问我。

“敌军本想与我对峙,过个旬月倭奴大部援军就能赶到,到时我军唯有败走逃生。不过近日倭奴军中流行瘟疫,士气大落,只好速战。”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道,“仲进看这些尸体,可有逃跑时被砍死的?”

“的确没有,那便是敌将见好便收?”孙士谦道。我摇了摇头,道:“军阵如同赌场,见好就收有时比要了赌徒的命还难。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敢问一句,仲进今夜若是击退敌兵,料他再来?”

孙士谦想了想,道:“该不会再来,偷袭之后,敌军必有防范。”

我一敲如意,笑道:“敌将也料你料他以为你必有防范,不会再来,可他偏偏就再来一次。”我故意说得如同绕口令一般,孙士谦想了半天,才反问:“那大夫怎知他料我料他不会再来?此题不成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非也,仲进你看。”我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还是我说的放长线钓大鱼,敌兵退而不乱,显然是自己退兵。你再看这时辰,并非太晚,若是我要偷袭,必定等人困马乏之时,以己之锋芒破敌之惰归,所以我料定,真正的偷袭该在一个时辰之后。”

“那大夫要烧山……”

“诚如仲进所言,不能不防敌兵被劫之后加强警戒。故我料敌将不会再走中路,而是兵分两路,击我不备之处。”我轻敲如意,反复想想自己可有何处漏算了。

孙士谦长吁一口气,道:“不料简简单单‘占敌之先’四字,居然如此别扭。”

“敌将料得浅了,谁想得深一层,谁便能胜。”我补了一句,吩咐中军收拾营帐,准备后撤。

黑夜中行军缓慢,尤其是我大军行进更加麻烦。郑欢、阮睦不折不扣地按时放火,两座山头大火冲天,映得天空也同被烧一般。若是我运气好,敌军的偷袭部队正在林中,可说一箭双雕。

高济兵燹 第二十一章 辎重

“报大夫,辎重营被劫,刘钦将军正固守待援。”

我正陶醉于冲天的焰火之中,有个满面血污的兵士骑马冲到我的车前,报道。

我想克制住自己的震惊,却还是忍不住浑身颤了一颤,随即低声道:“我败了。”孙士谦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夫,胜败之事尚未见分晓,说不定辎重尚有救!”我惨然一笑:“辎重最为脆弱,我本万分看重,可惜一时少兵,居然把阮睦调去了前面。无妨,善败不亡,我虽败了一阵,却也不会让倭奴好过。传令史君毅石载!”我喝道,“命其火速率亲卫队营救刘钦辎重营。再令郑欢火速跟进。”

传令兵依言跑去。

“来人,军旗扎于成敏宣猛营,召集树功营龙门营,走野狼滩强攻敌军本阵!”我以如意代刀,向前一指。片刻之后,我军缓缓向前压去,继而强袭敌军木寨,呼吸之间便破了寨门。

“大夫,如此轻易,恐怕有诈。”成敏骑马过来,用了喊道。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困难地从震天的喊杀声中听出他的话。

“敌军去偷袭我方大营,不必担心,只管朝后攻杀,劫其辎重。”我也鼓足丹田之气,喊了回去。

成敏拍马而去,手中的战刀印着火光一片血红。

我已经算是临阵了,孙士谦再三要我退后,又没有亲卫队在场,的确有些危险。“我方战士浴血奋战,我怎能退缩不前?全军,攻杀!”我高举如意,喊道。从我身边跑过的兵士顿时跟着我喊了起来,喊杀声更盛。

我明白了为什么大帅能让自己的麾下为他效忠,只有冲在第一线的将军才让兵士觉得能为他效命。正如宋齐相争之时,齐有儒将韦虎,虽名讳虎,却体弱不能骑马。他打仗之时,命人抬了轿子冲在阵前。史书说:“其兵士乐于效命,轻生蔑死,战不旋踵……”

“戚肩,你怕了吗?”我冷声喝问戚肩,他居然放慢了脚步。

“不、不是,先生,太危险了。”我知道戚肩也是为我好,还是忍不住骂道:“这里连倭奴的影子都看不到,危险什么!冲上去。”戚肩无奈,快跑了几步。“仲进可去后面等我。”别的文吏都在后面,他已经算是跟我冲得前了。

虽说是冒进,却真的是有惊无险。前方有成眠和沐英杰部,已经冲入敌军后营,我才刚刚到了寨门,地上或有没死透的倭奴,被我身边的护卫轻易地杀了。

喊杀声渐渐轻了,天空也蒙蒙发亮。

“成敏、阮睦、沐英杰,向东行军,绕道敌后攻击敌军。”我知道倭奴的偷袭部队一定在我后方,他们不敢回营也是深合兵法之道:避敌锋芒,击其惰归。我现在就是要锋芒转向,再来次冲锋。“一应辎重,悉数烧毁!”我下令让后面的兵士烧了敌军粮草,以牙还牙,反正我也无法带走。

倭奴为了偷袭,已经开了一条山路,虽然草草扩就,却也够大军行走。山头烧了一夜,到现在只有一些零星的火星。地上冒着一股股清烟,土地成了一层焦黑色。快过山顶之时,我看到四周遍布着焦黑的尸体,恨不得拍手称快。

倭将的确不是庸将,等我大军回到昨日的营地时,他们已经退兵了。野狼滩血战一夜,敌我双方打了个来回,又重新回到起点。倭奴也不客气,我的营盘锅灶尽已毁了。

“退兵,回救辎重营。”我道,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辎重营是没救了,只是尚存多少的问题。

等我军赶回辎重营驻地时,我又看到了一片焦土,心中有如一把尖刀划过。刘钦重伤,躺在医士营帐里。

“这算什么!”我大怒,呵斥那两个医士,简直是庸医,居然将金银草配了铁木兰给刘钦止血。这两种草药虽然都有止血之效,混在一起却相互抵了药性。“我朝大将,险些给你们这等庸医害死!”我撕开刘钦的绷带,让戚肩打水,洗了药。

两个医士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其中一人道:“我等学艺不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世上庸医多害人,我又想起给我娘治病的马大夫,心中愤恨。

“人在哪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听来年纪也不大。

“何人喧哗?”孙士谦替我问道。

那人掀帐而入,长揖道:“不知有贵人在此,学生唐突了。只是听闻刘将军负伤,特赶来一探。”他生得白面无须,看似比我还要年轻。显然孙士谦比我有官家派头,他只是对孙士谦行礼,倒把我看作了医士。

“嗯?怎能混用金银草和铁木兰?”他只是嗅了嗅,皱眉冷冷道。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学生也是惊讶庸医误人,已经给刘将军换了。”

“这位是明大夫。”孙士谦在一旁介绍道。

“鄙姓李,名健,草字叔安。能否让在下看看刘将军的伤势?”李健移步上前,丝毫不客气,真是把我当作医士了。

我让了让,道:“刘将军乃是外伤,失血过多乃至昏迷,在下以为当以补血为上。”李健把了脉,沉思道:“在下倒觉得,补血虽是上策,只是刘将军现下气血两亏,游离生死,不若先固气吊命,然后再补血培元。”

我向来对自己的医术最为自信,当日师父也说我医道所得最多,有些不服输,道:“血亏之甚,如何补气便能吊命?根本不固,岂非本末倒置?”“这如何是本末倒置?由表入里,提命培元,方是上佳之策。”李健也是年轻气胜,丝毫不让。

我本想再争,看到孙士谦的脸色才想起自己是统兵数万的官长,如此争执实在有失体统。“依君所言,你我各医伤兵,倒看看谁的法子高明。”我退步道。李健指着刘钦,道:“刘将军于在下有恩,当由我来医治。”

我没说话,让戚肩推我出去。孙士谦快走跟了上来,道:“那个李健也算薄有医名,在京师也算名医。”我不以为然,道:“名医怎么跑来了这里?”

“嘿,大夫有所不知,李健立志要效药圣秦越人故事,踏遍山水,采集天下草药。此番随军便是为此,否则以他一介医士,要走这么远恐怕也不方便。”孙士谦解释道。

我最欣赏的便是胸怀壮志又身体力行之人,当下对他感观好了许多,道:“既然如此,仲进代我去陪个不是,说我刚才出言莽撞了。只是,我可不承认他的医术就真的比我高明!”孙士谦笑了笑,道:“道歉倒也不必,李医士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只是,大夫,粮草被烧,如何是好?”

我的脸阴沉下来,细细想了想,道:“离此处最近的城池当是清平,不妨先去那里征集粮草。”

“清平离此约莫三日路程,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倭奴也没了粮草,总要早倭奴一步。”

稍加整合,我命诸营小心戒备,防止倭奴劫营,当夜便在此处休息。史君毅收罗战绩,报我辎重毁之七八,兵士伤亡过半,斩敌千余。又野狼滩之役,我军三营共折损兵士三千余人。

我重重靠在椅背上,心中想到的乃是不知何日方能到的援兵。

高济兵燹 第二十二章 前方有伏兵

元平元年五月二十三,我军行进一天,抓住不少倭奴散兵。总算有了犬三的用武之地,我让他负责盘问俘虏。没有多久,犬三就来报我,俘虏已经全招了。我不由另眼相看,他还是个干才。

“大夫,昨夜倭酋星夜赶路前往清平,恐怕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犬三说。

“可问出这支倭兵有多少人?”

“回大夫,此部倭兵共三万人,跟大夫打完之后只有半数了,军中士气低迷。”

“哦?半数?”我重复了一遍。

“是,昨日他们吃了大亏,加上之前军中水土不服,流行瘟疫痢疾,死的人虽然不多,却闹得人心惶惶。”

“他们可说了本部是去干吗的?”

“听说是救援汉平城的先锋军。”

“你下去吧。”

我闭目沉思,自己慢了一步,不过圣人有道:“祸福相倚。”如何将劣势搬转过来并非没有法子。不过,我突然想起了那些俘虏,连忙对戚肩道:“吩咐下去,凡是接触过倭奴俘虏的兵士,烧了滚烫的水,待水温合适了仔仔细细洗个澡,吃饭前都给我把手洗干净,那些俘虏全杀了烧掉,尸首也不可留着。”

戚肩愣了一下,还是照我说的去办了。倭奴虽然身体矮小,却也强悍,这些落伍的散兵恐怕都是身体不适之人。我下的毒,可别反过来毒了自己。

清平城,靠近春川山,若是北上就成了走弯路,所以倭将的确是去抢粮食的。我不信倭兵只有半数,却相信清平的沦陷只是时日早晚。

“大夫,若是清平破了,我军的粮草恐怕……”史君毅面露难色,刘钦重伤之后他便代管了辎重营。

我还是闭着眼睛,脑中画着高济的地形图,史君毅的话入了我的左耳,绕道右耳走得干净。清平北上有两条路,一者原路返回,二者走忠州。行军最忌讳一路多走,兵士们会觉得茫然,从而慢了军心。他会走忠州吗?

兵法的虚实之道的确难以琢磨啊!

五月二十五,我选了地方,大军扎寨立营,成敏、沐英杰的伏兵排在两旁,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口袋。

“大夫怎能确定敌军会远路返回?若是我是敌将,走忠州,尚能补给休整,离汉平还近了几日路程呢。”孙士谦问我,一干将领想问却没问,此时也盯着我看。

我清了清喉咙,道:“仲进的算法不对。此处回野狼滩也不过三五日,到忠州最快也要五日。野狼滩到汉平是十五日上下,忠州过去虽然快些,但是综合之下,走忠州也只快了两三日。不过……”我拉长了声音,“若是军心厌战,去忠州的路上被人掩杀恐怕会全军覆灭。但若原路返回野狼滩,有违兵法,却最是安全。因为他以为我军会抄近路往忠州方向拦截。”

众将还有疑色,却不说话,权当休整罢了。

五月二十八,辰时有探马回报,倭兵来了。

我心中惊喜参半,拍着如意, “大人,恐怕如此做了敌军就不进来了。”石载苦着脸,对我说道。我反问:“石将军信不过我?”

“不,标下不敢,只是,哪有人设了埋伏还去通知敌人的道理?”石载拒不能拒,说了我又不肯听,一脸苦瓜相。

“石将军,你们本来就不信倭将会回来,那索性好人做到底,放了他们,不是更好?”我玩弄着如意。

“大夫,原来你……哎哟,这,真说不清了……”石载欲哭无泪的样子让我出了老大一口气,遂道:“石将军,你尽管带着亲卫队,迎上去二十里告诉他们前方大军埋伏,让他们改道。只是……”石载面露喜色,以为我的“只是”后面有些玄妙,“只是别忘记将我的军旗带回来,否则本官日后如何领兵?”我故意停了一下才说完。

石载只好拿着令箭走了。

不知那倭奴能不能听懂汉语,我心中思量着。

石载的确能干,等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我的将旗,只是我眼尖,看到上面射着一支羽箭。我问他:“他们听懂了?”石载苦笑:“他们听懂了,还当即射了一箭,道是多谢大夫美意。”

我让人放平将旗,将箭拔了下来,交给戚肩收好,道:“全军应战,备足滚石,赶走书上的鸟,一班班赶,动作莫太大了。”

“这……”史君毅也忍不住了。

我笑道:“兵法之道,实则虚之。那倭将选了此路,必是深信我军抄近路去了忠州,是以让石将军率亲卫队告诫,他们也只当是疑兵。我现在分班赶鸟,正是告诉他们,有伏兵,但是伏兵不多,更让那个倭将相信我们只是疑兵。可惜辎重被毁,否则立些假营,更加逼真了。”

众将连声“妙计”都没有说,让我不禁怀疑是否因为辎重被劫而引起众将的不信任,不由苦笑。

同日戌时,众将再次聚到我的大帐,身上鲜有干净的,满是血污。

“大夫真乃神机妙算,早在西域之时就让标下信服得五体投地,今日诱敌聚歼,更有孙宜子遗风!”石载大拍马屁,可惜他人如其名,实实在在的一个将军,说好话也不知道隐讳着些。

“诸位可听过将有五德?仁智信勇严,其中‘信’字便是今日的信敌,有料敌、驱敌之谓。”我一时得意,说出口才想起那是姬远玄所说的一套。打了几场仗,当日听得云里雾里的话现在终于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势,一念及此,心中不由暗笑。

“大夫,如今之计,该当如何?”史君毅问我。

我把如意印在额头,道:“这批倭奴要去汉平便让他们去送死也罢,当今之计……史将军,还未联系到陈裕将军吗?”史君毅一躬身,道:“回大夫,南方去的探马也有好几日不曾回报,实在不知情形若何。只是为何说他们去了汉平便是送死?”

“汉平城是个火坑啊。”我叹了口气,“我军拔营去清平,休整等待陈将军消息。”

众将又说了些战报,此次伏击,我方死伤五千余人,倭奴仅逃脱百十骑,可说是大胜全胜了。我也不曾料想居然有如此战功,本以为抢了辎重粮草便能挽回颓势,现在反而大有斩获,当即又下令全军,入城之后可饮酒赌博消遣一日,又命几个文吏起草奏章,报捷。

众将欣然而去,我却因为那五千人而头痛,现在是只减不增,总有一天会将手下兵士都磨完的。

翌日申时,我军先头部队进了一处小村落。因为我们较倭奴晚来,迎接我们的自然是满地尸骸以及一片焦土。这次稍稍好些,还留有一处别院没有被烧掉,像是村中大户的产业。兵士们打扫了村子,我让人挖了深坑葬了那些无辜村民,今夜我就打算在这里休息。

“大夫,您就睡那处别院吧。”几个文吏都劝我,其实我想他们是为了自己能睡睡床。的确,行军在外,能有张软床睡就如同入了仙境,木板稻草总是硌得腰酸背痛。

“主人不在,我们这么冒冒然闯入他家,总是不好吧。”我故意撇清。

“大夫,主人在啊,我们将他一家都安葬了,他作为报答一定不会拒绝的。”就连平日无话的陈中远也这么说。

我也有些心动,却还是忍住了,道:“让不能走动的伤兵住那处庄园,我还是睡在营帐里,你们几位就看着办吧。”我话说道这份上,他们也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退了下去。

不过我想到自己这也算体恤兵士,爱兵如子,心中大慰,明日便能入清平城了,多苦一夜也算不得什么。

高济兵燹 第二十三章 民心

破敌之后精神大振,我军兵士有许多还没有睡觉,围着篝火唱歌起舞,宛如过节一般。我也没有阻止他们,随他们闹去,现在他们所唱的已经不是昔日那曲思乡了。

我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突然一阵警钟把我吵醒。顾不得穿衣服,我只随手披了一件长袍便催促着戚肩推我出去。

“大夫,敌兵偷袭。”史君毅的声音。

“传令,稳住阵脚,保护那处园子。”史君毅的声音沉稳,连带着也让我的心定了下来,下了军令。

戚肩推我出了营帐,外面满是听不懂的喊杀声,不过我听着似乎和倭语有些区别,倒像是含着舌头说话的高济人。

园子已经烧起来了,火势正慢慢扩大。

“快救火!亮我的旗号!”我大声吩咐。

“先生,那倭奴不是全过来了?”戚肩的声音有些抖。

我没有理他,又重复一遍。

很快,一部人马赶去救火,另一部人马把我团团为住,防止敌人伤到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史君毅面带愤恨之色地回来,道:“大夫,原来不是倭奴,是高济人。”我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有过扰民之举。

“报大夫,偷袭我军的贼人都抓住了,绑在外面。”石载掀帐进来报道。

“传金鑫,”我吩咐了一句,“带那些人的头领进来见我。”

那群高济人的头领被反绑着双手推了进来,跪倒在我面前,低着头。不一会金鑫也来了,向我行礼。

“抬起头来,”我喝问,“你是何方人氏,居然胆大妄为偷袭王师!”

那人三十上下,身穿土布衣裳,留着络腮胡,皮肤却颇为细嫩,不似庄稼汉。

“草民是清平人,叫做崔镇泰。草民等不知是大越王师,以为是那倭奴,所以晚上集了兄弟来放火。”那人昂首道,“现在草民知道错了,要杀要剐随将军,只是牵连了那些兄弟,不是好汉。”

“庄子那边如何?”我问刚进来的成敏。

“那里还好,火没烧到后面,只是有几个守门的兵士被人杀了,弟兄们都气不过,要杀这些人报仇。”成敏说着,愤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镇泰。

我心下两难,他们只是认错人的无辜村民,杀他们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他们激起兵愤,就这么放了实在难以服众。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拖着时间,又问他:“为何国破家亡之际,不知投军报国,空有一身力气出来莽撞?”

崔镇泰盯着我,道:“我高济是君子国,平日也没战阵,最多几个蟊贼,给打跑也便罢了,哪里来什么大军?即便清平城,也不过一两千老弱,前几日倭奴一来城守便降了。”说着,头慢慢低了下去。

正说着,门口有人喧闹,似乎是高济人起事。我正要出声询问,帐帘已经被撞开了,马上有几个兵士手持长戟扎入闯入者的身体。

“住手!”我叫了一声,于此同时,崔镇泰也叫了一声,闯入者呆立着,膝盖慢慢弯曲,跪了下来。

长戟已经刺入他的身体,虽然刺得不深,却也流了些血。

“怎么回事?”我问卫兵。

“回大夫,此人和看守他的兵士发生冲突,又执意要闯进来,三五个人都拦他不住。”卫士施礼答我。

我轻轻扬了扬玉如意,示意知道了。再看那个大汉,比史君毅石载等将军都要高一个头,一样留着络腮胡,像是崔镇泰的兄弟。“你叫什么?”我问他。

“崔镇熙。”他听金鑫的翻译,朗声道。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个词“民心可用”。入高济之后我可说是急功近利,犯了欲速则不达之错。虽然我军只有五万,算上陈裕部方才十万,但是百万高济人,不都是倭奴的敌人?师父曾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我方战友。”我居然放着百万大军没有用!突然又想起汉平城,心中一痛。

“你们两个站起来。”我对他们道。

两人疑虑地对望一眼,站了起来。

“你们看没看出我是残废?”我又问。金鑫有些不知如何翻译,我示意他直说。

两人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一个残废都不远万里来到高济与倭奴对战,你们八尺之躯却躲在暗处,连敌我都分不清,不觉惭愧吗?”我厉声问道。

崔镇泰底下了头,崔镇熙却辩解了一通。

“大夫,他说,他也想投军报国,可惜高济军少有和倭奴相抗的,苦无机会。”金鑫译道。

我轻敲如意,做沉思状良久,问孙士谦:“仲进说说,若是我招募高济人入伍,抗击倭寇,算不算有违圣旨?”孙士谦知道的我的意思,严肃道:“圣上既然放心大夫领兵,自然不算有违圣旨。”

我用力敲了一下手心,问道:“我让尔等加入我大越王师,戴罪立功,尔等可愿意?”众人早知我担心兵员不济,听我这么问也不诧异,倒是崔氏兄弟听金鑫说完吃了一惊,跪下磕头,嘴里嚷着什么。

“大夫,他们说,若能让他们加入大越王师杀倭奴,他们作牛作马都情愿。”金鑫笑道。

我点了点头,道:“不可让高济人在一个班里,将他们分开,一来方便学习我汉语,二来也不怕他们不服调遣。”孙士谦接过话题补充道:“希文最好明日还是跟他们说清楚我们大越王师的军规,犯了军规者,定不饶恕。”希文是金鑫的字,听孙士谦这么说,金鑫连连点头。

“成将军,也请约束部下,不要欺负他们,免得徒增事端。兵士中若有死者的亲朋好友不能释怀的话,让他们来找我。”我又对成敏道,“好生安葬死者。”

成敏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告退出帐。

我留下金鑫,道:“希文组建细作曲,劳累了。” 我说那话倒也并非是虚夸,金鑫的生意做得不小,否则平图城守也不会找他翻译。原本传递商情的人变成传递军情,收效可观。细作曲组建没多久便给了我许多有用的战报,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赞扬这个我并不看重的商人。

金鑫似乎受宠若惊,连连谢礼,道:“卑职愿尽犬马之劳,纵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本官早想嘉奖,只是怕希文成了骄兵,骄兵必败啊。”我顿了顿,“不过回京之后,本官必定保奏希文一个出身,也方便了子女。”

“一切多靠大夫了。”金鑫长揖下去。

“希文,这些高济兵士,本官便交给你节制了,要尽快告知其军务军规,要教他们汉语汉字,甚至他们被别的兵士欺负也要帮他们出头,你觉得如何?”

“卑职必不辱使命,大夫放心。”

“日后高济兵恐怕源源不断,希文要劳累了,若是一人之力不足,可举荐一些在高济行商的华人,本官一样许诺出身,当然,若是一心从商的,本官也可以给予别的好处。”我道。

“卑职理会得,大夫请放心。”金鑫笑道。

我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让他去休息了。

人都走完,帐里也清净下来。戚肩过来给我披了一件披风,刚好让我想起之前的不快。

“跪下!”我突然震怒,吓得戚肩傻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跪在我面前。

“戚肩,你身为兵士,几番怕死,你羞也不羞!”我一时克制不住,几乎吼着骂他。我虽然是市井街头的混混,却最看不起贪生怕死之人,像崔镇熙这种汉子才值得佩服。我也是一样,小时打人或是被人打,从未怕过。

“先生……”

“亏得史将军抬举你做兵尉,你这副德性,有脸带兵吗!”

“我错了。”戚肩马上低下头认错,反倒让我一腔怒火空烧也烧不起来了。

“我当你弟弟一样看待,你如此丢人之举,让我怎么容你!”

“先生!戚肩也是怕先生有所闪失……当日在珐楼城,先生丢了,戚肩本想一头撞死算了,找了先生两日两夜。后来见到先生,开心得什么似的……从那以后,戚肩就发誓不让先生再有什么惊险……”戚肩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我的火气见到了泪水,顿时消得无影无踪,强装恨声,道:“男儿流血不流泪,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滚出去,把眼泪擦了再回来,看着我心烦。日后战阵,若你再有丝毫避让,我当时便斩了你。”

戚肩抽泣着出去了,我倒有了一丝愧意。不过我也确信是为他好,男人总该要有些男人样,不要因为是我的亲兵便永远长不大。

高济兵燹 第二十四章 拔钉春川口

时过八月,高济之势见见好转起来。倭奴没有再从本土增加援兵,这点我并不奇怪,连年战火,能派出三十万大军已经很勉强。但是我军算上援军还不足二十万,圣上南北还要用兵,还要组建水师,要再增兵高济,恐怕也困难。看来此战的确是要慢慢磨了。

上天怜我,虽然高济战火不熄,却风调雨顺,地里的粮食居然早熟。申桢秀弄了一帮老农议事,最后都说今年可望再收一季。我听了心中直笑,京师的儒生都说什么“天人感应”,若是人祸太甚便会引起天灾,此番高济似乎不在此例了。

八月半,中秋佳节,比之乞巧更加隆重,加上粮食丰收,清平真是过年一般。不过我不是来高济过节的,探马报:倭奴大军两路出春川山口及乌岭山口,号称年内要灭了高济,置高济县。

休整过的大军过了七万,我开始尚不敢擅立新营,但是有了圣上的“便宜行事”之后,我便命郑欢麾下盛存恩领清平营统领。因为清平营中有一半是高济人,我又命金鑫常常过去帮着教导。

李健的确不是庸医,刘钦伤得那么重,也在七七之后没多久就康复了。李健抱怨郑欢送美女给刘钦,害得刘钦没有把持住,多修养了三五天。郑欢却一再坚持,若是没有那个高济美女的按摩,恐怕刘钦还躺在榻上。不过不管怎样,我把辎重营扩编成了两万人,一般兵士也要操练格斗,以免重蹈覆辙。

八月二十,天色未明,我的大军穿出了清平城,目标乃是春川口。我要去劫了敌人后路,留下一颗钉子,免得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更有一层,若是李浑能率十五万大军镇守住平图,我便能乘着倭奴敌后空虚,挥军南高济。到时,倭奴就真的成了米缸里的老鼠。

军行十里之后我让人打旗,仗着高济兵士,我的威名传得很远,即便穷山僻壤都有人慕我之名而来投军。如此更坚定了我要夺下春川口的决心,打通南北两路。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高济人要投军,我真担心到时候我就不能称自己是大越王师了。不过刘钦很高兴,新人统统归编在他辎重营。一月之后,辎重营已经超过了三万人,刘钦也开始头大:“大夫,粮草……”

他的抱怨我一概不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只是偶尔也帮着他写些借条。当然,因为高济人傻得真会因为借条而给钱给粮,所以我也不能让麾下的将军们随意乱借。至于成敏沐英杰郑欢欠下的巨额“军费”,我只好发了一纸告示,通告高济地方官吏,日前有人以王师之名招摇撞骗,王师统领大夫明可名要求地方上加紧追查,以维护王师清誉。

大军行的久了,难免有撞“鬼”的时候,倭奴的散兵或百十人,或千百人,倒也消灭了不少。至于俘虏,统领们倒是有些意见。郑欢等人十分反对我将他们统统放走,再三说要杀一儆百。

“杀光了还去儆谁?何况,你杀的越多,敌人复仇之心也便越强。原本是他们无理,现在反而振了敌方士气。”我道,“兵者有生杀之德,放他们回去,瓦解敌军士气,日后我军才能打仁义大旗,势如破竹!”说这些时,我也总算想明白了“生者死之根”的道理。

史君毅大概担心见到将帅不合,折中道:“莫若将俘虏右手手指砍去一根,以为标记,若是再被抓到则杀之。”我心中寻思,如此似乎更容易打击倭奴士气,便点头同意。郑欢耍小聪明,传令全军,斩去俘虏的右手大拇指,如此一来,那人再也不能右手持物了。

春川山口,有春川关。名副其实的关卡,靠两旁高山锁住了南北交通要道。城头是倭奴的军旗,一朵血红的花。犬三告诉我,那是樱花,最美时并非开放时节,而是凋零落下的片刻。所有尼番武士都以为“天皇”效忠而骄傲,所以喜欢这种毁灭的美。

我列营关前,准备着功城器具,一副要急攻春川关的架势。倭奴倒也不客气,当夜便来劫我大营,只是我早有防备,没让他得逞。交战多时,我已经知道倭军喜欢硬战,对于“兵者诡道”一语实在不得精髓。我见过唯一一个有些智将模样的,便是野狼滩头那个红甲武士,清扫战场时并未见到红甲,想来他是逃了。

关卡之所以难破,不仅因为关高城固,还因为有后援。若是孤零零一座雄关,连个援兵也没有,失守只是时日。兵法有云“下兵攻城”,其实照我看来,也只有下兵会守城。城只是点,路却是线,点是死点,线是活线。贪图一城一地的得失,庸将也。只有破敌之军方算胜道。当然,最好还是不战而屈人兵,而这似乎已经成了兵家的神话。

所以我当初不会固守珐楼城,也不会要汉平,若是来攻清平的敌军强硬,我也不会在清平住那么久。有人说兵势如水,是水就要活,死水只会发臭。

九月三十,我军郑欢部出现在春川山口之后,两军夹击春川关。倭奴绝对想不到我居然悄悄派了一万人翻山越岭。所以他们更加想不到,他们见到的一万人之后,还有两万人。成敏沐英杰这对搭档,扫荡了春川山口南方的几个小城,招募当地壮丁组成了高济营——辎重营。

倭奴守春川关的兵力在八千至万人左右,困守半月,终于决定出关血战一番。我不是什么时候都会下赌开盘的,所以北面有阮睦、盛存恩、刘钦三营,南面是我郑欢、成敏、沐英杰三营,战力相当。当然,崔镇泰统领的高济营还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算不得战力。

兵法说五倍击敌,我现在三倍,估计也有一拼之力。

倭将选对了方向,却选错了时机。

我说他选对了方向,是因为他选了我这边。他一定以为“越大夫明”的旗号只是虚张声势,没有一个主将会随军走上百里山路,冒那么大的风险突击敌后。

对我来说,他选对了。

我说他选错了时机,是因为他现在才出关血战。若是我军刚到,他们便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或许我会有些心烦意乱。若是十天前,趁成、沐两军伏击倭兵援军时出关突围,郑欢的正威营恐怕又要来次血拼。但是现在,三万大军严阵以待,他来只有投降或是送死。

对他来说,他选错了。

我虽然不齿犬三的为人,却常让他告诉我倭国乱战之事。从他的故事里,我知道倭奴有种精神叫做“武士道”。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忠君爱国的一种,却显然觉得他们有违常理人伦。

血战三个时辰,天色渐暗,双方鸣金收兵。我终于明白了站高远眺的好处:即能把握战况,又不会看得太清楚。每每看到底下一蓬蓬标出的鲜血,我总是抑止不住地有些发冷,实在难以想象冲在第一阵的人是怎样一种感观。

三营损耗共七千余人,算是很大的伤亡了。我轻轻地在战报上落了印,交给孙士谦备案。

晚间我让戚肩推我出去透透气,走出没多远,我便听到一个稚嫩的哭声。或者,说得准确点,该是抽泣。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示意戚肩停步,却又不想这么就转身回去。一声声的低泣给了我无尽的遐思,呆呆停在那里。

“芋头,哭完没?山猫死了我们也伤心,但你不吃饭咋怎呢?”一旁有人劝他。我知道“山猫”不会是真的山猫,就像他不会真的叫“芋头”。

“我吃、吃、不下。大哥、大哥是替我挡的刀子。”芋头抽泣着。

旁边那人也没再劝,只听到扒饭的声音。过了一会,那人才又道:“想想也是,昨夜介还坐一起认书识字的,今晚就没了。唉,这也没法子,你没听人说吗?生死有命!诶,他有那个命在那,今天就是不替你挡刀子,他还是会死。你小子既然还活着,怎么地也要把山猫那条贱命也活了吧?”

我心头一跳,回味着这个九死之余老兵的话。

沉寂半晌,那芋头止了哭,道:“不都说咱们大夫是破军星下凡吗?怎么还死人?”

我的如意差点失手。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有欺世盗名之感。

另外有人哄笑,道:“当年的虚国老总听说过吧,那是正牌的武德星君转世!打仗不也照样死人?我听我一个表叔的堂哥的姨妹夫的大伯说,当日虚国老打起仗来,没一次不是死上万人的。话说回来,人家那边死得更多,对吧。”

当下又有人问他那个表叔的堂哥的姨妹夫的大伯是不是跟着国老打过仗,他便开始大说当年师父的用兵如神,英名神武云云。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兵数,动辄百万千万,我听得心惊,让戚肩推我回去。

三日后,春川关守军投降,倭将上地完雄剖腹自杀。当时犬三也和我一起看到了上地完雄的尸体,他指着尸体腹部的十字道:“大人,他们的武士道就是如此,用死来洗脱战败的耻辱。”

“那也不必把身子蹂躏成这样吧。”我倒吸一口冷气。

“大人,剖腹是武士的荣耀,而且剖腹还有诸多讲究,比如一字切,十字切。他用的就是最痛苦的十字切,先把刀刺入腹中,然后往左拉,然后再拉回来,往上往下拉,最后再往右拉到尽头才算成功。”犬三比划着说道。

我有些作呕,挥挥手,让人把他抬走。

“大夫,他也算忠勇之将,是否立个牌子埋了?”石载在一边问我。

“若是攻下这里的是陈裕,那倒不妨把他好生葬了,再立个墓碑。可惜,攻下这里的是我。”我让戚肩推我别处巡视,听见孙士谦把我的话说明了给石载:“大夫的意思是说,只有棋逢对手的敌人才值得尊敬。”

戚肩在我身后偷笑,道:“先生,你一下子把两个死人都骂了。”

我也抿嘴一笑,又觉得自己气量的确如师父所言不够宏大,有些惭愧。只是陈裕领着五万大越子弟,居然悄无声息地死在异乡,尸骨不存,实在让人窝火。

此战我方损失七千余人,攻下了春川关,敌军守关略近万人,俘虏三百众,余者尽歼。

关内,我召开军议,七位统领坐于堂下。军议是不能让无军职之人参与的,当日我正为此而引起众多统领的疑惑。我不同于大帅,所以没有敢让金鑫参加,以致崔镇泰坐在下面如同一尊泥塑。

本来史君毅是不愿意崔镇泰参加军议的,他觉得高济人一来靠不住,二来也没有足够的战功忝居高位。不过我既然下定决心要用高济民心,样子总要做足。我也让金鑫提前告知了崔镇泰我军的规矩,听说他感动得涕泪纵横,如此也就够了。

“标下以为,我军当固守春川关,等倭奴回兵之时予以痛击。”石载第一个发表意见,指着沙盘道。其实他的想法不错,和我早先的想法也很近,卡住春川关,打通我军南北要道。但是春川关实在太容易失守,刘钦看过之后说可以囤积大军半年之粮,而我军只有两月之粮。

“大夫,末将以为,我军不宜固守春川关,容易被倭奴两面包围,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史君毅道。

我盯着沙盘,唯一有感而发的便是一句:“十月了,高济的十月能冻死人啊。”说着,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听说,将领们私下都传说我和大帅很像,召开军议却早有了主意。大帅的脾气我也算知道一二,听他们这么说,我只好苦笑。其实,我绝对不敢不听旁人的进言,只是我不自觉地让他们以为他们进言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实上,我往往事道临头才会有主见。

倭奴并不在乎春川关的失守,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探马回报,倭奴大队人马从乌岭山口北上,直逼平图。

我暂时留在了春川关,但没有固守的打算,只是等着北方的军报,已经有日子没有收到探马营的消息了。

十一月初三,春川山居然下了场雪。

我醒来时天地白茫茫的,吓了我一跳。早前刘钦还说冬衣不很充足,已经有兵士冻伤,现在不知置办得如何了。戚肩睡得太熟,我把门外的兵士都叫来了,他还没醒。我穿了衣服,让两个兵士推我去辎重营统领的宿处。

刘钦一早就起来了,似乎和麾下的几个官长商讨着什么。我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他们,只是在帘外等着。他们没一会也就散了,陆续出来,见我等在外面,刘钦连忙行礼,推我进去。

我在火炉旁烘了烘手,道:“兵士的冬衣可都发下去了?”

刘钦两眼满是血丝,却笑得爽朗,道:“昨夜我和几个卫尉带人去新义把最后一批冬衣接回来的,刚让他们发下去,人手一件,不会有人落下。”

我连声道辛苦,又关照他重伤初愈多多休息。刘钦倒是为了此事颇为得意,说起路上的趣事。原来,在离春川关还有二十几里时,有辆马车的轮轴断了,众人正束手无策之时,刚好又有一群高济义兵以为他们是倭奴,把大家团团围住。

“大夫,幸好这次我带了一班高济兵,跟他们一说是大越王师,他们一个个都下来帮着抗冬衣,连断轴的马车都硬拖回来了。这些高济义兵,只会三个字,就是大夫的名讳。哈哈。”刘钦说得眉飞色舞。

我也笑了,道:“那些义兵呢?莫亏待人家,也帮了我们一晚上。”刘钦又笑了:“大夫,哪里还是人家?来了春川关他们就不肯走了,我跟崔镇泰说了,编他那里。”刘钦见我有些迟疑,又道:“先生可是担心尾大不掉?”

我的确有这疑虑,不过给刘钦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承认了,正好把多日思虑的事告他知道:“我刚入高济之时,颇有小人之心,甚至为了早日达成王命而害高济百姓之命。唉,我想过了,崔镇泰部,就当留给高济王的谢礼,待我军班师,辎重武器都留给他们。以后有些战阵也要让他们磨练磨练。”

“大夫仁义,末将感怀颇深。只是自出汉平来,大夫总是郁郁寡欢,末将以为,大夫实在不必为了战死者伤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求不得的。”刘钦道。

他提到的“汉平”二字已然成了我的心魔,心下惨然:“生死有命?真是天定的?真是老天要我造下这么多的杀孽?”嘴上却道:“我知道你们几个统领说我妇人之仁,只是我背着这么多条人命,实在快活不起来。”

刘钦低头笑了笑,道:“大夫,末将和郑将军是同科的武进士,就是不敢杀人,所以军功升得慢,后来索性转了辎重营。其实大夫别看郑将军嬉皮笑脸没正经,他开始杀人之时也是如大夫一般。只是沙场之上,我若不杀人,人便要杀我,与其被人杀,不若我杀人,就是如此。”

金绣程说的:“对仗之事,可是只有提刀对战于沙场?两军相抵,天地日夜,无时无处不是沙场!”声犹在耳,我却还是忘不了汉平……

“大夫!探马营军报!”史君毅从外冲了进来,满脸喜色地递给我新到的军报,“倭奴军中流行瘟疫,日死百十数。”

这我早就猜到了,只是……“倭兵为何于临津江固步不前?”我问史君毅,临津江号称江,实为河,过了临津江便可一日百里兵临平图城下。破了平图,倭兵就占了高济全境,我部也就成了被围孤军。

“是否因为瘟疫?”

“不对,两位将军,你们听这句:‘我军死伤不重,与高济勤王兵五万共守临津江。’两位,他说的我军又是何军?”我问道。

史君毅略一沉思,道:“末将也觉得突兀,但并不难猜,该是李将军的援军到了。”

“我想也是。”我低低回了句,“但是李将军到了平图之事,为何没有回报?”

史君毅眉毛一挑,道:“莫非,我们的探马被人劫了?该不会那么巧就碰上倭奴吧。”

我摇了摇头:“未必是倭奴,天寒地冻,路上有些什么意外很难说,而且探马营没有高济人,这里到底还是高济啊。”

“大夫觉得高济人能靠得住吗?”史君毅问我。

“靠不住也只有靠他们了,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去各营挑些聪明刻苦的,回来操练一下吧。我也觉得探马营有些吃紧。”我对史君毅道。

史君毅点了点头,又问:“李将军那里怎么办?”我皱了皱眉,反问:“高济各个郡县勤王的怎么才五万?莫非高济王那么不得人心?”史君毅苦笑:“高济号称隐士之国,一百年前,其国君还下过不准开采金矿的圣旨,就是怕人窥测。现在能有五万就已经很不错了。最早的二十万守军在给倭奴打垮之后,这是最大的一支高济王军了。”

“对了,史将军,麻烦你去查查,南高济的义兵共有多少,只要有十万众,我便要拿下熊庆州!”熊庆州是高济南部最易守难攻之地,群山环绕,听说四季如春,农产丰富,若是取了这里加以固守,倭奴便永远不能安睡,不像春川关,丢了便丢了那么不值钱。

高济兵燹 第二十五章 兵临熊庆州

我修书一封派人交给李浑,大意便是劝其先固守平图,待我于南部立稳脚跟,南北夹击倭奴。另外,我再三关照,不可入汉平城,避免染上瘟疫。此信我一式三份,让人分三路送给李浑,想来不会再有差池。

“大夫,不让李将军先派几万人马过来吗?”石载问我。

“不必。若是派得多了,会散了高济人的军心。若是派得少了,一则无所作为,又怕半途为倭奴伏击,白白损伤兵力。”我道。

“诸位将官,本官今日召开军议,乃是要定熊庆州攻略。史将军,劳烦告知诸位将军此地的细节。”我朗声道。

“大夫,诸位同袍。此战乃是为了取熊庆州为我军根本之地,非同小可。熊庆州地势低洼,群山环绕,共有三路能入盆地,分别是东北、西北、西南。”史君毅说着,在沙盘上一一指出,“另据细作回报,熊庆州之守将乃是此番倭奴征高济副帅,名叫长古川隆二,倭奴人称其为‘踏草风狼’,与另一倭将武田治并称为‘铜墙铁壁’。”

我见有人不以为意,清了清喉咙,道:“此番作战,敌将非同一般,众将切莫轻敌。长古川隆二占据熊庆州,军纪严明,与民无犯,大不同其他倭将。是以本官命人多方打探,其在倭国战功显赫,尤其是行军鬼祟迅猛,所以有‘踏草风狼’之称。”

“敌军兵力如何?”成敏问道。

“敌军固守熊庆州之兵只有五万,但是入州路险,占据了地利,五万兵已经算是多了。”史君毅道。

“而且以我七万之众,必定要分兵入州,到时我军便无兵力之优势。众将更要小心谨慎,宁可求缓,不可急进。”我再次吩咐道。

“末将明白。”

“既然如此,本官明日点将,诸将回营休整。”我结束了军议。

元平元年十二月初六,似乎是个好日子,晴空万里。

我登台点将,命成敏、沐英杰、崔镇泰率本部人马,为左路军,归史君毅节制。郑欢、阮睦、刘钦为右路军,由我统筹。盛存恩部为游击,位于中路,呼应左右两路,略微殿后,若中途遇强敌则围而攻之。

三军在高济南部山城金川最后补给,分道扬镳,从东北、西北攻入熊庆州。西南一路,我已经让金鑫去联络高济义兵,让他们封锁此路,以防敌兵逃脱。

“将军保重。”我对骑在马上的史君毅拱了拱手。

“大夫保重,呃,大夫,末将还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史君毅犹豫道。

我道了声请讲。

“战场之上,谁能保证万全?还请大夫记得‘生死有命’,不必整日郁郁不欢。”史君毅劝我。

“学生当记得将军吩咐。”我笑了笑。

“末将惶恐。”史君毅也笑了,行礼而去。

盛存恩第一次领大军单独行进,我不得不关照他不能冒进,否则分头并进之策便成了敌人各个击破之机。

十二月十八,我部三万人到了熙恩峡,此处便是熊庆州的门户。

“大夫,此处若是伏有大军,我们可就惨了。”郑欢石载随我前行勘探地形,对我道。

熙恩峡的确是一处险地,峡谷两侧灌木丛生,适合伏击。峡谷又不算窄小,足够大队人马鏖战。如此地形总会有人忍不住伏下一支奇兵。但若是我便不会设伏,用大军阻击或许更好。

“大夫,兵法论地势:有通、掛、支、隘、险、远六者,若是以此处论,可是掛地?”石载虽是问我,却有与郑欢商榷之意。掛地者,易于进,难以返,若是敌军无备而来则大胜,有备而来则不胜。石载的意思是,我军已有防备,倭奴便是有了埋伏也不怕。

郑欢向来不拘小节,和石载的谨慎不是同一类人,当下只是笑笑,并不多言。我接过话题,笑道:“依石将军所言,如何有备?总不能打出旗号告知敌兵:我方有备而来,敬请退兵吧?”

石载也笑了,道:“若是标下,或许会在两旁灌木放把火,把伏兵逼出来。”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计策虽妙,可惜有些暇疵。”石载满面肃容,道:“还请大夫指教。”

“不敢。”我微微欠了欠身,“将军请看,这泥土可是湿的?可见此处湿润,火起不大。若是烧不出伏兵,反而真将我军之有备陷入无备了。”

“大夫所言甚是,末将以为,最好的办法便是等他几天几夜,让他们自己退去。又或派兵探路,把他们挖出来。”郑欢挥动着马鞭道。

“呵呵,郑将军,那倭将若是尚未来得及布置伏兵,我们这一等可就真的等来了。”我笑了笑,“后者,若是派兵士去探,必定丧了这些兵士的命,即便探了出来也成了两军对垒,非上佳之策。”

“依我所见,莫若让他自己出来,我军前后夹击。如此一来,敌军必受重创。”我轻如意,知道他们一定会问我如何让敌人自己出来,更不可思议的是敌人为何会放我军过去。不过我决定卖个关子,以此战来彻底挽回粮草被劫的面子。

回去的路上,戚肩问我:“先生,前些日子听史将军讲兵法,也听了将军说的‘六地’,只是到了地头上,我怎么分不出来呢?像刚才,我就以为熙恩峡是险地。”

我想了想,道:“这个,别的将军如何判断我不知道,我是靠想的。”“想的?”戚肩一脸迷茫地看着我。我笑了笑,道:“就是根据地形想象一支大军,算是我军。然后再想象一支大军为敌军,让他们在心里打一仗,思索破绽,然后填补它,直到自己想不出破绽。”

戚肩想了很久,才又问我:“先生,那若是我想不出破绽,敌人却想到了呢?”我笑道:“这便是胜败之数了,被人抓住了破绽便只有输了。”戚肩马上又问:“那若是没有破绽可寻呢?”

“不可能,凡是计策必有破绽,或者说,计策本身便是一个破绽。”我坚定地将师父告诉我的话转给戚肩。从他脸上我就知道他更不明白了,道:“比如今次,长古川隆二若是不设计,那我的安排便是庸人自扰,徒寻烦恼。但他既然设计了,我便可以将计就计,让他自食恶果。推而广之,你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戚肩想了想才道。

我看出他还没有彻底明白,其实当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现在似乎开了窍,过去想不明白的事情豁然洞开。“戚肩啊,兵法有三十六计之谓,我看只有两计。”我故意说得大声,让旁边的两位将军也听到,“其一,将计就计。其二,走为上。”

“走为上?那也算是计策?”戚肩不解。

“此计因为不是计,所以破无所破,是为上上策啊。”

我瞟了一眼郑欢和石载,两人皆是一脸沉思。

十二月十九,虽然是高济南部,却依然哈气成冰。

“先生,你看那些灌木上的雪。”郑欢遥遥指了指。倭奴太不小心,居然连树上的雪都被碰掉了,显然比别处薄了一层。

我笑了笑,道:“就当没有看到吧。”说完,传令下去,五人一排,共二十排,一班班过去。

郑欢听令之后,恍然大悟一般,问道:“先生可是昨日便想到了?”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玄机,只是将计就计,见招拆招罢了。”有时候我也觉得很有趣,很简单的事,可惜很多人就是一时想不到。这“一时”之差,成就了多少不同的将军。

日头升到中天,我军已经过去了五曲。“郑将军,接下来几班,让刘钦装几车土,派些高济人送过去,每次走五什人。”

“可是倭奴等不住了?”

“我也并非拿高济人作饵,只是高济人未经磨练,遭袭之后必定混乱逃窜,如此可慢倭奴之心,使其以为我军并非有备而来。”我怕他误会,解释道。

“大夫怎知倭奴以为我军并未看穿他们的伏击?”郑欢传了令,又问我。

“呵呵,郑将军倒和孙仲进一般了,打破沙锅纹(问)到底。”我轻轻一笑,“敌将并非庸手,若是知道我的用意,岂会放五千人过去?若是将军不信,可看出击的倭奴打哪里:若是攻我过去的五千人,说明他们看出来了。若是攻我大部,便是执迷不悟,自寻死路。”

郑欢一笑:“不论攻哪里,大夫的妙计已经得售。”

“若是他们按兵不动呢?”我问郑欢,郑欢一愣,道:“那就冷死他们。”

我当然不会等老天冷死倭奴,但是倭奴居然真的按兵未动。

“先生,真有伏兵吗?”戚肩问我。

我看着峡口外面,道:“只要没有出来便是伏兵,传令下去,全军警戒,防止敌军袭我后路。”

长古川隆二虽是倭奴,我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不错的兵家,甚至比我大越的不少将领更懂得用兵。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伏兵一直都没有出来。

就在我打算拔营前进的时候,有倭奴送来一封信,里面只有四个字和一个名字,让我心头如同被锤了一记。信里写着:“你中计了。”名字是“长古川隆二”。帐里的将军面面相觑,一时间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派人去熙恩峡两侧勘探,另派快马联系史君毅部,看看境况如何。”我吩咐道。

辰时三刻,探马回报,熙恩峡两侧有近一人深的壕沟,只垫有一层干草。

“诈伏?”石载显然是不好意思直说我判断失误。

我沉思不语,正思索间,帐外有人大声叫嚷着自己是探马营斥候,要见我回报军情。斥候和令兵一向可以在军中往来无忌,甚至骑马奔驰,不知为何他被卫兵阻了。我当下问道:“何人喧哗?”

帐幕掀开,一下子挤进来三个人。当中一个衣甲不正,甚至还穿着草鞋,不过脸色红润,虽谈不上英俊潇洒,却五观端正,很是让人亲近。

“大夫,他说他是探熙恩峡的探马,但是我等看他不像,又因为已有探马营的人在回报军情,便拦下了。”卫兵道。

我点了点头,问另一斥候道:“他可是你探马营的人?”那人有些不情愿,道:“回大夫,此人确是我探马营下什长。”

“你有何军情要报?”我问那什长。

什长道:“卑职随郭兵尉去探了熙恩峡,有两点重要军情不敢隐瞒。”我皱了皱眉头,问道:“有何两点军情?你们兵尉为何不报我?”那兵尉急道:“大夫,那只是微不足道之事,是以卑职便没有报。”

“大夫视我等为耳目,即便一条毛虫爬过也该亲报大夫,使大夫有如目见!”那什长驳斥道,从刚才那兵尉的神色我便看出两人不合,当下插口道:“闲事休提,你倒说说,是何军情?”

“大夫,”什长一施礼,“军情之一,乃是熙恩峡两侧壕沟连绵里许,底下全铺着郭兵尉所言的干草。”我脸色沉重起来,什长继续道:“之二,此草绝非一般干草!卑职拿了些去问高济兵士,他们说此草乃是高济土产乌拉草,可以保暖,又因为易得,是以价钱便宜,百姓家里都有。卑职不知他说的保暖是何程度,便穿了单衣在那些壕沟里蹲了一会,果然并不十分寒冷。又用乌拉草编了草鞋,一样暖暖的。”

我心中顿时开朗起来,长古川隆二的确不是庸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什长。

“回大夫,萧百兵,草肃萧,千百之百,兵战之兵。”他朗声回道。

“百兵,呵呵,好名字,便让你名副其实吧,你和郭兵尉换个位置吧。”我又转头对那个前兵尉道:“萧百兵所言丝毫不爽,我让尔等为耳目,自然是要将一切异状统统回报于我!你差点误了我军性命。回去仔细思量,再有下次,便是命也不留的。”

他大概是被我的满面寒霜吓到了,连声称是。

待两人退出大帐,我对郑欢石载苦笑道:“倭将果然看出我看穿了他们的计策,不过我也看穿了他的谋划。郑将军,你挑军中壮士,率八百精兵伏于熙恩峡两侧的壕沟,倭军轻进之时,攻其不备。石将军,传令大军拔营,今日日落之前赶到阖城外五里扎营。”

我又传令阮睦部,看紧粮草不得有误。

十二月二十一,昨夜又下雪了,不知在壕沟里伏击的战士是否冻伤。我一夜无眠,看着远处黑糊糊的城郭。阖城是熙恩峡之后第一城,取了阖城才敢说攻下熊庆州。不过一座小城,即便屯了重兵,也不见得能守得住多久。

“大夫,探马回报,阖城屯了一万余兵。要抗我军只有三万,恐怕不够。”石载对我道。

我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只”字。

“只?”石载不解道。

我还是点了点头,道:“口八。口是围,攻下阖城固然重要,但有城未必就能胜,战阵之上,唯有杀敌方能至胜,所以,我列的八字阵,就是给那些救援阖城的援军的。他们远道而来,我守株待兔,此一胜;他们无备而来,我有心诱敌,此二胜。有此二胜之数,我何必还要做攻城这等傻事?”

石载点了点头,又问道:“大夫怎知倭奴伏兵尽出熙恩峡要来劫我后路呢?”

“哼,很多计策都是画蛇添足。长古川隆二若是不让人送那三个字来,我也不会如此确信。他定是以为骗了我一次便足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此番便教他个乖,骄兵必败。”我冷声道。

“那若是一开始便没伏兵呢?”

“那何必弄那么许多乌拉草?”我说完,立时想到那乌拉草也是诱敌之物该当如何?不会又被算计了吧,当下招来萧百兵。

“萧兵尉,壕沟之中可有滚木?”

“回大夫,滚木不曾见到,只是路上能见到滚木的拖痕。”

“那乌拉草可有压过的迹象?”

萧百兵很聪明,已经知道我的真意,道:“壕沟中必有大部伏兵,因为卑职看到壕沟对外一侧的冻土上有人印。还有……还有他们挖的粪坑,可见他们伏了很久。”

我终于放下心来,着手布置围城和打援。

两天后,阖城很配合地被我军围住,城内的倭兵也曾想突围,却见我围而不攻,便慢慢放松了攻势。如此一来正如我所愿,消磨城中士气民心,等我真要攻城时他们便抗不住了。

再两日,郑欢回营,带来的是一千多只左耳,以彰明军功。我让人录了,私下问郑欢:“莫非连一个俘虏都没有?”郑欢笑道:“倭奴都信那个武士道,是以无人投降。”我觉得他笑得有些阴险,正色道:“姑且不论太祖皇帝颁诏不得杀降,单单滥杀本就是兵家大忌,会伤天和!”郑欢见我不是玩笑,当下有些也正色道:“大夫,的确没有一人投降。”

我不再说什么,让他下去。

现在最让我操心的,只有那批援兵了。

“大夫,我这才知道,原来不论是敌人的援兵还是我们的援兵,等起来都那么心焦。”成敏守在前沿,见我去了,笑道。

我心头有些重,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有熊庆州出兵的消息。

“再派探马,若是熊庆州还没不发兵,我军就入城。”我对郑欢等将军道。

众将一脸茫然,终于刘钦轻轻问了句:“大夫,入哪个城?”

“当然是入阖城,我们还能入哪个城?”说罢,我颁下令箭,道:“年关要到了,兵士思乡,营中口令改为:活着过年。传下去吧。”

大红本是喜色,我眼前却看到了一片血红,红得诡异。

辎重营第一次做了前军,朝熊庆州开进,今天是小年夜。

“帖子投进去了吗?”郑欢来大营催我,我问他。

“投了,只是不知他们能不能看懂。”

我微笑着收起案上的书和如意,道:“看懂了,呵呵,那我如何过年?”

郑欢也笑了,道:“末将说的是字面上的意思,若论其中深意,末将也不明白呢。”

出了帐,我见冬日暖人,居然有些犯懒,道:“郑将军还请先走,我想在此等候几位将军凯旋而归。”

“大夫,那……”

“不必担心我,找几个人给我后面的山顶搭个庐,就让戚肩陪我吧,早去早回。”

“大夫,这若是敌军巡山……”郑欢见我抿嘴笑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道,“末将这就去办。”

不过两三个时辰,我选中的一个山坡上已经多了一栋木屋,虽然简陋却密不透风,里面家什一应俱全。

“劳烦了,大家用些点心再走吧。”我让戚肩端上郑欢给我备的点心。

那几个兵士相互看了一眼,当头的道:“大夫赐,不敢辞,只是将军令我等虽死不可离大夫一步。”

我一怔,道:“郑将军尚要从我军令,尔等敢不从?”

“我等身在正威营下,只知将军令,不闻天子诏。”五人欠身抱拳,掷地有声道。

我半晌没有说话,身在营中这么久,今日才知道正威营为何能以一挡十。

我在木屋住了一夜,心中恍然有如出世。一切的血色似乎消散得无影无踪,长戟映日似乎只是冰雪反光。早上出门一看,万里碧空如洗,只懒懒飘着三两白云,随着风,慢慢往西北飘去。

“戚肩,取纸笔来。”

我饱蘸浓墨,写下“云庐”两字,道:“以此命此庐,今日便索性取个号,就叫云庐主人吧。”我取出宗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虚綦之,字仲谷,号本心先生,神机妙算门第四十八代传人。兵。”

我新开一页,写下:“明可名,字子阳,号云庐主人,神机妙算门第四十九代传人。”深吸一口气,终于写下那个“兵”字。至此,我名录宗谱,心中的甲胄,毕生难卸。

“本门列位祖师在上,兵宗弟子明可名恳请祖师保佑,旗开得胜。”我照着宗谱的前言,面向东方日升之处,持绿如意禀天告地。

“先生……”戚肩等我起身,轻轻叫了一声。

我朝他一笑,道:“此情此景,我忍不住想就此隐居呢。”

“那倭奴谁去平?”戚肩定是信以为真,脸色也变了。

我忍不住仰天长啸,一抒胸中积郁,笑道:“行云流水,自然有其归宿,我行于道却迷于道。此处虽好,终非我明可名的归宿。”

“先生可是想到什么?”

“哈哈哈,不错。我观天上浮云,体悟兵道,如醍醐灌顶,往日不明之处,今日算是全都明了。以暴易暴,看似肩负万千杀孽,其实,只要我心中有正道,那杀孽又怎算得上是孽?宠辱不惊,笑看庭中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隐居固然不再新添杀孽,却再也洗不净我心,只有金戈铁马才是我的路啊。”我也终于明白,为何师父的号是“本心先生”。

戚肩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明白。

兵家子弟,大概从我死牢学道之时便已经铭刻在我心头,现在,它终于清晰地浮了出来。这个便是顿悟?

十年前,一间漆黑的死牢里,一个老头说:“你眼中有一城,便只能攻下一城;你眼中有一国,便能攻下一国;你眼中若是有天下,便能如孙宜子一般,征战天下。”一个刚刚束发的半大小子问那老头:“师父,如何才能看到天下?”“你看到了蚂蚁吗?看到蚂蚁身上的绒毛吗?看着它的眼睛,等你看到了至微至小之物,你便能看到天下了。”

小子偏头,应了句:“那便是大道无形,芥子须弥吗?”老头欣慰地摸着小子的头,道:“不错,你的心决定了你的眼界,等你有了一颗兵家之心,即便须弥山也不过是粒芥子。”

兵家之心。

阖城在我眼中已经变得极小,似乎一脚便可踏平。

大年三十,阖城守军出了大半,黑压压地有如洪水,跟在我军的后面。前头的人马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后面的倭兵还在出城。

我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的平静,这就是兵心。

申时三刻,寒鸦归巢,大军的喊杀声震得我所在的山坡都有些摇晃。

酉时三刻,一队倭兵赶到城下。我看着那么几只蚂蚁,已经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一定是将军战紧,传令派出后援之兵。果然,犬三的话骗过了他们,又是一队倭奴从城而出,火炬连成一条游动的火龙。

戌时初刻,又是一队倭兵赶回城下,这次该是在说:“我军大胜,派兵追击敌军。”

两次诈兵,阖城几乎空了。

等大军举着火把凯旋归城之时,城头的大旗很快就换成了“越大夫明”。

“再睡一夜,明日入城。诸位,新年好,万事如意,健康长寿。”我拱手贺道。兵士也一一贺喜,我回头再看了一眼火光乍起的阖城,低声道了句:“活着过年,新年好啊。”

翌日,大年初一,几位统领带着随从来到我的云庐前,我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他们一脸喜色,我知道我的计策成功了。

“先生,现在能告诉我了吧,您到底写的是什么?”戚肩问我。

入阖城的路上,我简短地告诉戚肩说:“我说,新年好,我军退避三十里设伏,切莫追击。”戚肩偏着头,道:“然后他们就追击了?”我点了点头。

郑欢在一边听了,笑道:“大夫将兵法中的虚实发挥得真是淋漓尽致。不过小将不知,大夫怎知他不会继续固守?”

“我师父告诉我,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一不是内心在说话,所以,要看透一个人并非难事。你看那倭将,明知弓箭射不到我们,还要每天让人浪费箭矢,可见他一心想杀敌,苦于军令所累。我给了他一个“全歼”我军的机会,厚利之下,他自然会撇开军令了。”我顿了顿,又问:“我军伤亡多少?”

“昨日鏖战三个多时辰,歼敌过万,我方也折了四千多。早上已经派人去收拾战场了。”郑欢道。

我吸了口冷气,道:“刘将军,从辎重营里挑些兵士,充去各营,总要保证编制。昨日阖城怎么了?我看到烟火不小。”

刘钦先是道了声领命,又笑道:“我军昨夜入城,布告全城,倭奴被我大越王师歼灭的消息。家家户户都开了门,道是双喜临门呢。”

“全军休息,联络史君毅将军,约定攻略熊庆州的时机。还有,金鑫那里再派些兵尉过去升卫尉,十万人马别荒废了。”我一直担心着金鑫那边,虽说高济人也能统兵,只是高济将领实在让我放心不下。更何况所谓的义兵,其实只是些农夫浪人,难堪大用。

郑欢等人道了声遵命。

阖城城守府已经三易起主,现在我成了阖城的最高主官。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支倭奴隶属长古川隆二部,将军是个叫春也利男的。长古川部算是军纪最好的倭奴了,随也有扰民之举,比之其他动辄屠城杀光的倭奴已经好了许多。

我暗叹那个“蠢也罹难”的将军,他该改叫“蠢便罹难”。

在阖城,一样有许多请求加入王师的高济人。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高济人,他们总是举着刀枪高喊自己是隐士之国。

元平二年元月十四,我又收到了长古川隆二的手信,是用华文写的。身为敌将,居然恭贺我夺了阖城,第一次使我有种寒毛林立的感觉。石载说倭奴不把打仗当回事,只当是两个将军间的游戏,否则便不会写这种文字了。

我深有同感,让孙士谦以他的官名回了封信,只说来函尽悉。他即便真是倭国的常胜将军,也没有资格和我交信。

正月十五元宵节,高济人也一样放花灯,一样让孩子牵着兔子灯满大街地跑。我没有去和别人欢宴,只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默写一些师父曾经讲过的话,或是一些前人的诗句。自从领悟了兵心之后,我更加好静了。

高济兵燹 第二十六章 熊庆州攻战

高济的二、三月是雨季,不便行军。

我是破军星君转世的故事也传得更响,不少陈裕部散兵正是以此方才找了回来,让我编入各营。从他们嘴里,我也大概知道了陈裕败亡的经过。正是这个长古川隆二,诈败七阵,弃了六个大营,骗得陈裕疲兵突进,四万余人一举被歼,逃脱者不过千数。更可悲之处,有人传闻,陈裕兵败之时,仰天长啸:“本将征得最南,当得首功。”我当时隐隐有些怒气,强自按奈下来。

大越的兵士已经完全能早间操练,午后耕田。

一切都已经上了正轨,只等春耕之后大军挥进围攻熊庆州。

三月十八,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雨从前夜就一直下个不停,一直到中午才渐渐开始放晴。一个时辰里,三个浑身泥点的人给我带来的消息不啻为晴天霹雳。

第一个到的是金鑫的使者:高济义兵中计,不听军令,急进龙川口,为倭奴伏击,大军溃散不能再战。第二个消息是李浑送来的,高济王居然夺了他的驻地,强令我王师退守平图一带,临津江防线交付高济北五郡八万勤王兵。第三个消息才是重中之重,倭奴居然于月前又增兵十万!

我先让人召回我军派去义兵的官长,又修书给李浑,命其只需记得“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便可。又那高济王,实乃藩王,怎能调动我大越王师?不过临津江勉强算是有险可凭,让高济人打打仗也不失为好事。

只是倭奴又增兵了……莫非我歼灭倭奴凯旋回朝之日注定了是遥遥无期?不过倭国一定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以弹丸岛国出此大军,实在有亡国灭种之祸。想我大越人丁万万之数,也不过养得数十万之兵,它居然能出兵五十万!

长古川隆二打了高济义兵,大军出了熊庆州。史君毅部入城早我两日,见我来了,可说是欲哭无泪。

“倭奴走时,一粒粮食也没有留下,就连春耕的种子都让他们炒熟了带走。现在的熊庆州可说是饿鬼道,就差易子相食了。”史君毅道。

“真是如此?”我吃了一惊,“一路上倒没有怎么见到难民啊。”

“城里的壮男都被倭奴拉走了,说是谁家若是逃难,就杀了她家的男丁。现在城里几乎全是老弱妇孺。”

“有多少人?”

“末将这几日清算下来,起码在二十万口上下。”史君毅脸色更差。

二十万,我的全部军粮都不够他们吃。但若是不救济他们,他们可不会管我们是不是王师,他们眼里只有粮食。长古川隆二给我留下了二十多万的“敌军”,让这支大军活活咬死我,我却不能反击。

“从熊庆州其他县城雕粮过来,再此之前先放军粮。”我道。

“大夫,若是倭奴回马一枪,我军危矣!”孙士谦忍不住插嘴道。

“熊庆州若是失守,我军便只有在南高济游荡,可是倭奴增兵十万,若是我们被抓住决战,你道有几分胜算?”我厉声反问。

我在军中的权威是无可置疑的,军令上通下达是行军的根本,史君毅不折不扣地放粮了。我生于太平盛世,从未见过流民,不过大户人家施舍粥饭还是见过的。本以为两相差距不大,坐在城头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错了。

高济人得了粮食,无一不是用自己的衣服包了,揣在怀里,似乎人人都会去抢他的一般。不过也的确有些不争气的小贼从老弱妇孺手里抢粮食,石载见了气愤,说要派兵下去帮着看一下。我摇了摇如意,道:“我们仁至义尽便好,他们怎么分是他们的事。日后守城,留着那些连自己粮食都看不住的人也没用。”

沐英杰崔镇泰部奉命驻守忡城,盛存恩部进驻阖城,北面的两路算是封死了,难就难在龙川口。当日我不准高济义兵入熊庆州便是因为龙川口,如假包换的“通地”,敌我双方都是来往便捷。更没有什么坚城可守,一路上只有大大小小的镇子,供养百来人已经吃力,遑论十万大军!

我在城守府住了没多久,越来越多的难民从龙川口一带涌入了熊庆州。盘问之下,无一不是因为:“倭奴烧杀抢掠,实在过不下去了,听说大越王师在此,赶来投靠。”

郑欢急得拍手,问候了长古川一家老小祖宗十八代:“那厮不是不扰民吗?恼羞成怒了不成?”我摇摇头,道:“为将者怎能如此急躁?再者,扰民不扰民乃是从军利出发,若是于军有宜,为何不能扰民?倭奴此计的确有兵家气势啊。”

“大夫,莫非他就是要难民消耗我军资粮?”石载道。

“要我来说,此计乃是连环计。一者让难民消耗我军粮,二者挑拨高济人与我军的亲密。因为照目前来看,即便我把军粮全发了,也不够这些饥民吃多久的。”我悠悠道。

“大夫,那我们如何是好?”成敏问。

“等孙士谦来了再说。”我低声道。

大帐里悄无声息,又过了一会,孙士谦才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卷布告。

“大夫,您要卑职找的安民告示找到了。您看,是高济文写的。”孙士谦递上布告。

我抖开一看,果然是高济文,落款是长古川隆二的名号和将军号。

“如此便好,模仿这上面的格式,把这封信贴到城门上去,别让人看见。”我交给孙士谦一封手书。

一日不到的时间,倭奴即将屠城,越师恐怕弃守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三日后,熊庆州的难民开始走了。五日后,除了参加我军的高济人,差不多平民都走了。十日之后,熊庆州就如同一座空城,只驻扎着我军大部。高济人实在少有与家园同生死的魄力,一纸书文就足以吓得他们背井离乡了。

“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那支十万倭兵,单以长古川的兵力,要攻城还不够。”我轻轻对帐下的将军们道。

“大夫,只等僵持于临津江的倭奴溃退了,我军一十五万援军就能挥军南下,到时只有倭奴望风而逃的份。”郑欢进来心情好了许多,不过熊庆州的姑娘们都走了,也让他颇有微辞。

我并不看好高济人的战力,临津江一战还是很让我头疼。不过有李浑坐镇,即便倭兵攻过了临津江也讨不到什么便宜。现在最怕的就是北上的倭兵见一时难以攻下平图,转而南下,和新来的倭兵先把我端掉,那我只好望风而逃。

兵法虽然没说,师父也没教过,但我绝对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和三倍于我的兵力作战。打仗其实和流氓斗殴很像,什么招都能用,只要你想得到够卑鄙;什么人都能打,只要你打得过下得了手。依我多年观察帮会打架的经验,概括下来便是“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聚众击寡”这九字。

若是我写兵书,一定会把这九字放在醒目的位置。

※※※

元平二年四月末,倭奴长古川率兵十五万余,屯兵本原、安绍、冢旗、开城,连点成面,把我军团团围住。好在熊庆州自给自足,即便没有援军我也能坚守几年。看小图,倭奴皆是攻势。看大图,倭奴却是被我和李浑部夹在当中。更不利的乃是汉平不能驻兵,使其南北不能沟通,唯有忠州暂可立足。

庙算已足,惟待妙算破敌。

“报大帅,倭奴三万众从龙川口进兵,初五晚间在神女峰下扎营立寨,与我成敏部相距十里。”探马报我。

我放下手中的毛笔,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倭奴想要夺回熊庆州?还是想一举歼灭我?

“命阮睦部前往支援成敏,若是敌军势大,不妨退守熊庆州,不必硬拼。”我颁下令箭。

元平五月初八,阮睦出发不过三日,传来败讯。有大股倭奴从山间杀了出来,措手不及的龙门营被杀得大败,伤亡几近一半。校尉统领阮睦负伤而退,倭奴的伏兵一直追到了熊庆州大门口。

我快马令成敏回师,弃守龙川口,而且明言相告,归途有伏兵,万万谨慎。

元平五月十六,成敏部为身后倭兵追袭,死伤不重,粮草却烧得干净。

我领教了,为什么长古川隆二有“踏草风狼”这个绰号。

其疾如风,名不虚传。

正当我以为倭奴要开始攻城之时,倭奴居然退兵了。长古川的胃口不小,他也不在乎一城一地,他要的是歼灭我有生兵力。想一口气吞掉我?我让人推我上了城强,远处的山上有一股股的炊烟,敌军吗?

还是弃城吧,我军没有后援,被围之后九死一生,趁着他还顾虑自己的伤亡,早些离开。不过被人团团围住,总要找个切口,全军的探马都跑了起来。

“大夫,真要弃守吗?”孙士谦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原本担心敌军十万主力寻我决战,现在长古川把我们团团围住,决战之势自然消弭了。但是没有后援不能守城,所以我们还是要走。”

“走哪边呢?”

“开城,倭奴守军三万,大军猛攻开城,策动城里的高济人为内应,应该没什么问题。金鑫那里可有消息了?”

孙士谦摇了摇头,低声道:“高济义兵散得厉害,探不出什么。不过若是金大人没事,一定会来找大夫的。”

“嗯,对了,熊庆州地势太好,若是敌军十万守在,我军定难动分毫。而且倭奴还有援军可来,这里白白让给他们实在是我心头大恨。”我对郑欢道。

郑欢会意。

三日后,“倭奴”攻城,熊庆州陷于火海之中。

再五日,我大越王师弃守,大军攻下开城,全歼城内守军,弃城而走。倭兵一万援兵赶到开城之时,只道我们已经走了,不料还未开火造反,我军三营再次杀入城中,一举歼敌万余人,这才往春川关开去。

“史将军,各营伤亡如何?”路上有些乱,两波冲击,各营的编制都打散了。

“大夫,除了崔镇泰营尚未报上来,其他各营伤亡不大,一般死伤在二千上下,总共伤亡八千余人。”史君毅道。

八千人的伤亡并不算惨重,我点了点头。

“先生,开城的守军最多,为何我军要强攻开城呢?”戚肩问我。

“呵呵,若是战力低下,总要多派些人壮胆。一个小小的开城,连县城都比它结实,长古川放了三万人,不是胆怯是什么?”

走了两日,倭奴还我颜色,尾随而来,一举击破崔镇泰和盛存恩两营,伤亡过万。史君毅亲自赶到阵前,废了老大的力才收拢了残兵。我将两营归于一处,依旧让盛存恩任统领。

“大夫,探马回报,我军身后的倭奴该有五万余众,总落后我们两日路程。”

我低头寻思片刻,下令道:“找地方扎营,全军戒备,以防敌军偷营。”

我军扎营,敌军倒也没有骚扰,只是与我保持两日脚程。我军行进,他们也跟着行进,只是不攻。等我明白其中深意也晚了一步,忠州派出五千兵,夺了我的春川关。

我原本不想要的,只是熊庆州没站住脚实在是我的失策。现在老家也回不去了,只好西进抢乌岭山口,由那出南高济,攻忠州。

“大夫,我们回头一战吧。”石载提议道。

回头一战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不过我军五万余对敌方五万余,即便胜了也讨不到好处,何况倭奴在这还有分散的援军,万一甩不开,后果堪虞。

不过,既然敌人能突袭,我为何不能?

六月初三,月在轸宿,主大风。

“史君毅听令,”我拔出令箭,“挑选全军精壮之士五百人,弃甲持兵,携带火具,骚扰敌军。”

“末将听令。”史君毅得了令箭而出。

这段日子,后有追兵,只逃不战,营中士气日渐低迷。今日一战,虽不能扭转乾坤,却也能激发些士气。

我让全军拔营出发,让倭奴跟上来些,也好叫史君毅少走点路。

三日后,史君毅平安归来,报斩敌首级千余,烧营盘三座。我让人录了军功,正要犒劳,史君毅道:“大夫,我带了些俘虏回来,大夫可以问问。”我知道他办事向来妥当,让人将俘虏带上来。

“怎么都是孩子?”我有些疑惑。那些俘虏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个满脸稚气。

犬三来了,我的疑惑很快有了答案。

“大夫,具他们说,倭国已经少有男丁了。这批十万援兵,都是农家子弟,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只有十二岁。”犬三告诉我。

我心突跳一下,问道:“驻守开城的可也是这批援军?”犬三问了一句,朝我点了点头。我失声叹道:“唉,早知如此便不该下决杀令!”

史君毅大概以为我又犯了妇人之仁,劝我道:“大夫不必懊恼,其实这些小倭奴,杀起人来也不见得手软。”

我叹的哪里是他们,早知敌军十万都是纸老虎,何必跑那么远的路?熊庆州真是白烧了。

“此番长古川带的,可都是这些娃娃兵?”

“大部分都是。”史君毅道。

“郑欢,”我叫了一声,“全军挑选三千精锐,组成三十个班,今夜让便这些兵尉来见我。”

“大夫,这些俘虏……”

“他们知道了我军机密,全部杀掉,挖深坑埋了,不能让敌军知道有人被俘。”我的如意挥出一个斩首的信号,这些孩子注定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先生,他们知道我们什么机密?”戚肩的语调中居然有丝责问。

我没有说他没大没小,也不愿让他以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低声解释道:“我不能让长古川知道我知道他手里的都是娃娃兵。”

两个时辰之后,郑欢带着三十个兵尉站在我的大营里。

我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萧百兵,朝他笑了笑。他也看到我在对他笑,微微低头行礼。

“诸位,本官今日找诸位来,那是有天大的重担交付诸位。”

“卑职等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三十人喊声震得帐篷也抖了抖。

“从今开始,各班带足干粮兵器,离开大军,潜伏官道两侧,活动于山林野外,不得入城。所有补给,都由各班自行解决,百无禁忌。诸位明白了吗?”

“卑职等明白。”

“诸位只需待倭奴大军过去,夜夜扰敌,杀无赦。”

“卑职等领命!”

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让人送上酒,道:“一击便退,待我军得了乌岭山口便可回营复命。”

各兵尉领了酒,一饮而尽。

一阵瓷器碎裂声,三十一个酒盏在地上砸得粉碎。这是从战国之世便传下的传统,已经成了军旅的乐曲,听得人热血彭湃。

“明某等诸位凯旋之时再为诸位庆功。”我拱了拱手。

待兵尉们退了出去,我整理了些文案,和衣倒在床上。

各兵尉带人离开的时间不一,走得最早的是萧百兵部,走得最晚的也在卯时前离开了。我当时睡得死了,没有听到,没有见到,却也想得到一个个大越男儿顶着月色走向未知的明日。

当日,我军行军三十里扎营休息。我却在半夜被人叫醒,不是我们自己人,而是倭奴。

从天而降的倭奴如一群野兽,四处放火,到处杀人。

我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措手不及。

“戚肩!放下我,去前军叫成敏回来!”我喊道,却被喊杀哀嚎声淹没。

回头再看时,大帐已经烧了起来。还好,如意和宗谱法本向来不离身,否则我真成了本门千古罪人。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倭奴,一张张脸已经扭曲,身上的盔甲看起来无比厚重,以至于使脑袋看起来小得可笑。

“大夫,我们走!”石载跳下马,把我从戚肩背上接了过去,背着我再跳上马。“抱紧我。”石载喊了句。

我不能否认自己的惊惶,却还算能定得住,抱住了石载的腰。马儿开始起步,刚走两步,我感觉到一蓬鲜血重重打在我的脸颊,腥臭粘腻,差点让我把晚饭都吐出来。

“明大夫再哪!”我远远听到有人喊,郑欢的声音。

石载回以长啸,啸声中又大刀砍死两个倭奴。他盔甲上的血从上往下滴落,沾了我满手,滑得几乎抓不住。

不一会,郑欢带着人赶到我身边,大声问道:“大夫没事吧!”

我强忍着,回道:“我没事!快去前军。”其实,刚才有人砍中了我的大腿,现在痛得厉害。

“史将军已经集结了人马,就能反攻了!”郑欢吼着告诉我,顺手又砍死一个冲过来的倭奴。

我感觉腿上的血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冷,石载丝毫又砍死了一个倭奴,血滑得终于让我脱了手。我的意识有些模糊,等我再想抱住石载时,抱了个空,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等我醒来时,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一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定是在做梦,军中怎会有女人?我又闭上了眼睛,却清楚地听到那个姑娘喊道:“哥,他醒了!”旋即有人推门而入,两根温暖的手指搭在我的脉上。

“呵,已无大碍了。”

我强忍着头痛,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上绑满了绷带,背上也痛得厉害,大腿却没有什么感觉。

“敌军呢?”我不知道谁在我身边,不过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大夫。

“大夫,您先休养着,现在副将史君毅统领大军。”

我闭上眼睛放了些心,总算想起那个声音是孙士谦的,喃喃道:“我军位置……”

“史将军指挥大军南下,攻克了安州,暂时休整。”

我点了点头,又问:“我军伤亡几多?”孙士谦沉声道:“此番倭奴偷袭,都是精兵,若非是正威营骁勇善战,恐怕伤亡更胜。此战我军伤亡两千余人。”我嘶哑着声音又问攻下安州死伤多寡。“倭奴安州未置重兵,只伤亡不足千人便攻下来了。”

我重重闭上眼睛,问道:“我昏了几日?”

“大夫已经昏睡了近十日,即便醒来也是昏昏沉沉不能言语,今日看来是真的好了。”孙士谦道。

“我的伤……”

“李大夫说,重伤还是失血过多,另外有一刀砍在背上,恐怕伤了肺经。”

我点了点头,似乎喃喃问了句敌军态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真正清醒过来已经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说孙士谦在我病重之时寸步不离,让我感动异常。几位将领也将军帐开在了安州城守府的外进,时时探访。那个姑娘原来是李健的妹妹,随着哥哥学医。只是我醒来之后,没见他们兄妹两个,听说是入山采药,非旬日能归。

修养时,我总觉得几位将军有什么瞒着我。听说我昏睡的时候他们一日进来五六次,我醒了他们反而不怎么来了。即便早晚的军报也只是“本日无大事”之类的含糊之辞。更让我觉得不妥的,便是戚肩一次都没来看我。史君毅的解释是,他也负伤了。

七月流火,安州的天气总算是暖和些,我可以只穿单衫不觉得冷了。一个多月的休养,我总算能处理军事了,看到几个校尉忐忑地站在下面,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第一桩噩耗,便是戚肩战死了。

我心里早有准备,真的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我不能否认我对戚肩有些偏心,也还记得当日大发雷霆责骂他,更想起当年阳关之外他跟我说起的盲目母亲和几个英年早逝的兄长。当日他陪着我的祭奠我娘,今日他又葬身何方?

照老人们说的,死时若是没有儿子送终,来世会艰苦异常,甚至难以超生。战死的无数英灵,他们有多少留下了子嗣?即便大帅视我如子,却还是灵堂空置……也不曾听说师父有儿子,不知哪里认了个孙子聊解膝下荒凉。

兵者,不祥之器。

“他,怎么死的?”我问。史君毅知道我当戚肩弟弟一般看待,道:“他死得像个男人,扛着大旗往外跑了老远,身后跟了一群倭奴……他到死也没让大旗倒了。”

我吸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桩憾事,犬三也死了。

其实细细想来,我们对他的厌恶感源于他为虎作伥,但是他爹是倭奴,不论他娘怎么想,他总是无辜的。投奔母国之后,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大越的事,墓碑上若是留个“犬”字的确说不过去。

“大夫,犬三临死时恳求大夫赐个‘全’字做姓……他也是替陈主薄挡了一刀,卑职以为……”当日赐姓“犬”是孙士谦的主意,是以他现在说得吞吐。我摇了摇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他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还算立过战功。过去是我太小气了,让他姓回母姓吧,我记得是‘薛’吧。他有子嗣吗?”

几个文吏面面相觑,我知道他们平日一定也没少刁难他。只有陈中远站了出来,道:“卑职听说他在倭国还有个女儿业已出阁。”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鞭长莫及。

遣退了文吏,再问军情,长古川隆二已经回熊庆州了。我派出的三千人的确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但是与我本意相差太远。我本来是想将计就计,让长古川一路跟着我们,等到了乌岭山,回马一枪,前有大敌后有伏兵,他便是插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可惜了。

“让他们回来吧。”我叹了口气,“连粮食也要他们自己想办法,真苦了他们了。”

史君毅点头称是,又问我日后该当如何。我看着沙盘,道:“安州以南不远便是昌元,昌元延洛东江南下便是倭奴两次登陆的所在,北上则沿途多有大郡,东西交贯。现在已经七月,再过些日子也该有收成了,我们可以先攻下昌元,整理辎重再做打算。”

“大夫,这信是敌将送来的,因为写着给您的私信,属下等不敢轻启。”石载将信放在我的案头。我应了一声,撕开信封。上面只有两句话:“无坚不破,惟快不破。”我心中一阵翻腾,旋即压了下去,这种激将的把戏要得逞恐怕难了些。

不过既然他对我挑衅,我也不会让他好过,此仇不报非君子!

召回令颁下之后,很多班都回来了,但是迟迟不见萧百兵。萧百兵当日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是属于那种有名将之质的人,若是他殉国了,也算得上是我大越的损失。

又过了数日,我只是操练新兵,和调集粮草,突然有人报我,萧百兵回来了。我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见到萧百兵时他被人反绑着。

“卑职萧百兵,特来请罪。”萧百兵道。

“能回来便好,何罪之有?来人,快快松绑。”

“大夫,”萧百兵叩首道,“卑职有违军令,甘愿受罚,只是求大夫让卑职说完。”我点了点头,等他解释。

“大夫,百兵当日离营之后,前后思量,终于明白大夫此计的妙处。敌明我暗,反复偷袭,虽然不能克敌制胜,却能落了敌人的士气,实乃攻心上策。故百兵招揽高济土人,严奉军令不敢扰民,令高济人为我耳目探马,乃至后勤辎重。现我班几近千人,收服了几股占山为王的土匪,已经能锁住几个大城了。”

我暗暗吃惊,心中豁然开朗,喜道:“我果然没有料错你,果然有大将之才!如此战法甚妙,城是死点,路是活线,若是将城割裂开来,似围非围,围点打援,倭奴头痛的日子来了!”

萧百兵抬头笑道:“卑职就知道大夫一定已有考量,故违令未归。”

“你胆子倒不小。”我笑骂道:“你倒说说,若是倭奴龟缩不出,你有何本事打他?”

“嘿,城里可是没田的。卑职将高济的几个大户杀了,地里的粮食都给那些农户,只要我军来时给些干粮便好,那些农户都感恩戴德,给大夫立长生牌位呢。如此一来,倭奴要粮只好自己出城收,若是人多,我便命人带着粮食逃去山里,若是人少,我们便藏起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颌首微笑,道:“你想出来的计策,关我何事?”

“卑职不敢贪功,卑职所打旗号,乃是大夫的旗号,这等妙策只有大夫能想得出。”

我摆了摆手,道:“休拿这话来诳我,你不过是多打旗号,令倭奴虚实难辨罢了。”萧百兵笑了笑。我想了想,又道:“百兵非百人之才,我特令建营,便先赐个营号叫做‘游击营’吧,你便是此营统领。只是,游击营不设曲,以班论数,否则也有违游而击之的真意。”

“谢大夫!”

“不忙谢,我先给你三千人,你加以调教,自行扩编,平日自决军事,若是我军大动,我会派人寻你。”

“末将领命。”萧百兵跪行军礼,身上的绳索居然散开了,一脸尴尬。

我只当没有看到,铺纸研磨,写了几个字,交付萧百兵,道:“日后行军,只需牢记这十六字,定然有惊无险。”萧百兵跪着接过,朗声读道:“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大夫真是破军星君下凡,末将服了!”

“你也算是我军最年轻的统领了,少油嘴滑舌,总要老成些才好。”我虽然听得高兴,嘴上还是这么说他。

游击,不错,流水不腐,大军只有动起来方有战力。跟他这么一讲,我更坚信城池无用的想法了,只是这种战法仅限守御,若是攻人则会陷入死地。好在我皇虽然好大喜功,却非穷兵黩武之主,守御也就够了。

高济兵燹 第二十七章 名将难成

元平二年十月,我军攻克昌元,歼敌八千,自损一万五千余。虽然倍亡于敌,却因为地方乃是守城,我军攻城之故。本来攻城向来是我所不齿,尤其硬攻更是无谋之举,请看小说网-整理但是士气日渐低迷,小胜已经无法扬我军威,只好攻城,用敌我双方的血来挑起新的仇恨和斗志。

军中照样有夜塾,教兵士识字知礼,我也去讲过几堂兵法。只是高济兵士越来越多,教他们华文的任务也就更重。文吏们都忙不过来,只好挑些聪明的兵士去教他们。我更是下令,日后兵尉以上官长必须识字,卫尉以上将佐,必须熟读《孙宜子说》。

收了最后一茬粮,我军于十一月北上熊庆州。听说萧百兵已经让敌军成了惊弓之鸟,出城便是大队人马,再没有百十人行军的道理。

我这次攻略熊庆州没有像上次那般分兵而入,长古川信奉以快打慢,我偏偏要让他知道,柔能克刚,慢可制快的道理。于是,我从外围开始,一城城打下去,却不留兵看守,只是毁了城防。

他开始还在我走后再派兵攻占,却被我几次回马枪,只好龟缩州内,不敢犯界。

“大夫,这个亲兵你可别再换了,找个细手细脚的也不容易。”刘钦又给我找来一个亲兵,顶替戚肩的位置。这几个月来,没有一个亲兵在我身边呆足半月。不是他们不合我心意,而是我不敢再尝试形影不离的人弃我而去的那种酸楚。

“你叫什么?多大了?”我冷冷问道。

“小的章义,今年二十。”他的声音听来稚嫩,果然是细手细脚,兵甲套在他身上就像是套在架子上一般。

我叹了口气,对刘钦道:“将军,君子可欺之以方?”我虽然没和女子接触过,甚至只与寥寥几个说过话,却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看相不必师父教便已经有了小成,刘钦居然拿女儿家来唬我!

刘钦的脸色变了变,嘴里还嘟哝着什么。

“刘将军,哪里找来的送回哪里去,军中私藏妇人,乃是历代兵家大忌,太祖皇帝的《行军七要诏》中不也明令有藏妇人者斩吗?”我一口气吐完。

刘钦倒身拜下,道:“大夫明鉴,此女非同一般妇人。为尽其父遗志,男装从军,一直在郑将军麾下做马前卒,积功累至什长,上月负伤才被人知道是女儿身。”

“郑将军麾下?”

“是,不过此女之父与末将有八拜之交,末将不敢令故人之女受损,只好……”

“但是军中怎能藏带女子?即是故人之后,偷偷令其随探马回朝不是上策?”我皱眉道。

“大夫!”那姑娘跪了下来,“大夫,小女子身在将门,家祖立训:有战必征。弟弟尚幼不能出征,小女子便假冒男子厕身行伍,小女子不求平安一生,但求不辱祖宗英灵,不令父亲黄泉之下不安。”说着,居然有些哭腔。

“大夫,其父便是前肃秋营统领章可凡,于葛重周一役中殉国。”刘钦沉声道,“末将也想让此女返回大越,只是路途艰险,凶噩重重,实在无奈之下,想到大夫也要有个细心人照料,才派了来。”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章可凡的名字我怎么会忘记?他和齐铮两人是我所知最近殉国的将军,不管怎么说,也是当日我派兵冒进才让他们撞到了葛重周的刀口上。现在回想当日四刀旋也好,征西也罢,的确如姬远玄所言:毫无章法。

“你父亲……唉,你留下吧,不过军中多有不便,依我看,你还是留在后军,李大夫不是有个妹妹吗?你也和他们一起吧,不算从军,只是随军。”我折中道。

“大夫!倭奴未退,誓不卸甲。”章义道。

我一时没了主意,正巧孙士谦进来,连忙岔开去,让刘章二人先退下。

“仲进果然是及时雨,总是能解我围。”我笑道,“此番仲进有何事要报?”

“为章统领之女,章仪。”孙士谦也笑道。我脸色顿时凝住了,惊道:“仲进也知道了?”孙士谦点了点头。我连忙又道:“军中定不可有女子从军,此事若给几个多事的御史知道,奏我的本子都能盖房了!仲进还请给个主意。”

“依卑职看,大夫身边的确需要有个人照料,那些兵士粗手粗脚的……”

“仲进!”

“大夫,您年纪也不小了,她乃是将门之后,其祖章乃成从龙有功,是太祖钦点的‘第一勇将’,家势显赫,不算得辱没了吧。”

“仲进胡言乱语!我一个残疾之人,怎能去害人家姑娘?何况御史……”

“大夫,其实您筑京观,虐降俘,早有御史作成了本子,听说皇上用这些本子给小皇子垫铺,高得小皇子都爬不上去。”

我也笑了,那小皇子也才一岁左右,有个一两尺高自然爬不上去。

“所以,卑职以为,不必理会……”

“人家是尚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说……”

“这有何妨?大夫名震藩夷,又是破军星君下凡,能服侍大夫乃是她的福分。再者,大夫为了一个姑娘便如此头痛,如何去解决千百个?”

“仲进今日定是偷喝了酒,满嘴胡言乱语。我要解决千百个姑娘干吗?”我笑骂道。

“大夫,卑职收到前军成敏部来报,俘虏倭女五百余人……”

“倭奴连女子都派来打仗!”我失声叫道,莫非小小倭国真要来个玉石俱焚?实在是愚不可及,我大越根基,岂是他[奇-书+网//QiSuu.cOm]弹丸小国所能撼动的?

“非也,成将军问过,她们乃是随军营妓,除此之外,还有数百高济女子,被强虏了做营妓,以供倭奴宣泄兽欲。”孙士谦沉声道。

我的拳头不由攥紧,觉得有些痛了才松开,道:“不可侮辱她们,倭奴乃是蛮夷,唉,数千年前便有不强逼民女为妓之俗律,后世兵家一再禁令女子随营,倭奴到底还是如同畜类。”

“大夫,如何是好?”

我稍加思索,计上心来,道:“仲进不妨与我打个商量,你替我解决了章仪一事,我帮你解决了那数百名女子。”

“大夫,军帐之内,凡事皆为大夫之事,如何说是帮我解决了那数百名女子?”孙士谦苦笑。

“哦,如此说来,事事皆需由我来决策?”我装作恍然大悟一般,孙士谦知道有诈,却也只能点头。“那我便命孙士谦权领平倭军女子营统领,统辖营中女子之事。”

“大夫,现在可不是胡闹之际啊。”

“唉,那数百倭奴女子,我有办法,章统领的千金我可是束手无策。”我叹道,“闲事莫提,我军先从龙川口入熊庆州,萧百兵该等得急了。”

孙士谦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事,北方战紧,交通不便,昨夜一次收了八道圣旨。”

我点头收了,一一打开,都是些关心我伤势的话。后面几道似乎是韦白的笔迹,大概他已经加了“知制诰”。“没什么新意,仲进帮我草两封感恩折子,没其他事。”我道。

“大夫,怎么能是没其他事呢?”孙士谦急道,“大夫莫非没看到圣上说的:‘边境不平,唯盼早归’之语?”

我愣了一下,又一一打开去找,果然找到了,问他:“这又如何?我们不正在平吗?”

“大夫,卑职记得以往圣旨没有一道不是说让我们早归的,此番却多了四字,显然不是指高济这边。恐怕圣上有意让大夫领兵征匈厥古或是南方的土人,大夫当早做打算。”

“嘿!将军死沙场,壮士暮年归。一朝身披甲,半生为君忙。我们只需尽人君之命便可,不必枉自费神。”我引了金绣程的诗句,对孙士谦道。

孙士谦出去的时候,我又再三关照,那些女子一定要好生看住了,别让人欺负。孙士谦点点头,大概还想说章仪的事,我已经低下头假装看书,避开了去。

*********

元平二年十二月十三,我军再次入熊庆州地界,长古川隆二故计重施,弃守熊庆州。如此正和我意,命前面的成敏放他条生路,大军跟在他后面,看谁的粮草耐吃。他会派兵突袭,我也有人夜夜侵扰。

临近年关之时,他致信于我,道是倭奴也有新年,两军休整停战为盼。我当即命来使拿了我的手书,答应他除夕至初五不战。前脚赶走了信使,后脚我便召开军议,并通知萧百兵,除夕前将敌军拖在云州和昌元之间,不得使其入城。

元平二年的除夕,是我过得最顺心的一个除夕。

当天早上我到了萧百兵部,由他带人送我到阵前看被围的倭奴。如此之近,连他们岗哨的脸我都能看清楚。

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我命人草了书函,命其缴械投降,否则初五之后必定全军覆灭。不过一个时辰,信使回来了,说长古川隆二待之以礼,但是回答说初六定然能突围而出。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夕阳西下之时,我问萧百兵:“此处可有什么名堂?”萧百兵笑了笑,道:“此地不过一般荒山野岭,算不上什么名胜,还请大夫给起个名,也好后世流传今日之功。”我一向喜欢萧百兵的嘴甜,虽然也有人说萧百兵对下买心,对上不敬,其心可诛,不过我总认为是行出于众众必谤之,不加介意。

我对萧百兵说,这里,从今日开始便叫“万骨坡”。

家国大义,容不得我的恻隐之心。

除夕夜,我令全军静默,悼念死去的同袍,也令那些被俘的倭女唱起了家乡的民歌。倭奴的乐曲更似汉时古乐,柔而缓,悲而愁。今日我特意挑选出来的曲目,更是曲曲动人离愁。我军将士虽然听不懂她们唱着什么,却也深感悲愁。

我有些担心,这是一把双刃剑。

时光匆匆,我守信没有在初五前攻击,长古川也没有妄动,他也承诺会在初六突围而去。除夕夜我让倭奴唱了母亲思念儿女的歌谣,大年初一唱的是妻子思念丈夫的曲子,初二是兄弟相唤,初三是儿女追念父母……今天是初四,我让她们唱倭国最为普遍的童谣,比之前几,已经欢快不少了。

初五的晚上,我本来想让那些倭女齐声喊:“回家吧”,不料天还没黑,卫士说敌将求见。

我淡淡应了一句,让人带他进来。

他身上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布衣,发式古怪,头顶处秃了一块。倭奴少有长得像样的,大多都是龅牙,不过他却还好,起码我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

“外臣长古川隆二,拜见上国大将军。”他躬身道。

一旁有兵士上去要卸了他的刀剑,被他一把推开,道:“我自然不会对大将军无礼!武士刀不离身,刀在人在,刀去人亡!”

我用眼白看到史君毅石载按刀站我两侧,也不怕他,道:“无妨,让他留着。你来见我,有何事要谈?”

“我军败了,我想请大将军放我们走。”他双膝跪下,磕头道。

我由来厌恶倭奴,对他这种做法更是不齿,道:“早便让你们投降,现在,晚了啊!”

“大将军,上国兵法大家孙宜子说:不战而屈人兵,上之上善者也。今日小将见识了大将军的兵法,自知非将军敌手,还请将军慈悲为怀。”

“你不是还写信教我吗?”我甩手将那封“无坚不破,唯快不破”的信扔在他脚下。我深以为耻,是以时时拿出来警惕自己。

“小将不敢,只是小将领兵十五年,从未遇到一个兵法家,深以为恨。见识大将军用兵之后,只想交流用兵心得罢了。”

“哼哼,快便是你的用兵心得?”我冷笑道,“我军不求破敌,只是缠住你,十日行不过百里,你还能快吗?”

“小将甘拜下风。”

“兵法之道,在乎道,不是单单一个‘快’字所能概括其精髓的。”我转而想起那次夜袭,我几乎丧命他手,也说不下去了,问他:“你领的兵都是些什么兵?”

他抬起头,面有懊恼之色,道:“若是我手里的是我上野国精锐,或许就能和大将军研讨阵法了。”

“那你的上野国精锐呢?”

他的声音低了些,道:“便是野狼滩与大夫对阵的那支。”

我想起来了,嘴角一笑,与其他倭兵相比,那支的确算得上是精锐了。

“你倭国到底有多少人丁?为何连孩童都派来打仗?为何有如此之大的野心?”我问他。

“我国连年征战,本来已经人丁稀少,但是我们是岛国,岛国的宿命便是沉没,所以我们要有大陆上的土地。高济人实在不配有如此富饶的土地……”

“恐怕你们还想染指我大越的土地吧。”我白了他一眼,看着帐外。

“不敢!”他的头又磕了下去。

“你能兵败至此还想与我讨论阵法,难保不眼热大越的富饶。”我一顿,又道,“若是我让你选,你剖腹谢罪,我放过那些孩童,或者你让那些孩童谢罪,我放过你,你选哪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将军也是兵法家,该知道如何取舍。”他抬起头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以大将军这等名将,该知道名将的寂寞。”

我算名将吗?我问自己。转而想到自己才是五品中散大夫,算不得将,心里暗笑,道:“本官与你不同,本官但愿天下没有兵法家,没有兵道,没有战阵!所有的人,命都是爹娘给的。所以,我只会选何时杀你,不会考虑放过你。”

“等你的敌人看到你的旗号便溃逃时,你便知道了名将的寂寞,我便是如此。”他说得落寞。我笑道:“那只是名将的形,却非名将的质。真的名将不会因为没有敌手而寂寞,因为名将不好战。”

长古川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晚了,你不该自投罗网。”我摇了摇绿如意。

他站住了,道:“你不会在这里杀我,因为将军只能死于沙场。”

我想起当年不肯让唐斩刺杀李浑,想起金绣程的懊恼责备,心意已决,挥起如意,喝道:“与我拿下!”

十来支长戈刺向长古川,他的腰刀一转已经出鞘,戈头随之落地。史君毅听我下令之时便抽刀攻杀,正好扑向他的面门。倭奴的刀都长,史君毅的刀却是有名的“追命”,相撞之下迸出几星火光。

我听到那倭奴说了句什么,想来是倭语,史君毅哪里睬他,一阵抢攻。

“嘶啦”一声,石载抽刀劈开大帐的幔布,推我出去,道:“来人,保护大夫!”登时有兵士上来把我围在当中。我看不到两人对战,只听到战刀切开空气的声音。

“弓箭手!”我叫道,“调弓箭手来!”

很快,弓箭手将大营团团围住。

此时我才看到长古川已经抢了攻势,刀刀重劈。“史将军!退下。”我喊道。史君毅也想抽身,只是长古川已经看出我的意向,步步近逼,不让史君毅离开。史君毅不走,我便不能放乱箭。

我正急躁间,突然身后射出一箭。

飞快的一箭,箭羽撕裂了空气,和鸣镝一起发出刺耳的死亡之歌。

箭穿过了长古川隆二的左耳,插在他的头颅里,尾杆还在震动。

长古川一定死了,不会有人如此还活着。

但是他没有倒下,持刀站着。

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骂自己看错了人。不过,他的确看错了人,我永远不会成为名将。我追求的是止戈,而非以此为戏。

史君毅收刀,整了整盔甲。我回头对那个弓箭手道:“你可知道你射杀的是谁?”他也才十七八岁,红着脸,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单裕。”他说。

“你杀了一个号称打出名号敌军便会自退的将军。”我告诉他,“去告诉你的将军,这个人给你记一百颗脑袋。”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我又笑了笑,对石载道:“去问问刘钦,我们的粮食够五万倭兵吃的吗?”

刘钦说不够。

所以,我不能带他们走。

“传令下去,杀无赦!”

初五的夜,是血染黑的。

************************************************

幻剑那边VIP已经全部解禁了,起点这边可以恢复更新直至全本了^^

高济兵燹 第二十八章 十万火急诏

元平三年是龙年,开年我便消灭了长古川隆二部主力,其后更是势如破竹,挥军横扫南高济。熊庆州,已经不再被我放在眼里了,因为我卡住了乌岭山口和春川关。当然,我军走的那条山道也彻底毁了,为防万一,关后的城池里都屯了重兵。

史君毅是说让我坐镇熊庆州,待南部的高济全部肃清,让高济人自治,然后挥军北上,与李浑前后夹击倭奴的三十万大军。到时,敌我将有六十万余大军厮杀平野,是役必定能与历代名战一起为人称道。

但是我没有同意,并非不信任麾下的将军们,只是我有我的私心。我还想打到最南边,看看倭奴登陆的地方,看看大海。

京师有水,却没有海。我一直向往能见见大海,听说洪涝旱灾不会使它增减一分一毫,听说开船顺风的话要开九十九年才能开到天边,听说海里还有和城池一般大的巨鱼……总之,我要见见大海。

三月间,我军在昌元休整了一段日子,南高济的倭兵已经都退到了富山。富山是高济的一大港口,也是临江道的首府。若不是北面的三十万倭兵,我还真有即将凯旋的错觉。

两个月后,我十五万大军兵临富山城下,可惜没有水师,否则真是将其团团围住了。史君毅、石载两人各领一路,因为大部分是高济人,比我迟了两日才到。三路大军会师之时,史君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道:“大夫,现在在高济,真是打出您的旗号便威震四方。倭奴都道自己的军神被您破了,再无战意,一见军旗上绣着‘明’字便逃了。”

我抿嘴一笑,不知道长古川隆二为何会在倭国有如此建树,居然被评为军神。依我看来,其领兵打仗比成敏沐英杰等人强上一筹,比郑欢石载倒也略微过些,若是要与史君毅对阵,胜负恐怕还是五五之数。不过若说出来便有自夸之嫌,我也就只是心里想想。

“大夫,您在汉平的一把火可真烧出了名堂。”石载也笑道,“高济人都说您是火神,现在就连军中也有人争您到底是破军星君还是火德星君呢!”

我说了声“荒唐”,心里想:若是他们知道汉平城大瘟疫我是元凶,那我就成瘟神了……

“说来也是,大夫从火烧珐楼城之后,大战皆用火。比若汉平之战,野狼滩之战,熊庆州后来也烧了。至于平日算出大风来临随手纵火更是家常便饭,莫非大夫真是火德星君?”郑欢一旁插嘴道。孙士谦听了笑道:“那只是火攻方便罢了,若是大夫连这富山城都能烧,我们便真的立大夫作火德星君。”

我撇了撇嘴,笑道:“仲进也跟着起哄,不过富山也未必烧不起来,只是有些残忍,水火无情,到底还是全城为上。”

“大夫,烧吧,国老本心先生是武德星君,您若是成了火德星君,未必不能成就国老之业呢。”成敏调笑道。沐英杰接口道:“这富山到处都是水,怎么可能烧得起来?我等怎能难为大夫呢,哈哈。”

我知道他们就是吃饱饭了玩弄口舌,做不得真,道:“我军士气高涨,不必再攻城振奋军心,送劝降书,我军不留俘虏也太狠了些……”

“有违天和!”众人异口同声道。

我愣在当场,孙士谦笑道:“大夫总是如此,说到最后便是有违天和,全军都知道了。昨日我见两个兵士争一只羊腿吵起来了,其中一人抢不过人家,脱口而出一句:‘令堂家的,抢我羊腿有违天和!’,呵呵。”

“我作证!不过人家说的是‘你娘的’,到了孙夫子嘴里就成了‘令堂’了。”郑欢打诨道。这场众人无一不是笑得前俯后仰,我也难得这么开怀,刚笑了没两声,突然胸口一抽,就像被鞭打一般,喉咙一甜,居然好端端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透不过气,眼睛一黑,昏了过去。

等我悠悠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李健在我榻边。

“有劳了。”我勉强笑了笑,整个胸部就像被人重重打过一般,痛得厉害。

“明大夫,草民失礼了。”李健急忙站起来。

我抬了抬手,笑道:“不必拘束,李大夫。”

李健也笑了,道:“大夫操劳军事,当日的伤一直没有好透,自然不可大悲大怒,欣喜也需适度才好。”我连连称是,又问道:“李大夫军中生活还过得惯吧。”

李健作揖道:“谢大夫关心,军中一切都还习惯,刘统领和孙先生也很照顾草民兄妹俩。”我胸口刚好一阵抽搐,皱眉半晌才松开,道:“那便好,我还担心令妹在军中不便。”李健笑笑,也没答话,一时间屋内气氛尴尬,两人冷场在那里。

我偏头看看外面的天也暗了,道:“李大夫还是请回吧,我这里已经大好,不必陪着了。”李健点了点头,微笑道:“在下已经开了方子,等会药煎好了还请明大夫趁热喝了。大夫也是医家,不必草民多言了吧。”我微微撑起身子,礼送他出去。

果然没过一会,药便端了上来,我闭着眼睛,靠香气强弱分辩各种药材的配量。这是当年师父要我苦练的功夫,我仗着师父出不去,着实偷了不少懒。现在想来不免心中惭愧,不知师父的隐居生活过得如何。

只是,这香气,有些怪……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张清秀的瓜子脸,两眼星光闪烁,居然是个美女!

我惊得挪开几尺,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福了福身,柔声道:“小女子章仪,见过大夫。”

我从未见过章仪女装,她这么一说我才看出一些眉目。男装的章义英姿飒爽,女装的章仪居然如此美貌,我一时不知怎么回她,心跳得厉害。

“听闻大夫万千铁甲之中尚冲在阵前,莫非还怕区区小女子?”她凑了上来,少女的体香串入我的鼻孔。

我又退了退,咽了口唾沫,道:“章小姐还请自重。”

“奴家只是为大夫伺汤药,有何不庄重的还请大夫指教。”说着,又进了两步。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木木张开嘴,让她喂我。看她笑意盎然,我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难怪人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算不得英雄,有美人在前,心防荡然无存。

媚眼如丝,章仪柔声道:“大夫为何额头上都是汗?莫非热么?奴家帮您擦擦吧。”熏过香的锦帕抹过额头,沁入心脾……

“报!十万火急,明可名接旨。报!十万火急,明可名接旨!……”

我心中一震,连忙推开她,也不顾汤药洒到了身上,高声道:“来人!明可名领旨!”十万火急,只有圣上用兵至急之时才会下十万火急诏,莫非国中有变?再变也不至于要用我高济之兵。

推门而入的兵士掺扶着一人,外面是农家打扮,破损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兵甲,嘴角留着血,两眼已经翻白。“接过来,扶他下去休息,哦,找李大夫!”我随手拍了下章仪,示意她去领旨。

打开金帛圣旨时,我的手也开始发抖,不知到底写些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十万火急!匈厥古奸逆不道,起兵相犯,将星又陨,边关不稳。特诏令中散大夫平倭大将军明可名,统兵北上,劫其后路,解京师之困,救社稷之危。钦此。”

将星又陨?陨的是谁?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居然已经用到了“解京师之困,救社稷之危”!大帅当年道,北关失控,匈厥古半月可饮马大河,今日匈厥古的铁骑到了哪里?武啸星镇守北疆近十年,屡屡被人弹劾“攻战不力”,但是北疆之势,能守土不失已经艰难,若说攻战,恐怕只是朝中文官的想当然尔。

莫非,武啸星将军殉国了?

一念及此,圣旨跌落在地,我连忙拣了起来,道:“急召帐下统领,军议,哦,不,不是军议,让文吏也来。”我慌忙穿上衣服,章仪很乖巧地帮我挽发戴冠。

“大夫,卑职以为,此诏大有问题。”孙士谦看了圣旨,皱眉道,“这十万火急诏自前朝所立,延用的乃是吴帝急召苏克方的典。国朝太祖皇帝也将此列入廷制,只是,从来十万火急诏必定是天子亲笔,可这,似乎不是皇帝陛下的亲笔手书啊。”

我并非不知道,只是这既然有十万火急之形,我便不能当他是假的。“诸位将军如何看法?”我问道。

“末将等从大夫令下。”众将异口同声道。

“仲进,若是此乃矫诏,我率兵回师,犯的是什么罪?”我心中有了个轮廓,却不敢相信。孙士谦道:“自然是拥兵自重,谋反……”我笑道:“若是诏书属实,我不回去呢?”“还是灭门的死罪……”孙士谦越说越轻。

“有人要杀我。”我淡淡道,“若是诏书属实,我率军灭了北边的倭奴然后回保京师,依旧是死罪。”

“哦?”

“见十万火急诏,救驾来迟,理当斩立决。”我重重摔下了诏书。

“大夫,太祖诏令,领兵大将离京三百里,君令有所不受。大夫不妨以诏书不合制为由,上书朝廷,催问此诏真伪。”孙士谦进言道。

我的心越来越明,道:“我出兵两年余,朝廷中要重伤我的小人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最近捷报频传,朝廷里有人按奈不住了。孙仲进,你是政事上的行家里手,给个法子吧。”

“大夫说笑了,军阵是明着里流血,政事乃是暗着里流血。大夫既然看清了敌手的攻路,自然已经有了破敌之策。”

我干笑两声,叹了口气,道:“仲进啊,我手里没‘兵’,如何在政事上与敌周旋?有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唉,两害相权取其轻,此番被人欺辱是免不了。”

“大夫也不必如此,说不定催问文书一到京师便云消雾散了。”

“矫诏调兵,哼,你道是杀头的小事?族灭啊!谁敢造次?若是他没有十成把握,敢吗?再者,即便是矫诏,我不回去,也定然引起圣上的不悦和间隙,唉。”我紧紧抓住如意。

我看了一眼史君毅,道:“我要尽快赶回京师,军中事宜全由史君毅将军统领。倭奴北方尚无动静,我等只需坚守,待南高济彻底平定了,严寒再临之时,兵发忠州,那便是倭奴的末日。不过若是我能免了大祸,迟则三月可回,到时再见了。唉,我也想亲眼见到长门献俘啊。”

众人静默半晌,史君毅道:“大夫,末将有一不情之请,还要劳烦大夫。”我一怔,道:“史将军有何事要我做的?”史君毅道:“末将出征日久,恐家里大人担忧,还请大夫带封家书。”我立刻想到了史君毅是皇亲,皇太后的侄子,心中一松,连连答应下来。

随后,孙士谦又问:“只是……大夫打算如何回去?”

“海路。陆路遥遥,恐怕等不及。我从富山出海,五日后走。”我道。

“大夫,劝降文书是送下去了,但是大夫怎知倭奴必降?”郑欢问我。

“他若不降,我便真的烧了他们,回京之日不可拖延。”我用如意抚开圣旨,轻轻敲击着。

遣散了众人,我不禁倍感孤单,虽然不敢让章仪再来,却又想她会再回来。命人再添了根灯草,起草了一份奏折,连夜让人送走,顺路打探北疆状况。

不过,既然夸口要火烧富山,自然要些准备。虽然小时候常常玩过,却不知用于军阵到底如何。

五月十五,月正明,在翼宿,风起西南。倭国派出大队海船,来解救被围的倭奴。所以,我今夜一定要攻下富山,否则不能克下全功事小,留下祸患可就事大了。

“大人,这真能在水上烧?”郑欢不信。

“今夜自然一见分晓。”我举起玉如意,高声道,“点火,攻城!”

投石机的拉索连绵响起,一团团火球破空而出,砸落在城里,不一会便起了一片红舌,舔卷着天际。我身上一股燥热,微微松了松领口,对左右道:“天下至暴者莫过于火啊,本来水能克火,只是现在,我借水生火,不知算不算违了天道。”

郑欢笑道:“大夫打仗还真累,让这天道压着,难怪连青楼都不去呢。”

“大夫,兵道以死入生,何必挂怀如此。”孙士谦躬身道。

我摇了摇头,道:“兵道确是以死入生,只是这兵器……唉,想千百年前,以木石为兵器,每战死伤不过百十人。战国之世,以铜铁为兵器,每战死伤动辄千百人。我贪图火攻至利,日后若是火器横行,恐怕死伤不知以千万计?”

不知旁人如何想法,我总觉得自己开了一个坏头。但是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己方少亡,只好如此。

正说着,城里的火突然暴涨起来。

“火神!火神!火神!”

万千兵士齐声高喊着,我知道城里人一定用水救火了。“刘统领呢?”我环顾左右。“末将在。”刘钦道。“传令下去,这三昧真火的配方万万不可流传出去。”我忍不住又吩咐了一遍。

“大夫,这配方小将已经密藏了,参与此事的工匠也都照大夫所言,给以兵尉的待遇,别帐而居。”

我点了点头,叹道:“兵器太利,为将者便不知战事之难,便少思兵战之险。学生无能,以淫巧取胜,让诸位将军不齿了。”

“大夫言重!”众人齐声道。

一座富山城,烧了足足两日,一片灰烬。等我入城的时候,只有残垣断瓦漫地焦土,四散着无家可归的难民,一个个早已熏得黑如炭墨。

“倭奴临行前居然放火烧城,实在罪大恶极。着派兵士,让无家可归者居于军帐,发派军粮给难民,再派些银两,令其重建家园。”我让陈中远录了,传令下去。

“报大夫,港内倭船大多烧了,外港还有些倭船不敢进来了。”成敏报道,“大夫能让海上起火,真是火德星君啊!”

我没有丝毫得意,明令道:“再传我军令,让文吏起草檄文,指责倭奴退而焚城。不仅要让全高济知道,这事连给圣上的捷报中也只能说是倭奴焚城。哦,成将军,将投石器尽数列于海岸,用三味真火弹打那些海船,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呆多久。”

“大夫,那此番还留吗?俘虏。”成敏问我。

“不留,高济还有三十万倭奴,留个一两万,长门献俘便足够了。”我挥了挥如意。

“但是听说大夫总是担心有违天和,为何还下这么绝的命令呢?现在不是行军之时,留些俘虏也并非累赘啊。”

我心头跳得厉害,自从那日之后,章仪就堂而皇之地穿着甲胄成了我的亲兵,轻轻喝道:“闭嘴!一个亲兵,怎能参与军机?”我不知道章仪是何表情,但也宁可不知道,旁人偷笑也只当作没有看见。

不过人总是贪图享受,自从章仪照顾起居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许多事情尚未开口她已经给我办得妥妥当当。更让我感动的是,她知道我喜欢穿大袖博带的古风衣装,两夜不睡给我做了一件出来。

听说,有一个词叫做“郎情妾意”,左右人等眼睛里都是这么说的。

高济兵燹 第二十九章 白云蔽金阁

倭奴船退之后,石载给我备好了海船,本来还要找一些护航的战船,只是一把火烧得干净,怎么也找不到。

“大夫,倭奴在海上横行霸道,我军鞭长莫及,还是别走海路了吧。”石载劝我。我道:“弄艘小船,要开得快的,就充商人回去吧。唉,若是希文在,必然不至于有什么惊险。”石载行礼道:“我等必将继续打探金先生下落,想来是受了伤,或许等哪日伤好了便能寻来了。”

我微微点头,道:“他四处都有产业,未归之前你派兵都给他看好了,该是他的东西不能少一分一毫。若是外人要抢,杀无赦。若是家贼要偷,一样杀无赦。他在平图的家人,传书李浑将军,代我照料。”其实,我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战阵之上,往往有下落不明的,大多都是已经死于非命,真的能再回来的可说凤毛麟角。

五月十九,船工硬说不是吉日不能出海。我只用了五十两银子便让这天变成了吉日,章仪在一旁暗自咋舌,道:“早就听那些兵士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如此。”我冷笑道:“你少装天真,若是你没有使什么手段,怎么混入我军中的?”

章仪不满道:“自己治军不严还怪起我来了,当年我怎么就没混入爹爹的军中?要不是倭奴不会说汉话,你军中早就奸细成群了。”“刘统领护着你,你倒得了便宜还卖乖。”我道。章仪咯咯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倭奴退得不远,却也没有为难我这等小船。我扮作商人,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大越,在勃州上陆。说来奇怪,没见大海时总想见一面,真的见到了,反而没什么感觉。在海上漂泊了六七天,胃里几次翻腾,此生是不愿意再出海了。

不过,大海的深邃和宽广仿佛要在我见到它的第一眼时挤进我的心里,读书时常常读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崖立千尺,无欲则刚。”此行倒是有了一番新体悟。这广袤无垠的大海,它的边际真是天的尽头吗?

“海上无风三尺浪,这位客官,今次算是海神保佑,平平安安回来了,若是遇到风暴,嘿嘿,客官,您的五脏六腑恐怕都要留在小老儿的船上咯。”船家说笑着,让我们换了小船,送我们上岸。

章仪本来是最喜欢笑的,只是这船家在我们第一天登船时就大发牢骚,臭骂了“明可名”一顿,所以一路上章仪都不搭理他。我虽然觉得尴尬,却也无所谓,看着大海,心胸也会宽广起来。

“让勃州太守来见我,传令驿丞,备下快马,我今日就要赶回京师。”我在码头下令道。

本以为只需片刻便会有人来接我,只是派出的人迟迟没有回来。我有些等不及了,问章仪道:“文书上的官印不清楚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章仪摇了摇头,道:“莫非太守不在府衙?”

“推我去府衙,兵士换甲,前面立旗开路。”我挥出如意,整了整衣服。

因为商船不大,又是回京,此番我只挑了五十精兵随行,气势不大。不过一路上的百姓见了还是退开两旁,我的车驾很快就到了太守府衙。勃州不是大州,却因为与高济倭国交易,颇为富庶,一座府衙修得巍峨壮观,比之直隶大州也毫不逊色。

“尔等何人!居然持兵临近府衙,要造反吗!”府衙门口的差役拔刀冲了上来,把我围住。

“狂奴!”前面的卫士喝道,“此乃平倭大将军中散大夫明大人的军驾!还不叫你们太守出来迎驾?”

“哈哈,原来真有这等骗子,来人,给我抓起来!”

“不可杀人!”我喊了一句,兵士们会意,只用刀背便把他们打翻在地。战阵上得多了,动辄血流成河,真的打架反而新鲜了。

我举起虎符,道,“本官乃领兵之将,有虎符为证,速去通报!”

终于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进去通报。不一时,府衙中门大开,一个衣衫不整的朝廷命官出门相迎。看他的服色,该是正五品的勃州太守。

“啊!真是虎符?”

“你没见过?”我有些不悦,他见了我居然连官名都不报。

“这是真的吗?”

我让章仪取出圣旨,道:“当今圣上的圣旨,你总该认识吧!”

那官员凑上来看了半晌,细细研究着圣旨背面的九龙图纹。“哦!真的是真的,这位……如何称呼?”那官员朦胧道。

我胸闷得厉害,若是倭奴不打高济而攻我朝,恐怕也能三月下了山东路。居然有这等牧守!

“本官中散大夫执掌平倭事,明可名。”我冷声道。

“哦,原来是在高济打仗的明大人,下官勃州太守贾政廉。”那官员躬身行礼道。

“贾太守,之前的公文没有收到吗?”我不满道。“下官收到了,只是不知道真伪,暂时搁下了。”我心头火起,低声道:“本官领的是军事,军国大事,地方上的事本官不便多言,只是贵官如此对待军文,若是有外敌来侵,如何防备?”

“下官知罪。”

“我的信使呢?快些放出来,他们都是百战之余的人,不能受辱。”

“下官明白。”

“嗯,还有,发文前州,别再拦了我的军驾。近来的邸报有吗?拿来我看。”我道。

“邸报?公孙夫子,我们有邸报吗?”贾政廉问身边的一个中年文士。那文士上前行礼,道:“学生公孙婴,是太守大人的幕僚,见过明大人。”我拱了拱手,道:“公孙夫子。”“明大人,我勃州太守府,从来不看邸报。”

“你这……”我一时说不上话来,终于问道,“这是大越的勃州吗?”

“明大人,下官知守勃州府,并不关心天下。下官是勃州的父母官,并非庙堂的公卿,实百里之才,不敢枉窥天下。”贾政廉躬身道。“强词夺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解君之困。你只守好勃州,难道就算进了本分?”我喝问道。

“下官以为,的确是进了本分。”

纠查地方官吏的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我虽然对他反感却也无权说什么,转问道:“本官收到圣旨,有句‘将星又陨’,陨的是谁?”

“哦,这个下官倒是知道,匈厥古扣关,武啸星将军殉国了。”

“武啸星将军,殉国了?”我心一沉,“当下北疆谁人驻守?匈厥古的铁骑到了哪里?”

贾政廉一奇,道:“这匈厥古每次扣关之后总是很快就走了,下官不知明大人是何意思?”

“回去了?嗯,是该回去了。”现在,我知道手里的圣旨十成是矫诏,马上就回高济吗?还是依旧入朝?

“嗯,本官知道了,本官要觐见圣上,即刻便走。”

“大人不喝盏茶再走吗?”

“时机紧迫,还请太守大人备些路上的饮水干粮,一切从简。”

“下官明白。”说着,他便和那个公孙夫子退了出去。

章仪身穿甲胄,刚才不能开口,现在没了外人,对我道:“大夫,这贾政廉真是个庸官。”我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尽快回京,最麻烦的就是我手里的矫诏。”我摸了摸袖口,真像是个滚烫的栗子。

“大夫,怎么办?知道了是矫诏还要入朝吗?”

“章小姐,不知是否听说过权谋之术?我不担心矫诏想杀我的人,我现在担心的是这矫诏,是皇上发的。”

“皇上发的还叫什么‘矫诏’啊?”

“我出兵近两年有半,朝中小人的中伤不会少,皇上若是起了疑心,难免要试试我的忠心。这也是我在船上才想到的,唉,高处不胜寒啊。”我叹了口气。

章仪突然按住我的肩膀,附耳道:“吉人天相,你不会有事的。”

我偏头看到肩上的五指如葱,又嗅到了兰花混着皮革的气味,心里居然安定了许多,道:“办法总是有的,圣人道:‘祸者,福之所倚;福者,祸之所寄。’我总能化祸为福的。”章仪的手重了些,低声道:“我帮不了你什么,不过你若是有事,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傻孩子,我会有什么事?我真有事倒好了,免得你一天到晚缠着我。”我笑道。

玉手变成了拳头,狠狠砸在我背上。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么大的力气,我居然没有吐血。想起章仪也曾提刀上阵,心里寒了一记。

我在马车上颠簸了五天,终于望到了京师的高强。到底是华夏之都,城墙参天,在高济那么久,连十丈的高墙都很久没见了。而且官道上人来人往,光是一个村落便比高济的一个小县更加富庶热闹。

京城里是不能策马狂奔的,不过我既然要表露忠心,自然不能不做足戏码,亮出了军旗,直冲皇城。

“传进去,明可名奉诏回师,求见陛下!”我高声嚷道,“中散大夫领平倭事明可名,奉诏回师!”

军门匆匆接了腰牌和圣旨,跑了进去。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大门中开,跑出来一队内侍,领头的喊道:“传皇上口谕,中散大夫明可名即刻于御书房觐见万岁,赐宫中跑马,赐面君不拜,赐座。”

“我等你。”章仪拉住我的袖子,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有事,你先回家吧,日后我传人去找你。”

“我等你。”

我理了理衣服,对御者道了声走。

上一次皇宫中响起马蹄的声响,已经是五十年前前吴覆灭在际,哀宗一日下了三十二诏……

“明大人在此稍候……”

“明可名!进来!”内侍的话还没说完,皇上的声音已经在里面响起,我一时难以分辩其中是怒是喜,是惊是怨……

“微臣明可名,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被抬入御书房,躬身行礼道。

“明可名,朕想死你了!”圣上居然冲了上来,一把把我抱住,两臂如同铁箍,居然把我抱了起来。

“皇上,皇上,让人见了不雅。”我连忙劝道。

圣上把我放下,笑道:“几年不见你,你更瘦了。”我见气氛不错,也笑道:“陛下倒是更健壮了。”圣上仰头大笑,道:“明卿当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风平浪静才好再挽狂澜,海阔天空方能大展拳脚。朕让严秀卿写了,挂在这里,你看。”

我顺着圣上的手指,看到了几案后屏风上的两句话,用的是大篆,古朴遒劲。

“朕以为,朕已经够了,只等明卿平了高济,便可回来与朕一道大展拳脚啦。”圣上绝口不提矫诏的话,我也不知如何开口。

“臣听闻武啸星殉国了?”我大着胆子,往圣旨上引。

圣上一愣,道:“是呀,天妒我大越,夺朕利剑。不过有明卿在,朕也不担心北疆,只是苦了明卿。唉,我大越历朝不足四十年,却满堂暮气,明卿可是朕最年轻的臣子了吧。”圣上说着,上榻坐了。

“哦,对了,明卿给朕讲讲高济战事吧。”

我思索了一下,道:“高济战事,皆如战报中所言,臣不敢谎报。”

“战报哪里说得详细?朕想听听趣味些的,明卿,朕不明白,为何当日你敢断定倭兵会连夜入汉平?”我一点头,道:“陛下,非是臣断定倭奴会入汉平,而是臣让其入汉平啊。兵者有料敌驱敌之谓,驱敌者非是驱逐敌兵,实乃将敌兵当作牛羊,驱赶牧守。”

“哦?明卿怎能驱使敌兵?”

“敌兵只要是人,便有人心,人心皆有缺,用其缺便可驱其身。”我道。

圣上沉吟半晌,道:“昔日你也说朕只要有了权谋霸术便可安座朝堂,朕也深有感触啊。”我看了圣上一眼,道:“陛下,法家的权谋之术只是小术,陛下要真的想坐稳龙廷,还是要多看道家的书。”

“哦?朝中谏议朕从儒的,尊墨的,立法的,振农的,兴兵的,真正的兵家倒是要朕修道?这还真有意思。明卿以为,那无为而治,如何治我大越?”

“陛下,世有无知小儿,读了几句圣人的书便以为明了了圣人的道,其实不尽然。道家所言,虽然提倡‘无为’,其后尚有一句‘无不为’。虽然费解说玄,其实又是最简单最实在的根本道理,什么是道?路便是道。如何行路?不必想那么多,迈开步子走便是了。走便是德。所以臣以为,道德就是自然。儒生们抓住一个‘无为’大做文章,肆意扭曲,实在是作孽。”

圣上沉思片刻,道:“虚师名不虚传,观明卿可知一二。明卿,朕有一宝,也让你开开眼界。”圣上起身,拍了拍手。有内侍从后碎步而出,手里捧着一把弯刀,弯得几如新月,最为可怖的是,上面点点血锈。

我若不是因为近年领兵,见惯了兵器血迹,还真会吓一跳。

“呵,明卿久经战阵,莫非还怕兵器?”

我欠一欠身,没有说话。

圣上举起弯刀,道:“明卿可知这柄弯刀是何来历?”我摇了摇头,道:“微臣不知。”“来人!”圣上喊了一声。门口的黄门卫士应声而入。“拔剑!”圣上叫了一声,用手中的弯刀用力砍了下去。

金铁交鸣,卫士手里的宝剑被斩断了。

我心中一惊,道了声:“宝刀。”

“这刀的确是宝刀,可惜啊,不是朕的刀。此刀乃是从武啸星将军遗体上拔下来的,当时武啸星手里的宝剑被削去了一半啊!”圣上细细看着手里的弯刀,“知道此刀是哪里来的了吧?”

“原来如此,若非此宝刀,武啸星将军也未必会亡命阵前。”

“宝刀,宝刀啊。朕已经命人去造了,可惜我大越居然没有这种精铁。”圣上说得叹惋,转而笑道:“这刀便赏给明卿了吧。”

“回陛下,微臣不惯佩带兵器,且敌国之兵,用之不祥。”我躬身谢赏。

圣上显然满意我的答复,笑道:“见宝不贪,明卿果然是朕的栋梁。明卿,朕还有一宝要让你看看,还要你出出主意。随朕来。”

我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多年不见,皇上还不见生分,此行看来不会有什么大祸了。黄门推着我进了内宫,穿过御花园,入后宫,几个弯拐之后,来到一处大殿前,匾额上题着“澄明殿”三字。

“来,明卿,进来。”圣上居然亲手拉车,我连连拱手示意不敢。

“这是朕的长子,皇太后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驹儿。来,打个招呼。”圣上说了,我也不好迟钝,连忙把他当个大人,作揖道:“明可名见过皇子殿下,殿下……”“哎,不是说你,是说驹儿呢。来,驹儿,去,拜拜你的老师。”

“陛下,这……”我听了一惊,还没等我说完,那驹儿已经跪倒在我面前,奶声奶气道:“驹儿见过老师。”

“怎么样?才三岁,已经聪明得什么似的,呵呵,你不会藏私不教吧。”圣上抱起小皇子,对我笑道。突然又放低了声音,道:“他母亲是何美人,原本只是宫女,有了朕的皇子之后才被册封的美人。是以众臣不肯让我立长,死咬着要立嫡。明卿怎么看?”

“陛下,礼法有云立子以嫡,无嫡以长,大臣们倒非无理取闹。”我躬身道。

圣上瞪了我一眼,道:“朕要将家国托付给自己喜爱的儿子都不行吗?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这个问题,皇帝早年便告诉过我,现在再问恐怕是自己也忘了答案。

“陛下,臣以为,立哪子并非重要,重要的是能安国。陛下的家事便是国事,皇太后也许还有话说呢。”我笑道。

“唉,母后,母后虽是妇人,却比男人更明白天下大事啊。当日母后要朕去找虚师,要朕拜虚师为师,可见母后还是独具慧眼啊。只是,母后也不同意朕立驹儿,这才让朕为难。”圣上落寞道。

“陛下,臣猜度太后并非不愿陛下立此皇子为太子,而是不愿陛下如此之早便立下太子。”我微微思索,拢手袖中,道,“既然太后赐皇子‘驹’字为名,可见有期待其长成千里良驹之意,还请陛下明察。”

“朕也这么想过,不过为何现在不能立太子?”

“皇上,近些年或许还看不出,若是将来皇上又有了其他的皇子,又或宠幸了其他嫔妃,这皇位之争,恐怕会动摇社稷。”我道。

“朕立了太子,自然是为绝了他人的非分之想。”圣上不以为意。

“陛下,换言之,今日皇子子以母贵,他日何美人老珠黄,皇子若再被人挑唆得令陛下不满,到时换太子恐怕就不容易了。”

圣上不耐烦地放下皇子,道:“所以朕才让你当他老师嘛!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立储的事让朕头疼。你看看小皇子的几案上。”我顺着圣上的手指望去,厚厚的书册堆了一堵墙,感叹道:“皇子果然聪明过人,小小年纪已经博览群书。”

“哈哈哈,”圣上随手扔给我一本,“这些都是弹劾你明可名的奏章,什么残酷杀戮、不敬王室,阴谋反叛,贪墨军饷,私带军妓妾婢,哈哈哈,凡是明卿能想到的罪名这里都有了。朕本是闹着玩,给皇子当榻垫,现在让皇子学习百家字体,哈哈哈。”

我陪着干笑了两声,道:“陛下圣明。”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现在脑袋已经离开脖子一半了。”圣上正容,“你私自回师,可知已经犯了族灭之罪?”我勉强笑了笑,道:“微臣奉了十万火急诏,不知何谓‘私自回师’。”

“哈哈,十万火急诏?是朕的亲笔么?朕怎么不知道?领兵大将被骗回来,你恐怕还是我朝第一人啊。可是羞耻万分?”

“陛下,我朝可有人曾敢矫诏召回领兵大将?”我一语顶了回去。

圣上的脸色变了两变,道:“一回来就气朕,哼,本以为你长了两岁能积些口德!幸好是矫诏,若是真有其事,你只身回来又有何用?”我笑了笑,道:“微臣带了十万兵甲回师,怎是只身回来?”

“十万?在哪?”

“陛下不曾听闻:胸怀十万士,策马出玉京?”我说的乃是当年有汉一朝词臣司马如,手持汉帝节杖,单人匹马收服了北狄三十二夷国。

“哼,你倒是会自夸。”

“微臣以为,当日司马如收服夷国三十有二,靠的乃是大汉之国威。故臣所言,实非自夸,只是假借老虎之威的狐狸罢了。”

“哼哼,你巧舌如簧,倒不愧此夸。但是啊,明卿,你可给了朕块烫手的石头。这矫诏一事,追究好呢?还是不追究好?”

“陛下一定知道,此事不能不追究。”

“那矫诏之人也定是知道,而且他还一定知道,朕追查不出什么。到廷议之时,你被大臣群起而攻,朕只有让你当替罪羊,平息此事。”陛下仰头叹了口气,“这群无知小儿,要坏朕的江山啊。”

我心中一惊,不料两年不见,皇帝居然已经如此深谙权道,离他的明君之志又近了一步。只是,我却不甘心被人当牺牲白白宰了,道:“陛下,还有个办法,陛下也矫诏招臣回来便万事大吉了。”

“朕矫诏?”圣上看着我。

“陛下只需照抄一遍十万火急诏,不是什么都结了?”

“哈哈哈,你个坏小子,要朕和你一起骗人?你怎知朕肯答应?”

“陛下,其实臣在高济便猜这诏书九成九是假的,只是不知陛下的意思。今日得见天颜,心中阴云一扫而空。”我笑道。

“唉,你错了,十万火急诏的确是皇帝亲笔,可是还要赤金虎符才能发啊。”

“不错啊,皇帝调兵,总要赤金虎符呀。”我不知道为何皇帝要这么说。

“但是赤金虎符在母后手里。”

“啊?”

“要串通母后一起骗人,恐怕不易……”

我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明卿先回府休息两天,后日来朝吧,到时明卿一口咬死十万火急诏在朕手里便可。”圣上拍了拍我的肩膀,“朕必不做丢车保帅之事。”

我点了点头,圣上牵着我的手一直送我出了宫城,依依惜别。

轮椅出了皇城,我的心尚未从感动中平静下来,一群红甲武士已经围住了我。我认识他们,太祖立了红甲军,人数不多,隶属府兵署,负责纠查军中违制之事。有三斩之权,其一斩逃阵之将,其二斩言降之将,其三斩叛乱之将。

“明将军,本将红甲军统领林晖弼,奉命请明将军前往府兵署问事。”领头的将军道。

“我不是将军,我是文官,也要去府兵署吗?”我摸着如意,勉强笑道。

“请将军移驾。”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本官的随从呢?”

“兵士已收归府兵署,那、那、那还请将军移驾。”

“林将军,本官毫无亏心之事,只有还有一事放心不下。能否附耳过来?”我的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一锭金银,握紧了如意。

林晖弼想了想,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道:“将军请说。”

我假意拱手,偷偷将如意塞入他手中,轻声道:“此玉乃是国老本心先生所持,非同小可,还请将军笑纳。”如此一来,既行贿了这个将军,又让如意有了个明确的去向,日后找回也容易些。“这……恐怕不妥吧……”林晖弼已经收了如意,故作姿态道。

“只是那章……”我放低了声音。林晖弼将如意收入胸甲,道:“章将军之后,末将自然不敢为难她,何况只是路过的女子,不至于牵连。将军走吧。”

我点了点头,任由他们推着我去了府兵署。

听到当牢门砰地关上,狱卒在外上了铁链,我坐在稻草堆上,感慨万千。当年我也是因为牢狱而认识了师父,现在又回到了起点,只是牢里只有我一个人,和一群老鼠。

皇上会来救我吗?谁能调动府兵署的红甲军?身上的信件已经被人搜去,找史家求助也遥不可及。

我想到一个人,却毫无凭据,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牢里湿气重,又终日不见阳光,我不知日夜,更不知时辰,头混混沉沉之时便睡了过去。舟车劳顿,这一觉倒也睡得安稳了。

等我醒来时,已经有人送来了一碗白饭。我本来还妄想有人能在饭里藏点菜,吃来吃去也就是白米拌沙子。不过三天之后,我就不再抱怨了,因为难得才会送来一碗拌了沙子的糠。糠,我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安定,百姓生活开始富庶,家里再贫苦,也不曾吃过糠,最多也就是喝稀饭。

现在我只能吃糠,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多吃些。

我想过不食嗟来之食,也想过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只是,我更关心我的性命。黑牢之中,不知怎么就会死了,或是疾病,或是无疾而终。我就亲眼见过一个相识的狱卒收了人家的银子,半夜用沙包把人家压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人一旦入了狱,便是犯,一半已经是狗了,还有一半也没人形。

所以,我每次都把少许的糠喂给老鼠先吃。

终于有一天,那只吃了我糠的老鼠死了。

糠里有毒。

“他吃了?死了吗?”门口有人轻声说着。

“死了死了,死透了。”我大声在里面说道。

门口两人同时惊呼一声,旋即没了声音。

我放开喉咙大笑了一阵:“我在高济,喝着倭奴的血,吃着倭奴的肉打仗,那么毒都没能毒死我,你们这点小毒想毒死我?做你们的千秋大梦吧!”喊了几遍,我浑身无力,胸口又有些闷,便不再言语,爬到门口,就着门缝吸了几口气。

他们一直没有再给我送来一餐饭。

他们想饿死我,渴死我……

但是他们错了,地牢湿冷,虽然暗无光线,我还是循着声音找到一处滴水的所在。虽然很久才能滴下一滴,但是我也不至于渴死。只是这食物,我看着成群跑来跑去的老鼠,咽了口唾沫,却只有喉结干动。

高济兵燹 第三十章 替人织就嫁衣

我终于决定吃老鼠了,因为再不吃,以后想吃也吃不动了。虽然我是个残废,抓这里的老鼠却是简单,因为它们根本不怕人,有时候还敢咬我。“既然你们敢咬我,我也能咬你们!”我对自己反复说了几遍,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一只从我身边跑过的老鼠,闭着眼睛张口就咬。

我不知道自己咬的是老鼠的哪个部位,一股腥甜的味道流入我的嘴巴。它只叫了两声便不叫了,也停止了挣扎。我突然一阵恶心,甩手将它扔得老远,胃里一阵翻腾,干呕半晌,却什么都吐出来。

滴下的臭水让嘴里的腥甜更刺激了我的胃,又拼命干呕了一阵,我昏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我梦见了美酒,梦见了大块大块的烤肉。我还梦见我拿起一块猪脚,正放口大嚼之时,一阵剧痛,睁眼一看,我居然捧着自己的手,已经咬出了血。

头已晕,眼也花,饥肠辘辘,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终于忍不住了,抡起双手,爬遍了牢房去找那只死老鼠。那只老鼠还在,我只留下了骨头和皮毛。不过吃完之后,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恶心,又吐了个干净。

听师父说过一个故事,有个道士,修的戒杀道。一日晚归,无灯火星月,踩上了一只蛤蟆,差点滑了一交。自然,那蛤蟆也给踩扁了。道士惶惶终夜,第二天起来一看,原来只是踩了一个烂茄子。

师父的这个故事,是要告诉我,我们心里以为它是茄子便是茄子,我们以为它是蛤蟆,便是蛤蟆。戒的是心杀,而不必空守不杀……

我以为我吃的是老鼠,所以我会吐。但是现在,我只以为自己吃的是鸡腿猪脚,所以,我不吐了。非但不吐,我和老鼠反而更亲近了,无事时也拿它们当作宠物,消磨不可见的光阴。

这间牢房,很久没有听到有人下来了。

我要以吃老鼠来了结残生?我的杀孽太重了,这就是世人道的天谴吧……

原以为已经得了兵者之心,生死无挂,不料死到临头,一切都成了笑话。

听说老鼠都是群居的,十分聪明,会传递消息。我靠着老鼠熬过了些日子,牢房里的老鼠却越来越少。依旧还是没有人来救我,甚至上面的铁门都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我撕了囚衣,用稻草沾着老鼠血写了“明可名蒙冤府兵署”八个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里,我几次写到了手上,再拉回笔锋,也不知道写成了什么。老鼠会出去吗?布条绑在了老鼠的腿上,不会掉吗?

我依着师父传的法子,盘腿打坐,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本来打坐最难过的就是膝盖和胯骨,没了膝盖,胯骨处也轻松了。

数到万息,我算它一天,取一根稻草,摆了一横。如此一来,光阴倒是比往日过得快了,我也真正知道了什么叫清净,等摆出了“正”字,我已经不再写求救的布条。心中空明,毫无杂念,这种感觉才是自然清净。

常言道气足不知饥,也或许是我已经饿过了头,近两日反倒不那么想进食了。加之浑身无力,不再去听音辨位找老鼠了。

天子的承诺在哪里?

今天从打坐中起来,放好稻草,爬到墙边,过往的一幕幕都从脑中闪过。幼时一起砸人门窗,拔人地里萝卜玉米的伙伴,稍长时一起偷人鸡犬,苦练赌术的狐朋狗友,还有一起用生石灰烧人池塘的恶党……原来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却历历在目,甚至连绰号都想起来了。

其后似乎没什么愉快的记忆了,母亲去世,我又受刑,受刑之后羞于见往日的朋友,越来越孤僻。只是不知虎哥虎嫂过得如何了,我欠他们的太多。再往后是去了西域,认识了怡莉丝,小小打了一战。回来时认识了韦白,认识了苏雪雪,彻彻底底当了官,若是祖宗知道,想来也颜面有光了。

我又想到了平倭一战,想起我军杀倭人,倭人杀高济人,还有高济人误杀了我们的人,整日就在腥风血雨中过去了。汉平城的瘟疫,富山的大火,现在我也要去了,不知地下是否会碰到那些冤死的百姓。

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

“明可名死了吗?”

朦胧间,我似乎听到外面的铁门开了,还有人在问。一时童心大起,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笑道:“别急,马上死,哈哈哈……”笑到后面,不自觉气只出不进,胸口一闷,昏死过去。

慢慢的,身体变得轻了,似乎去了个光明的所在。暖风微微,我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似乎又见到了娘。

“小亮,你出息了。”娘摸着我的头,帮我正了正发髻。

我拉住娘的手,说不出话来。

“小亮,一个人过得还好吗?”

“娘!”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娘,亮儿想您呀,娘!”

“小亮,跟娘走吧,娘会照顾你的。”娘背对着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是我只要跟着娘走就是了。

我的步子越来越轻,慢慢地就成了飘。跟着娘,我浑身暖和极了。

“亮招子,你个残废……”“布明!你还我珐楼城!”“明可名,偿命来……”

天地瞬息间变了色,我摔倒在地,膝盖处一阵刺痛,我是个残废。要我偿命的喊声越来越高,娘拉着我的手更紧了,我试着挣脱了一下,却没有甩掉。“娘,我不去,亮儿不去……”我哭喊道。

“我们不去,我们不去了……”娘柔柔拍着我的胸,让我安定下来。我盯着娘,心里慢慢平了,眼皮却越来越重:“娘,亮儿要睡一会,娘别走,别走……”“娘不走,小亮睡吧,睡吧。娘给亮儿唱首曲子吧……”

我听着娘的曲子,沉沉睡去。

我再次醒来时,手臂发麻,抬了抬,倍感沉重。强睁开眼睛一看,手臂上居然趴着一个人,还是个女人。大概是我惊醒了她,她抬头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跑了出去。我刚刚醒来,本来就有些迷糊,惊鸿一瞥,只觉得此女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

“明可名,在朕这里睡得可好?”

我撑起身子,装作诚惶诚恐,道:“微臣见过皇上。”

“你躺着,躺着。”圣上在我身边坐下,“朕对不起你啊。明卿,你受了大苦了,朕已经下令将府兵署所有差役统统斩首!”

我手忍不住颤抖道:“陛下,这,太过了,大可不必。只是,虚师赐的玉如意落在红甲军统领林晖弼手里,师门信物,还请圣上替臣讨回。”

“人,朕已经杀了。你的如意,朕也替你找回来了,不必担心。只是……你带回来的兵士,都……殉国了。”

“啊!”我重重倒在榻上,“那,那……全都殉国了吗?”

“是呀,他们下手狠啊,连章统领之女都没有放过啊。”圣上叹道。

“哦、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觉得鼻子有些酸,闭上了眼睛,生怕流下眼泪。

“敌手又黑又硬,做得干净利落,几乎所有知情人都被灭了口啊。”圣上站了起来,背手踱步,“明卿,朕真的对不住你啊。朕要你休息几日便北上,统辖燕云两州府军民事务。高济的战事,朕已经交给了李浑。武啸星战死,唉,北疆难啊。”

章仪的死给我了很大的震动,也并不在乎去哪里,点头道诺。

“朕知道,高济现在的局势,明卿是首功,只是朕也难办。明卿烧了汉平,烧了熊庆,烧了富山,筑京观武军,虐残降兵,敲诈高济王室,私取高济王宝……高济王派了使臣,来朕这里天天哭说是‘前有狼,后有虎,明虎甚于倭狼。’满朝百官日日夜夜弹劾你啊。”

“微臣让陛下为难了。”我木木道。

“呵呵,明卿不必如此,明虎,虎不好吗?高济王小气,明卿取他些财物也不为过。至于民愤,朕是不会相信那些屁话,一两个村夫的牢骚他们居然也拿来诋毁朕的重臣!”

“陛下,还是要忍啊。”

“是呀,要忍,李哲存那个老匹夫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估计也熬不过几年了。上两个月他的大寿,朕送了一队歌姬,估计死得更快了,哈哈。”

“臣想回去了。”我也没怎么听他说话,低声道。

“朕会送你回去的,只是现在不行,你不能死,好好休养吧。”圣上转身刚要走,又回转过来,问我:“明卿,你是如何能断粮断水四十余天还活着?”我忍不住抬头,反问了句:“四十多天吗?”

圣上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翻身朝里,两滴浊泪落在金线织就绣枕上。

修养了十来天,圣上用亲王仪仗送我回家。只是谪仙胡同太小,亲王的仪仗进不去,只好停在外面。

“好兄弟,怎么给人折磨成这样了?”韦白摸着我的脸。脸颊上的肉已经全没了,深深凹了进去。韦夫人站在一边,暗自垂泪,略带哭腔道:“怎么连头发都白成这样了?谁这么狠心,要活活饿死人家?”

我一直没有照镜子的习惯,给韦夫人这么一说,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找来了镜子,我差点不敢认自己,一脸暗黑,两颊深陷,印堂黑气缠绕,两鬓已经全白了,顶上的发髻都已经花白。

我苦笑一声,道:“我好像不记得自己过了三十岁啊。”

韦白也深深叹了口气,道:“贤弟不知,你丢了的这一个半月,皇上也不好过。每日早朝,朝中大臣就人人递本,参劾你。愚兄也想替贤弟辩诬,却……唉,你也知道……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啊。”

“大哥不必多说,小弟明白。若是大哥硬要出头,恐怕还给人一个结党的口实。”我不怪韦白,这种事情,并非意气用事所能解决的。

“此番倒是你的对头帮你说话了。”韦白讪讪一笑,“吏部尚书朱子卯帮你上了十道奏折,他的学生也大都没有动静。此番攻你攻得最猖狂的是兵部尚书张琦,听说背后的是太保陈和。李哲存、冯霂倒都只说惩戒,不似兵部的人一般要你的命。”

我应了一声,道:“小弟过几日便要北上了,圣上要我去守燕州和云州。”

“啊,唉,”韦白长叹一声,“燕、云地处北疆,是昔日武啸星将军的行辕所在,匈厥古之患最盛之处,而且听闻一年三百天里有两百五十天都是酷寒,这……实在是流放之刑啊。”

“可名,要不你辞官吧,哥哥嫂嫂总不会让你受什么苦。你的身子,还怎么能受得了跑去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韦夫人哭道。

我苦笑道:“早在西域,我便请辞。现在,我是不能辞了,这次矫诏之事,只有我死了才能算完。我若是去了燕云,大概还有条活路,否则今日罢官,明日我可能便身首异处了。大哥,小弟走之前,告诉你一件事,若是小弟平白无故死了,便是虢国公主幕后下的手。虽然朝中不少人嫉妒我,嫉妒我一步登天,真正恨我入骨的还是这个女人。”

“贤弟士宦不久便远征高济,怎么会和这等皇亲有了瓜葛?”

“大哥还记得买地买宅子的金子是哪里来的吗?”

“一个公主,不会那么小气吧。”

“金子尚是小事,当日大哥不知道,虢国公主违制,差点性命不保,若是旁人至她如此倒也罢了,但是我这个出身贫寒的残废……你说她能咽下这口气吗?又有道是:青蛇嘴里牙,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我一时忘记了韦夫人,被她瞪了一眼,连忙闭嘴不语。

“会不会……”韦白沉吟片刻,轻轻吐出个“朱”字。他会这么想倒也不奇怪,本来兵法也有虚实之道,谁知道替你求情的就不是背后捅你的人呢?

不过我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会,朱子卯不会有这么大的手笔,他只是个吏部尚书,怎么也牵连不到府兵署红甲军。文武不能交通,这是太祖立的规矩。”我又狠狠摇了摇头,叹道:“政事啊,比之战阵更险呐。看我一回来就来打扰哥哥嫂嫂,带了一身的晦气,请见谅啊。我回去洗个澡。”

“看你说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回去洗洗换身衣裳,别耽搁,马上过来吃饭。嫂嫂亲自下厨。”

我刚要答应,听到最后一句,反而不敢应承了。“别怕,你嫂子只是下厨监督,不掌勺,呵呵。”韦白笑道,引得韦夫人一阵娇嗔。

从韦白家出来,我差点不认识了自己的大门,两边多了八个手持长戟的武士。一问之下,原来是圣上派的,还有两队御林军负责我的安全。

门房还是老张,见我回来,忙不迭地跑出来,嚷道:“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啦!”大门中开,跑出一群家丁。我只认识打头的老褚,其他一概不识。

“这还是我家吗?”我问老褚。

老褚笑道:“老爷莫非打仗累了?自然是老爷府邸啊。”

“我家哪来这么多人?”我不满问道。

“老爷,皇上赐了一批奴婢,太后赐下了一批仆人,章将军府送来了一批家丁,吏部又配了一批,可不满院子都是人了么?”

我摇了摇头,道:“记住我说的,人家送的别随便收下,还起来麻烦。吏部送来的都遣散了,我会去和吏部主事的说。圣上和太后赐的,唉,留下吧,但是以后千万别再买了。至于章府,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送些金银过去算是回礼吧。”我心中一凉,鼻头又有些发酸。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闻声吓得如意脱手……

“我章家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官做得大了了不得是不是?我等你那么久,到处给你求爷爷拜奶奶,满天下打探你被人关在哪里,你倒要和我章家没关系!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吗!”章仪哭着冲了过来,几乎要把我的骨头都拆了。

“我错了,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别让人看到了不雅。”我费尽了力气,把章仪的手从我脖子上拉开,转头对老褚道:“章小姐芳驾光临,怎么不请进去奉茶,失了礼数。”

“我不喝茶,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心!我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眼睛都哭红了,你说这种薄情寡意的话气我!”

“先进去再说吧,对面韦编修家的看着呢。”我挥手遣散那些家丁奴仆,。“不行,这里就要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就、我就、我就是死也不进去!”章仪大闹。

我原本就身体薄弱,旧伤在身,这一个半月的折磨岂是十来天能缓过来的?已经有些气虚,轻声道:“听皇上说,他们杀人灭口,你也遭遇不测,所以我才……”

“是我托皇上试试你的,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果然啊,我一死你就要和姓章的没什么关系!呜呜,你个大坏蛋!”说着抡起拳头打了上来。

“别胡闹,我是想到你心酸。而且你个姑娘家,若是有人瞎说你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你的名节不是毁了?”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跟着她一般胡闹。我的气越来越急,只觉得眼前发黑,连忙用手扶头,用如意镇了片刻才好起来。

“你没事了吧。我不胡闹了,我推你进去。”章仪一时间也慌了神,刚才夜叉般的样子立刻换成了满脸关切,推我进去。

老褚泡来了参茶,我喝了两口方才感觉好些。

章仪摸着我的头发,道:“真是气死人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我笑道:“若是他们直接动刀,恐怕我也活不了这么久。”

章仪眼中带泪,道:“他们也太狠了……”

我点了点头,道:“人心难测,谁下这种毒手都不知道……唉,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章仪突然封住了我的嘴,用她的嘴……

“啊!”我痛得叫了声,伸手去捂被她咬了的嘴唇。

“不许再说自己死!你只有一种死法,就是在我替我守陵一百年后哭死!”

我捻了捻手指上血,嘴唇已经微微肿起,轻声道:“好狠的女人!”

“你敢骂我!”章仪抱住我的脖子,硬吻了上来。我不由瞪大了眼睛,四处转着,还好附近没人,品着一点丁香,我轻轻环住了她的细腰……

“奴家伺候大夫入浴吧……”

“不要了。”

“要!”

“不要了吧。”

“不行!”

“不、不要……”

“嗯?”

“……”

*********

“贤弟果然有愚兄之风啊。”韦白一眼就看出章仪和我的关系,调笑道:“看弟妹英姿,贤弟也是惧内之人吧。”

我没说什么,低头吃饭,却怎么也吃不完章仪给我挟的菜。

韦白夫妇笑了一晚上。

章仪送我回府,硬是被我赶走了。我马上就要被发配去燕云之地,她却年少青春;我是一个出身卑微的残疾,她却是大家小姐将门虎女……

翌日早朝,我搭韦白的车去了。韦白已经升了左谏议大夫,居正四品下,两年半间升到此职,算是升得快的。一进朝堂,我立马感觉到了大臣们的冷眼,还好有几个认识韦白的,多少搭着说了些闲话。当日出征时去送我的管叔桐、贺隐贞都放了外任,这次没有见到。

我找到朱子卯,过去道谢。朱子卯微微拱了拱手,转身和别人说话去了。我不知道为何朱子卯从一开始就对我怀有恨意,师父说他和父亲有旧,恐怕还是世仇吧。

当廷,圣上下了诏书,除我燕云经略相公,统辖军民事务,十日内离京。我接旨的时候,满朝都在低声言语,不外一些幸灾乐祸的话,我也懒得去听。

这次我走,除了韦白没人打算来送我。听说,因为有家人怕跟着我跑去苦寒之地,偷偷逃了。我没什么家产,也不以为意,老实说,这么多人我还怕养不过来。“没给偷走什么东西吧?”我问老褚。

“老爷,那几个兔崽子把皇上送来的瓷器偷了好多,老儿已经报官了,还没个说法。”老褚道。我苦笑一声,道:“你家老爷现在是犯官,你当我是荣升?是流放啊,以后别出去讨人嫌。老张呢?”老褚手指了指,道:“老张去新宅了,那里快妥当了。”

“嗯,我走之后,你把这些下人都遣退了,章府的让他们自己回去。然后你也搬去新宅吧,这处宅子能卖多少卖多少,我已经托给了韦大夫。”

“是,老爷。”老褚躬身又道:“老爷,老儿没什么本事,却也知道老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老儿想跟着老爷去燕云。这千里迢迢的,老爷孤身一人上路实在不方便啊。”

“你年岁大了,替我看着家吧,吏部有人陪我一起去的。而且皇上旨意,同意我随运粮队一起走,不会有事的。”我收拾了几部前朝的文集和一些史书,想来想去,还是带上了那本大帅留下的《孙宜子说》。老褚帮我装了箱,叫人抬到了门口。

我摊开笔墨,照例写了封感恩折子,让老褚交给韦白,请他代呈天子。

看着月色晦明,我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是章仪亲手缝制的,虽然做工很粗糙,她能做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知道她这两天没出现的原因,听韦白说章家不是很同意章仪和我走得很近,我听后只是一笑。不能否认自己喜欢章仪,但是我比她大了将近十岁,而且我正要被流放边疆,还好她家人反对……

“老褚,把我的东西送去吏部,明天我就走。”

“老爷,可……”

“没什么可啊不可的,我明天就奉旨上任,别在京师让人看着碍眼,明日你等我走后,去和韦大人打声招呼就是了。”

转过轮椅,我下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宿,最刺眼的便是那北斗七星。他们都说我是破军星君,便是北斗第七,摇光。北斗主死,莫非我就真的只能流浪生死之间?

我终于悄悄的走了,吏部派了一部半旧的马车,两个仆役和一个车夫。我自己背着一身冠服和官印,头也没回就离开了京师。走了好几个时辰,我才想起居然没有去给娘扫墓,却也不能回头了。

当夜,我们赶到了跑马驿。

驿丞给我安排了房间,正要休息,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问那马车是谁人的。我好奇,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不像是我汉人,他们指问的又正好是我的车马,遂调头道:“此乃小官车驾,尊驾有何贵干?”

那人转身看着我,因为穿着我汉家衣裳,我也过了两眼才认出他是个倭奴。

“你叫什么?”

“倭奴放肆!”我重重拍了一下把手,驿站里的差役闻声而来,站我身后,“在我大越神州,居然如此傲慢无礼!”

很快,外面又走进来一个倭奴,躬身行礼道:“大人切莫见怪,他的汉语不好,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我本也不是易怒的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车要走。“大人暂停,请问大人,此车可是大人的座驾?”他恭敬问道。

我停下车,扭头道:“是,又如何?”

“这上面的明字旗号可是大人的?莫非大人便是明大夫?”

“正是!本官正是在高济杀了你们长古川隆二的明可名。”我傲然道。

两个倭奴不知用倭奴语叫了声什么,又冲进来好几个倭奴,差役们连忙持棍护住我。不料却是误会了他们,他们并非要用强找我报仇,居然齐齐跪了下来,领头那人道:“外臣等见过明大夫。”

我愣了一下,没有理他们,摇动轮椅朝里去了,听说那些倭奴跪了很久才起来。

“大人,他们干吗要跪你?”吏部派的那个仆役问我。

“因为我在高济杀了他们二十万,还有他们的军神。”我淡淡道。

“啊,可是小人听说明大夫是因为怯懦避战,丧我国威才被贬的啊。”那人奇道。

我眉头跳了下,转而笑道:“是么?”

长夜央,白露寒,我的车驾再次往北转动。

跪道相送的居然就是昨天的倭奴,自己也不知心中是何感想,说不清,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