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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第三章地下商店街

《《限制级恋人》》

男人表情一瞬间的柔化,竟让我一时忘却自己身处在幽暗脏污的小巷里。

也许是因为演员天生的魅力与感染力,他那悟知真爱的恍然神情,竟教观者心脏揪紧,随着他而心绪起伏,不禁想在心底默默祈求他的幸福。

“桑。斯恩古德先生……”

“我没事。”男人笑了一笑,拉着四叶起身。

“没打算娶你,却来找你,其实是还有个心愿未了。”他突然郑重地行了个礼,“拜托,请你带我去‘欧斯卡’。”

“……‘欧斯卡’?我方才已经去过……但是,它已经关闭了。”四叶失落道。

“关闭了?”男子一脸疑惑,“我知道它早就关门大吉了,只是想去看看遗址而已啊。”

“咦,您知道?”四叶问道:“那它是什么时候结束营业的呢?”

男子伸出指头弯了几弯。

“嗯……大概在十二年前吧!不过这并不令人意外,失去蕾佳娜这个台柱,还能撑上几年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就算原址换了新店家也不打紧,我只是抱着想到蕾佳娜早年发迹的小剧坊朝圣的心情而去的。”

“是吗……”四叶美目忽地闪过一丝感伤。

“难道你去那儿有其他目的吗?”不愧是演员,察颜观色也煞是高明。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小时候去过‘欧斯卡’一次,还记得门边摆着几个大大的透明玻璃柜,贩卖些演员的相关商品,其中有些是很让人怀念的东西,我原本是想将它们买下来的。”四叶道。

“是这样啊,那,改天有空就到我法国的别墅来玩吧!”男人笑道:

“‘欧斯卡’经营不善倒闭的那天,拼着负债,我不惜贷款把里头的东西全买了下来,就连剧坊的房子也一并拆了,运到法国重组起来,用来成立了蕾佳娜博物馆呢!”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四叶向他深深一揖。

“别这样,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才这么做……”

男子窘迫道:“好了好了,我们也别说这么多了,还是趁天暗下之前,到‘欧斯卡’再说吧!”

“啊,是。”闻言,四叶拾起提包,先行步出小巷,观顾左右,确无异样后,才回头对男人道:“没事了,桑。斯恩古德先生。”

“别这么见外,老叫我桑。斯恩古德先生。”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内,有些谨慎地觑觑四周,这才安心走了出来,打趣道:“叫我‘爸爸’

就可以了。“

可恶的死孔雀,竟想在口头上占四叶的便宜!

“是的,爸爸。”四叶居然听话的改口。

得偿所愿,没想到男人竟捂住心口,一脸震惊。

“……喂,别这么干脆就改口啊,我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虽然感觉自己一瞬间变成了蕾佳娜的老公,但一想到那个男人的女儿叫我爸爸……我还没伟大到能调适这种复杂的心情呐!”

那就别不安好心的出这种馊主意!

“虽然很高兴,但你还是叫我桑好了,因为你是个矛盾的存在啊!”

他想了又想,最后拍板定案道。

矛盾的是你吧!

“总之,先完成当前的目标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该往哪边走?”男人又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呢。”四叶诚实道:“我好像是个路痴。”

“你……”男人忍俊不禁的“噗!”了一声,随即弯腰捧腹大笑:

“你……还真是一模一样啊!哈哈……迷糊又没方向感,我看干脆叫你卡恩公主好了!”

四叶倒是没表示反对,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过了一会儿终于止住笑,男人擦擦眼角的泪水,说道:“这下可好了,我们两个全不认得路,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最后一个“吧”字还含在嘴里,四叶就已朝对街一名行经的银发女孩,惊喜地挥手。

“啊,琉亚!”

男人不禁愕然道:“这会不会太巧了点……”

听见四叶的呼唤,琉亚循声望来,趁着绿灯,踩着斑马线过了马路。

她像是没瞧见男人般,迳自对四叶说道:“听说你今天早退?”

“想出来买点东西,只是迷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四叶抱歉道。

“迷路?那搭计程车不就行了。”

“这……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琉亚一针见血的话语,登时令男人的背后冒出轰然雷鸣的背景。

“那,桑先生,‘欧斯卡’……”

“没关系,我自个儿坐车去就成了!”男人打断四叶的发话,“你还是跟着朋友一道,这样我也安心些。”

“真是对不起……”四叶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别跟我客气,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男人伸手拦了台计程车,不甚在意的离去。

目送男人离去后,琉亚以她那一贯冷静的语气,淡淡对四叶道:“你要和我一块回去是没问题,只不过我要先去几个地方买些材料,可能得花上几个小时,没问题吗?”

“嗯,没关系。”四叶道。

确认了四叶的意愿,琉亚便不再多言,直接走进一条僻静的巷道里。

四叶紧紧跟在琉亚身后,见她推开一幢民宅的大门,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入。

年久失修的房里布满了灰尘,横梁被白蚁蛀蚀,屋瓦也有些破损,让晴天正午太阳能够直射,坏天气时雨水也会洒进屋内,也因此这里弥漫着浓厚的湿气。

墙壁上布满了壁癌与霉菌,墙角处处皆是剥落的油漆与揉成一团的旧报纸,未搬走的木制家俱几乎腐烂,低洼与地砖破裂处,积着一滩又一滩混着蜘蛛网与灰尘的雨水,孑孓悠游其中,不亦乐乎。

四叶的脸上有些惊慌,却尽量不提出任何意见。

穿过客厅,琉亚拐进楼梯旁的厕所内,因为久无人使用,也没什么异味。

洗手台旁有个一人高的储物柜,大概是用来摆放清洁用品之类,拉开柜门,里头空无一物,倒是在右边木板上,有个用来控制柜内照明的电源开关。

开关钮已向上扳,柜顶的灯泡却熄灭未明,正当我以为是钨丝烧毁时,琉亚已将开关钮向下一压,灯泡霎时大放光明。

原来是设反了!

但我又猜错了一次,点亮光源之后,琉亚将靠着墙的那片木板自右向左一推,柜后登时露出一条延伸向地下室的长长楼梯。

我和四叶都因这幕而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通道中央亦有一盏灯泡,想来尽头也有相同的开关钮,用来同步控制这两颗发光体。

这样说来,储物柜里的按钮有时呈现相反的情况,也就变得不足为奇。

“害怕的话就待在上面,找个地方坐着喝杯茶,我买完东西就去找你,不会很久的。”琉亚回头说道。

“不,我要下去。”

我想四叶的心情此刻必定和我一样,好奇胜过于恐惧。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小说里才看得到的暗门设计,竟然在现实生活里出现,让人忍不住想对门后隐藏的事物一探究竟。

“随你高兴,不过可别跟丢了。”琉亚并没有特别显露出为难的样子。

入口处虽窄小,阶梯却很宽阔,可容许三名成人并行。

楼梯底端隐约有人声传来,四叶细心地关上储物柜门,推回木板,这才追上琉亚,一同向下探索。

踩下最后一阶阶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充满地下铁风格、约三百公尺长的地下商店街。

商店街两旁店家林立,贩卖的东西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一些货少的卖家,便直接在地上铺块方布,摆好商品后一屁股坐下,也不吆喝,就这么抽起烟来,一脸无谓的任凭买家自个儿参观。

我从包包缝隙往外瞧,只见人还不少。

“你在这里等会儿,有人搭话都别理他,也别跟任何人走,我马上就出来。”琉亚忽地回头交代道,便迳自推开了一旁的古董店门。

“嗯。”四叶乖乖应道。

刻意做得复古的木招牌上,漆金的店名闪闪发亮。四叶盯着这间堆得像仓库的小店,倒是颇有些想参观的模样。

走进店里,琉亚也不多逛,直接将手里的清单放上柜台,对店主人吩咐了几句话,只见对方点头如捣蒜,她露出让人发凉的微笑,拿起信用卡一刷,就这么走出了店门。

“行了,我们走吧。”

“你买了什么?”四叶问道。

“没什么,小玩意而已。”琉亚依然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是这样啊。”四叶似乎对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态度浑然不觉,但我却是快要被她给冻死了!

又往前走了段路,琉亚推开了第二扇门,四叶才刚走近,却低呼了一声,脸色发青,急忙转过头去,不敢细看。

我偷偷定睛一瞧,除了受到保育的奇珍异兽,还有蛇、蝎子、蜥蜴、蜈蚣……等等,这间店里卖的尽是阴物,难怪她不是很舒服。

不舒服又走不得,她只有假装望着其他店家橱窗里的商品,试图转移注意力,不料这一看似乎更糟。

方才走马看花,观察得不甚仔细,这回一瞧分明,才发现左右前后皆非善类。虽然有些人面色和善,还穿着厨师装等工作服,但大部分的买家、卖家,不是花衬衫西装裤外加条金项炼,就是一身黑西装与黑皮鞋。

而且,还带着枪。

这下四叶的脸色不只发青,而是惨白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面的店内陈列着各式枪械与专业的军事用品。店内除了老板、店员,还有三个男人:一个在试穿防弹衣,一个正翻阅着枪枝型录,还有一个人掏出腰间的枪枝晃了一晃。

他向店员说了几句,店员立刻满脸笑意的点头表示明白,不敢怠慢地将他请入另一个小房间。

而在该店的橱窗外,身穿绿色花衬衫的二十来岁男子,正一脸惬意的哈着烟管。

在他面前,放着二、三十包以透明无炼袋封起的白粉;一名提着黑色皮箱的西装男子来到摊位前,随手打开其中几包一尝,问道:“就只有这些吗?”

“今天就只带这点,你要多少?”绿色花衬衫男子操着浓浓台语腔问道。

“一样纯的,五十块。”西装男子道:“明天送到‘红会’来。”

绿色花衬衫男子挑眉,“放心,阮这是做信用ㄟ。”

西装男子地点了点头,提起皮箱,走了。

我的……老天!

我揉揉眼,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亲眼目睹了一笔大宗毒品交易。妈的,这真是太扯了!

送走了客人,绿色花衬衫男子依然故我的吞云吐雾。

大概是四叶漂亮,他不时往这里瞄个两三眼,后来发现四叶也在看他,不禁咧嘴一笑,露出了槟榔汁染红的上下两排牙。

这粗俗的笑容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四叶不禁轻颤着左右顾盼,想找人帮忙,刚巧不远处两名警察慢慢踱来,就这么刚好的站在绿色花衬衫男子的摊子前,她不禁松了口气。

“啊,林哥、王哥!”

一见条子上门,绿色花衬衫男子立刻堆满笑容起身,热络道:“哈一支阿啦?”

“嗯。”两名警察点点头,让绿色花衬衫男子为他们点上烟,呼出口烟雾后,其中一人才慢条斯理问道:“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恁的福,马马虎虎啦!”

“不错,你越来越谦虚了。”

“没啦……”绿色花衬衫男子骚着头笑道。

“对了,你估看看,这些东西能卖多少?”两只布袋扔到绿色花衬衫男子面前。

“这是前两天在南部大型音乐祭查获的K他命和摇头丸,还有上星期对外宣称销毁的走私海洛英跟古科碱,你算算多少钱,再汇进我们警局的秘密户头里。”

“没问题!”绿色花衬衫男子一口应允。

我看得是目瞪口呆、口干舌燥。

我的妈,这可真的是社会大黑幕啊!

难怪新闻从来不播出警方销毁毒品的画面,原来还有暗中这一层。

不过就算警方开放销毁现场给媒体拍摄,只怕也是单纯作秀,白粉早就换成面粉了!

“嘿,林仔、王仔!”交易才刚告一段落,一名年约五十来岁的秃头中年男子便过来打声招呼:“我看过新闻了,恭喜你们啊,又赚了一笔!”

“啊,是老张啊!正好,我们刚想去找你!”说话的警察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一脚踩熄。

“前两天不是有个拒绝酒驾临检还冲撞警车的珠宝大盗嘛,我跟小王设计让他去撞电线杆了,现在车头全烂,还停在事故现场。明天我派人把车拖到工厂去,你看看有什么可以拆的、可以卖的,清算一下,再把钱平分汇到我和小王的私人户头。

“还有,警车的修理费会从公款支出,车里的设备换好一点,不过外观别修得像全新的一样,免得一些安居乐业的白目吃饱太闲,跑来检举我们浪费公帑!”

“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可以送过来了,保证早上就让你们安全上路。”

老张笑呵呵地拍着他俩肩头,道:“不过我说你们啊,最近低调一点是好的,这两天,那些没营养的谈话性节目,都在讨论歹徒飞车逃逸时为什么老喜欢甩尾?虽然勘验的人会帮你们隐瞒,但要是被一般民众给拍到了,你们也不好做,不是吗?”

“是那样没错。老张,多谢你的提醒!”那警察道了声谢,便又说道:

“歹势,我们先走了,等会还要巡逻。”

“嗯,慢走。”中年男子道。

“林哥、王哥,恁顺行!”绿色花衬衫男子在背后哈腰道。

“按捏我嘛先来去啊。”中年男子说道:“生意好好的做,总有一天也会有出息的。”

“是、是……多谢您的金口玉言。”

又是一阵狗屁拍马,送走了条子,中年男子亦从反向离开,绿色花衬衫男子摊前净空,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再点了根烟,不一会儿,又开始贼目乱瞟,偷偷往四叶这里瞄来。

我可以感觉得到四叶的恐惧,害怕的情绪令她的心跳不断加剧,就像失控的帮浦,无法抑止的加快速度。

我很怕再这么暴走下去,她的心脏会因过热爆裂,那对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来说,实在太不人道了!

“看见什么了?”正当四叶快支持不住的时候,冰库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叶倒抽了一口冷气,回头一看,琉亚已完成交易,出了店门,手上依旧一点东西也无。

“我……”四叶下意识往绿色花衬衫男子那儿一望,那狡猾的卒仔一见四叶身边多了个人,早移开视线去了。

“这里的生态是有些复杂,但大体来说,还算是个有纪律的地方,只要不主动犯事,是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的。”琉亚说道,看了看清单,便又自顾自地走进下一间中药行里。

有了前车之鉴,四叶这次可保持了一定距离,不敢跟得太紧。虽然走近之后,店里看似一切正常,但不知是畏忌,还是想给琉亚保留点隐私,她仍选择在店外守候。

“嘿,美丽的小姐,要来一杯果汁某?”怪叔叔般夹着台湾国语的腔调,让四叶吓得提包差点掉在地上。

声如其人的三十来岁男子,穿着脏兮兮的白色汗衫,洗旧的西装裤下夹着双蓝色人字拖鞋,露出了亲切(更像是猥亵)的笑容,手里那把亮晃晃的西瓜刀挥舞着,靠着一张坑坑巴巴的折叠桌、一台中古果汁机和一把旧刀,就这么在地下街里做起了西瓜汁生意。

“小姐,我这十年老摊了,做口碑的啦!七百西西只要二十块,甜搁好喝,来一杯好某?”

四叶,别答应他!

我皱眉看着西瓜摊老板的衣服,和价钱比起来,我比较担心的是卫生问题。

四叶看了看老板,再望向他手中的西瓜刀,不禁颤巍巍点头道:“呃,那……一杯。”

“好哩,一杯!”果摊老板闻言,立即从竹篓里挑了颗浑圆饱满、蛇纹完整且深浅分明的西瓜,在四叶面前敲打瓜肚,发出“咚咚咚”的清脆声音。

“小姐,你看,我帮你挑最好的,熟度正好,包甜包好吃!我跟你说,

西瓜是很好的水果,女孩子要多吃,它有丰富的维生素C,养颜美容,而且不会发胖喔!“

“嗯……”似乎笼罩在恐吓的阴影下,四叶有些吓呆的应和,不时回头看着还留在店内的琉亚。她正和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药店老板讨论得热烈,似乎还有些各执己见的争持。

而这时候,果摊老板早就将口中所谓的上好西瓜搁在桌上,动了动肩膀,作势挽着不存在的袖子,将刀往一旁的磨刀石上磨了两磨,然后两手握在刀柄上,站稳马步,吐出长气。

“阿铡││”大喝一声,长刀便以开天辟地之威势断空而至。

只见一道银芒流星般划过,眨眼消逝,蓦地“碰!”的一声,刀锋深深陷入桌板里,四叶也吓得随之跳起。

两秒之后,西瓜左右分离、裂成两半,平整的切口秀出分分明明的绿、白、红三层,两个半圆一边甩着西瓜汁,一边在震动的桌面上摇晃。

竟是一刀两断。

“小姐,你免惊,这张桌子很稳的!”西瓜摊老板对着惊恐的四叶笑了一笑,任凭西瓜刀插在桌面上,就这么拿起铁制汤匙挖起红滟滟的果肉,一块块扔进果汁机里,加了点水和糖,打起西瓜汁来。

“我这西瓜是自己种的,今年生得特别好……因为旧年偷挽西瓜的贼仔不少,肥料下重,西瓜就大粒、就甜,呵呵……”

他那豪放的笑声令我整个人都发毛起来,被他这么一说,西瓜的鲜红果肉似乎正隐隐散发着血腥味……

四叶亦是骇然。

“我听你在放臭屁!”

西瓜摊老板的自褒,立刻引起对面年岁相仿的椰子摊老板的不满,他打断了西瓜摊老板不知节制的自卖自夸,吐嘈道:“啥米包甜不包甜,要是真正甜的话,还需要掺糖吗?还有,一刀两断算什么!”

说着,他鄙夷地从果篓里取了颗椰子,拿起爱刀,横向便是霸气十足的一削││只见那无以伦比的一刀之中,还暗藏着肉眼几瞧不见的数十刀,砍入椰子坚硬的果肉就像砍进豆腐般,只听得“嗤!”的一声,竟被他轻松削了过去,易如反掌。

而那椰子,还完完整整的在他手中,瞧不见刀痕。

椰子摊老板气定神闲地放下生意工具,右手一提,椰子上方四分之一的果肉便连蒂一起脱帽般飞起。

高人,真是高人!惊得我直想鼓掌叫好。

“这才叫功夫。椰子削得过,人头砍得落!”椰子摊老板得意道:“按怎,小姐,现剖的新鲜椰子水,保证甜搁没掺糖,一粒四十就好。”

“干,你这个死短毛的,别每天都跟我抢人客!”西瓜摊老板怒道。

“谁睬你啊,人家小姐也有选择的自由,冲啥先经过你的摊位,就非得跟你买西瓜汁不可?”椰子摊老板不甘示弱的呛声。

“你还敢讲,要不是你长得太恐怖,还拿把刀吓她,讲啥‘椰子削得过,人头砍得落’,她会想喝你那贵得要死的椰子水?骗肖ㄟ!”西瓜摊老板拔起桌上的西瓜刀,狠狠又是一剁!

“你这个没知识的乡下俗,这年头,品质才是致胜的关键,不信你问人家小姐!”

四叶有些僵硬地看着那颗椰子与椰子摊老板凶神恶煞的脸,方才的刀法还残留在她脑中,大概是怕不买会有生命危险,她于是过了街,掏出钱包乖乖付了四十元。

“你是要直接插吸管喝,还是我帮你倒在杯子里?”椰子摊老板热心的问道。

“呃……倒在杯子里好了。”她尽量维持着笑脸。

“好,没问题!”椰子摊老板拿起个透明塑胶杯盖在椰子孔上,一个翻转,椰子水便呼噜噜全流进了杯里。

倒完最后一滴,他将椰子空壳往套在一只空篓上的黑色大垃圾袋里一扔,盖上杯盖,插入吸管,将饮料递给了四叶,笑嘻嘻道:“谢谢惠顾!”

不过四叶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即使向椰子摊老板后买了椰子水,还是付给了西瓜摊老板二十元,最后端着两杯果汁,有些余悸犹存的在中药店外罚站。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琉亚刷了信用卡,出了店门。

四叶望着琉亚,又望着手上两杯饮料,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解释。

“请我的吗?谢谢。”琉亚一把从四叶手中接过西瓜汁。

“可是,那个……”

“哦,什么把人剁碎当肥料的言论是不是?”琉亚倒是不以为意的喝着。

“那些人的话听听就好,别当真。这年纪的男人都只剩一张嘴,相声式的销售用来吓唬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倒是立竿见影。”

说着,她清冽的目光便扫向了两人,只见西瓜摊老板与椰子摊老板早就默契的一人将脸转向一边,若无其事的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吹起走调的口哨。

“反正他们做的也不是坑人生意,别想太多。”

听琉亚这么说,四叶总算放心的喝起椰子水来。

接下来,琉亚又走了趟西药房,才结束了整个采买过程,而此时,我们也差不多走到了商店街的尾端。

地下商店街的出入口当然不只一个。事实上,这些非法店铺并非全都亲密地黏在一起,虽没有固定的规律,但大致说来,每隔个五、六间左右,就会有条宽约一。五公尺的窄道,而两旁商店的水泥壁上,会有个以黑色喷漆喷出的空心箭号,内部注明出口的地点。

而现在,我们站在通道的最末端││也许对一部分人来说是起点││

尽头的水泥墙上,用颜料画着六个箭号,三个指左、三个指右,分别通向六个不同的出口。

琉亚瞄了一眼,便往右转。

四叶自然不可能与她背道而驰,于是信赖着她的引航,又转了几个小弯,爬上一道长长的旧铁梯,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地面上││地面之上,一间旧公寓顶楼的违章建筑里。

这次比较好,是从书架后走出来,而不是厕所。我知道她选择的出口名称是“在福”,只不过我看不出“福”在哪。而且这间小套房目前仍有人居住,这样算不算擅闯民宅?

幸好情况显示这只是我的多心,因为那名坐在地毯上正用着晚餐,满脸青春痘的死大学生在我们出现的时候,两眼还直盯着电视,舍不得移开,连头也懒得转。

而在地毯边,我们从书架走到门口的必经之道上,摆有张木制矮桌,上头放了个空奶粉罐、几本打开的习题,与一个立起的塑胶小告示牌。

“过路费与习题请择其一。”

旁另书一行红色小字:

“路费随意,习题请择单科一题。”

而那堕落得连作业也想路人代劳的废物本人,则一边吸着热呼呼的桶面,一边忙着用脚趾头操纵摇杆,玩着不知几年前的格斗电玩,试图用二十连击KO对方。

在房间墙上,还贴满了性感柔媚的美女泳装照,和壮健武猛的拳击手海报,以及几张以蓝色奇异笔缮写的A4公告:

“请安静迅速通过勿惊吓蟑螂老鼠”

“请勿制造噪音(投币声除外)”

“离开时请带上房门本人毋需窃贼的怜悯”

琉亚与四叶在奶粉罐内投下零钱,拉开门离去,老旧的公寓里没有电梯,只能靠双腿一层层往下走。

下到一楼,琉亚拉开铁门让四叶先行,等自己也出来后,才松手让门自然阖上。

这是条没多少住户的小巷子,往右可接往一个早年的小工业区,左边则邻一座菜市场,只不过天晚了,摊贩早就收得一干二净,菜市场里没半个人,也无一丝灯火,只靠微暗的天光稍稍照亮里面的景况。

琉亚望着四叶,说道:“还差几样东西,回去之前,再去最后一个地方吧。”

“嗯。”四叶答应道。

连那种“地下商店街”都逛过了,我看就算现在是要去街头的枪战现场捡弹壳,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她也不会那么吃惊了吧!

只不过,琉亚似乎喜欢玩弄他人的判断,就在我妄想了不少刺激、甚至可能赔上性命的特殊场所时,她却慢慢步行穿过了菜市场。

“在福五金行”。

红底白字的招牌明亮醒目。

我终于知道箭号里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这挺让我意外,没想到这种老店在各大卖场的打压下竟然能在市区存活到现在,而且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还打通了三间店面,经营得有声有色。

只是店内陈设稍嫌老旧,生意也似乎清淡了点,只有两、三名妇女在店内选购商品。

“嗨,琉亚,好久没来了!”走进店里,迎面而来的是店主人的招呼,“这次需要点什么?”

五金行的老板也很让人意外,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笑容非常真诚,绑了条民族风头巾,一身衬衫与牛仔裤,外穿了件长盖过膝的红色围裙,围裙上还绣着五金行的店名。

“在福”也许是他父亲的名字吧!我猜想道。

“我自己拿就行了,你忙你的。”琉亚随手提起了柜台旁的绿色购物篮,话语里的寒冰竟稍有融化的迹象。

年轻老板闻言,尴尬地笑了几声,接着从柜台后拿出了相同的购物篮。篮内放着一些量杯、试管、几包有色结晶,还有一柄手术刀。

“那我可能是太鸡婆了点……”他讪讪道。

“……你跟那个人一样,都自作主张得惹人厌。”琉亚道。

我能从琉亚身上,感受到相当的怒气,不过真正令她生气的,大概是老板拿对了东西。

“就当是身为负责人的直觉吧!”年轻老板说着,便取出报纸,包装起玻璃制品。

而琉亚则打开皮包,取出信用卡。

“唔,不用了。”年轻老板说道,但琉亚可不理他。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她说道,却又突然扯开了话题:“我看见桑。

斯恩古德了。“

咦?

我满心疑惑。我记得四叶并未在琉亚面前说出那孔雀的全名不是吗?

“哦,他回来了啊!”年轻老板似乎被提起了兴趣。

怪了……

我看看琉亚和老板,怎么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和那孔雀很熟络似的。

既然如此,见面时为何又装作不认识?

“他现在是个当红歌手。”琉亚道:“没想到音痴的徒弟也会有如此了不起的成就。”

“‘疯神’是个伟大的歌者,只是知音甚少。”虽是如此说道,年轻老板却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不过,从前老板常说,桑是个和‘疯神’

实力相当,类型却完全不同的天才歌手,我那时虽然不能认同,现在却不得不佩服他的远见啊!“

“那只是心知肚明的程度,和远见不见得有关。”琉亚提过塑胶袋,说道:“本身已有天赋,却还跑去当那种人的徒弟,实在不能理解。”

“说到这个啊,到现在还是流传的笑话之一呢!”

年轻老板忽地开怀大笑,随即弯下身体,诉说秘密般耳语道:“那是因为桑。斯恩古德说,了解地狱的人,才能创造出更完美的天堂;听过了‘疯神’的歌,以后打死他也不会那么唱,要走红有什么困难的呢?

“换个角度说,他的‘天才’也是由‘疯神’激发出来的,只不过现在要是还有人有胆提起此事,‘疯神’都还会气得从轮椅上跳起来呢!”

他边说边又是一阵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