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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第二章欧斯卡

《《限制级恋人》》

唉,说来说去我也真是最无辜的一个,平素里我就低调行事、不想惹事生非,为什么乱子总是出不完?

睡完一觉起来,昨晚那件事的严重性又向上突进了一级。

原因是那个蹈厉奋发、疑似罹患失眠症的除灵师,半夜三更辗转不寐,竟从窗户潜进漂亮房东房里,想降妖伏魔、为民除害。

我万料不到他竟有与阿修不相上下的身手,差点就在熟睡中被他得逞。

幸亏日间与绯月会面时饮下的咖啡一直未有机会吐出,他一擒住我,体内冰凉的液体晃动,立刻使我惊醒过来。

我大声呼救,好梦正甜的漂亮房东,立刻就被培养了一个多月的警戒感给吓得跃床而起,睁眼一见房里意图不轨的黑影,霎时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放声尖叫。

这一尖叫,惊醒了宿舍里的所有人,震耳欲聋的警报在静寂中鸣声放送,特种部队立刻在三分钟内赶到关切,但狡猾的夜袭者,早就在未能得手的第一时间内,抽身逃逸。

我相信,漂亮房东在目睹那好认的背影后,没道理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她不知是为了保护我或是不良少年,在警卫依宿舍条规制作口供笔录时,始终不肯透露凶嫌相貌,与可能的犯案动机。

十来分钟后,执行完基本流程的特种部队就撤出了宿舍。

只是,这事看似暂告一段落,其实却是不然。漂亮房东不说,女孩们也不吭,但心里可全都雪亮;特种部队一走,她们立刻要漂亮房东二选一,漂亮房东自然是老实说了。

“那两个混蛋!”忿忿不平的绯月捞起一挂武器,就想找人理论。

看来不良少年就算没被点名,也被归类为一丘之貉了!

有风华在,不消说,绯月当然是去不成。一干睡不着的人在房里陪漂亮房东直到天亮,才有些疲惫地回房换衣、准备早饭。

而不良少年昨天依旧忘记拎走的课本,现在早已打包好,就等快递前来取货。

被列为拒绝往来户的两人,女孩们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们再踏入这里半步。

而我呢,就在漂亮房东婉拒女孩们提出在家休息的建议,换好制服、下楼用餐的这十分钟空白时间内,战战兢兢地,向随时可能歇斯底理的最高领导人进行临时汇报。

结果我撒了个谎。

瞒天过海,但是很烂。

因为我怕她要是知道了符秀的身分与目的,会很高兴地直接把我打包送过去!

我告诉她,不良少年是个同性恋,因有恋物癖,对我一见钟情,而想与爱人符秀分手。符秀自是不信,屡劝无效之余,不良少年唯有带他来此。

两人在房里把话说开。

只是不良少年指证历历,符秀却是执迷不悟,死心眼的认定另一半变心是我所害,醋意大发的想置我于死地,于是便与不良少年争抢起来,却因被漂亮房动撞见而目的未达。

而后,不死心的他为挽回爱人,才会冒险夜袭,企图除掉我这心腹巨患。

听到这里,漂亮房东简直快要疯了。

靠着这烂谎,总算塘塞了过去,但女宿也因三番两次被人侵入,变得风声鹤唳,而决定进行彻底的检查,修补所有可能的安全漏洞。也因此,尽管外面警卫们的巡守次数明显频繁,出入口的盘查也更为严格,我仍必须出外避避风头。

幸好安检的项目不包括炸弹,警卫并未搜查车底,终究还是让我鱼目混珠的溜进了学校里。

不过,最无麻烦的躲藏之处,好像只有中央花园。

我蹲在贩卖机后,用贩卖机下挖出的零钱投了包洋芋片,非常缓慢地吃着,藉以消磨时间。但一想到得待上六个小时,就觉得乏味至极。

虽然平常待在漂亮房东房里也是无事可做,但那毕竟是女孩子的房间,让人觉得新奇;而且宿舍无人时,还可以随意走动。

至于这里,就真的只是一小方空间而已!

没办法,情势不对,就只有忍耐了。

至少,洋芋片的味道还不坏。

第十五声钟响。

我悠悠睁开眼睛,伸了伸懒腰。这午觉睡得还真饱!

再过十几分钟,变身限制就解除了,安检也早该结束了吧!

我起身先行打理,时间一到,立刻穿得衣装笔挺,准备打道回府。

刚转过第一个弯,胸口就受到了撞击。

“啊,对不起。”迷惑又歉然的声音。

“……”仰头一发现是我,这回,她笑笑的自个儿退了开。

“真巧,又遇见你了。”

巧是很巧,不过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美女并肩而坐是很愉快的事,享受其他男人投射过来的羡慕眼光更是愉快,但是我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会糊里糊涂的坐在这里?

……几分钟前的不期然而遇,一问之下,她果然是迷路了!我照着她的希望带她到校门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连我也给拉上了公车。

多亏我和她身上都穿着制服,因此沾了学院热心公益的好处,省了笔公车费,让阮囊羞涩的我这次能免于出糗。不过赛费儿的学生搭一般公车似乎是件很稀奇的事,打从上车到现在,我一直觉得不少人在暗地里偷瞄着我们。

拉环在头上左右摇晃,坐在前往市区的公车上,四叶微笑道:“难得可以不靠家人和朋友带路的逛街,其实我一直很想这么试试看。”

“哦,是吗……”这么说,我既不算家人也不算朋友了?

“那,和陌生人一起出游,你就不怕我侵犯你?”我故意吓她。

“不会的,我想你应该不是坏人。”她一脸信任。

“我的确不是。”而且也不敢。

才说出“侵犯”两字,折压手指关节的脆响就满车子霹雳啪啦,司机在经过警察局时还刻意踩了踩煞车。

美丽的外貌果然是最好的保护色!

望着她始终带着不解的翦水双眸,我如是想道。

“……真对不起,因为想买点礼物,不方便请室友们一起来,但就这样莽莽撞撞的拉你一道,也许会让你感到困扰……”她柔着嗓子道,似乎没怎么在意我躲着绯月的原因。

“不会,我完全没这么想!”比起麻不麻烦,我还更担心她会走失。

要是让她独自跑到外面来,到时候寻人启示可就刊登不完了!

为了不让她继续对我又抱歉又感谢的,坐车的这段时间,我想尽办法与她天南地北的聊着。

我的经历令她觉得新鲜,她的生活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一段的交换谈话,也让我见识到贵族与平民间的观念落差。

这并没有谁好谁坏。

不一样的性别、生长在不同的环境、接受相异的教育,所见所闻完全没有交集,只能以世人观念进行的比较,原本就一点也不公正。

明明生在同一个世界,生活圈却是不同的型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问了她许多关于贵族的问题,希望能更深入那神秘的世界。

她慢慢说着那习以为常、但对凡人而言却十分稀奇的事情,我将它当成奇闻詄事听着,浑然不觉路途遥远。

过了几站,公车停在一处矗立着许多高楼大厦,繁荣得足以冠上“市中心”称号的地方。

我与她双双下了车。

这里随便一闻,都嗅得到商业气息,人也多得像繁殖过剩的细菌。

“我们去‘欧斯卡’吧。”她道。

“欧斯卡?”

“听说很有名的,你不知道吗?”

“嗯……基本上,我对市区不熟,所以顶多能带你循原路走回去,其他的可就没办法了!”我无奈地对她坦诚。

“……”她依然微笑着,但周遭的空气,却瞬间把我们包在冰山似的冷度里。

“没关系,你想想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标或是显眼的大路之类,我们一边问一边找,一定可以找到的!”怕继续被冻在这里,我立刻提出替代方案,她果然认真想了起来。

“我还记得,‘欧斯卡’位在光里路上,从这里要到光里路,得先经过学恩路与水化路……”

“等等,学恩路在这个方向。”眼看她就要右转,我立刻指着眼尖发现,朝左向指去的路标道。

“啊,是左转没错,我记错方向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到底行不行啊?

我抱着高度怀疑与她同行,走完一整条学恩路,却没见着水化路,直接问了路人,才晓得水化路竟在三个红绿灯外。

三个红绿灯外……那她脑袋里究竟为什么会把这两条路给连在一起?

路痴的想法果然异于常人。

水化路彻头彻尾走了四遍,不意外的没看见光里路的路牌。

看来她的记忆错乱得厉害,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路本来就长在嘴巴上,但这一次我不找光里路,而是直接问了“欧斯卡”的地点。

很意外,连问了几个路人,居然没人知道“欧斯卡”在哪里,也许它是间没没无名的小店,但听四叶问我的口气,好似那是远近驰名、一提便知的百货广场。

难道她记错了名字?

“不行,问不到消息。”我爱莫能助道:“不过倒是知道了水里路的地点。”

我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越过了座天桥,找到了“重心街”。

“在改名之前,它的确叫水里路。”如果卖红豆饼的老婆婆说得没错的话。

“如果是这么遥远的记忆……很遗憾,我想……‘欧斯卡’也许早就关了。”我道。

“关了……?”望着那绿底白字的路牌,她轻咬下唇,眼底的水光闪烁着悲伤。

“怎么了……你、你可别哭啊!”我手慌脚乱了起来,那似有若无的泪水,教我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不、不然,我们多逛几个地方,或许你想买的东西,别的店里也有卖也说不定!”

“嗯,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曲起的食指拭去湿意,她随意指向熙来攘往的对街,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当然答应。

“啊,我还不知道,你想买的是什么?”总要有个目标,才晓得要找哪种店铺吧!

“抱歉,找不到‘欧斯卡’,我一时也没主意了……”她难过地回头望向今非昔比的街道,“欧斯卡”或许是间特别的礼品店吧?

“或者……可以改买些发饰之类的。”

“发饰啊,那种店不少,在附近转一转应该就会看到了。”

我与她一同穿越斑马线,才过马路,斗大的饰品店特价招牌就映入了眼帘。

“好快!”她惊讶。

“是啊,没想到竟然这么近,我们的运气真好。”

那饰品店就夹在唱片行与超市中间。

很不凑巧的,唱片行一小时后要举办签唱会、超市则冲着人潮打出折扣大优惠、加上怀有同样居心打出类似方案的饰品店,人潮的汹涌十足,能淹死一群迁徙中的大象。

“我们……换其他的地方吧?”光在脑中模拟推挤时的惨况,难逃榨汁命运的身体便不住瑟瑟发抖。

真要那么做的话,至少也让我先买个保险吧?

“好热烈的阵仗……”万头攒动的挤凑也令四叶望之却步。

就算是特价品,也要有命买到,或是奋力挤出来时不压坏才有价值。

但看成群歌迷、少女、主妇为各自所好,疯狂纠缠作一团,四叶望着我,摇了摇螓首,卷发随风摆荡,眼波柔情似水。

“别失望,店不会只有一家。”她的注视令我呼吸紊乱,我心头一跳,勉强将头转向一侧,掩饰心中企图,尝试性地想拉起她的手。

但……我们连朋友都还不是,这么做是否很唐突?我咽着唾沫,手指伸了伸。

该死的!什么时候不发汗,竟这时候发烫地像要冒出蒸气,莫非是在阻止我的非分之想?

畏惧着可能的拒绝,我承认这样的自己太过胆怯,然后,像是要挽回我的勇气,一个男人撞偏了我的肩头,我的右手惯性的向前划了个小弧,正好擦过她滑嫩的细指。

真的摸到了?!不是作梦吧?

“快跑!”我的心被愉悦淹没的同时,外国男人磁性的声音却低低警告。

“……不想死的话。”

这句话在我脑袋后飘着。我全身上下,所有发烫部位都在急速失温。

这是恐吓吗?还是抢劫?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我满脑子都是四叶的安危,在他可能掏出枪前,我霍地转身想将他扑倒,却见他行步如风,与我擦身过后再没回头,早消失在视线外。

恶作剧?

“怪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图,我对着他几乎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哝哝嘟嚷道。

一回头,惊见人海压境,惊得我差点以为造口业的报应来了!

“啊!刚刚那个人是……”

“就是他!是本人没错,大家快追!”

可怕的歌迷仿佛被异星人洗脑掌控般,理智全失的眼睛放射着异光,手里死抱唱片与海报,嘴边还挂着淫笑││我完全无法想像女人也会露出那种笑容,那远远超出了我的印象,除了淫笑,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贴切的形容词。

疯狂歌迷汇集成挡不住的狂潮,更糟的是,我和四叶就正好站在那条必经路线上,死法可想而知。

我迫不得已的拉着她的手逃命,才跑出两百公尺开外,拖着的重量却益渐滞重。

“对不起……我跑不动了!”她举步维艰,娇喘吁吁道。

“加油,再撑一下!”

“可是我……”

我没让她说完,便曲着腿,左手揽着她后背,右手勾过她后膝,打横将她抱起,连她的分一块跑。

“这个样子……”她轻轻挣扎,不知是羞涩或愤怒,我跑得越喘,她娇靥越是绯红。

“请、请你快放我下来!”

“别再摇了,会翻船的!说、说真的,你一点都不重,我这是小鹿乱撞,不是喘!”我撑着一口气道。

无论如何,她连点闪失也不能有,不然我不只会被一群女人剥皮,灵魂百分之两百还会被守门人大叔给敲得碎不拉几。

谁叫我是个死人,还被郑重警告严禁干涉历史,她要出了什么意外,帐可是全算在我头上的呐!

我抱着她拼命向前冲,不少闲闲没事的路人见状,竟跟在队伍后方一起凑热闹。就连原本与我们错身,穿着汗衫与运动短裤、发鬓花白的慢跑欧吉桑,也不明不白的加入行列。

原本单纯的逃命,竟在一堆人的盲从下,演变成全民健康运动。我敢打包票,至少八成的人根本搞不懂这场马拉松赛跑的目的是什么!

国小老师有云,拾金要不昧,我想拾人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既然灾难被引作了一团,扔还给元凶也是正常的吧!

没事长太高不见得都是好事,那男人虽然离我有好一段距离,但约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却让他那颗可能连脑浆都发黑的金头,高高挂在人群上替我引路,省却了不少时间。

“前面那只孔雀││就是你!穿绿色风衣的黑心混蛋!”我疯狂地撞开挡道的路人,朝他挤近。

我的吼声让他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的却更快了!

“杀千刀没良心的王八蛋,把人害惨了还想跑!”我硬是追上他的脚步。

“你这白痴!干嘛把人都给引来?亏我刚才还好心救你一命。”他缩紧脖子,低声骂道。

“救我一命?哼,你怎不说是害人不浅!”我瞪了回去,“人归原主,咱们就一笔勾消,你不必太感激我。”

他眯起眼。

“无知的家伙,你明白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吗?”

“我管你是谁!”不屑与他多费唇舌,我向旁岔开,让长跑大队的所有核心队员都看见他这显着的目标。

“人已交还,这就先告辞了!”

“慢着。”仿佛不甘心被摆了一道,他不甘示弱地趁我未生防心之际,一把从我手中抢过四叶。

“为了感谢你的‘善心’,请务必接受我的报答。”

他冷笑道:“你就跟着我一起跑吧,矮子。”黑色皮靴在地上踢蹬,发出冷硬的响声。

“无耻的绑架犯!”暗责自己没将四叶给搂紧,碍于身高,又夺不回美人,我只有恨恨咬紧他,陪着大街小巷一起乱钻。

“要是我手上现在有台相机,非把你的犯罪全纪录公诸于世不可!”

“随便你,不过那也要看媒体会站在哪一方了。”男人倨傲道。

“别以为你是公众人物我就怕你!”那仗势欺人的模样,真让人不爽!

“我管你是唱五音不全的还演疯戏的,不就两颗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也没稀奇上哪去,耍什么大牌?不想这样被人追,就别穿得像发情的孔雀一样在大街上招摇,惹来一堆烂桃花怪谁!”

“你不认识我?”男人瞪大眼,“小子,你是住在哪个没电视的穷乡僻壤啊?”

“认识你有那么天经地义吗?”我反激。

“两位,请你们别吵架……”四叶不安道。

“你……算了!”他懒得再提问,直接对我下令道:“我们现在都在同一条上船上,不是一起得救,就是全军覆没,还不想个办法?”

“办法?你是住在哪个没电视的穷乡僻壤啊,电视在教你有没有在看?没有嘛!现在哪还有除了‘那个’以外的办法?”我捉着辫子,狠狠刺了他一下。

“是、是……我是没常识,那请教阁下,你所说的‘那个’又是哪个?”

“一字真言││钻。”

“钻?朝哪钻?”

“拜托,这又不是真理,哪还规定哪里可以钻、哪里不能钻的!”放眼望去,处处皆可钻,这样还能伤脑筋?真服了他的脑袋!

“我对这国家的路不熟,要是迷了路……”

“安啦,我也不熟,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我很适可而止的没再讽刺他。

这可不是突然长了良心,而是不认识的路归不认识,认识的路也被“关键记忆”的限制给害得不认识,弄得我土生土长的世界,却像个平行空间似的。

“……”

他无言了一会儿,很不屑的对我道:“迷路的家伙还跩个什么劲啊!

得了,你还是乖乖跟在我屁股后头吧!“

他大步一跨,非常灵活的采S型、M型、U型、X型交错法,钻得天昏地暗。

“看不出你经验这么丰富。”他人高腿长,脚步伐又大,我追得很是辛苦。

“原本不愿意把自己弄丢才会央求你帮忙,谁知道却是个半斤八两的!算了算了,反正能把后面那群跟屁虫甩掉就好!”我抱着四叶气都快断了,轮到他手上却像根羽毛似的,他口里叨念着,迅速转进暗晦的小巷。

“甩掉之后呢?”

“再跟你算帐!”

“哦……那大概很难。”我伸出脚,绊了他一腿。

他直直摔入巷里,幸好扑上一块废弃床垫,与四叶两人均安。

只是那旧物长年在巷内横陈,如今受到震动,经年累月的灰尘全一古脑儿的飞了起来,呛得两人睁不开眼,几要窒息。

“你……咳!你这混……”他咳得语不成言,四叶也是灰头土脸,除了咳,连个字儿也吐不出。

不到几秒,一队浩大人马冲过了巷口,在最后一人的身影从左墙出现、再消失于右墙之前,他屏着气,将脸与太过醒目的金发靠到了墙影下。

“他……他呢?”四叶慢慢坐了起来。

她也跌在软垫上,幸好扑倒的时候男子没压在她身上,所以除了身上脏了点之外,没受什么伤。

“谁知道,先跑了吧。”男子支起上身,没来得及打量自己,就先伸手拨着四叶发上的灰尘,四叶向后挪了开,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的大掌。

“别担心,我对小新娘完全没有兴趣,不过那并不表示你长得不漂亮,只是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也不想做出对不起你男友的事情。”他细心地帮人质拍净身上的脏污。

“他不是我男友。”四叶否认道││对了,我和她根本还没进行到那种程度,这句话构不成否认的要件,只能算是事实的陈述││让我一颗心跌落无底深渊。

“那也快了,男女间罕有纯友谊的,相信我。”他以两性学者的口吻道。

“但还是趁未开始前,快点分了吧!像这种会把身旁同伴绊倒,自己却从巷口另一端逃走的人是不会……”他话只说到一半,便噎在喉里,没有了下文。

那是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巷子另一头,只有将东西两家防火巷封砌起来的一堵高墙,阴暗、冰冷的矗立着。

“要是发现没有出口,而走原路出去的话……”望着巷口外的明亮,四叶双眸布满忧虑,声音轻得就像蝴蝶振翅。

“为了把人引走而把我们绊倒?这不合理,他明明走在后面,怎知道这是条死巷?”

男人走到那面墙前,捶着底下露出猪肝色红砖的斑驳水泥壁道:“或许他有预知能力吧?如果不是那一脚……”

很高兴他这么想,但实际上,我绊倒他并非基于那么伟大的情操,而是因为变身时间到了。

较宽的床垫在小巷内呈肥短的U字型弯躺着,我趴在隧道般的长缝内,对于这意外成就的好事,深觉受之有愧。

不知道女孩子出门时,为什么总喜欢在手上提个包包,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求之不得,我将四叶掉落的提包拖到面前,拉开拉链,将略为折叠的制服与自己,一同塞了进去。

忽地之间,男子大叫一声,正当我以为暴露行踪、万事休矣时,他却仰头瞪着贴在比他要高出二十公分的墙面上、一张早期的宣传旧海报,愣不成言。

经过好些年月,海报边角有点缺损,版面设计得很像旧式的通缉单,大大的照片占满上部三分之二的面积。

照片上,褐发挽髻的女皇身着鲜红宫廷礼服,充满智慧的蓝眼直视着海报的观看者,白雪般的颈部挂着与耳环同一系列的翡翠项炼。照片之下写着我看不太清楚的艺术字,有片名、时间、担纲演员……大概是宣传当时的新作品之类。

“啊啊……蕾佳娜……我的女皇!天哪,这里为什么会贴着这张海报,而且还是已绝版的?”

男人喉头发出的声音竟带着颤抖:“这绝对是天意!我一定要把它撕下来……不,整面墙拆下带走!”处于过度兴奋,接近半疯狂状态的他,小心翼翼擦着照片上女演员污损的领口。

但四叶柔柔的声音,却让他瞬间停止了进行的动作。

“你喜欢我的母亲吗?”

男人彷遭雷击,迅速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没等四叶再度开口,他已急如风火的奔到她眼前,研究史前生物般,细细观察她秀致的脸面五官,忽地,俊脸扭曲道:

“你……果然是我死对头的女儿!”

那,请问一下,你又是怎么恋上死对头的老婆的?

我冷冷从提包探头,看着他脱序的举动,这会儿,他又抱着头兀自否认。

“不,你是蕾佳娜的女儿……但你却也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他又爱又恨的望着四叶。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这么矛盾的存在?!”

矛盾的是你吧!

“请问你是……?”四叶没被他的疯狂给吓跑,倒是有些惊讶。

“我原本……原本应该是你父亲的啊!”男人蓦然握住她双手,泪水在眼眶里打滚。

“我从小就深爱着你的母亲,为了她,我不惜一切的努力,终于有了今天的地位,可是你的父亲……那个浑帐东西……竟然趁着我专心在事业上冲刺的时候,早了十八年,无耻的把你母亲给拐走……”男人恨恨磨着牙道。

我险些在包包里滑上一跤。

十八年?这也太扯了吧!

如果说是个三、五年,那还挺值得同情,但是十八年……不是用“早”,而是应该以“古早”来形容了吧!

再者……左看右看,你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十八年前……当时你才几岁啊!

难怪这段恋情是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的了!

“真的很遗憾,母亲辜负了您的心意,我在这里代她向您道歉,桑。

斯恩古德先生。“

喂喂……四叶,干嘛向那种人低头啊!

“你认出我来了啊……”四叶的有礼,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了。

“刚刚听您这么一提,终于想起来了,虽然您现在已朝歌艺界发展,但我小时候真的很喜欢您在《背叛者宫殿》舞台剧里,饰演的卡恩王子角色呢!”

“是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男人欷歔道:“虽然出发点是因为蕾佳娜,但我也是真心喜欢着舞台剧。只是声色刺激多了,观众渐渐减少,舞台剧也就逐年没落,一些过气与不受欢迎的演员就得提前退场。

“尽管你母亲现在的声势如日中天,但总有一天也是要被后浪给取代的。我不忍心自己会成为逼走蕾佳娜的其中一人,所以才离开了那个世界。反正,歌声才是我真正的利器啊!”

“我了解了,但是,您为什么要从签名会上逃走呢?”

听四叶这么一问,男人刹那间臭了张脸。

“说到这个……我就觉得肚里一把火……”他死握着拳头,怒气陡升。

“我昨天才知道,原来蕾佳娜生了个女儿,今年已经十七岁,在赛费儿学院就读,居然一直都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我一接到消息,就立刻向经纪人告假,谁知道他居然还擅作主张的替我引了场签名会,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可是以私人名义来访的啊!”

十七年都没有发现……你也未免太迟钝了吧!

“那,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四叶问道。

“终于进入正题了,你仔细的听好!”男人面容一整,在她面前端正跪坐,打开了一只红色戒指盒。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娶你。”

“娶我……?”看着躺在盒里闪烁光芒的钻石戒指,四叶不禁怔了。

想都别想,你这个妄吃嫩草的老牛!我在包包里跳脚。

“没错,正如你所知的,我对蕾佳娜始终不能忘情。既然我们今生无缘在一起,那娶你也是一样的;我想蕾佳娜一定也是这样想,才给我留了个女儿。”

混帐东西,这么自私自利的求婚宣言,想也知道你对四叶并不是真心的,这样会给她幸福才有鬼!

四叶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枚戒指,然后,伸手轻轻将盒子盖上。

“承蒙您看得起,真是受宠若惊,但是,您的好意恕我无法接受。”

她道。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四叶的反应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收起戒指盒,叹了口气,解释道:“其实我原本是这么筹策的,只不过在机上就反悔了!因为一想到和你结婚之后,得改口叫那个男人爸爸……这口气就……实在怎么也吞不下啊!”

没错,屈居情敌之下,实在太没骨气了!

“而且,即使你答应了,这戒指也戴不下……”他苦笑道:“我无心间把它买成蕾佳娜的尺寸了。”

“不是这样的。”四叶微笑道:“因为,您连母亲的名字都刻上去了啊!”

“……是这样吗?!”男人忽然醒觉般,面庞阴霾尽扫。

“……看来,我终究还是只爱蕾佳娜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