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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裳素手透血光

《《如龙天下》》

这个石洞原是参仙宗弟子犯了过错面壁思过的所在,位于参仙宗所在的山头的后山腰,夏辰龙沿着盘山小道步行得刻余,便到山峰的另一侧。穿过一片红松林,便可以望到建造在半山腰上的一大片建筑,正是参仙宗的所在。夏辰龙加快步伐跑了过去。他心中也没有什么害怕之意,只是一条心地想寻回老爹的剑。

奔到门口,便见大门口偌大的牌匾上刻着四个烫金的大字:参仙别院!当下毫无畏惧的跨步进门。一进门,是一个大院子,整个院子均已搭起白色的布幔,想必正是给谢白城搭建的灵堂。

灵堂前坐了几个一身丧服的普通弟子,可能是刚守完夜的缘故,个个都半躺在椅子上打着盹儿。夏辰龙进来,他们竟然都毫无知觉。夏辰龙突然心生不忍,冲着灵堂作了几个揖,心道:“我可不是有心杀你的。你可千万别变成鬼找我的晦气。”

夏辰龙如同一只野猫般,在这个大院落里到处窥视。穿过灵堂,来到了中院,便闻到了一阵饭香,原来厨房在这里。夏辰龙从昨天到这刻粒米未进,肚子已然饿极了,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厨房。

案头上摆满馒头的屉格正冒着腾腾热气,十来个厨子正在灶前忙活,谁也没有注意到夏辰龙溜了进来。夏辰龙也大大方方地蹲在蒸格前,一连吃了六个馒头,将肚子撑得饱饱的,这才扬长而去。

填饱肚子,夏辰龙便进入了最里进的院子。刚踏进院子,便听见一间房里传出了说话的声音:“嫂子,你尽管放心好了,大哥吉人天相,会平安回来的。”紧接着,夏辰龙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青妤妹子,君天自出道以来,还没遭遇过这样的凶险,我这两天心里一直发慌呀!”正是楚碧华,她话语悲切,声带哽咽。

那“青妤妹子”又道:“大嫂尽可放心,大哥肯定是没事的。昨天晚上弟子回报说在满水屯并未发现大哥已遇难的迹象。那个魔头也下落不明,这就说明大哥肯定还是在生的。”说话的人,原来是谢君天的师妹、谢仙流的亲生女儿谢青妤。谢青妤一直在不停地安慰着楚碧华,楚碧华的心绪也稍稍好转,她反过来劝小姑子道:“妹子,你千里迢迢从山东赶回来,又连续给白城守了两个晚上,怕是累得紧了,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谢青妤笑道:“大嫂,我不累。小妹随我家老李出征的时候,有时候上十日都不曾合眼哩!这么多年了,都习以为常了,没事!”楚碧华赞道:“姑爷是英雄人物,小姑子也是巾帼英雄,可把嫂嫂我比下去了!”

姑嫂两又说了一会子话,便起身并肩出了门来。夏辰龙躲在墙角里观察,但见那谢青妤虽然被楚碧华唤作“青妤妹子”,但看来却比楚碧华老了十岁不止的样子。两人手挽着手,一路说着,穿过天井,朝前院走去。

夏辰龙大喜:好机会!当下一溜烟似地蹿入了姑嫂两人刚待过的房里。甫一进门,夏辰龙便被吓了一跳。屋里阴森森的,一口黑漆棺木就摆在当堂。四下里香烟缭绕,烛火跳跃,原来是停放尸体的房间。夏辰龙知道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谢白城,顿时心下怦怦直跳,暗呼:“我不是有心杀你的!你可千万别变成鬼来吓我……”

他惴惴不安地在这个屋子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出去,突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吵嚷之声,紧接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传入耳内,正是刚才在后山上和自己纠缠的小姑娘李雪莹。谢青妤的声音也响起:“各位师兄弟加紧防备,那小贼逃出来了!”

夏辰龙暗呼糟糕,听得见众人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必外间有很多人。如果现在一出去,那肯定被他们看见。当下静静地呆在这阴森森的屋子里,等候时机。

虽然人们都知道他跑了出来,到处搜查,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搜到谢白城的这间屋子来。死者已矣,谁又再去打拢一个死者的清静?何况按常理推断,夏辰龙一个小孩子,无论如何也没胆子和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呆在一起的。

外间闹了半天,陆续有弟子向楚碧华和谢青妤二人禀报没有发现。楚碧华沉吟道:“青妤妹子,那小贼会不会早已偷溜下山了?他小小年纪,明知我们在抓他,哪敢还跑回来?”谢青妤还未回答,李雪莹虚弱的声音响起来了:“大舅妈……呜呜呜……他欺负我……”楚碧华安慰道:“莹莹乖,舅妈最痛你了!妹子,莹莹许是受凉了,你带他休息休息!”夏辰龙心下突涌起一丝愧疚之情。

楚碧华吩咐道:“大家都小心些儿。”众人领命散去。夏辰龙正想趁机溜出去,却听得步声渐近,楚碧华却迈进了屋来。夏辰龙顿时魂飞魄丧,急切之间一闪身钻到了棺木后的布幔后面。

但见楚碧华在棺材前站定,静默良久,最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地道:“白城,委屈你了。以防万一,我暂时把这把剑放在你身边好了!”说着慢慢移到棺盖,从裙摆下拿出一柄剑来,正是那把国皇剑。国皇剑剑身甚短,藏在宽大的裙摆下,完全看不出来。夏辰龙躲在布幔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暗想我正愁去哪找剑,你却自动送上门来。楚碧华将剑放好,盖好棺盖,转身出门。

听得楚碧华的脚步远去,夏辰龙从布幔后面钻出来。迫不急待地去开棺拿剑。

棺盖一开,但见幽幽烛火的映照下,谢白城那张惨白失神的脸,跃入眼帘。夏辰龙顿感浑身一激伶,汗毛倒竖起来。夏辰龙一时呆住,默默念道:“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不是有心杀你的。”

初时心头尚怦怦直跳,看了片刻,竟已释然。虽然小孩怕鬼乃是天性,但这种恐惧也只是片刻之事。只要挨过这片刻的恐惧,再可怕的事物,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鬼神虚妄之物,原本就源自于夏辰龙的内心。在这片刻之间,他由害怕到不怕,实已大大锻炼了心志。

将国皇剑拿起,他又盖好棺盖。他握着国皇剑的剑柄,寻思该怎么藏在身上。这国皇剑只有尺许长,藏在衣内倒不露形迹。但此时他全身的衣服已破了好几处,怎么也难以掩住剑身。夏辰龙正犯难间,蓦地,一股奇异的感觉如同电流一般,由手心直流入脑海。

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愣在当地,脑海中又闪现出一副熟悉的画面,正是当日他持剑杀死谢白城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幻象。杀意瞬间升腾而起,激得他体内的血都要沸腾起来。这是他第二次经历这奇怪的感受,心头隐隐觉得不妥,情急之下,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头。

“当啷”一声,国皇剑坠地。夏辰龙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跌落在地的短剑。到这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老爹要把这剑叫做“妖剑”了,果然其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他心中骇异,好半晌才镇定心神,抖抖索索地拾起那剑,想道:“这剑真是可怕。为什么会这样呢?那幻象中的人又是谁?”

但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实是过于深奥,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人原由的。握剑时的可怕感觉令他后怕,一时他不敢再握剑柄。但这剑无鞘,若不握剑柄,也不便携带。他挠了挠头,转目四望,想找一个可以盛装这剑的器物。

屋角一柄竹扫帚引起了他的注意。夏辰龙取过扫帚,将剑从末端插入。那国皇剑本就细而短,插入扫帚柄中,竟不露丝毫痕迹。夏辰龙颇觉得意,暗想现下就算把这扫帚扔在楚碧华面前,她也不会想到其中有剑了。而自己拿着一柄扫帚,也不会惹人注意。

拿着藏剑的扫帚,走到门口张望,却已是中午时分了。后院中清清静静,没有一个人,想必都到中院去吃饭了。夏辰龙大模大样的出了门。经过一排房间时,蓦地想起了李雪莹。早上他从楚碧华和谢青妤的对话中得知,这小姑娘感染风寒,当时心下便生歉疚之意。这时突然又想起她来,不禁想道:“我去看看她吧。唉,我真该死,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夏辰龙像做贼似的在后院摸索了半天,突听步声响起,扭头一看,李雪莹的娘谢青妤正端了食盘从花园门处走进来。夏辰龙顺手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间,躲了进去。透过窗户,他看着谢青妤走进了东侧的一间房。紧接着,谢青妤的声音传了出来:“莹莹,来吃点稀饭,乖!”夏辰龙大喜,总算知道了小姑娘在哪里了,待会也好偷溜进去瞧瞧。他只顾着担心李雪莹的病情,完全没想过假如自己再度出现在她眼前,她若喊起来叫起来,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当然,那些他也顾不上了。

但谢青妤还在屋里,他现在显然不能进去,于是他开始打量自己现在身处的这间屋子。这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药味。里屋的架子上、墙壁上到处摆挂着琳琅满目的葫芦与罐子。屋子的正中心,燃着一只铜鼎。鼎中燃着熊熊烈火,阵阵药味从鼎中散发出来。

闻着前院传来的饭菜香味,夏辰龙感觉肚子又饿了。虽然早上才吃了六个馒头,但少年人贪食也是天性。他舔了舔嘴唇,想又溜到厨房里去偷吃的,但转念一想,既然现在后院无人,那肯定都是在前院了,自己这番再去肯定危险。想了想,生生忍住这念头,但肚子里却在抗议,于是他将藏剑的扫帚顺手放在墙边,开始四处搜寻,想在这屋子里找到一点吃的。

翻开几只罐子,从里面掏出一些萝卜似的东西。他自幼长在乡间,吃粗粮长大,自然不认得这些萝卜似的东西就是名贵人参。长白山盛产人参,参宗仙当年之所以北迁至此,也是因为采参炼丹之便。这间屋子实乃参仙宗的丹药房,所以要说吃的,除了满屋的丹药之外,别无他物。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夏辰龙颇觉懊丧,便准备离开这里,溜到前院去偷吃的。他伸手去拿放在墙边的扫帚,不意扫帚先前没放稳,不知何时平平倒放在地。夏辰龙俯身下拾,这一低头,眼角余光中去看见了旁边药架底下露出一角青布衣衫来。

夏辰龙做贼心虚,自己首先吃了一惊。但愣了片刻,发现没有任何异状。当下转到那药架后面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药架底下,正躺着一个参仙宗弟子。这弟子甚是年轻,手中尚执着一把蒲扇,想必是专责炉鼎烧火的。

从满水屯之变到今日,夏辰龙已见过多场杀人流血,这时见到死尸也不觉害怕了。翻过那尸身一看,见这人嘴角血迹已凝成血块。夏辰龙突然激动起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老爹来了!老爹来救我了!”他心中狂喜,直恨不得冲出屋外大叫老爹。蓦一转念,想到自己身上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连屁股都露了出来,待会见到老爹恐要惹他笑话。当下剥下那死尸身上的外衣,自己穿上。

夏辰龙将那死尸的衣服剥下,却见有个葫芦从死者怀里滚了出来。夏辰龙大奇,“死了都要藏这么紧?是什么东西?”当下拾起葫芦,打开盖子,顿时从葫芦里滚出几粒火红色的丹丸来,散了一地。夏辰龙慌忙将散落在地的几粒丹丸捡了起来,摊在掌心。但见这几粒丹丸均只有枣核大小,香气氤氲。夏辰龙看着看着,竟然一滴口水滴了下来。

他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张口将这几粒丹丸吃了下去。丹丸口中遇涎即化,沿着喉管流入腹中,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舒坦起来。少年嘴馋,吃了一次得了甜头,便又忍不住再倒了几粒放入嘴中。谁知刚吞下去,便觉肚中似有一蓬火苗蹿起,刹那间,全身都变得燥热起来,直恨不得脱衣了。夏辰龙心想,原来这药丸是御寒用的。

摇了摇葫芦,里面声音稀落,他索性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摊在手心,却仅余八颗。他暗想带上身上做御寒之用,便塞入了口袋。吃过丹丸,他感觉到肚子竟也不饿了,当下拿起扫帚,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看看李雪莹再说。

这时谢青妤喂完饭已经走了,他便大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但见李雪莹正躺在被中,昏昏沉睡。粉雕玉琢的脸上一片红晕,更增娇艳。夏辰龙不由得看得痴了,心中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感。

蓦地,李雪莹突然发出“唔”的一声轻呼,全身颤抖起来。夏辰龙顿时心如刀绞,暗骂自己不好,令她受如此病痛。瞧着李雪莹冷得全身发抖的模样,他突地想起自己刚才吃过丹丸之后全身燥热的反应。当下掏出八颗丹丸,一股脑地喂入李雪莹的口中。

过了一刻,李雪莹全身的颤抖果然便止住了。她翻了个身,嘴里突然喃喃地道:“臭小贼,欺负我……呜呜呜……”眼角悄然流出两滴晶莹的泪来。夏辰龙又痴痴地看了半晌,心道:“好啦,现下我们两不相欠啦!”他俯下身去,在李雪莹的脸旁嗅了嗅,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令人沉醉。他心中一荡,突然不由自主地轻轻一吻,吻在李雪莹的脸颊上。

刚刚吻罢,夏辰龙立时回过神来,暗想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我居然亲了她么?那我岂不是成了江湖中最坏的淫贼了?”他自责地想道,然而却在回味着那一吻的奇妙感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心乱如麻,就这样,时光一分分地悄然流逝,直到夜幕降临他还不自知。

突听“嘭”的一声,身后房门被重重的一脚踹开。夏辰龙这才回过神来,暗呼“糟糕”,正准备开溜,一个人已经将他牢牢抓住。定睛一看,正是李雪莹的母亲谢青妤。谢青妤满脸怒容,“啪啪啪啪”左右开弓地连扇了夏辰龙四个耳光。夏辰龙顿觉脸上火辣辣发烫,连耳中都在嗡嗡作响。

原来谢青妤从老莫嘴里得知夏辰龙欺负自己女儿的经过,早已怒火中烧。早就恨不得抓住这小流氓,狠狠教训一番。现下一推门进来,却刚好发现那小贼正站在女儿床前,当下怒不可遏地抽了他几耳光消气。夏辰龙捂着火辣辣作痛的脸颊,一句话说不出来。若依他一贯的脾气,早就开口大骂,不管死活地和对方拼了再说。可是下午他偷偷亲了李雪莹一口,心中思来想去,都觉充满了罪恶之感,所以谢青妤这几耳光下来,他竟是一反常态地咬牙忍了。

听见屋里的动响,楚碧华也进了屋来。她看到夏辰龙,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好啊,小贼你胆子倒大,我们正找你呢,你反倒自动送上门来了。”当下快步上前,骈指疾点,瞬间点了夏辰龙数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谢青妤紧张地扑到床前,问道:“莹莹,没事吧?这小贼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李雪莹恰好在此时醒了过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谢青妤紧张地道:“莹莹快躺下,你受凉了,刚才下午还在发冷来着!”李雪莹诧异地道:“娘,我好热啊!”

谢青妤一摸李雪莹的额头,感觉是在发热,但是并不像发烧那样烫手。接着又摸摸李雪莹的脉门,也是平静如常。本来李雪莹因为早上受冷,感染风寒,脉动有些缓慢,这刻却是明显地变得正常了。谢青妤摇了摇头,想不通为什么会好得这么快。但女儿的病好了终究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夏辰龙见李雪莹坐了起来,心中欢喜得紧,嘴角含笑地瞧着她。李雪莹突然冲着他叫了起来:“喂,我刚才睡觉时,是你喂了什么东西我吃么?”她这话一出口,谢青妤和楚碧华顿时吓得魂飞魄丧,两人的第一反应是:这小贼定是给莹莹喂了什么毒药!谢青妤一时如着疯魔般,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夏辰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你……你给莹莹吃了什么?”说刚说完,已是涕泪横流,真是死了的心都有。她与丈夫中年只得此一女,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

夏辰龙眼见这妇人满面悲切伤心之色,心中不忍,实话实说道:“我在东面那间大房子里……就是那个放了很多坛坛罐罐的屋子……”楚碧华脸上变色,厉声喝问道:“小贼,你竟然擅闯丹房?”夏辰龙点头道:“我在屋里发现一个大葫芦,里面有很多红色的药丸……”他话未说完,谢青妤和楚碧华齐齐惊道:“火参仙丹?已经炼出来了么?”楚碧华惊讶过后,忙唤进屋外的弟子,吩咐道:“你去丹房看看,叫司炉的小七过来,我有话问他。”

那弟子领命而去后,楚碧华颤声问道:“你把所有的火参仙丹全吃了?”夏辰龙摇头道:“没有……我原本打算自己留着的,后来看到莹莹冷得浑身发抖,我想起我自己吃了那丹丸后浑身发热,于是就把剩下的八颗给莹莹吃了……”谢青妤突然“啊”的一声,但是眉宇间却闪过一丝喜色。

夏辰龙心下纳闷,暗想:“原来那药丸叫火参仙丹么?她们干吗那般紧张?”他不知这“火参仙丹”乃是谢仙流最近正在炼制的一味丹药,以一块万年老参为原料,食之可以养气培元,重塑脉络。若服食之后及时运功吸收,至少可以抵得上普通人苦练三五载内功。

谢仙流下山之时,此丹尚在炉鼎之中,这一点楚碧华是最了解的。只是她却不知道,这上好的丹药恰在今日炼成了,被那司炉弟子小七装入了葫芦之中。之后小七横遭不测,临死之时,他知道这丹药是谢仙流的宝贝,于是到死都将那葫芦抱在怀里。没料竟被夏辰龙误打误撞地拣了便宜。

此时谢青妤心中颇有些惊喜交加。惊的是这么多的灵药竟然全被吃了,不知爹爹知晓后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喜的是自己的女儿竟然得了这等造化,吃了八粒灵丹。过不多时,刚才那名弟子扑了进来,惊恐地叫道:“小七死了……刚炼好的火参仙丹一粒也不剩了……”

楚碧华与谢青妤面面相觑,随即两人四目齐齐落在夏辰龙身上。夏辰龙被他们看得汗毛倒竖,赶紧叫道:“不是我杀的,我进去的时候他便已死了!”楚碧华扬手准备一巴掌抽落,突听谢青妤道:“大嫂,我看这小贼倒没撒谎。小七虽然只是个司炉弟子,但到底也是修炼过参仙真气的。这小贼没可能杀得了小七。”

楚碧华眉头一皱,心知谢青妤的这番话倒在理。既然不是夏辰龙杀的,那岂不是说明,还有敌人隐藏在别院中?是什么人?难道是那妖剑煞星?可若是妖剑煞星,早救了这小贼走了,何须多生事端;那么就是那老对头了……楚碧华顿觉头大如斗,一团乱麻。

她挥了挥手,吩咐弟子道,“你把他带到前院去。从现在起,要一刻也不漏地盯死了他!你们都知道,他先杀死公子,现在又偷吃了火参仙丹,如果再被他跑了,你们自己就拿命来赔吧!”那弟子连声称是,带着夏辰龙出去了。

藏着国皇剑的扫帚,适才被夏辰龙随手放在墙边。夏辰龙被带走后,楚碧华和谢青妤竟一眼也没有注意到这柄多出来的扫帚……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前院的灵堂点起一排牛油蜡烛,照得白昼也似。法事在锣鼓喧天地进行着,两旁静静站立着百余名弟子。

两名弟子将夏辰龙带到道士的供桌,两人拉过一条长凳坐了,然后一脚将夏辰龙踹倒在地,口里不甘心地骂道:“小兔崽子,居然偷吃师父的仙药!”话语中不无嫉妒垂涎之意。夏辰龙对两人怒目而视。但两人却也懒得再理他,背过身去。因为夏辰龙被点了大穴,又被五花大绑地绑住,也不担心他逃跑。

过得些时,楚碧华、谢青妤还有李雪莹也俱都来了,走入场中,开始在火钵中焚化纸钱,悲惨凄切。夏辰龙躺在板凳下面,透过桌脚,恰好看到李雪莹站在前方。火光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越发显得娇嫩无比。蓦地他又回想起下午的那轻轻一吻来,虽然有些负罪感,但只要一看到李雪莹,他便觉得什么阴霾的心情也立时一扫而空。

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傻傻地想着,突然身子一轻,又被人提了起来。楚碧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前。楚碧华俯身在夏辰龙耳边低声问道:“小贼,乖乖地告诉我,你把剑藏到哪了?否则定叫你吃些皮肉之苦!”夏辰龙心中庆幸她没有发现藏剑的扫帚,此时他认定了老爹已然到了这里,马上就要来救他了,这时候断断不能再让剑落到旁人手中,当下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茫然道:“剑不是被你拿走了么?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了!”

楚碧华心下恼怒,又逼问了半晌,夏辰龙咬着牙不承认。楚碧华终无计可施,只得吓唬道:“你不说是吧?好,我把你关到柴房去和老鼠做伴,反正你不能动,那里的老鼠就会咬你的耳朵、鼻子……”夏辰龙心下发毛,但嘴上不甘示弱,骂道:“臭婆娘,你吓唬我么?我老爹来了,到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楚碧华怒极,又重重抽了夏辰龙两个耳光。夏辰龙晕头转向,嘴角流血。只听楚碧华唤道:“小陆,过来把这小贼扔到柴房里去!”却听另一名弟子笑答道:“大师嫂,小陆去茅房了半个时辰了,许是掉茅坑里了。”楚碧华道:“齐师弟么?那你押这小贼去,千万要看好。”

齐师弟按楚碧华的吩咐,带着夏辰龙到了柴房里,将门一关,便“嘭”地一脚先将夏辰龙踹翻在地。他狰狞地笑道:“小兔崽子,等师父回来了,你迟早难逃一死,反正迟早是死,不若便宜了我吧!嘿嘿嘿!”说着他一把抓起夏辰龙的手臂,低头朝着夏辰龙的手腕生生咬了下去!

夏辰龙吓得尖叫起来。这齐师弟却如野兽般地开始吸起夏辰龙的血来!夏辰龙魂飞魄丧,但手上剧痛,血液不断地被吸走,不多时,便觉头昏眼花,浑身乏力。原来,这齐师弟之所以吸他的血,皆是因为夏辰龙吃了火参仙丹的原因!火参仙丹的珍贵,是参仙宗弟子都知道的。他心想这小子吃了仙丹还不到几个时辰,想必药劲还在血液里头,如果这时候吸一点他的血,也多少有点用。

渐渐的,夏辰龙感觉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就在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柴房的门开了,借着屋外的雪光,夏辰龙看到李雪莹竟然出现在柴房门口。

齐师弟蓦地一震,也回过神来。看清楚来的是孙小姐,终究不敢太过造次,放开了夏辰龙的手。夏辰龙浑身酸软无力,软软地倒在干草堆上。李雪莹道:“齐师兄,我大舅妈叫你去一下。” 齐师弟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虽然李雪莹及时出现,救了夏辰龙一命。但夏辰龙被吸了半天的血,体内血液已流失大半,此刻早已抵受不住。他在心里呼喊:“老爹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还不来救我?”恍惚间,只见得眼前李雪莹的影子都在不住晃动,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也不知她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临死前还能见到她,真是很好,很好……

突然,手腕一紧,原本李雪莹撕了布条,正在给他绑上伤口。耳边依稀听得李雪莹娇嫩的声音响起:“很痛么?幸亏我来得及时,否则你就真的死啦。”夏辰龙心中不禁狂喜,“原来……原来她竟然这么关心我!”只听李雪莹又道:“哼,我只是看在你喂我吃外公的仙丹的份上才来救你的。哎,我娘说得不错呢,其实你心眼还是挺好的。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二舅呢,呜呜,你杀了二叔,又偷了外公的仙丹,等外公回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再救你才好!”说着说着,“啪”的一声,一滴冰凉的眼泪竟然滴落在夏辰龙腕上。

夏辰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她泪眼模糊的样子,就想伸出手去抹干她眼上的泪水。然而,就只是伸出手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在此刻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李雪莹身后柴门未关,门外泄进淡淡的月色来,将她包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夏辰龙恍惚中看她,仿佛看见月下的精灵。

蓦地,眼前突然闪过一点醒目的红色。夏辰龙的目光,越过李雪莹的肩头望去,但见如银月影之中,一袭红衣突然从天而降。彼时那齐师弟正背对着他,向前院走去。那红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他背后,紧接着,那红影举起一只玉藕般的手臂,五指并拢成掌,猛地向那齐师弟的背心拍落下去。

夏辰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瞪大了眼睛。但见那齐师弟已中掌倒地而亡。夏辰龙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日间在丹房中所见的尸体,也正是这红衣女子所为。思想的火花再一闪,他瞬间又想起当日与老爹在鸭绿江边行走之时,也曾见过一个红衣女子蹲在江边洗手。毫无疑问,眼前这红衣女子正是当日所见那背影。而且,也是当日暗中指点自己使剑的人!

李雪莹注意到夏辰龙的神色不太正常,不禁疑惑地转身看去,恰好看到齐师兄中掌倒地的一幕。她心中一惊,大声叫道:“你是谁?娘,舅妈,快来呀!”就在李雪莹呼叫的同时,又有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院子的另一角落也响了起来:“不好啦,陆师弟和陈师弟死了。有贼人,有贼人!”

这几声呼叫一起,整个参仙别院顿时乱了起来。霎时间,从前院冲过来几十人。那红衣女子的身形倏地疾退,仿佛幽灵一般,瞬间到了李雪莹身前。素手一伸,顿时掐住了李雪莹的咽喉。

夏辰龙大惊失色,但偏生浑身无力,而且连话都无法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红衣女掐着李雪莹的喉头,将这娇小的女孩儿提了起来。月光与雪光均在红衣女身后,而柴房中又是一片漆黑,夏辰龙逆着光无法看清红衣女的相貌。

谢青妤撕心裂肺的喊声突然响了起来:“莹莹,莹莹!”却听那红衣女子突然自语道:“咦,原来是谢仙流的外孙女。”红衣女一开口,夏辰龙便听出果然是当日暗中指点自己使剑的声音。这时,他感觉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呻吟着道:“放……开……她……”

红衣女已无暇理会于他,身形疾退出柴房外。这时,便有几十点银星闪着寒硭,从四面八方向红衣女钉了过来,原来是众参仙宗人放出的暗器袭击。红衣女暂时放下李雪莹,红袖招展,袂影飘飘,瞬间将所有暗器全部卷落。两只纤纤玉掌在月光下一亮,随即毫不留情地朝身周拍了下去。

“啊啊……”惨呼声中,有两名弟子喷着鲜血,毙于掌下。但其他的弟子仗着人多抢了上来,将红衣女团团围住。楚碧华和谢青妤各使长剑,向红衣女疾刺而至。楚碧华口里兀自怒道:“小妖女,果然被我料中你的阴谋。哼,你以为师父他老人家不在,便可以在咱们参仙别院为所欲为了么?”

谢青妤却因心系女儿安危,出剑颇乱,厉叫道:“妖女,快放了莹莹。”

红衣女面对楚碧华和谢青妤疾风暴雨般的剑势,却显得颇为从容。他并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应敌。但这一双肉掌并不容小觑,每每一掌拍下,皆有人应掌喷血倒地。此时她并不急着对付楚谢二人,先逐一放倒外围那些普通弟子。不多时,竟躺了一地的尸首,粗粗数去,不过一炷香时间,竟有二三十人倒在她掌下。

夏辰龙远远地看着,只见那红衣女一举手一投足,却是舞姿翩翩、飘然若仙,红裳玉手,看得他目眩神迷。不知怎地,他心底竟涌起一丝快意,可能是源于对参仙宗的愤恨之心吧。不过另一方面,他却又万分记挂着李雪莹的安危。只见那小姑娘正委顿在红衣女脚下,一动不动,想是已昏迷过去。

楚碧华已递出了近百招,未占到丝毫便宜,蓦地大声叫道:“所有弟子列阵夹击!”众人应诺,近百柄精钢长剑齐齐出鞘。转瞬之间,原本的包围圈便已散开,由首到尾,竟列成一条一字长蛇阵。楚碧华打头,谢青妤紧跟其后。

这剑阵便没什么大的窍门,其中关键之处是,以多人排成长蛇阵,合众人之内力联成一体,在内力上压倒对方。那红衣女毫不忙乱,依旧以肉掌应敌。但在拍飞了数十名普通弟子之后,突然手腕一翻,掣出一柄亮银匕首来。她不再以掌力震敌,而是以匕首刺杀。楚碧华看出红衣女的弱势来,高声给众人打气道:“妖女不敌了,大伙加把劲啊!”

夏辰龙看着看着,突然想到:“白天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老爹来了,原来不是。唉,老爹究竟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还不来呢?”正感沮丧间,蓦地眼前光影一暗,屋外的亮光竟被一个黑影遮住。夏辰龙心中一惊,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身前。这人连脸上都蒙着黑布,整个人就好像是黑暗的一部分。

黑影打量了他一眼,吐出一个森冷的声音:“夏辰龙?”夏辰龙点了点头,蓦觉身子一轻,已被那黑影一下扛在肩头。

“啊,那里还有人!”那边正鏖战的众人有人眼尖,看到了黑衣人,惊呼着举剑追了过来。于是联击那红衣女的阵势顿时散乱,红衣女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楚碧华没料到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来,一时间也方寸大乱,不知究竟该拦截谁才好。众普通弟子知道那红衣女难斗,不少人舍了红衣女,朝黑衣人追来。黑衣人扛了夏辰龙,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院奔去。

几名弟子仗剑拦在半路,叫道:“你想干……”话未说完,黑衣人手中赤光闪现。那几人只觉喉头一凉,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从自己身边掠过。直到这时,他们才发觉,鲜血从自己被洞穿的喉头激射而出,生命亦随之离体而去。

伏在黑衣人背上的夏辰龙也是惊疑交加。因为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黑衣人手中的剑,那分明是他藏在扫帚中的国皇剑!“这黑衣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剑的?他又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一连串疑问在他脑海中涌现。

身周四处是大呼小叫的声音,参仙别院中已乱成一团。黑衣人趁乱如旋风般卷出大门,身后大呼小叫地跟着数十名参仙弟子,但无一能及得上黑衣人的速度。

夏辰龙趴在这人肩上,恍惚中听得身后传来谢青妤的哭喊声:“莹莹……莹莹……”但他实是虚弱之极,无力回头看看红衣女究竟把李雪莹怎样了。黑影在夜色中真如一头豹子般奔跑,夏辰龙只觉耳畔风声呼呼,仿佛骑马一般。虽然夜色漆黑,山道狭窄,但黑衣人奔行起来却相当稳健。

奔得一程,冷不防前方有一点灯光出现。定睛看时,却是有人正提着一只灯笼,迎面走来。那人见黑衣人如风奔来,立时大吼道:“你是什么人?”声若洪钟,显见其中气充沛,内功有相当火候。

吼声刚落,陡听山上传来楚碧华的回应声:“啊,是姑爷么?快擒住那贼人!”那人立时从背上取下一把铁胎强弓,“嗖”的一箭,朝黑衣人射去。

黑衣人刚与这大汉擦身而过,耳听得背后箭矢隐带风雷之声,立时判断出此箭非同小可。电光火石间,“嗤”的一声,这一箭已正中肩头。箭矢插入肩头,余劲不衰,直波及夏辰龙。夏辰龙本已虚弱之极,登时被震得昏死过去。

“嘭”的一声,黑衣人周身突然冒出一股青烟。等那射箭壮汉追到,青烟已渐渐散去,原地却早已空无一人。

参仙别院中已乱成一团。

谢少爷丧事未毕,烦心事儿却一桩接一桩地来了,“火参仙丹”被偷吃一空、李雪莹被死对头掳走、杀人凶手又被人救走……楚碧华一想到这些,顿时觉得头都大了。偌大的一个别院,当家的男人们又一个不在——师父一直未回来、夫君生死不明,只剩下这一帮子闹哄哄、没主意的草包弟子们。楚碧华虽然生性要强,但毕竟是个女人家,一时之间哪应付得了这些?她头一次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姑爷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来了。

谢青妤本来也是心乱如麻,这刻看到丈夫来了,庆幸之余却也颇感意外。丈夫李如松,一直以来便是军务缠身,除了当初与自己成亲之际上过一回长白山,这之后十余年间,从来未有得闲再陪自己回过娘家。如今丈夫刚领命出征朝鲜抗倭,在这军务繁忙的时候,他怎么会有空到长白山来?

李如松解释道:“现下我军尚未与倭军正式开战,所以现在这段时间只是观察倭寇动向,还算是比较清闲的时候,我想既已来到长白脚下,如果再不登门拜见一下岳父大人,也太失礼了吧!”

楚碧华接着便将这些日子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对李如松说了。李如松听罢,沉吟道:“想不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现下我们自己绝不能先慌乱,否则整个情况会越发乱的。唉,岳父大人究竟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能回山?”

楚碧华道:“姑爷可曾听说过‘阴癸妖女’?”

李如松动容道:“虽然我不是江湖中人,但因青妤的关系,才江湖中事倒有一些了解。听说那阴癸姹女是江湖中著名的独行妖女,怎地与咱们参仙宗结下了梁子?”

楚碧华满面愁云地道:“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这小妖女近几年来屡屡上山捣乱,师父他老人家却从来不告诉我们到底与她有什么仇怨。”顿了顿,她又叹道:“前些日子这小妖女又上山来大闹了一番,还偷了师父的一件物事。师父怒极,带着一批弟子下山,誓要将此女格杀。可是,我后来与君天下山后,一路上却常看到我们参仙宗的弟子被害的尸体,想必都是那妖女干的。而师父却一直不知所踪。依我猜测,这小妖女狡猾得紧,多半是故意引师父下山,自己极有可能再潜回山上,却不知她到底有什么阴谋。如今师父还不回来,也音讯全无,真是急人啊!”

李如松劝道:“大嫂千万莫急。现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回那杀死白城的小贼和莹莹。”他站起身来,踱步沉吟道:“适才我上山的时候射了救走那小贼的神秘人一箭,必已伤他。他连夜是没可能下山的!大嫂,你赶紧调派弟子,守住下山要道,然后在山上搜寻!”楚碧华不敢怠慢,赶紧吩咐弟子去了。

长白山的气候变幻无常,昨天还在大雪纷飞,今日便云开日出了。不过纵使有阳光普照,但气温还是低得可怜。

夏辰龙是被冻醒的。吃力地动了动身子,发觉浑身上下手足已被冻得僵硬,敢情自己竟在雪地上睡足了一夜。虽然头顶艳阳高照,但射下来的光竟没有丝毫暖意。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雪地中,浑身上下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他突然就想起昨天所吞食的那火参仙丹来了,心想这时如果能有几粒那丹丸吃便好了。

夏辰龙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昨天误吃的火参仙丹,恐怕此刻他已经一命呜呼了。因为火参仙丹药性至刚至阳的,保其内火不灭,助他渡过此劫。然而夏辰龙丝毫不懂内功心法,不知此时若是聚气运功,当能发挥丹药之奇效,片刻便可驱寒。他只有一动不动地躺在当地,等待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他静静地想着这几日来所遭遇的事情,只觉恍然若梦。不过短短几日,自己便经历如此多的变故,这几日的所闻所感,竟比自己以前十多年的经历还要多。曾经边关荒村的宁静生活已经彻底地远去,他以后的日子里,他注定还要经历更多的磨难与苦痛;另一方面,天地茫茫,老爹自那日一别,杳无音讯,究竟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他又想到昨天晚上救出自己的那个黑衣人,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对了,这人现在在哪儿呢?想到这里,他开始努力地转动脖子,看看这神秘人是否就在旁边。目光一转,便见离自己约摸五十来步的距离外,寂寂雪地之中,正伏了一个黑衣人。

这人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身前落着一支被折断的羽箭。一连串的血迹从他身后蔓延开去。血液都已结成暗红色的冰晶,触目惊心。夏辰龙这时便依稀想起昨晚的惊险情形,看来是这人中箭后逃到这里,忍痛拔出箭杆,却意外地昏死过去。倒地的一瞬间,自己伏在他背上,自然而然地便被甩出了几十步开外。于是两人便这样在冰天雪地中昏迷了整整一夜。

夏辰龙努力向那人爬了过去。短短五十步的距离,他竟爬了小半个时辰。爬到与这人面对面的时候,夏辰龙停了下来。他勉力伸手揭掉对方脸上的蒙面布,此人年轻看起来甚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张脸如同刀削斧劈而成,棱角分明。一头短短的乱发,根根如针。此时他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夏辰龙叫了他两声,又推了两下,毫无反应,顿时也没了主张。他知道这人是因为救自己而陷入如此境地,不由得有几分歉疚。但目下连他自身都难以站起,何况救人?他百般无奈之下,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抬眼望去,头顶青天如幕,身周白雪皑皑。不远处,有一片火红的红松林。触目所及的范围内,全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鸟兽飞禽都不见一只。头顶的太阳慢慢升高,当升至红松林处的时候,那光线便越发强烈了,直照得人眼睛生疼。夏辰龙闭了眼睛,侧过头去,躲避着灼眼的阳光。就在他的左耳贴近雪地的一瞬间,竟然听到一阵“咕嘟咕嘟”的奇怪声音。

夏辰龙一愣,再细听了半刻,分辩出这声音竟像是开水沸腾时的声音。细细辨别这声音的来源,发觉是从红松林那头传来的。少年人好奇心极重,夏辰龙自不例外,他顿时挣扎着往那红松林爬了过去。

好不容易,爬到了红松林内。这时便是不用耳朵贴在地上,也可听到那“咕嘟咕嘟”的声音了,一阵浓烈的硫磺气味钻入鼻孔。再爬过十来株红松树,眼前便豁然一亮,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夏辰龙顿觉浑身血脉尽畅,一瞬间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气力,竟一下子跪起身来。定睛看去,眼前是一湾月芽形的水塘。月芽的一端被遮掩在几株参天红松之后。水塘中的水竟如同有一口大灶在底下煮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

夏辰龙目瞪口呆,活了十四年,头一次见到盛热水的水塘。他自幼生长于穷乡僻壤、边关苦寒之地,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寻常之极的温泉。长白山本身就是一座火山,因此山上温泉不少。

接下来,夏辰龙便连衣服都未脱地直接浸入了温泉之中。顿时一股暖流走过四肢百骸,浑身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舒服得简直要飞起来了,生平从未有过如此舒服惬意的感觉。

泡了半晌,觉得手腕上痒痒的,于是提起浸在泉中的双手一看,只见刚才本来还是皮开肉绽的腕口,此时竟已生出新的肌肉,疼痛全消。没想到这温泉竟有如此疗伤神效。

便在此时,突听水声哗哗,似乎在这温泉的另一端也有人在。但视线被红松林挡住,看不到另一端的情形。夏辰龙当下朝水下一扎,憋气往另一端潜游过去。气息耗尽,他闭着眼从水底浮上来。还未完全冲出水面,陡觉触手之处有一个软绵绵、滑腻腻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

“哗啦”一声,夏辰龙从水下探出头来。一睁眼,顿时如遭电击雷亟,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觉流遍全身,整个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原来,在他面前,正有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泡在泉中。女子笑靥如花地正盯着自己。而自己触手所抓的,竟然正是这女子的酥胸!

那女子却不恼怒,笑吟吟地道:“小呆瓜,你这是往哪儿抓呢?”声音和人一样,甜腻温软,勾人魂魄,叫人无可抗拒。夏辰龙心中一跳,这声音好耳熟!那女子又是扑哧一笑:“抓了半天了,舍不得松手么?”

“啊!”夏辰龙惊呼一声,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收回双手,瞬间变得面红耳赤。他想说些什么,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字来。而他的目光,却已被眼前这女子深深地吸住了,竟再也收不回来。

这女子看起来不知到底多大年岁,虽然面相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她整个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成熟女子的气息,叫人无从猜测她的真实年龄。此刻她全身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一身细腻滑嫩的肌肤白晳如玉,双峰坚挺傲人,身材凹凸有致,就算夏辰龙是个不懂人事的半大少年,也看得目眩神迷。

那女子也微笑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二人四目相对,静默无言的时候,几个声音突然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啊,师兄,你看。”

“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正是昨天晚上的黑衣人么?你看,这支箭上还有个‘李’字的标记呢,不正是被李姑爷射中的么。”

“嗯……好像还有气,带回去吧。”

“好!慢着……你看这痕迹,那小贼定在附近。这样吧,你们两个先把这人带回去。我和金师弟再去附近搜搜……”

声音是隔着红松林传过来的,原来是追踪他们的参仙宗弟子。虽然隔着红松林,但夏辰龙却清楚地听得出:来的有四个人。有两个人抬了那神秘人走了。而剩下的两人则往自己这边慢慢搜寻了过来。

他顿时懊丧起来,在心底狠狠地骂自己:“都是我不好,早该把那位大哥拖过来的。”想到这里,他突然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不行,那个大哥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我绝不能让他落入参仙宗的手里!”想到这里,他便欲起身上岸。

那女子突然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小呆瓜,你去送死么?好好呆着,看姐姐的手段!”说着起身盈盈地上了岸。

女子刚走上岸,枝叶响动,红松林那头已钻出两个参仙宗弟子来。那两人见到一个浑身赤裸的美女向自己走来,登时愣住了。呆立当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那女子却不遮掩,任那两人呆呆看了半晌,突笑道:“看够了没有?”说话间,双掌左右拍出。两人惨叫着喷血飞出。落回地面时,已然气绝身亡。

女子掌毙二人的一瞬间,夏辰龙顿时清晰地记起,昨天晚上所见的那红衣女子。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凌厉法……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大闹参仙宗的红衣女!

女子伸手一招,立时便从身边的树上飘飘然落下一件红衣。片刻之后,那美好的胴体便被包裹在一袭红衣之中。红衣女笑道:“小呆瓜,认出姐姐来没有?”她容颜绝世,笑语盈盈,若非亲眼所见,谁肯相信这绝美的女子,杀起人来却是心狠手辣。

夏辰龙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昨晚的情形,突然焦急起来,道:“你把莹莹怎样了?”红衣女笑道:“那小丫头么?我杀了!”夏辰龙闻言脑中轰然剧震,蓦地向红衣女冲了过去,抡起拳头,杂乱无章地砸落,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恶女人、臭妖女……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杀莹莹?”

红衣女不怒反笑,而且颇为开心,笑得前仰后合。她道:“小呆瓜,我杀谢老妖怪的人,干你什么事?你落到现在这个田地,不也是因为参仙宗么?你怎地敌友不分啊,真是个小呆子。姐姐跟谢仙流,跟整个参仙宗有深仇大恨,凡是参仙宗的人,都要杀了!”说到最后一句,红衣女脸上煞气突然一闪即逝。

这红衣女自是谢君天、楚碧华所提过的“参仙宗的大对头”,名叫碧兰丹,因举止妖冶、杀人如麻,被江湖中人冠以“阴癸妖女”的名号。当日在鸭绿江边,他们夫妇二人所料非虚。这妖女果然是使的调虎离山之法,先在长白山上激怒谢仙流,最终引他下山追踪。然后便又悄悄潜回长白山,对其弟子门人暗下杀手。昨天夏辰龙在丹房中所见尸体,正是她所为。

夏辰龙情急之下,一通乱打,自是半点也沾不到碧兰丹身上去。但碧兰丹有意逗他好玩,并不生气。夏辰龙正满林子追着她撒泼的时候,突听听到一声闷哼,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臭小贼,你别上这妖女的当。我在这儿呢。”声音方落,身边树上蓦地落下一物,“咚”的一下正好砸中夏辰龙。夏辰龙“哎唷”一声,与树上落下的那物滚成一团。他揉揉脑袋,定睛看时,却正那李雪莹!

原来昨天晚上,夏辰龙被黑衣人救走之际,这碧兰丹也趁乱掳走了李雪莹。此时李雪莹身上穴道被封,无力起身,但看着夏辰龙的眼里,满是感激之意。夏辰龙颇感意外,碧兰丹也有些吃惊。她心想自己明明封了这小丫头的穴道,时辰未到,她怎么能说话、能自己从树上挣扎着滚落下来。殊不知这正是因为夏辰龙喂她吃下的“火参仙丹”的功效,令得碧兰丹低估了这小女孩的实力。

李雪莹红着脸道:“臭小贼,谢谢你这么记挂着我。”夏辰龙眼见李雪莹还活着,已是心中欢喜不已,一时也懒得再理碧兰丹。突听碧兰丹道:“小呆瓜,见到这小丫头,你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么?”夏辰龙“啊”的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还准备去救那黑衣人的。现在这么一耽搁,却不知那黑衣大哥已被参仙宗的弟子带走多远了。

碧兰丹走到两人身前,眼珠一转,俯身对夏辰龙道:“小呆瓜,你若同意我杀了这小丫头,我便去帮你救回那黑衣人……怎么样,是要这小丫头,还是要黑衣人?”夏辰龙立时颇为犯难。那黑衣人昨天晚上舍命救自己出来,现下如果任由他落回参仙宗手中,那自己也显得太没有“道义”了;可是,自己又怎舍得莹莹被这妖女杀掉呢?

他侧头一望,正好看见旁边李雪莹那凄凉无助的眼神。星眸之中,似已蕴了一层泪水。夏辰龙没来由的心中一热,暗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护得她周全。

碧兰丹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道:“哎,小小年纪,便这样重色轻义,嘿嘿,姐姐也爱莫能助喽。”身形一闪,突然将夏辰龙和李雪莹提了起来,分别夹在两肋之下,又道:“姐姐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你们便陪着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