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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脱胎换骨逆风行

《《如龙天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池中的相持正紧的两人隐隐又听得身边梯云峰顶传来惊呼之声,显然又有人来了。谢仙流心下恼怒,暗想刚才不是叫他们回去了么,怎地又返来做甚?事实上,他之所以执意让所有人离开,原也是怕碧兰丹将昔年的旧事在这些徒子徒孙面前抖落出来。

只听得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咦,真是怪事,天池好像起火啦!”

碧兰丹闻声也是一怔,趁隙向四周看去,不禁大惊失色。原来自灵兽那越体内逸出的红光越来越强烈,到这刻竟充斥了整个天池上方的空间。难怪旁边峰头的人会错看成失火了。

灵兽体内为何会起如此奇异变化,无论是碧兰丹还是谢仙流,均不明就里。

“啊……啊……”谢仙流紧接着又听到崖顶连接传来弟子们的惨叫声,不禁脸色发青,暗道:“难道这妖女还有帮手?”碧兰丹心中也是疑惑:“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各自猜测间,突觉周身暖意尽散,一股奇寒之意瞬间包裹全身。眼前红光亦在片刻之间消于无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冰蓝之光。同样,这森冷寒光,也是从灵兽阿越身上散发出来的!更令二人惊奇的是,灵兽的庞大身躯到这刻为止,竟已悄然缩小了一半!

红光蓝光如此更替不休,而崖顶杀伐之声也越来越烈。

两人交手正紧,也无法得知崖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脚下的灵兽越变越小,两人不得不从湖中心转战到湖边陆地上来。崖顶碎石簌簌落下,但均在两人战圈的丈许开外,便被强大的真气激荡开去。

湖中的灵兽此时已缩得只如普通糜鹿般大小,其身上散发的红蓝异光也慢慢随之暗淡下来,最终消于无形。灵兽也如死去般沉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随着水流向岸边漂了过来。

碧兰丹和谢仙流心中骇异莫名,此时他们眼中所见的,正是当年丹鼎派牵机真人随身灵兽的真身。当年这灵兽北迁至天池的时候,也正是这般模样。但后来不知为何,其体型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谢仙流一直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为祖师爷在上天佑护灵兽,多年过去,他便也慢慢断了杀兽取丹的念头。

但如今碧兰丹的到来,竟引发这一系列的异变,这一切均是他始料未及的。不管如何,灵兽却是又回复真身了,那就是说——有机会取其内丹了!

这个念头在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念及此,两人突然齐齐扑向池边漂来的灵兽尸身。也是同一时间,两人同时抓住了灵兽。碧兰丹抓的是两只前蹄,谢仙流抓住的是一对后腿。

“嗤——”有如布帛撕裂,灵兽的尸体竟被两人撕扯开来,分为两爿!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人意想不到。从撕裂的兽身中掉出的,竟是一个沉睡的少年!

小呆瓜!碧兰丹突然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出。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夏辰龙!想必是刚才他坠入水中,却被灵兽阿越在狂躁发怒之时当作食物吞入肚内,如今便自然而然地从灵兽腹中掉落出来。

碧兰丹扑上前去,正准备抱起夏辰龙。谁知刚一接近,立时便觉得夏辰龙身上传来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令她顿觉如堕冰窖。只是一瞬,这冰寒气息又立马消于无形,一股火炎热浪又汹涌扑面而来。再细看这小呆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是生死难测。

谢仙流满面惊奇地盯着夏辰龙。他适才出现的时候,夏辰龙早已坠入天池之中,是以他自始至终不知有夏辰龙的存在。这刻突然看到从灵兽的腹内掉出这么一个少年,只觉匪夷所思,实在难明其因。

耳听得峰顶传来的惨呼之声渐歇,竟似上面诸参仙宗弟子均已铩羽毙命。碧兰丹一边猜测,峰上究竟是何方神圣,一边盘算着如何能带了夏辰龙走。蓦觉风声贯耳,谢仙流竟拂尘一卷,向地上的夏辰龙卷了过来。

他一时想不出其中原因来,便打定主意,先将这离奇出现的少年抓到手中再说。碧兰丹自然不会让夏辰龙落入谢仙流手中,出手阻拦,两人立时又缠得不可开交。

便在此时,陡听一声长啸贯耳。长啸声中,一条人影如星丸跳掷,正从峰顶腾挪落下。虽然离得尚远,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他手中一柄短剑,却是红芒刺眼,杀气逼人。转瞬之间,那人已落到崖底,一伸手便已将夏辰龙扛在肩头。

这人正是结城秀康。

李如松等人尚在峰上的时候,他那时正好闯入参仙别院的空巢寻找夏辰龙。在杀光了院中的留守诸弟子后,发现夏辰龙并不在院中。其时,因为谢仙流的命令,李如松正带了所有人回到别院中来,恰好撞上正准备出门的结城秀康。

一场恶战又起。虽然李如松、楚碧华、谢青妤皆在,但结城秀康武功奇高,而且又手中又有国皇剑,一时竟难奈他何。李如松的神箭虽然威猛,但只是及远,在这近身搏斗中全然派不上用场。

缠斗半晌,结城秀康急着寻找夏辰龙,无心与他们纠缠,于是边打边向梯云峰这边跑了过来。李如松岂肯放过他,与楚碧华带着所有人又一路追了过来。因为谢青妤一颗心全系在李雪莹身上,便留在了别院中,不再涉险。就这样,所有人便又重新回到了这梯云峰上来。

谢仙流的目光马上便被结城秀康手中的短剑所吸引,此刻这血红短剑已饱饮鲜血,剑身上的红色光芒红得刺眼。不知不觉间,这一场剧斗,已持续了一整日。此时天色已显得有些昏暗了,然而自那国皇剑上透出的红芒却十分强烈,直破夜色。

谢仙流的瞳孔陡然急剧收缩,颤声道:“妖……妖剑!你是什么人?”问话间拂尘一抖,聚起真气,向对方席卷过去。结城秀康倏地疾退,避过这一击。再抬起头时,谢仙流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眼中透出的冷厉杀气已瞬间锁定了自己,暗暗心惊。

结城秀康提起手中的短剑,却是双手齐握住剑柄,身形前倾,如动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姿势怪异之极。谢仙流如此面对着他,心中寒意渐生。

突然,风雷动,疾电起!眼前的红光突然暴涨,仿佛涓涓溪流,突然汇为大海怒浪,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过来。与此同时,耳中听到女婿李如松的声音:“岳父大人万万小心,此人是倭国武士!”

话才落音,两道人影瞬间交错而过。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结城秀康与谢仙流擦身而过后,穿过合围上来的参仙宗众弟子,瞬间飙出数丈开外。碧兰丹立时辍着结城秀康的身形,迅捷地尾随了上去。

谢仙流站立当地,一动不动。

李如松和楚碧华惊魂甫定,方才这黑衣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那一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明显的感觉到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镰刀,从麦田中收割过去。而他们就是那麦苗。李如松只觉右臂一疼,待定神细看时,对方已蹿出数丈远。而自己手臂上,已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汩汩之声传入耳中,左右看时,更是大惊失色。原来竟有五人被那一刀之威,斩为两截。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其余众弟子也或重或轻地受了伤,惊恐莫名。

楚碧华一拐一瘸地走到谢仙流身侧,却是腿上中了招。她寒声问道:“师父……师父……”好半晌,谢仙流“呼”地长出一口气。这时,一线血珠从他的额头正中间浮现出来,一直蔓延至胸口处,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在下一刻汹涌而出,瞬间将他的白衣染得鲜红。良久,他终于道:“好厉害!好妖剑!”说完,扑通一声,跌坐当地,神情委顿,一刹那间,突然变得老态龙钟。

李如松心下默然,他知道,经过今天,参仙宗算是彻底地栽了,从此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然而,他们这些江湖人也就罢了,顶多从此安安心心躲在山中采参炼丹,奇#書*網收集整理终老一生。然而自己却终究是无法逃避这江湖的。因为,他身为备倭大将,他还有着更重要的使命,他将率领着他的军队,将倭寇逐出邻邦朝鲜的土地!

夜色中,结城秀康仿佛一头豹子,迅捷若闪电地奔行着。碧兰丹跟到后来,渐觉吃力。终于,她忍不住喊道:“喂,等等我!”

结城秀康突然顿住脚步,霍地转身道:“你若再跟着我,我便杀了你!”他语音森寒,渗人心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碧兰丹笑道:“人家本是不想跟着你的,可是你带走了人家的弟弟,却没有问我一声呢!”她说话之时,默默潜运心法,暗施妖媚之术。因为她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只好以媚功来迷惑他心神。

谁知这男子竟对她视若无睹,口气中是一如既往地冰冷:“你弟弟?这个我不管,从长白山救出夏辰龙,是我与别人之间的一个约定。与你无关。”碧兰丹暗骂不长眼睛的臭男人,悄然间收了媚术。她叹了口气,道:“那你究竟要带他去哪里?”结城秀康又已迈开脚步,道:“平壤城,不怕死的话便跟着来吧!”

结城秀康之言并非虚声恫吓。平壤乃是朝鲜的京城,自倭乱以来,已被倭军占领。倭军大将小西行长驻重兵于平壤城。而其时大明也已援兵朝鲜,以备倭经略宋应昌为帅的大明军队此时已进驻距平壤不过几十里的肃州城。大战一触即发,百姓早都远远地逃避兵祸去了。

碧兰丹是何等人物,闻言娇笑道:“你以为拿平壤吓得住我么?嘿嘿,你只要不肯交还我的小呆瓜弟弟,人家可是跟定了你哩!”结城秀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不再饶舌,自顾前行。

长白山群山连绵,蜿蜒在大明与朝鲜两国边界之间。黑夜中在山中行路,连路径都难以辩识。碧兰丹很快发觉黑衣人显然有些迷路了,转了半天,却转到了梯云峰西侧。如欲前往平壤城,最佳路线是从梯云峰向南直行,到玉雪峰,翻过整个玉雪峰,便是朝鲜的地面了。而如今这黑衣人显然走错了路。

碧兰丹跟在后面,讥讽地笑道:“大明疆域万里,比起你们日本大了不知几千几百倍。你这般蒙头莽撞,恐怕到死也走不出这长白山呢!”这回结城秀康倒是从善如流,当即止了脚步,道:“你带路,到了平壤,我可饶你一命。”虽是向碧兰丹妥协,但说话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情感。

碧兰丹暗想这人锋芒内敛,确不可小觑。做他的敌人,可真是麻烦百倍。她心下这么戒备地想着,脸上却笑盈盈地道:“好。没问题,我给你带路便是。不过你背着我的小呆瓜弟弟走了这许久了,不觉累么?要不换我来背一会?”她眼见夏辰龙一直一动不动,心中实是担心之至。

结城秀康也不坚持,将夏辰龙放下地来,冷冷道:“你别耍花样。”碧兰丹心中立时狂跳,按捺不住兴奋立时奔了上前。只见这小呆瓜正兀自昏迷不醒。但鼻中气息悠长。碧兰丹情不自禁地双手抚上夏辰龙的脸颊,脑中蓦地想起这小呆瓜与自己初遇时的情景。

这多年来,她一直以“妖女”之名,被江湖中人所唾骂。这多年来,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这些男人在她面前,无一丑态毕露。就像一头饿狼,对着一块鲜肉大滴口水。这些人,只会令她恶心。她背负着复仇的宿命,游走江湖,对这个污浊的尘世感到绝望。所以,她只有用放荡不羁来掩饰自己。

谁知自己的假面,在遇到这小呆瓜的一瞬间被打碎。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份她奢望已久的纯真。这纯真,深深地击中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并瞬间俘获了她的芳心。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他的感觉究竟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一种姐弟般的情义,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心中已经放不下这少年了。

在梯云峰上,她推动巨石,恐吓李雪莹,其中多半竟然是因为她看出夏辰龙对李雪莹的感觉,她觉得嫉妒,而当她听到夏辰龙毫不留情地骂她“妖女”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令她抓狂……

“喂!你干什么?”结城秀康突然打断了碧兰丹的思绪。她猛然一省,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一瞬间,她才觉出掌下所触的夏辰龙肌肤,竟是出奇的烧烫。捏开他的嘴一看,只见他口里已起了无数火泡,嘴唇干枯得都要渗出血来。

从这情形看来,这小呆瓜好像是内火过旺,如果要医冶,非得取药性阴寒的药物对症下药。但刻这在荒效野岭,哪来的对症之药。碧兰丹无法,只得背起夏辰龙,道:“走吧!我们得赶紧下山找药治他。”

两人踏着积雪,迤逦向南而行。

长白山本就是苦寒之地,一到夜间气候更是异常寒冷。虽然人在山中,但也能感觉如刀冷风,呼呼刮面,直吹得人浑身冰冷。结城秀康却丝毫没有任何怕冷的迹像,只是低头迈步。他每迈出一步,都是两尺来宽的距离,这一路走出的脚印,竟有如尺量的一般。

碧兰丹只觉得夏辰龙身上越来越烫,烫得她连扑面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她心下更是惶急,茫然之中仰首看天。此时他们正处于北面山坡之上,抬头看去,视野开阔。但见天中星子稀疏,月芽如钩。从星辰的方位推算,似乎快到子时了。

碧兰丹正想明日中午便可下山,蓦地,突觉身上火热全消,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的冰寒。她回头看背上的夏辰龙,发觉他本已干得龟裂的嘴唇在一瞬间变得了乌紫之色,显见他全身温度已经低到极至。

碧兰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猜测出一个可能性来,顿时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原来,她从夏辰龙体温忽冷忽热的情况,推断出他之所以有如此怪症,当是适才在那灵兽阿越体内,误打误撞地吸收了阿越的百年内丹所致。

这可真算是天大的福缘了。阿越是当年的牵机真人的灵兽,随牵机真人聆道百年,后又在天池吸收天地灵气,其内丹纵使不至于使人白日飞升,也能易筋洗髓,令服食之人脱胎换骨。最明显的好处便是,吸收了这内丹,更能凭空增长百年修为的纯正丹鼎派内功。

碧兰丹突然喜极而泣。虽然她到长白山的目的就是取阿越的内丹,自己对此垂涎已久都未得,而现在却让这小呆瓜吸收了,心中竟殊无半点恼怒之意。反而为这小呆瓜感到欢欣喜悦。同时,她突然又自省到,既然自己这样都无所谓了,那看来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小呆瓜了。

现在,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为这小呆瓜祈祷,希望祖师爷保佑,助他平安渡过“丹劫”。碧兰丹却不知道,夏辰龙要想平安渡过这一段“丹劫”却有两险。其一,他全无内功根基,丹劫之“劫力”强猛霸道,他全无内功根基之体岂能承受?其二,内丹本为阴阳相济之物,然而他曾于昨日服下过量药性至阳的“火参仙丹”,恐怕会适得其反。

夏辰龙的身体忽冷忽热,正是缘于体内的阴阳二气在交替运行。不过因为“火参仙丹”的至阳之效,导致“丹劫”的阳气流动时,与“火参仙丹”相合,于是便相当于火上浇油的效果;而当阴气循行时,会生出侵体寒意。若是有内功根基之士,会自然而然地运转真气,抵抗寒意,而夏辰龙全无真气,是故阴气愈显,令他身如凝冰。

碧兰丹知道,整个“丹劫”的过程,就是阴阳二气在体内循行一周天,需时一天,整整十二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阴阳交替。她除了等待,别无他途。

“格格格……”夏辰龙的牙齿都因为发冷而发出格格的响声,眼看再任由这样下去,他就会就死冻死。碧兰丹突道:“那个……谁,停一下!” 结城秀康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道:“我叫结城秀康。”碧兰丹点了点头,道:“他现在病情非常危急,我必须得现在发功助他。你替我把关。”结城秀康浓眉一竖,正待反对。碧兰丹早已抢着道:“如果他死了,恐怕你的约定也难以履行了吧?”结城秀康目光精芒一闪,点头道:“好吧!”

仿佛冰窖之中突然涌进一丝热气,紧接着冻得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足渐渐恢复了知觉。触手之处,于是软玉柔肤。眼皮虽然沉重如铁,难以睁开,但鼻息之间,却是异样温香。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令他陶醉沉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辰龙终于“唔”地一声,奋力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正被碧兰丹紧紧抱住,以她本身的体温来温暖自己。她肌肤如雪、体气如兰,令他无比陶醉。夏辰龙心下一荡,不由自主地头一偏,嘴唇却偏偏正好碰在她那雪白的胸上。

碧兰丹“啊”的一声轻呼,随即笑骂道:“小坏蛋!”夏辰龙也中脑中轰然,飘飘然如在云端,同时极力回想着之前的事情。可是,他依稀只记得自己坠入天池之中,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体内似乎有两股奇气在流动,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皮肤下面的变化,连骨骼都在悄然变长。

“我……这是在哪里?莹莹呢?”夏辰龙恍恍惚惚地问道。

碧兰丹突然心头如遭重锤一击,顿时涌上一股苦涩悲酸之意。她黯然想道:“这小呆瓜……脑子里只有那小丫头……”然而,只是一瞬,她便笑了起来,暗想:“碧兰丹啊碧兰丹,人家只是个小小丫头,你想到哪里去了!”当即伸手轻轻揪了揪夏辰龙的耳朵,笑道:“小丫头没事。你尽可放心好了……”夏辰龙点点头,又问:“你和莹莹的外公究竟有什么仇怨?”

碧兰丹心中一荡。她自出道以来,便从来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师长。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心迹。可是不知为何,她面对夏辰龙时,偏偏是性情大变。夏辰龙此时这么一问,她倒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了。她想了想,突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好罢,姐姐就给你讲一个故事……”

“多年以前,在浙东丹霞山中,有一个隐居于深山之中的修真门派,丹鼎派。其时的师祖爷名叫牵机真人,更是江湖中传说的散仙级人物。丹鼎派甚少涉足江湖,是以在江湖中名气并不响亮。丹鼎派上上下下,采日月之灵气,孜求天道,因此派中的弟子均是神仙也似的人物。特别是女弟子们,因为常年辟谷养气,均修炼得出尘脱俗,个个都拥有一副绝世的姿容。

“因为男女体格有异,因此平日修炼之时,历来是男女分开,互不干涉。终于有一天,牵机真人得道仙游。师父一去,丹鼎派的那些男弟子均失了约束,暗藏的祸心慢慢显露出来。

“当时的掌门大师兄,也是个暗藏鬼胎的人。自从师父仙逝后,常常借口求证道术,领着师弟们,前往后山女弟子们的居所,死皮赖脸的呆在后山。那百多名女弟子的大师姐慧心,初时还未觉出自己的同门师兄是那般人面兽心之人。刚开始,只是对那大师兄不留情面地严加叱责,轰走那些男弟子。

“然而,慧心又怎么料到,此时前山的那些男弟子们,在脱了师父的管制后,渐渐地已经变成了一群脱出樊笼的畜牲,泯灭人性。如同一群滴着口水的饿狼,无时不刻用发绿的眼睛盯着后山那群如花似玉的师妹们。

“那一日晚上,后山所有的女弟子们都已睡了。她们万万没有料到,前山那群畜居然摸到后山来,暗放迷烟,那些女弟子们在迷迷糊糊之间,便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牲们,就这样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那一晚的雨,下得很大,很大。惊雷闪电,也一个接一个地扯过天际。仿佛是老天在为这一幕震怒。然而,那些畜牲们,全然没有廉耻之心,公然就在那样的修真圣地,大肆宣淫……那些畜牲们的淫笑、女弟子们的哀哭声,混着轰隆隆的雷雨声,响成了一片!

“然而,就在那样可怕的环境里,有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女孩,就这样瞪大着惊恐的双眼,自始至终的目睹了这一出前所未见的耻辱之事!她没有哭,也没有跑,那些畜牲们也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事实上,这小女孩完全是吓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小女孩,其实也是她们的同门……

“整个大殿全是血,那是不堪羞辱的女弟子横剑自刎流下的血迹。百余名女弟子,大半都已自杀。这时,那些宣泄完兽欲的畜牲们也慢慢回过神来,发现当场已经成为一片血海,他们才意识到,已经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了!

“嘿嘿嘿……那些畜牲前一刻还如狼似虎的,但是这一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不知如何收场。于是便有人战战惊惊地问那掌门师兄该怎么办。那掌门师兄想了想,突然咬咬牙,恶狠狠地说:‘一把火烧了干净!’说完叫人去堆柴放火。瞬间,整座宫殿便变成了一片火海。而些畜牲们为了防止有人逃出来,把整座宫殿都反锁起来再放的火。那些可怜的师妹们,一个个身中迷药,又刚刚惨遭污辱,哪里有半点逃生的力气?

“看着师姐们在火海中挣扎的情景,那小女孩这时终于醒过神来,明白自己这是要死了,于是‘哇’地哭了起来。但是这个时候,还活着的师姐们自顾尚且不暇啊。她们在火海中哭号着、咒骂着,而那些畜牲们,却在外面,看着自己犯下的这一切罪恶!

“到处浓烟、烈火,小女孩无处可逃。就在她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一个声音安慰道:‘小师妹,别怕,有师姐在呢!’原来,是慧心师姐!那一刻,虽然慧心师姐衣裳不整,满面血污,但是在那小女孩眼内,却是那么的亲切。直到今日,小女孩永远也无法忘记,火海中那一张写满温柔与关爱的脸。

“老天终是庇佑善人的,这一场大火虽然烧了整整一夜,但是慧心师姐和这小师妹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两人从此以后销声匿迹。”

碧兰丹说完这一段故事,已经是泪流满面。夏辰龙心下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之心。不用猜,他早已知道,碧兰丹说的正是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而那做尽恶事的掌门师兄,自然是……莹莹的外公、参宗仙的宗主谢仙流了!

一想到这里,夏辰龙突然也觉得心中犹遭重锤一击,说不出的难受。要知少年人的情感最是真挚,他与李雪莹之间,正萌生出一股似是而非、朦朦眬眬的情感来。在他眼内,莹莹自然是最好的,由此也爱屋及乌,对莹莹的外公谢仙流有着一股好感。但没想到从碧兰丹口中得知原来莹莹的外公竟是如此的不堪,顿时心下难过之极。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难过。

他这么一想,心中登时郁结。越想越是气息不顺。谁知体内状况突变,就好像突然一下子从冰窖中,站到在九个大太阳底下。整个身体都似乎在燃烧,要将他烧成焦炭。脑中再度“轰”的一声,便又昏迷了过去。

夏辰龙再次醒来时,感觉仿佛过了一年般那么漫长。嘴里赫然有她的丁香小舌,两人舌尖相抵,从她的舌法渡来一股阴冷之气,浇灭着自己体内的大火。

她的幽香,在鼻端缭绕。睁开眼,正对着的是一双灿灿若星的黑眸。赛雪欺霜的肌扶,离自己不过咫尺。蓦地,两滴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划过她那雪白迷人的脸庞。

夏辰龙知道,这是为他而流的泪水!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摸上眼前这张艳丽动人的脸庞。一丝笑容,在碧兰丹的脸上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

次日傍晚,他们终于翻过了玉雪峰,沿着南坡下山。十二个时辰的“丹劫”已经过去,夏辰龙已经伏在碧兰丹背上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脱胎换骨的他得以重生的一刻。

连对任何事都冷漠如冰的结城秀康都被勾起了难得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夏辰龙居然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一两岁的样子?”碧兰丹伴随着夏辰龙平安度过“丹劫”,也是满心欢喜。虽然此时的她已疲累不堪,但她还是解释道:“小呆瓜因为吸收了百年灵兽的内丹,便等于一下子拥有了灵兽百多年的修为。是他体内空前绝后的真气,催进了他生长的速度……等会他醒过来,恐怕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呢!”

话才落音,便听背后回应起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谁说我不认得自己?我是夏辰龙嘛!”碧兰丹只觉背上一轻,夏辰龙已自己挣脱落地。碧兰丹转过身,走到夏辰龙身边,有些激动地道:“小呆瓜,你自己看看。昨天姐姐还能一只手夹着你,今天……你一下子长得高过姐姐啦!”

此时两人所站之处,恰好面对一块石壁。壁上积雪融去,凝出厚厚的一个冰面来,恰如明镜般地映照出并肩而立的两人。冰镜中的夏辰龙,身形陡然较昨天高了半尺,虽然面貌较以前并未有显著的变化,但稚气却已消失不见,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成熟少年。与站在身边的碧兰丹,恰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结城秀康的声音突然响起,又变回那副冷漠得不包含任何感情的语调,只听他道:“我们已经到朝鲜了。此地离平壤只有十余里,今晚我们便可回到平壤城!”

夏辰龙握着碧兰丹的手,低声问道:“碧姐姐,他是什么人?我们要去哪里?”碧兰丹还未答话,结城秀康却早已回答道:“我是结城秀康。把你从长白山救回平壤城,是因为我和你父亲夏铁生的约定!”

夏辰龙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一个跨步上前紧紧抓住结城秀康的右臂,急切地道:“你说什么?我老爹在平壤?他现在怎样?”他牵挂老爹已久,此时突然再得闻音讯,是以激动难抑。

结城秀康微微用劲一挣,甩脱夏辰龙的双手,他盯着夏辰龙的眼睛,缓缓地道:“你很爱你的父亲?夏桑当日央求我救你的时候,也是你这般神情……”顿了一顿,他眼里竟然流露出一股异常哀痛凄凉的神色,微叹道:“你们父子二人感情如此之深,真是好啊!”说完,他转过身去,陷入了沉默之中。

碧兰丹有些愕然,想不到这个冷漠如冰的人,一提到父子之爱,竟会表现出如此人性的一面。

结城秀康将事情的原委均告之夏辰龙。原来,当日夏辰被楚碧华掳走后,老铁与谢君天兀自缠斗在一起。两人已成两败俱伤之势。恰恰在这个时候,一支倭军小队巡行至此,于是老铁和谢君天双双被抓。

二人被倭军带回平壤城中,便碰到了结城秀康。对结城秀康而言,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本来到朝鲜来就是为了千利休的遗命,寻剑而来。想不到,身负妖剑的老铁正好成了他的阶下之囚。老铁心系爱子安危,当下便告诉结城秀康还有一把剑,落入了长白山参仙宗的手中。如果他能去将夏辰龙带回来,那么五把剑便齐了。

结城秀康激动难抑,当即便决定去长白山带回夏辰龙。老铁又告诉秀康,这几把剑极端惹眼,如果在大明地面出现,引出江湖中人的注意,麻烦可少不了。秀康思虑再三,也信了老铁的话,便将剑暂留军营,只身前往长白山解救夏辰龙。

夏辰龙听完,突然一下子变得暴怒起来。他猛地扑向结城秀康,怒道:“这么说,我老爹是被你抓起来啦?你这只臭倭狗!”结城秀康冷哼一声,国皇剑刷地划落。夏辰龙只觉眼前红光一闪,颊上顿觉冷风飕飕,紧接着有血淌出。

结城秀康冷冷地道:“我答应过夏桑,将你平安带回给他,他便将四把剑全部给我。我也应当尊守诺言,放你父子二人出营。你最好不要冒犯我,逼我杀了你。”夏辰龙咬牙切齿,气鼓鼓地瞪着结城秀康,却不敢再冒然轻进。

碧兰丹心中怜惜,轻轻用一方丝帕擦去他面颊上的血迹,随后帮他上了些金创药。她低声在夏辰龙耳边道:“小呆瓜,你虽然真气充沛,但全无武学根基,岂是这人的对手。先忍忍,到平壤城见了你爹再说。姐姐这一路上也趁机教你几招基本的招式。你吸收了灵兽内丹,练起武功来,却是事半功倍。”

夏辰龙无奈,只得应了。结城秀康却也不说话,只顾在前行路。碧兰丹握着夏辰龙的手,在后面紧紧跟着。同时也将一些基本的武学道理讲给他听。

不觉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三人一路行来,只觉月冷风寒,荒野寂寂。自倭军侵朝以来,朝军无力应战,全线溃败。而民众因惧怕兵灾,纷纷躲避入山,是以三人这一路走来,人迹罕见,倒是不时可以看见一两具尸体。

平壤城的城堞,已隐隐在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看来已不远了。破败的土路旁,却是茂密的松针林,黑幽幽的,似欲择人而噬。

夏辰龙突然明显地听到,有人疾步跑动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他愕然往四周观望,却是空无一人。碧兰丹突低声道:“小呆瓜,看什么看,是松林里有人。”夏辰龙大奇,随即明白自己原来竟已具有这等惊人的听力,也不禁大是欢喜。

便在这时,突听路道正前方也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这声音,竟有十余人一齐奔了过来。夏辰龙只觉心中怦怦乱跳,紧张之极。碧兰丹也觉出他心中的不安,笑骂道:“你怕什么?有姐姐在呢!”夏辰龙心下稍定,握着碧兰丹的手也不自主地紧了一紧。

“什么人?”对面有人用日语在问话。结城秀康应道:“前面的可是杂贺众?”回到自己地盘,他改说回了日本话。他却没想到,碧兰丹久走江湖,是听得懂日本话的。

“啊!”对面突然传来惊呼之声,“是秀康殿下!秀康殿下回来了!”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数十条人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正前方道路上。

夏辰龙走得近了,发现面前的这十余人均是作夜行黑衣打扮。不过手中均提着一管两尺来长鸟铳。那为首之人,四十多岁年纪,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生满虬髯,显得极是威猛。

这人一见结城秀康,立时招呼身后诸人俯身单膝跪了下来,道:“杂贺孙市见过秀康殿下!殿下回来便好了,小西将军正等着殿下呢!”

碧兰丹心下微惊,她见众人都对这结城秀康称呼为“殿下”,心知原来这结城秀康倒还颇有身份的,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夏辰龙突然觉得这杂贺孙市的声音极为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

杂贺孙市站起身来,一抬眼便看到跟在结城秀康身后的,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异常美貌的女子。他定定地盯着碧兰丹,目光中淫邪之色毕露。一瞥眼间,看到这少年与这美女的两手紧紧互握,显得极是亲密,他突然妒火中烧,当即色变,厉喝道:“你们什么人?”举起鸟铳对准夏辰龙。

结城秀康突然低喝一声:“住手!”杂贺孙市不敢违逆,立时收了铳。但他面现难色,对结城秀康耳语了两句。碧兰丹默运玄功,当即将他的低语一句不漏地听在耳中。只听得杂贺孙市道:“殿下,我们今晚是准备奇袭顺安明营的。被外人撞见了,可能不好……”

碧兰凡心下冷笑,暗想管你奇袭也好,攻城也罢,什么大不了的事。本姑娘又无兴趣掺和。她虽然身为明人,但多年来却是江湖中为人不齿的“妖女”,性情偏激。而且目下日本只是侵略朝鲜,表面上更与大明全无关点干系。是以碧兰丹根本从来不去想这家国大事。

她笑道将杂贺孙市的耳语悄声转述给夏辰龙听了。夏辰龙却也没有任何反应,他虽然一夜之间体形长大,但毕竟思想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更无半分家国之忧。

结城秀康道:“你们只管去。这两人是我的客人,不会坏事的。”杂贺孙市又低声道:“是,殿下。不过……殿下的客人或许不会坏事,但不妙的是,那被抓来的夏桑和谢桑恰好今天也失踪了!而且,他们还一并带走了宋桑!他也是明人,难保不跑到明军那里去告密……所以,我们刚才也派了人出去搜寻这三人,务必要抓到他们。”

结城秀康脸色剧变,突地一把抓住杂贺孙市的衣襟,道:“那几把剑呢?剑还在不在?有没有也被他带走?”碧兰丹心下愕然,暗想这结城秀康实是令人捉摸不透。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那几把剑”比走漏消息更为重要。杂贺孙市忙道:“殿下放心,殿下的这几把剑,都被小西将军亲自收藏着。”结城秀康面色稍霁,放开了孙太郎的衣襟。

碧兰凡也一并将这些密语悄声转告了夏辰龙,夏辰龙突然激动起来,道:“碧姐姐,你刚才不是听到松林里有人跑过么?会不会就是我老爹他们?”碧兰丹扯了扯他的手,道:“小呆瓜,勿要那么激动。”夏辰龙又道:“不管是不是老爹,反正我看这几个倭人不顺眼。他们要做的,我便偏偏要和他们作对!碧姐姐,我们去助松林里那人一臂之力,好不好?”碧兰丹点头道:“好倒好。就是你得听我的话行事。你现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免得漏了破绽。”夏辰龙点了点头。

这时,便听结城秀康吩咐道:“你们快去吧!务必将那夏桑抓回来。”杂贺孙市呼哨一声,带着手下人马如旋风般卷了过去,瞬间便已不见人影。结城秀康转过头来,道:“我们快走吧!”碧兰丹点了点头,暗中捏了捏夏辰龙的手。

三人再走出百十步开外,夏辰龙突然“啊呀”一声,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结城秀康一惊,变色道:“怎么回事?”碧兰丹也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道:“他的‘丹劫’余劲发作了!”结城秀康不懂,哪知碧兰丹和夏辰龙不过是在合伙演戏骗他。他皱眉道:“回到城里,再给他冶疗也不迟!”

碧兰丹冷笑道:“回城?这丹劫之劲,还容他有命活到回城?如果不及时助他换气行脉,不出百步,他会便暴血而亡。还是老样子,你替我们护法……”说着,她转头看了看,指了指道旁的松林,“我们就在松林里行功半个时辰!”

松林生长得颇为茂盛,连绵不知数里,林间小路纵横交错,倒是个用来逃避追兵的绝好地方。此时夜色已降,在松林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碧兰丹教夏辰龙功聚双眼,这样,眼前的景物便一点一点地,在夏辰龙的眼内变得明朗起来。凝神细听,那粗重的呼吸声又落在耳中,从声音判断,此人就在离他们不远处。

虽然不知究竟是不是老爹,夏辰龙心中还是有一些激动。他不待碧兰丹吩咐,便急匆匆地跑了开去。碧兰丹暗皱眉头也跟了上去。所幸这林内地面积满腐叶和积雪,人踩在上面悄无声息。而且不时有夜枭的叫声响起。守在林外的结城秀康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的阴谋。

夏辰龙在前面疾步奔行,碧兰丹跟在后面,竟觉得颇有些吃力。她知这是灵兽内丹的功效,此时的夏辰龙体内真气充沛,完全已晋升为一流高手的级别了。如今他所欠缺的只是一些基本的行功法门而已。

蓦地,夏辰龙停住了脚步,颇有些失望地看着面前的人。那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年纪约摸三十,乍一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人,惊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便欲张嘴呼叫。碧兰丹忙抢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一指点在他的颈侧。这人的声音立时被截断。

碧兰丹低声道:“你可是从平壤倭营逃出来的?”那男子惊恐地点了点头。碧兰丹又道:“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别叫,我就解开你的哑穴。”男子惊魂稍定,目光游移地打量了两人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碧兰丹玉手一拂,那男子立时捂着胸口蹲下身去,直喘大气。夏辰龙凑上前去,问道:“你真的是从平壤倭营逃出来的?”那男子喘顺了气,终于回答道:“没错。在下江西奉新宋应星,草字长庚。”碧兰丹皱眉插话道:“看你文文弱弱一介书生,没事跑这朝鲜地面干什么?”宋应星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现下的经略备倭大臣宋应昌宋帅,是在下的族兄。”

宋应星一介士子,单纯得如同孩童,很快便将一切原委和盘托出。原来,宋应昌自出征朝鲜以来,与倭军经过几次遭遇战,深感倭军的鸟铳和日本刀厉害,大半明军因为武器不如倭军,白白送命。宋应昌为此深感痛苦。苦思对策之时,便想起了自己的族弟宋应星。

其时宋应星在家乡奉新一带已略有薄名,虽然他不过是一介举人,但却留心民间农事。他广为收集前人资料,进行各方面的研究。其涉及面之广,涵盖耕种、水利、煅冶、造船、捕渔、甚至于兵器、火药的研究。宋应昌想到此人,便急急地召这个弟弟赶来朝鲜,以助他想办法对付倭人的日本刀与鸟铳。

宋应星虽知凶险,但他身为读书人,知晓家国大义,在收到族兄的信后,义无返顾地奔赴朝鲜。谁知甫入朝鲜境内,便遭遇上了小西行长的部队,宋应星不幸被俘到平壤城。好在小西行长也看出宋应星的长处,便将他养在军中,让其助自己的军队每日制造火药和鸟铳,以补军需。

就这样,宋应星在军中结识了同样被俘的老铁和谢君天。这一日晚间,三人突得机会,于是便合力逃出了平壤城。老铁本来是无所谓逃不逃的,他与碧兰丹一样,于这家国之念看得甚轻,管你日本也好、朝鲜也好,统统事不关己。但那谢君天和宋应星却都是异常热衷于国事的人,三人既同为战俘,自当同舟共济。老铁在这种情况也不好抽身退出,只好和他们一起出逃。

逃出城后,不多时便被发现。杂贺孙市担心奇袭计划被他们带到明军大营,于是便率众追捕。为了分散追兵,三人兵分三路逃走,约定在顺安明军大营再会合。所以,宋应星目下也不清楚谢君天与老铁究竟状况如何了。他只是一心想着赶紧赶到顺安明营,向明军报讯。

夏辰龙既知老爹会前往顺安,当即向碧兰丹道:“碧姐姐……”碧兰丹截口笑道:“你想去顺安是不是?那便一起去好了!唉……你真是姐姐的命中小魔星!”宋应星见这两人以姐弟相称,言辞之间却打情骂俏,不禁错愕之至。

此地离顺安也不过十余里的地面,宋应星文弱不堪,夏辰龙只好将他负在背上奔行。三人一气疾步,瞬间奔出了三五里地面。碧兰丹提醒道:“小呆瓜,现下那结城秀康可能已经发觉上当了,说不定会追来,我们定要万勿小心。快点,只要到了明军营地,谅他也不敢再追。”

夏辰龙的心中便立时又紧张起来。蓦地,耳中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随即听得碧兰凡大叫一声:“倒下!”夏辰龙立时仰面倒了下去。耳中听得背上的宋应星“哎唷”痛哼了一声,想必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将他压得够呛。

夏辰龙暗觉好笑,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感觉。然而,当他坐起身来时,却不由得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前三步开外的一株松树,约有他环抱那么粗。此时粗壮的树干上正显露出一个大洞来,袅袅轻烟从洞中升腾。松林被震得簌簌落了一地。

碧兰丹咋舌道:“好厉害的鸟铳!”话才落音,只听得一声冷笑,一个人影大步跨了过来,却正方才所见的那杂贺孙市。他身后还跟着十名士兵。这杂贺孙市和结城秀康一样,都能说得汉语。

他吹了吹枪口的余烟,颇有些自傲地道:“在下杂贺孙市,日本国第一神枪手!遇到我,是你们的晦气!你们还想逃到哪里去?”

十一把鸟铳,齐齐对准了三人。只需火光一闪,任他们有再大的神通,也会如同那棵大树般。鸟铳是从日本战国时,自葡萄牙国传到日本的一种火器。在那样的冷兵器时代,鸟铳无疑是那个时代威力巨大的武器。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以当鸟铳一击。在日本岛多年的战国混战中,鸟铳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而这杂贺孙市,正是当时日本国举世闻名的神枪手,其部下“杂贺众”乃是战功卓著的火枪部队。在日本的大名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杂贺众加盟,合战必胜!可见杂贺孙市的不凡。此番对朝鲜的侵略,杂贺孙市和他的杂贺众们,也被秀吉派遣到朝鲜战场中来。

空气在瞬间凝固,十一枝黑洞洞的铳口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夏辰龙只感觉浑身冰凉,身边的宋应星,却已是面色惨白。夏辰龙甚至听到碧兰丹的心脏狂跳的声音。难道真的已经陷入绝境了么?十一支鸟铳,火线均已引燃,只需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扣动一下,便能在瞬间将他们打成蜂洞。而他们呢,虽然武功再高,反应再快,无论如何也及不上这可怕的火器的速度吧。

夏辰龙的心中刹那间转过千万个念头,她想起了这一路来发生的事,想起了李雪莹。莹莹!是的,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在他心底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啊。如果现在能够再见她一面,那么什么都无所谓了。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突然绽出一丝笑容。

蓦地,脑中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小呆瓜,想什么想得这么开心呢?”是碧兰丹用传音入密在跟他说话。夏辰龙蓦地浑身一震,“碧姐姐!难道我能舍下碧姐姐么?”转瞬又想起了与碧兰丹相处的一幕一幕,瞬间,他的脑子内便成了一团浆糊。情窦初开的少年,终于头次领教到为情所困的滋味。

“到底是碧姐姐好,还是莹莹好?”他愁肠百结地想着这个问题。脑中突然又传来碧兰丹的密音:“小呆瓜,呆会枪声一响,你便把你身边的书呆子抓到身前,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夏辰龙蓦地省悟到:是呀,这何尝不是一个好办法?鸟铳一弹发完,再上火药就必要费时了。用这宋应星的命,正好换取他们的一线生机。想到这里,他不禁抓紧了宋应星的手。

碧兰丹原是邪门妖女,有此损人利己的念头本是正常,但夏辰龙却在无形之中受她影响,却是不妙之极。须知正邪之念,便在此一线之间。夏辰龙少年心智,最易受人影响。他这两日以来,一直与碧兰丹在一起,与她甚为亲近,是以对她的这种想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便在这里,突见宋应星猛地甩开夏辰龙,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他面对着杂贺孙市的铳口,大声道:“倭狗,你们要抓的只是我一人。我跟你们回去便是,何必难为这个小兄弟和这位姑娘?”杂贺孙市一怔,没想到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还有如此胆色。

碧兰丹也是一怔。夏辰龙却蓦地省悟过来,顿时暗骂自己不该。自己一心想用别人做替死鬼,而别人却舍己为人,如此一比,自己真是无地自容,想到这里,他突然忍不住甩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令所有人愕然。碧兰丹却是心中大痛,心想:“小呆瓜性情纯朴,自是觉得我刚才教他保命之法不妥。哎,我本来就是个‘妖女’,倒算是带坏了他么?”破天荒地头一次,碧兰丹突然对自己以往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生出几分歉意来。

夜色沉寂,不知何时,漫天又飘落起大雪来。雪色倒为这无边的黑暗增添了几分亮色。杂贺孙市正在想到底该不该放过这二人,这两人刚才明明还跟着秀康殿的,这刻怎么突然又和这姓宋的逃在一起了?莫非他们也是从秀康殿手中逃出来的?

正思量权衡间,突听“轰”的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的沉寂。枪声明显不是自己身边的部众,而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紧接着,头顶风声飒然,一截松枝带着沉甸甸的积雪,落了下来,正落在他头顶上。

杂贺孙市猛然省悟到,敢情这一枪的目标竟是自己!只不过枪手失了准头,打落了自己头顶的松枝!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来,霍地转身看去,只见雪地上,两行脚印延伸而来。而脚印的主人,正是那三名逃犯中的夏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