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工开物万世传
杂贺孙市这一惊非同小可。明明刚才已派了五十余人去追他,想不到转瞬之间,竟被他一人逃脱了?看样子还夺了一柄鸟铳,实在是大堕“杂贺众”的威风。想到这里,他不禁颇有些恼羞成怒,手一挥,身边的十柄鸟铳齐齐转向对准了老铁。
杂贺孙市率众刚一转过枪口,夏辰龙便大叫一声“老爹”,动若脱兔般地扑了上前。不含任何花巧招式的双拳轰出,顿时将两名“杂贺众”击得惨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飘飞出数丈之遥。那两人落地时,口中喷出的鲜血便同时洒了一地,气绝身亡。夏辰龙体内真气充沛,远超任何高手。是以随便一拳击出,便毙敌二人。
与此同时,碧兰丹身形蹿动,于瞬息之间打落了四人手中的鸟铳。那四人还未反应过来,碧兰丹的玉掌已拍落,四人中招立败。放倒四名敌人,碧兰丹只感气血翻涌,真气难继。要知她于长白山上与谢仙流一战就已耗力甚剧,后来又不惜损耗真气,助夏辰龙渡过“丹劫”,到得此时,几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了。
在场总共有十一柄鸟铳,他们两人料理掉六人,还有连杂贺孙市在内的五人,已取得一线之机。扳击扣动,五柄鸟铳几乎在同时“轰”的一声巨响,随着火光一闪,铺天盖地的铅弹射向老铁。
老铁蓦地抬起左腿,凌空横扫。“叮叮叮叮”,一阵砂石击铁的声音在这间隙间响起。在场所有人都是同时怔了一怔,想不通这奇怪的声音是从何传来的。
下一个瞬间,杂贺孙市只觉眼前腿影一闪。“嘭”的一下,胸口传来剧痛。他痛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定睛看时,却见另个四人也均被这一腿踢得东倒西歪。而老铁那条腿上的衣物已被火药轰为碎布,碎布之下,却赫然是一条精钢铸就的假腿!
夏辰龙已经扑到老铁身边,异常兴奋地叫道:“老爹!”热泪汹涌而下。老铁一怔,细看眼前这少年,果然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夏辰龙。只是,这小子竟然在几天之间蹿高了一个头,而且稚气全消,好像陡然之间长大了好几岁似的!
老铁一把抓住夏辰龙的手,颤声道:“真的是辰龙么……”一语未毕,脸上已是老泪纵横。父子两经历劫难再度重逢,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两人互相紧抓对方的手,半晌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杂贺孙市在一旁也甚为惊诧,然而很快明白到,这是自己反败为胜的机会,当下将枪一举,“轰”的一声,再度射击。碧兰丹早就防着他暗袭,眼见他一举枪,当下扬足踢出一枚石子。杂贺孙市手腕被击中,鸟铳又失了准头,这一枪却正好打中了自己人。
碧兰丹回头叫道:“小呆瓜,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再说。这会儿正玩命呢!”她说着话,努力聚起全身最后一点真气,如狂风暴雨般向杂贺孙市一通猛攻。
老铁蓦地上前,将剩下躺在地上的三名杂贺众一脚一个地给予了断。夏辰龙只看得嘴中发干,心中惊惧。刚才他猛然的暴发,一拳打死两名杂贺众,本是无心之举。这刻如再叫他去杀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下手的。他只得傻傻地站在当地,看着老铁和碧兰丹。
碧兰丹又好气又好笑,叫道:“小呆瓜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杂贺孙市在她的攻势下,连连后退,直退到一株大树下。他猛地一抬手,再次举起鸟铳来。碧兰凡心下顿时一跳,本能般地侧身闪避。然而她哪知这不过是杂贺孙市的诡计,他手中的枪弹早已射光,他这么一虚举,本不过是挣得一线机会罢了。
果然,杂贺孙市趁碧兰丹这一闪避的同时,抓住这稍纵即逝之机,双手交替,如同长臂灵猿般,瞬间攀到了树上。
碧兰丹笑道:“打不过便要学猴儿么?”话才落音,“轰”的一声,一蓬铅弹迎面飞来,击中左肩。剧痛传来,鲜血立时渗出。原来杂贺孙市趁着上树之机,又上好了火药,再次以铳还击。幸亏他被碧兰丹方才的一通猛攻逼得气息未平,这反戈一击准头有些偏差,只打伤了碧兰丹的肩头。
碧兰丹娇呼一声,花容失色,一跤倒在地上。“轰……轰……轰……”,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老铁见机得快,赶紧提起碧兰丹,闪身于一株大树之后。原来杂贺孙市上了树,如鱼得水,在几棵大树的枝叶间跳来跳去,鸟铳一下接一下地射出。
夏辰龙大惊失色,一把抱住碧兰丹,急切地道:“碧姐姐!碧姐姐你受伤了!”这鸟铳威力极大,再加上之前碧兰丹与谢仙流一战,真气损耗过剧,后来又用己身真气助夏辰龙渡过“丹劫”,到此时全身真气已经几乎剩下不到原有的一成。现在受伤后,只觉气力全无,再无半点反抗之力。老铁沉声道:“快挖出肩头的铅弹!”他说着话,手底下却丝毫不慢,折下一截树枝,“呼”地扔了出去。
“哎唷!”树上传来杂贺孙市的痛呼声,显然老铁这一下掷中了他。但只是一截枯枝,对他产生不了更大的危胁作用,不过片刻之后,绵密的枪声又响了起来。此时大约已是深夜了,这林中极是昏黑。杂贺孙市藏在枝叶间也只是胡乱放枪。老铁他们三人一动不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几声枪响之后,突然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哎呀”声,原来是那宋应星的声音!刚才一连串变化令人措手不及,也令他们暂时忽略了这个文弱书生。夏辰龙这时已站起身来,他刚才正用嘴将沿打入碧兰丹肩头的铅弹吸了出来。碧兰丹虽然面色惨白,但心里却是欢喜得紧。
夏辰龙这时便也留意到了宋应星惊慌失措的呼叫声,脸色一变,道:“老爹,我们忘了那位宋大哥啦!”老铁只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为人沉默寡言,摇头自是表示此人生死与我无关,不想冒险去救他回来。
碧兰丹肩头铅弹被吸出,顿时觉得好受多了,他拉着夏辰龙的手,颤声道:“小呆瓜,自身都难保还管那书呆子作甚?这书呆子百无一用,是死是活也无甚大干系。”夏辰龙一怔,想了想,突然正色道:“碧姐姐。不行,那宋大哥虽然文弱无用,但是我刚才想了想,他一介书生,居然敢甘冒奇险,跑到这兵荒马乱的朝鲜来,目的却是为了助明军抗倭,这种行径,倒真是令人敬佩。我们不能不救他!”碧兰丹一愣,细细咀嚼夏辰龙的话,却是想不大懂。
老铁只是说了一声:“傻孩子,咱们救不了他!那倭人火铳的确厉害,咱们只要一离开这树后,势必难以当他一击。”夏辰龙这时却甚为倔强,大声道:“不行,我们必须救他。”
就在这时,突听得宋应星“啊”的一声长呼,紧接着树林间响起杂贺孙市的狞笑声:“哈哈哈,你们的同伴在我手中,你们如果再不出来,我便一枪打死他!”夏辰龙急了,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踏步地从树后闪身而出。
老铁大呼一声“不好”,随着夏辰龙的身影从树后闪身出来。碧兰丹伤势较重,一时之间难以恢复力气,只好依旧躺在树后。她叹了口气,凝神探听动静。
“轰”,鸟统声又响,但随着一阵“叮叮”之声,这一枪又被老铁的精钢假腿所挡住。夏辰龙这时才生出一丝后怕心理,但此时即已挺身而出来,再退回去就显得丢脸了,只手和老铁并肩立在当地,循着枪声举目望去。
十步之外的一株大树上,树干斜斜伸出,那杂贺孙市正站在这一枝横枝之上,将宋应星双手反剪,抓在身前,鸟铳正抵在宋应星的脑门之上。
杂贺孙市得意地笑道:“夏桑,你再动一动,我便一枪将宋桑的脑袋打烂!”老铁本想说“那你便打好了,与我何干”,蓦地心念一动,想到夏辰龙刚才义正辞严的话语,心下微颤,暗想:“这孩子又有什么错呢?我老铁做了半辈子的魔头、煞星,难道还要这孩子也重蹈我的老路么?他正年轻,也正是应该学会分辩是非善恶的时候了!”
当下他踏步上前,厉声道:“你究竟想要怎样?”杂贺孙市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笑罢才道:“秀康殿下要我务必带你回去,你只需乖乖跟我回平壤就是!”老铁知道这时他既把话挑明了说,当不会趁隙偷袭了,当下站在当地考虑起来。
夏辰龙心中暗暗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他抬眼望看横枝上的人,却见那宋应星却早已惊得昏死过去。
老铁突道:“我若跟你回去,你便放过他们三人么?”杂贺孙市一口应允,心下却暗想:虽然秀康殿下只强调要抓你一人回去,但这姓宋的知道我的奇袭计划,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了他泄漏消息。但好歹我先假意应允了他,缚了他走路再说。这姓宋的文弱无力,再另遣人抓回也不费吹灰之力。
他当下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应允你了!”说罢手一松,将手中的宋应星自枝头推了下去。就在宋应星从枝头摔落地面的一瞬间,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突如其来地传入耳内,直震得耳鼓发麻。
地面上的夏氏父子和碧兰丹在同一时刻,都明显地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隐隐的震动声,似在不远处,有声势浩大的铁蹄踏过土地的声音。老铁让夏辰龙去找宋应星背了过来,暗中吩咐道:“呆会如果情况有变,你就先走,勿要管我。”夏辰龙正要争辩,杂贺孙市已跳下横枝,手里的鸟铳牢牢地锁定了老铁。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这一回那地面震颤的动静却是更明显了。随之,阵阵惨烈的杀伐之声也传入了耳中。杂贺孙市脸色剧变。就在这时,第三声“轰隆隆”蓦地炸响在耳边。身后热浪袭人,火光冲天。
杂贺孙市回头看时,却见身后一大片松树在瞬间被远来的炮火轰倒。迷离的火光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远处的大道上,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正策马疾驰而来。在这一队骑兵前面奔逃的,正是自己的“杂贺众”。
夏辰龙也颇感意外,聚功远望,却见那一队人马军容极是整肃。依稀可看见军中飘扬的大旗,旗上有的是一个“明”字,有的是一个“李”字。老铁突道:“是明军杀来了!”
奔逃的杂贺众被明军押尾追击,纵使鸟嘴统有再大神通,也派不上用场。往往被明军追上,一刀砍下,便掉了头颅。杂贺众的惨叫之声响成一片,混着几声杂乱的枪响,预示着杂贺众的颓败之势。
杂贺孙市突然状若发狂,举铳对着明军奔来的方向猛射一气。然而终究是射程过远,毫无作用。这时,又是一阵巨响,一股热浪猛地掀来。三人同时被一股强颈的气流掀倒。杂贺孙市在倒地的一瞬间,依稀在火光中看到,明军骑兵队的最尾部,押着两部佛朗机大炮!大炮怒吼,顿时将前面溃败的杂贺众轰得四散奔逃。
想不到奇袭尚未展开,便被明军反过头来追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杂贺孙市一瞬间突然想到:追了这么半天,只看到夏老铁和宋应星二人,而那谢君天却一直未见人影!这番明军的逆袭,多半便是因为这谢君天已逃回顺安,将消息带给明军所致!
想到这里,杂贺孙市几乎忍不住要顿足垂胸了。威震日本的“杂贺众”,竟然在一夜之间,一败涂地!这一次,他的颜面可真是荡然无存了!眼前的明军越来越近,声势浩大。
再不逃,可就要落入明军之手了!想到这里,杂贺孙市猛提一口气,奋力站起身来,远远地蹿了出去。他知道夏氏父子的厉害,知道自己此时若再与他们纠缠,不出片刻明军到来,吃亏的终是自己,于是便当机立断地舍了他们,狼狈逃窜而去。
杂贺孙市越过几株大树,火光的照映下,突然看到前方一株大树下,正躺着那个受伤的美女!此时她身体无力,靠着大树,想动弹半分都难。杂贺孙市心中突然狂喜,迅速掠到碧兰丹身旁,顺手一提,顿时将全无气力的碧兰丹提在手中,狂奔而去。
“小呆瓜……”碧兰丹奋力大喊。然而,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将他的呼叫声盖了下去。熊熊火光中,只看得夏辰龙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一夜的喧嚣终于过去,清晨时分清点战场,发现从顺安到平壤的这一路上,积尸累累,几乎全是溃败的倭军。
此次夜袭战,原是由平壤倭将小西行长主动发起的。须知其时数万明军已兵临城下,导致平壤城中倭军战战惊惊。为提高士气,打击明军,小西行长便策划了这次顺安夜袭。然而,殊料明军方面早有准备,明将宋应昌心知倭人多狡计,早吩咐顺安驻军随时准备应战。再加上当夜成功逃到明营的谢君天的报讯,使明军更加深入地知晓倭军的夜袭兵力。
是役大获全胜,共计歼灭倭军六百余人,并重创倭军赖以自豪的“杂贺众”。明军军营上下,士气高张,人人摩拳擦掌,等待帅令一发,即向平壤城发动总攻!
夏氏父子也随着得胜的明军部队,来到了顺安驻地。老铁本不想掺和的,但是夏辰龙却因与那宋应星颇为投缘,执意要前往明营,老铁无奈,只得罢了。
顺安是个小城,处于明军大本营肃州和倭军所占的平壤之间,距平壤不过二十余里的路程。是以明军的主力部队两万余人尽皆驻扎于此。此城本来甚小,一下子驻进两万明军,早已是人满为患。好在因为战乱原因,当地百姓早已离家躲避战火去了,小小城中十室九空。明军便三五成群地直接住在空空如也的民居中。
宋应星是主帅宋应昌的族弟,旋即便有明军将他请往大帅住处去了。宋应星因为夏氏父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执意拉着他二人同去。老铁没法,又不愿与夏辰龙再分开,只得一同去了。这时夏辰龙虽然不见碧兰丹,但还只以为晚间乱战之时,与自己失散终究是在这城中,待会再得闲去寻她便是。
宋应昌的临时帅府,设在一家客栈中。当三人到达目的地时,这后院之中,已一列站了好几名明军大将和谋臣。谢君天也赫然在场。
宋应昌一见族弟,激动难抑,两人自是一番客套。老铁挑个角落站定,只待抽空带了夏辰龙便走。站了半晌,突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老铁微一抬头,却见那谢君天正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当日他们于鸭绿江上,拼死斗剑,谁知胜负未分,便被倭军以鸟铳俘获,两人的这一场未竟之战,便一直没有机会继续下去。在平壤城中,两人同为倭囚,不但打不成,反倒还得同舟共济,想法出逃。一直到这刻,两人才算完全重获自由,是以老铁刚一出现,谢君天便瞄上了他。
老铁也毫不示弱,冷眼回视。两人目光相撞,便激起一阵无形的火花,直恨不得立马拔剑,再战一场。
夏辰龙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蓦地浑身剧震,目光停在了当前的一人身上。那不是别人,正是李雪莹的父亲李如松!一瞬间,夏辰龙几乎有一股冲动,想冲到李如松身边问问莹莹在不在,然而他的嘴张了张,终是忍住了。他心想:“我如果这样鲁莽地上前便问莹莹如何,他会怎样看我?”
李如松也注意到了夏辰龙的目光,注目看时,也感觉有些意外,然而却又有些疑惑:当日在长白山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怎么才过两日,便长成了十八岁的成熟少年?
众人正各自思忖间,突听得宋应昌朗声道:“诸将辛苦了!”众人忙纷纷还礼。夏辰龙也不禁多留意了宋应昌两眼。但见这明军大帅约摸五十多岁年纪,头发已现斑白。但一脸的精干之色。夏辰龙不知,这宋应昌只是个文官,论及冲锋焰阵,骑马打仗却是全然不行。然明代祖制,武将出征,文官挂帅,事实上此次大举援朝,真正的主帅正是莹莹的父亲李如松,这宋应昌不过是挂个帅名而已。
不过,宋应昌并无完全无用之辈,他身为文官虽不能打仗,但运筹帷幄、谈兵论法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宋应昌将族弟往身前一推,介绍道:“诸将,这是舍弟宋应星,字长庚!”
宋应昌话才落音,诸将中便有人“啊”地惊呼出声,讶然道:“是奉新的长庚先生么?末将却是久仰大名了!”宋应星自己首先一怔,却听那人笑道:“末将原是南昌府兵马司抽调过来的。早在江西的时候,便听人说,奉新有位长庚先生是位奇人,曾经在民间推广改利农田水利之法,增产收量;后又听长庚先生教会当地铁匠冶铸新法,后来,据说奉新乡间的农民所使的镰犁铁器,其锋利程度不输于公门中的兵器。末将有位南昌衙门的捕快朋友,特地找到长庚先生打造了一把吹毛断发的好宝刀呢!”
众人本来初时见宋应星文弱不堪,心存蔑视,此时听这人这么一说,顿时啧啧称奇。宋应昌哈哈大笑,拍拍宋应星的肩,道:“长庚啊,想不到你竟已是大名鼎鼎呢!”宋应星读书人面皮薄,听得众人的赞誉,顿时脸上一红,低声道:“这位大哥过誉了!”
这时宋应昌便大声道:“诸将,我之所以将我这位族兄千里迢迢的请来,便是想请他助我们煅造兵器,改良箭矢!以备他日平壤之战,一战功成!”众人恍然大悟,数十道或期许、或疑惑的目光齐齐投往宋应星身上。
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下,宋应星竟突然挺了挺身子,一扫方才文弱之态。想是他自己也觉出自己重担在身,须得比现出一丝气概来吧。
宋应昌突又道:“诸将,昨夜大破倭贼,却也还有一位有功之臣呢!”这时李如松便挽着谢君天走上前来,谢君天向众人一抱拳道:“在下长白山参仙宗谢君天!”宋应昌续道:“昨晚大破倭贼,这位谢英雄居功至伟。正是他从平壤城内出来,将倭军夜袭队的具体情况报与我等得知。我们有备而发,才获大捷!此战首功,当给谢英雄记上一笔!”谢君天听了这话,似是颇为受用,满面笑容,向众人还礼。
就在这时,突听宋应星插了一句:“咦,不对从平壤城一齐逃出来的,还有一位夏老英雄呢!”说着注目四望,寻找着老铁的身影。老铁努力将身子往墙下的阴影里缩了缩,刻意在躲避着。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与这些人谈论所谓的家国大事。
谢君天突然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如炬的目向落在老铁地身上,他向着老铁所站的方向,大声道:“对呀……夏老英雄,嘿嘿,过来与诸位打个招呼呀!”
老铁狠狠地瞪了谢君天一眼,怒哼一声,不由分说地拉了夏辰龙调头便走。谢君天“呛”的一声,拔剑跃起,挡在老铁面前,冷冷地道:“怎么?妖剑煞星,第一次被人称作‘英雄’竟不好意思么?”众将领大半不是江湖中人,也不知“妖剑煞星”这名号,只觉这老头古怪之极,禁不住议论纷纷。
李如松却因为妻子的缘故,通晓一些江湖掌故,闻言不禁神情一肃,也疾步走了过去。他冲老铁一抱拳,正色道:“老先生请留步!”他的目光在夏氏父子脸上来回扫视一番,随后一拉谢君天的手,顺势将谢君天的剑推回鞘内。
李如松道:“阁下昔年纵横江湖,杀人无算,可真是威风得紧哪……本来这里是军营重地,也不便说些江湖上的琐事。而且天池一战,参仙宗一败涂地。自那日后,谢老爷子心灰意懒,放言再不插手江湖中事。参仙宗这一个大亏,吃了,也认栽了,所以在下无意就此事为难二位!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冷厉之至,“老先生,在长白山,李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令郎是与倭人同伙的。而且,那倭人来长白山闹出那么多事来,也就是为了救出令郎!如今,你父子二人却出现在我顺安大营,你又教李某如何不怀疑,阁下便是倭人的——奸、细!”
李如松“奸细”二字刚一出口,立时便听得满场“呛呛呛”的声音响起。夏辰龙目光一转间,便见得满场将领均已是兵刃出鞘,将他父子二人围在中心。
一旁的宋应星顿时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现场的气氛在瞬间凝固,空气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夏辰龙的心一刹那间好似沉入冰冷的水底,凉透全身。这感觉,竟比当日堕入天池冰湖之中还要难受。有一种绝望从心底升起:“原来莹莹的父亲竟是这么看我的,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倭人的奸细,我不是好人……我以后是绝难再见到莹莹的了……”
继而又一转念:“老爹……老爹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从他与老铁分离后,几乎遇到的每一个人,一提起“妖剑煞星”均是咬牙切齿,彻底地巅覆了老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这刻,他亲眼见得莹莹的父亲这样指责老爹,更感绝望。不用再多想,一个如铁的事实已经在他面前得到证实:他所牵挂的、深爱着的老爹,的的确确的是个江湖中人所不齿的大恶人、大魔头。自己就是这个大恶人、大魔头的儿子!
转瞬之间,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方。他已经亲眼看到,这里满场的人,均是了不起的英雄汉,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崇高的理想、高尚的情操,和爱国爱民的侠骨仁心,自己从小向往的也是这样的人物,自己应该站到他们那一方去么?然而,身边的这个大恶人、大魔头,可是自己的父亲啊?生自己养自己,深深痛爱着自己的父亲呀!
良久,老铁“嘿嘿嘿”冷笑三声,竟不看一眼李如松,他哑声道:“就算是奸细又怎地?我老铁一辈子独来独往,尝尽世间冷暖,哪在乎你们这些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性情古怪,冷漠异常,这时人家误以为他是倭人的奸细,他也懒得去争辩。然而他这么一答,却让在场所有人认定了他已经承认了自己奸细的身份。
老铁一拖夏辰龙的手,道:“辰龙,咱们走。”转身便走。
“嗖”的一声,一枝劲弩电射而至。老铁头也不回,反手一拂,那弩箭便即倒飞而回。随着“啊”的一声惨叫,放出弩箭的那名军士顿时中箭倒地。这一下,顿时激起了众怒,奇#書*網收集整理众人喧闹着扑了过来。刀枪剑戟,无数件兵器闪着森寒的光,铺天盖地地将父子二人笼罩其下。
“住手!”蓦地一声断喝,喝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各色兵器齐齐凝在半空。众军士回头望去,却见发话之人却是那文弱书生宋应星!
宋应星面无惧色地从刀山戟林下走到,走到父子二人身侧。他凛然无惧地挡在老铁身前,大声道:“我可以证明,夏老英雄不是奸细!”众人齐齐一愣。只听得宋应星续道:“昨天晚上,我在松林之中被倭兵追击之时,是这夏家兄弟和他和红颜知己先救了我。但后来,我们又被那倭将杂贺孙市团团围住,就是那个时候,夏老英雄突然出现了,解了我们的围。再之后,杂贺孙市打伤了夏兄弟的红颜知己,并挟持了在下,夏老英雄舍己忘生地挺身而出,主动答应那杂贺孙市的要求,用自己换下我来。也就是在这时候,咱们大明的军队便杀出来了。杂贺孙市才未能得逞,不过在下依稀看到,那杂贺孙市在逃走之际,却掳走了夏兄弟的红颜知己!”
“啊!”夏辰龙回过神来,恰好听到宋应星的最后一句,顿时又觉得有如重重一锤,锤在胸口。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心中慌乱已到极点,丹田内的真气莫名其妙地岔了起来,倏忽间,一口气冲上头顶,脑中一震,登时便晕死过去。
宋应星察觉有异,忙伸手扶住要倒地的夏辰龙。
众人听罢宋应星的叙述,默然不语。宋应星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而且又是宋帅的弟弟,他说的话自当不假。然而这老头委实怪异,刚才分明自己承认自己是奸细。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李如松脑中也在飞转,他想道:“不管是对是错,这夏辰龙还是个孩子,当不至为恶太大。不过这个夏老铁却是麻烦之至,此人性情极为古怪偏激,虽然刻下已证明他不是奸细,但这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必受其影响,弄不好一失足便堕入邪道。”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决定想办法让夏辰龙离开老铁,以免影响过深。当下他便道:“宋兄弟,这位夏家小友气血攻心,导致晕厥,你先带他去内室休息。”然而对老铁道:“夏老先生,我们都相信长庚先生所言非虚。冒犯之处,尚乞见谅!”
老铁眼夏辰龙突然晕了过去,一时也甚为心惊。心想这宋应星虽然没用,倒言行真诚,断不会算计辰龙。当下便松手,由宋应星背了夏辰龙退出人群,进里屋救治去了。
李如松道:“老先生只管放心。令郎天真浪漫,我们是断断不会为难令郎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两道锐利的目光蓦地落在老铁脸上,“李某虽非江湖中人,但因贱内之故,颇知晓一些江湖旧事。老先生昔日大造杀孽、杀人盈野,便是我等行军打战之人,恐怕也未有如老先生这等杀人如麻。如松虽信先生固有苦衷,然而这‘妖剑煞星’之命,却是不大好听,往日所作所为,亦不大光彩。”
老铁本来是个古怪脾气,如换在往常,有谁敢这样直裸裸地教训于他,恐怕早引得他大开杀戒了。然而今日面对这一身正气的李如松,暴戾之气竟然消减大半。李如松的话字字句句,重重地敲在他心中,仿如洪钟大吕,响彻心肺。心中一时思绪万千,如潮奔涌。
只听得李如松续道:“令郎少年天真,且心地淳朴善良,说起来,于小女还有大恩哩!况且此子相貌堂堂,观之有大气象,如能好好栽培一番,来日必成大器。老先生既为人父,行事当有表率。恕李某直言,先生背负众多杀孽,戾气内敛,如此下去,恐对令郎产生极恶劣的影响。先生如想令郎成大器,还需得远离令郎方为上策。”
老铁一震,陡然间心中如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尽皆涌上心头。李如松所言,的确有道理。自己这一辈子,因为寻剑的使命,扭曲了自己的性格,行事之间已然无是非善恶之念,向来只由得自己的性子来。虽然满水屯的二十年隐居生涯,消磨了他的大部分戾气,在屯子里的淳朴乡亲们的感染下,自己与人为善的天性也渐渐复苏,然而这半辈子的杀孽,也并非这二十年能消磨尽的。
回想起隐居满水屯的日子,每每辰龙做错事,自己总之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揍打,由是养成了这孩子越发倔强叛逆的性格,于辰龙的成长,实是有害无益。从满水屯遭逢大变后,再三与人拼斗,而且居然又拿起了能够惑乱人心的妖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渐渐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妖剑煞星”,实在……不配做父亲,对不起这孩子。想到此处,他心中的怒气杀气,瞬间消散。
目光一转,却见另一旁那谢君天犹自用一种愤愤的表情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已因用力而涨得发白。看来此人已恨极了自己。老铁长叹一声,道:“我这性子,于这孩子确是不利。也许……他离了我,才能真正地健康成长起来吧……”说到这里,他心中一酸,拱手道:“这孩子……有劳将军了!嘿嘿,在下声名狼藉,不便与众位英雄同堂,就此告辞!”说罢身形一展,掠过人群,转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谢君天心中气恼,猛一顿足,不甘心地准备追上去。猛可里却被李如松拉住了,李如松面色沉重,摇了摇头。谢君天微一怔,旋即明白李如松的意思:李如松一开始已表明,抛开一切江湖恩怨不谈,而目下又已澄清老铁不是奸细的事实。如果自己再坚持己见,那倒显得明军说话不算数了。
谢君天一跺脚,“呛”的一声,已经抽出小半截的长剑不甘心地推入鞘中。
夏辰龙已陷入梦魇之中。他看到碧姐姐被倭寇杀了,一会儿又看到老爹被众人围攻,再转个念头,又看到李如松牵着莹莹的手,指着自己说:他是大恶人、大魔头的儿子,不许你再与他来往……种种不好的事,在梦里纷至沓来,他仿佛身陷于四面楚歌之中,众人对他千夫所指。
“啊”地大呼一声,惊醒过来。甫一起身,便觉额上冷汗直滴,竟不觉间打显了整个前胸衣襟。想起梦中种种,顿觉阵阵后怕。他擦干额上冷汗,举目四顾。但见自己卧于床榻之上,身处斗室之中。
此时想必是夜已深沉,斗室内一灯如豆,灯影昏黄,将书案前一个瘦弱的影子投在照床榻之前,却正是宋应星。凝神倾听,屋外北风吹啸,天寒地冻。那伏在书案前的宋应星想必也觉手冷,此时放下笔来,往手心呵了两口热气驱寒。
宋应星一转头,发觉夏辰龙已自醒来,当下便站起身来,走到榻前,笑道:“夏兄总算是醒了!”夏辰龙眼见宋应星笑容明朗,眼中透出一股真诚之意,顿觉心头一亮,报之一笑。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老爹呢?”
宋应星黯然道:“令尊已经走了,临走之时,他托咐在下好生照看夏兄。”夏辰龙顿觉鼻头一酸,泫然欲泣。宋应星忙安慰道:“夏兄勿要担心。目下我大明与倭军决战在即,四下道路皆已封锁,想必令尊也不会离开这顺安城的。况且夏兄在此静养,令尊又岂会忍心抛下夏兄。”夏辰龙心头稍安,掀被下床。
宋应星忙走到案前,挑了挑灯芯。屋内昏黄的光随之陡然一亮,正照亮了案头的一叠写满小楷的书稿。夏辰龙赞道:“宋大哥果然是读书之人,夜半三更了还在用功。”宋应星赧然一笑,将案头四散的手稿整理起来。却是厚厚一叠,约有百余页。
夏辰龙心下好奇,道:“宋大哥写的是什么,我可以看看么?”宋应星一怔,随即将稿纸一递,道:“不过是些研究前人技术的心得笔记,让夏兄见笑了!”夏辰龙接过书稿,从头翻起,却见第一页上写着端端正正的四个楷字——《天工开物》。
夏辰龙学问不深,也就是幼时随满水屯里的老先生学过一些,对这“天工开物”四字之意颇感疑惑,但即便往下翻了下去。
“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接下来的一段,却是这《天工开物》的开卷明义之语,“事物而既万矣,必待口授目成而后识之,其与几何?万事万物之中,其无益生人与有益者,各载其半……”
宋应星在一旁笑道:“都写了好几年了,越写在下越发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因而一直未能成全稿,惭愧惭愧 !”夏辰龙摇头道:“宋大哥,我看你这书写得很好呀!不过……我没读过什么书,大哥这书我却看不大懂的。呵呵。”他说这话之时,少年稚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脸上。
宋应星一怔,随即释然笑道:“哈哈哈!在下在家乡之时,这书稿也曾被一些朋友看过,他们无非都大大抬举在下一番,实在谬赞。夏兄弟年少天真,倒是坦白!”夏辰龙面上一红,又往下翻了一页,接下来的内容,他也都半懂不懂。但见这书稿之中,细分为乃粒、乃服、彰施……等共计一十八卷。但除了开头“乃粒”、“乃服”两卷外,其他内容均只有寥寥数语,尚有大段空白,想是留待来日再补的。
夏辰龙粗略翻过,目光蓦地停留在第十卷“锤煅”的部分。他虽然学问粗浅,但自幼偷学老爹打铁,于这“锤煅”一节,还是能看得几分明白的。那上面写道:“凡铁兵,薄者为刀剑,背厚而面薄者为斧斤。刀剑绝美者以百炼钢包裹其外,其中仍用无钢铁为骨。若非钢表铁里,则劲力所施,即成折断。其次寻常刀斧,止嵌钢于其面。即重价宝刀,可斩钉截凡铁者,经数千遭磨砺,则钢尽而铁现也……”
他细细品读这一卷,但觉书中所言极是,字字精辟,句句珠玑。宋应星奇道:“咦,夏兄弟也懂锤煅之术?”夏辰龙道:“我从小和老爹住在满水屯,我老爹便是屯子里的铁匠哩。我见到老爹每每将一块顽铁打造成形,便倍觉有趣,常趁老爹下田劳作时,偷偷溜到煅冶房敲敲打打……”他说着说着,蓦地又想起昔日种种,不觉潸然泪下。
宋应星是明眼人,一见便知他又起了思父之情,当下温言安慰,并转移话题道:“妙极妙极。我大哥约我此番前来,便也是想着我替他煅造上佳兵刃,以抗倭贼之日本刀。夏兄弟既是同道中人,明日也不妨和在下一起实地参详,也正好重操旧业呢!”
夏辰龙顿时来了兴趣,忧伤之情亦随之渐散。两人是夜同榻抵足而眠,相谈甚欢,情义益发精进。
接下来的几天中,明营这边已经开始大肆厉兵秣马,众将士均知马上要攻打平壤城,彻底驱逐倭寇,个个精神百倍、士气高张。
宋应星将自己《天工开物》中所记述的制作火药、火炮的要法授与军中工匠,众工匠得了宋帅之令,依宋应星之法日夜赶制,以备战需。而宋应星则专心于研究对抗倭刀的技术。
须知其时天下铁器之利,无出于倭刀者。自嘉靖朝以来,沿海倭寇猖獗,大明将士的佩刀佩剑,往往在交战之时,一个照面便被倭刀所削断。明军们见识过有斩金切玉之利的倭刀之威后,举国上下一直没有想出正面对抗倭刀的办法。如今援朝之战,倭刀之厄如不能解,对明军而言,无疑增加了打胜战的难度。
这几日以来,宋应星在煅冶房内指挥工匠反复锤炼,但每每打出一把好刀来,只要拿起和倭刀一对斫,无不寸寸断裂。夏辰龙也大感懊丧。宋应星叹道:“如果能有一把碰倭刀而不折的兵刃,拿来煅烧研究,或许能找到一丝法门!到哪里才能找到如此神兵啊?”在一旁帮忙的工匠接过话头叹道:“宋先生,小的自行伍以来,跟着军爷们打过无次数战。也遭遇过无数次倭寇。可真如先生所言,小的还真从未见过哪次战场中,有倭刀被我大明将士的佩刀斫断的。唉,倭人地处东夷,物产异于我大明,许是倭人锻刀之时,加入我华夏前所未有的材质呢?”
夏辰龙瞧着炉中的熊熊火焰,蓦地“啊”了一声,道:“宋大哥,我有了!”宋应星讶然道:“有什么了?”夏辰龙一把抓住宋应星的肩头,热切地道:“我老爹有四把剑,我亲眼见过的,能够斩断倭刀。”宋应星侧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当日在平壤城中,那倭将如此看重你爹的那几把剑!”夏辰龙点头道:“是啊。那结城秀康为了取得失落在长白山的国皇剑,甚至不惜冒险去救我出来,原就是为了取得这几柄剑。”顿了一顿,又颓然低下头道:“不过目下这几把剑全落在结城秀康之手……想要取回,恐怕是千难万难了!”
宋应星拍了拍他的肩,蓦觉夏辰龙全身一震,抬起头来,惊恐地道:“不好!老爹他……他极有可能又去平壤了!”他知道老爹对这几把剑看得极重,断不甘心剑就此落在旁人之手,这两天又不见老爹人影,这么推想来,老爹极有可能去平壤城索剑了!
宋应星一愣,却见夏辰龙突然身形一动,鬼魅般地蹿出门外,撒腿狂奔而去。宋应星瞠目结舌,暗想:“怎么夏兄弟突然竟有如此神通?”随即又顿足懊丧不已,他一介书生,怎追得上发足狂奔的夏辰龙?
夏辰龙不顾一切地出了顺安城,向着平壤方向疾奔而去。心中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怕老爹真的是独身返回平壤。此时的平壤城,不啻于虎穴龙潭。老爹虽然武功高强,但这么独身闯去夺剑,只怕是凶多吉少。而碧姐姐也说过,那结城秀康是个相当可怕的敌人,曾经一招之下,重伤连同白头参仙在内的参仙宗众人。连碧姐姐自己都承认未必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突然就有湿热的泪水顺着脸庞滴落。此时正是白日向晚时分,天地俱寂,大雪飘飞,四野积雪盈尺。厚厚的雪地上,夏辰龙一路狂奔而过,只留下两行孤寂的脚印,远远延伸。
他边跑边又想道:“碧姐姐本已失陷在平壤城,生死不知;假如老爹也失陷其中的话。那么,他身边两个最亲最近的人,也都即将要离他而去了。倘若他们有什么不测,那么以后,此生此世,我就永远地失去了他们。这世界上,还有谁像老爹一样疼我呢?还有谁像碧姐姐一样怜我爱我呢?”
热泪滚滚,流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