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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黑弈》》

黑弈 十七(1)

登喜莱酒店大堂,上午客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林楠坐在沙发上,看着每个人从他面前经过,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男的,女的,中国的,外国的,东洋的,西洋的……总之林楠现在连闭上眼睛都是人来人往,穿梭不绝。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到林楠脸上,太阳已经很高了,林楠看看表,十一点整,空荡荡的琴台还是没有人影,大堂除了不规则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也许见不到那个女孩了吧,林楠想,韩雪,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她也许因为昨天的惊吓而辞了职,再也不会来了?还是向父母讲了自己的遭遇,父母不敢再让

美丽的女儿抛头露面?还是……不,也许还会来的,林楠又想,也许她因为路上堵车而迟来了一会,也许是因为让男朋友陪伴而耽误了时间,林楠想到这里突然心里酸酸的,对,她一定会来的,她是那么热爱弹琴,那么迷醉音乐,在林楠看来,面前这个不大的琴台也许就是韩雪自己的舞台,就是她表达音乐、抒发情感的舞台……而我的舞台又在哪里呢?林楠又想,是音乐还是警察呢?林楠用手挠了挠头,也许到现在林楠真的难以区分自己到底站在哪个舞台上了,自己既无法割舍对音乐的热爱,也无法削弱对警察职业的执着,音乐已经融入了林楠的血液,让他可以充分体会到生活的律动和感伤,而警察职业是他的生命,是他立足生活的根本,警察的工作让年轻的林楠体会到了太多同龄人无法体会的感觉,让他变得坚毅、干练,让他看到了世界上更多的善良、丑恶、真诚与欺骗,也许对林楠来说,音乐是一种生活状态,而警察就是他的生活了……

林楠正在想着,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好,还在这里啊……”声音干净而清雅,竟是标准的普通话,林楠回过头来,看到了穿白色吊带裙的韩雪。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不然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韩雪浅笑着说。

林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这种事情谁见了都会帮忙的,你没事就好。”林楠完全丧失了昨天的那种英雄气概,一时的表情竟然像个小孩子。

韩雪的脸一红,说:“你叫林楠是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是在这里等人吗?”

“阿……”林楠想着怎么回答,“阿……不是在等人,我在这里工作,不对,不对,我在这里等人,也不对……”林楠平时转速极快的头脑今天竟运转不灵起来。

林楠叉开话题说:“你叫韩雪是吧,我也记住了,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韩雪轻声地回答:“说实话,原本不想来了,后来自己斗争了半天还是准备来上班了,” 韩雪拢了拢头发:“我想也许今天还会见到你,没想到你还真的在。”

林楠脸一红,有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的心里左突右撞,“你见我?我有什么好见的?”林楠感到自己有些不自然。

韩雪笑了笑,说:“你先听我弹琴,一会中午休息时,我请你吃饭。”韩雪边说边向钢琴台走去,脚步轻盈而欢快,白色的裙摆飘起来,像一片天边的云彩,林楠感到心还在咚咚地跳,他稳定了一下心绪,不禁问自己:我怎么了?

肖邦的钢琴曲在大堂里响起,悠长的段落忧郁和凄美,流动的旋律让林楠想起了另一个陌生世纪的爱恨纠结,林楠闭上眼睛,享受着音乐从身体和心灵的流淌,感动着生命被净化的过程,但他又突然睁开眼睛,告戒自己现在还在执行任务。他不时地注视着韩雪,韩雪在弹琴的时候,表情最美丽动人,她总是半闭着双眼,随着音乐的起伏高兴或悲伤,看得出来,她正在被自己陶醉着,被音乐陶醉着,林楠看着韩雪,心里又是一阵跳动,这个女孩身上忧郁的色彩和淡雅的气质已经深深吸引住了林楠,也许就从那一刻起,就开始注定了林楠和韩雪之间难以割舍的情感纠结,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开始预言了他们今后每个人生活的巨大改变……

每曲完毕,林楠总是报以掌声,此时熙熙攘攘的酒店大堂,仿佛已经成为了林楠和韩雪两个人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干扰,只有韩雪的倾情演奏和林楠的由心倾听,这个世界没有利益和欲望,只有那种淡淡的伤感和浅浅的爱恋在围绕,韩雪大方地向林楠点了一下头,林楠也报以微笑,两个年轻人的心,在此时巧妙地通过音乐在逐渐接近,林楠想韩雪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因为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弹出如此动听的乐曲。中午一点,林楠没有收队,他继续看着韩雪的演奏,大堂里仍旧没有几个客人,显得有些冷清,林楠坐在沙发上,享受着这场为他一个人举行的音乐会,当最后一首乐曲响起的时候,林楠又听到了那首《爱情的故事》……

林楠使刀叉的手法显得有些笨拙,韩雪在对面浅浅地微笑着,在钢琴台旁的西餐厅,两人相视而坐。

“你昨天的样子让我想起电视剧的人物了。”韩雪说。

林楠放下刀子,暂时饶恕了那块可怜的牛排,“电视剧?我的样子像什么人物啊?”林楠好奇地问。

韩雪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小时候看过香港拍的《霍元甲》,里面有一场陈真和外国人打斗的戏,你昨天的样子和电视剧里的一模一样。”

林楠挠挠头,说:“我像陈真?我没那么丑吧……”

黑弈 十七(2)

韩雪被林楠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哈,我不是说的长的像陈真,我是说你昨天打架的场面像陈真……”

“是吗?那我岂不是民族英雄了?”林楠开玩笑地说:“起码算是个救美的英雄啊。”

韩雪被林楠说得脸一红,羞涩地低下头。

“你可以说说自己吗?你是专职在这里弹琴的?”林楠问韩雪。

韩雪抬起头,托着腮说:“我嘛,现在在临安音乐学院钢琴系读大三,现在放暑假,来这里打工。”韩雪说完看着林楠。

“完了?”林楠问。

“是啊,是完了,这就是我的生活啊,没有什么复杂的。”韩雪说:“因为假期里没有钢琴弹,所以我才到这里弹琴的,既可以挣些钱贴补家用,又可以借机会练琴。”韩雪调皮地一笑。

“这到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啊,”林楠说:“你还真会想办法。”

“那你呢?说说你吧……”韩雪好奇看着林楠。

林楠为难了起来,他不想欺骗韩雪,但他对自己身份保密仍然是他职业要求的最基本底线,林楠沉默了一会说:“我?小时侯开始喜欢音乐,作过一段时间的歌手,后来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没有坚持,奇#書*網收集整理这次来临安,主要是为了找人。”林楠回答的很巧妙,既没有说假话,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啊,你是歌手?那后来为什么不唱歌了?我还以为你是打拳击的呢。”韩雪笑着说。

林楠:“哈哈,我是一边唱歌一边打拳击的。”

两个人边吃边聊,可怜的牛排被林楠一块块地消灭了,韩雪不时看着林楠,眼睛中闪耀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含义的神情,林楠也不时会看韩雪,当两人眼神相碰的时候,韩雪总会慌乱的避开。

“林楠,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吗?”韩雪望着窗外,怅然若失地说。

林楠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说:“真正的爱情……我原来信过,而且曾经很相信,之后因为一些事情不信了,是彻底不信了,但我还是希望相信……”林楠回答地很矛盾,卢玲的出走一度让林楠失去了感情的重心,也许真的是如别人说的,付出越多就越会被伤害,林楠看着韩雪,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

“我说完了,你呢?你相信吗?” 林楠问。

韩雪并没有回答,她似乎正通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临安的中午,拥堵准点到来,窗外的街上排成了熙熙攘攘的车流,韩雪似乎忘了林楠的存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情,林楠发现,韩雪的眼中竟然闪出了泪水。林楠认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不知所措,他怎么会知道,韩雪心中那段无法诉说的痛苦与煎熬……

郝树刚不停用手机拨打着藤原健次的电话,手机里传出来的仍然是对方关机的声音,陈超平看着慌乱的郝树刚,一时也没了主意。三天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藤原健次,一开始郝树刚还认为可能是藤原先生的手机没电的缘故呢,虽然感到了不正常,但他反复地在告诉自己,没关系的,藤原先生随时可能出现在他面前,会把新京邢行长的好消息带给他,也许邢行长会亲自和他通电话,也许藤原会带他直接去见邢行长,100万元对于郝树刚来说绝不是个小数字,但陈超平的劝说很有道理,是啊,上升一个层次对于郝树刚的重要性远远超过100万元钱的价值,一旦他提升为省行一把,那就意味着自己权力的空前扩大,他从此便可以脱离现在生存的这个小圈子,脱离身边的琐碎业务,一飞冲天,等自己位置稳固了,100万的回收肯定不成问题,这种想法让郝树刚兴奋不已,他提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偷偷从所在银行的公用帐户里挪用了40多万元,谦谦恭恭地将这些钱交给了藤原健次,在他眼里,这些钱就是他日后腾空飞翔的翅膀,藤原先生会带着他一起向更高更广的天空飞去。直到他接到陈超平的电话,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依据藤原健次和陈超平定的协定,陈超平准备从藤原那里无偿提出200万元进行使用,当然,这个消息郝树刚是全然不知的,陈超平接连两天都拨不通藤原的手机,他便到了中卫大厦去找藤原,结果发现藤原健次的公司已经人去楼空,陈超平突然紧张起来,作为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他,久违的警惕性此时才恢复了机能,陈超平马上找到了藤原开户的银行,通过关系调查藤原健次公司的收款情况,调查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打进藤原帐户中的1000万元贷款,已经让藤原健次在短短几天内全部转帐或提取现金走了,此时帐户上的余额仅仅为50多元,陈超平找到了郝树刚,两人都大感意外。

“郝哥,藤原这小子不会跑了吧,”陈超平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陈超平明白,一旦藤原健次消失,那这1000万元的债务都会落在自己的头上,到那个时候,郝行长一定会翻脸不认人,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财产,甚至自己的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与自己告别,陈超平看着郝树刚慌乱的样子,越发紧张起来。

郝树刚把手机重重地丢在办公桌上,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汗水从他的鬓角渗出来,

“超平,咱们现在就去那藤原那小子的公司,我一定要找到他问个清楚!”郝树刚说。

“郝哥,我已经去过了,那里已经没人了。”陈超平说。

黑弈 十七(3)

“不会,不会的,他那里的租金很贵,我都问过了,藤原交了一年的租金了,他不会轻易就离开的,快,超平,现在就去……”郝树刚的行为已经略显神经质,他推着陈超平的后背,示意超平随他一起中找藤原。

中卫大厦的三层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已被全部搬走,只省下一些不值钱的办公桌椅堆放在墙的角落,地上到处是凌乱不堪的杂物。郝树刚茫然地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里面充满

了灰尘的味道,他蹒跚地走了进去,急切地像是在寻找什么,办公室里,藤原健次的老板台横躺在地上,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曾经人来人往的办公区域现在空无一人,满地丢满了藤原健次公司的宣传彩页,上面还清晰印着“藤原之道”……郝树刚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一下瘫软在了地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这种无助的感觉。搞信贷搞了10多年,一直与钱打交道的他,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别人洗走了所有的积蓄。陈超平站在他身后,也两眼无神,嘴唇发抖。

郝树刚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发疯似地抓住陈超平的衣领,大喊:“现在可怎么办!银行的钱我怎么交代!我的钱!我的钱!”郝树刚涕泪横流,抓住超平不放:“就是因为你,你串通日本人,要不是你说他可以帮我升职,我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把贷款给他!”

陈超平被郝树刚抵在墙上,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把推开郝树刚,气喘吁吁地说:“因为我?因为我!我还要找你算帐呢!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为那个日本鬼子做担保,现在好了,藤原跑了,所有得责任都扣在我头上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为难我,我就把你买官的那些烂事统统抖搂出去!”

郝树刚愣了,呆呆地看着陈超平狰狞的面孔,他在想,面前得这个人是与他曾经称兄道弟的陈超平吗?如果不是,那怎么会这么熟悉,如果是,怎么会这么陌生,他不再说话,不再发狂,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陈超平,样子好似行尸走肉。陈超平也冷静了下来,摇着头坐在了地上,他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发呆的郝树刚,反复问自己,我们这是怎么了?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藤原健次的感觉,不禁全身一冷,藤原的眼神温和而深邃,总让人琢磨不透,超平从头反省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从老齐介绍藤原健次开始,他便想利用眼前这个日本商人为自己牟利,想利用自己在商业圈中惯用的手腕去榨取藤原健次的油水,从离间藤原和郝树刚的关系,一直到他谈定贷款20%的无偿使用,甚至让藤原帮郝树刚提职,一切看来都是那么的顺利和对自己有利,而藤原和郝树刚,只是他用于推动自己发展的动力而已,但此时的结果呢?却与他所想的结果恰好相反,藤原不但骗取了自己的担保,而且通过自己的信誉诈骗了郝树刚的巨额贷款,还易如反掌地拿走了郝树刚亲自送上门的全部积蓄。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这些事情也许都太不可思议了,但身在山中不见峰,藤原健次恰恰是利用他和郝树刚两个人的私心,编制并成就了自己完美的骗局。细想起来,藤原健次一直在分别拉他们两人下水,对他们使用着不同的态度,不同的方法和手段,用完全不同的诱饵去膨胀两个人共同的欲望和私心,让两个人一直觉得自己步步为营,胜券在握,而藤原健次以弱者的姿态,游弋于两人之间,做得天衣无缝,就好似与陈超平下的那盘棋,先退而后进,先守而后攻,先弱而后强,至于死地而后生,损失自己无关紧要的棋子,把敌人引到事先埋伏好的包围圈,之后一下封口,全部吃掉,至此,敌方再无任何回天之力……

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三十六计之连环计。

晚上九点,韩雪准备回家,白色的三角钢琴已经合上,林楠向韩雪走了过来,

“韩雪,我能送你回家吧?”林楠说道。

韩雪看看林楠,稍作犹豫地说:“不用了,我每天都自己回去的,已经习惯了……”

“男朋友不来接你吗?”林楠试探地问道:“我如果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定会天天围着她的。”林楠没有从韩雪修长的手上找到戒指的踪影,他自信地认为,韩雪也许会笑着说自己没有根本男朋友,然后心甘情愿地让自己送她回家,但出现的结果却大出他的意料。韩雪没有再说话,她躲过林楠林楠的视线,猛地向酒店外面跑去,林楠想拦住韩雪,却又发觉自己没有任何权力和理由,白色的裙摆飘起来,像一片天边的云彩,林楠目送着韩雪的背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韩雪的家在临安城南的居民区里,破旧的塔楼记载着班驳的岁月痕迹,韩雪走上了10楼,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没有锁,她木然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男人正在床边整理东西,听到门被打开,并没有回头查看,

“雪儿,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去那个地方,过了这一段时间,我会买一架钢琴送给你的。”男人依然背着身对韩雪说。

韩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为什么搬到这里来?”韩雪问。

男人转过了头,透过金丝眼镜望着韩雪,竟然是藤原健次。

藤原健次:“酒店太吵了,房间也住得不适应,我已经和伯父、伯母说了,和你一起住一段时间,我想你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黑弈 十七(4)

韩雪低下头,一时无语,藤原健次看到韩雪这样,便走过来搂着她的肩膀说:“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上班累到了,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再去给别人弹钢琴,过些日子我带你回日本京都,让你到日本最好的音乐学院学习……”

韩雪没有继续听完藤原健次的话,她挣脱开藤原搭在肩上的手,向自己的屋里走去。

藤原摇了摇头,对韩雪说:“别生气了,雪儿,我知道,你不愿意参加那些无聊临安人的应酬,但你总要为我考虑啊,我出去怎么能没有你陪伴啊,那些人都想看到藤原夫人的样子呢。”

“别说了……”韩雪乌黑的长发微微颤抖,“你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道,你在临安有一个家罢了,我只不过是个花瓶……”

藤原健次仍然用温和的语气说:“怎么是花瓶呢?不要这么看低自己,我是爱你的,这一点伯父、伯母都可以见证,你再忍耐一些时间,等我把临安的事情办完,就带你回日本。”

韩雪回过身来,美丽的脸忧郁而愤怒:“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韩雪的声音显得十分脆弱。

藤原健次没有回答,只浅浅鞠了一躬。

韩雪关上里屋的房门,晶莹的泪水从眼中滑落,她看着天花板,不禁回忆起从前……

韩雪的家境十分贫穷,父亲因为工伤致残一直在家,每月的救济金不过百元,母亲没有工作,靠帮别人做小时工挣些钱贴补家用。韩雪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没有漂亮的裙子,没有别家女孩必有的玩具和洋娃娃,父亲因为烦闷,经常喝酒,几杯廉价的白酒下肚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胡闹。韩雪至今甚至可以清楚地记得自己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痕,每当这时,母亲总是无助地哭泣,在韩雪的头脑里,家,不是可以停靠的港口,不是温暖的栖息地,而是个充满父亲责骂和母亲哭泣的地方。那里没有温暖,只有随时降临的恐惧,所以韩雪常常不回家,小时侯每次放学的时候,她总是会一溜烟地跑到临安城南的奶奶家里,那里可以吃到奶奶做的热乎乎的羊肉泡馍,那里可以听到奶奶永远讲不完的老故事,可以看楼下渺小得世界和人影,奶奶只有一个人,由于身体不好,不常出门,韩雪爱枕着奶奶的腿入睡,奶奶则会温柔地拍着她,轻轻地给她唱歌……

12岁那年,韩雪喜欢上了弹钢琴,那是个偶然的机会,奶奶家邻居王阿姨的女儿正在学钢琴,小韩雪总是会站在邻家的门前,静静地听王阿姨女儿阿梅弹钢琴的声音,有一次王阿姨发现了,就把小韩雪叫到家里,让阿梅教她弹琴,聪明的韩雪竟然一会儿就学会了基本的音阶和指法,王阿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韩雪的奶奶,奶奶慧心地笑着却没有答话,奶奶知道,凭家里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实现韩雪弹钢琴的愿望。但韩雪从那天开始便梦想着有一天能学会弹琴,她根本没有奢望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只是想可以没有限制地弹琴,因为在弹琴的时候,韩雪可以忘掉所有父亲的责骂和家中的吵闹,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和忧伤,韩雪为了练琴,把音乐书后印着琴键的页面撕了下来,用稚嫩的双手在虚拟的琴键上练习,她无数次想象着自己正坐在一架纯白色三角钢琴前,快乐地演奏着世界名曲,舞台下不计其数的观众在静静地倾听着,随着音乐旋律一起快乐和伤悲,到现在韩雪弹琴,都喜欢半闭着双眼,寻找和想象这种感觉,音乐对于韩雪来说,早已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后来奶奶不总呆在家里了,奶奶每天早上都会背起大筐,去城市的街头巷尾捡人们丢弃的瓶子和废品,在韩雪上初中的时候,奶奶竟用捡垃圾的钱给她报上了钢琴学习班,韩雪看着奶奶蓬乱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哭得小脸通红,奶奶摸着韩雪的头说:“只要娃有出息,咋得都值得……”

韩雪没有辜负奶奶的期望,她在学琴期间,花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进行练习,用最短的时间学完了哈农、车尔尼599,又用飞快的速度练熟了车尔尼849,到了15岁的时候,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当地的音乐学院附属中学,真正意义上地开始学习钢琴,练琴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枯燥和乏味的事情,但对于韩雪来说,却是最快乐的时间,她不断通过音乐来洗涤自己的心灵,不断通过旋律来愈合心中的创伤,她住在学校,生活得简单而快乐,高考时,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临安音乐学院,但马上一个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那就是学费……

韩雪不可能再用奶奶的钱,父母也不负担不起音乐学院高额的费用,韩雪想到过放弃,但已融入生命中的音乐根本让她无法割舍,在痛苦的为难之际,韩雪想到了打工,她利用课余的时间到各个饭店和酒吧去弹琴,用自己的收入来弥补上学的费用,一时也竟自得其乐,但突如其来的横祸却打乱了她原本朴素快乐的生活,奶奶患重病住进了医院。奶奶没有工作,自然没有医疗保险和其他补助,住院和治疗的钱在父母和韩雪眼里,简直是天文数字,韩雪把自己所有打工的钱交到医院作押金,但仍是杯水车薪,治疗的费用不断增长,奶奶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加重,正在韩雪和家人毫无办法的时候,藤原健次出现了……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韩雪在登喜莱酒店弹着钢琴,曲目是她自己喜欢的名曲《爱情的故事》,大堂的服务员将一支玫瑰放在了钢琴的谱架上,鲜红色玫瑰带着露珠,显得晶莹剔透。韩雪抬头看去,不远处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短发男子向她点头微笑,韩雪在这几年弹琴打工中,早已习惯了那些不怀好意男人的伎俩,但似乎今天这个男人不同,他显得那么温和礼貌,一曲弹毕,那男人走了过来。他叫藤原健次,是来临安投资的日本商人,他说自己喜欢音乐,特别是钢琴名曲,韩雪看着眼前这位丝毫没有架子的日本富商,渐渐放松了警惕,从那以后,每逢韩雪弹琴,藤原都会到场,而且每次韩雪都会收到不菲的小费,在有一次的交谈中,韩雪无意中说出了自己家中的事,藤原一下表现得非常热心,要帮助韩雪的奶奶负担医药费用,韩雪经过矛盾的抉择,最后无奈接受了他的帮助,之后藤原健次便顺理成章地见到了韩雪的家人,成为了家中的座上宾。藤原健次丰富的经历和贵族的背景让韩雪的父母不禁为之倾倒,藤原健次的出手阔绰更是让他们惊叹不已,藤原健次看时机成熟,便向韩雪的父母表露了自己对韩雪的爱慕之心,韩雪的父母早已被他的假象迷惑了头脑,便极力劝说韩雪同藤原在一起,此时的韩雪已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藤原负担了奶奶的高额医疗费用,一方面是父母的反复劝说,藤原看韩雪犹豫不决,便又拿到日本留学诱惑韩雪。未经世事的韩雪左右为难,终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藤原,但另她颇为不解的是,藤原健次竟然并没有打乱自己平常的生活,韩雪上学、打工依旧,少有的几次来到藤原在登喜莱的房间,藤原健次也很规矩,并没有对韩雪有过任何过分的举动,藤原健次曾经对韩雪说过,他在日本的时候因为一次车祸,失去了部分男性的功能,他是想让韩雪成为他精神上的伴侣,善良的韩雪虔诚地信任了藤原,但她怎会想到,藤原所谓的精神伴侣,恰恰是他培养的诈骗工具,藤原健次要通过他的手段和阴谋一步一步地把韩雪变成自己的精神奴隶……

黑弈 十八(1)

丽宏苑C2-1202门口,肖雅慧提着行李走出了门,她戴着宽边的太阳镜,用丝巾将头发围起,紧身的花纹衬衣勾勒出她婀娜的身材,肖雅慧左右看了看,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监视器的画面里,肖雅慧的身影走向电梯,小蔓急忙喊在一旁休息的周强:“探长,肖雅慧出门了……”

周强走到监视器前,边看边拨通了王处的电话。

“是,王处,现在肖雅慧已经准备离开丽宏苑了,对,对,好的,我们马上跟踪……”周强接到指示,立即吩咐小蔓通知东、西门车里的组员对肖雅慧做好跟踪的准备,周强同时又拨通了赵光的电话。

正在临安科技街附近的赵光,“喂,好,肖雅慧已经出去了吗?好,周探,你帮我注意她的去向,如果她的去向是机场或火车站,就立即实施抓捕,对,手续我已经提前开出来了,是的……还有,在抓捕肖雅慧的时候一定要控制她的手机,别让她随便拨打电话或删除电话号码,是,好的……”赵光挂断了电话,肖雅慧终于耐不住了,但是她要去哪呢?难道她会舍弃藤原健次自己出国,不可能……据赵光调查,他们两人诈骗的所得基本都由藤原健次控制,肖雅慧不可能轻易放弃藤原而自己潜逃,难道……赵光飞快转动着大脑,难道肖雅慧是来临安找藤原?对!很有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赵光他们便可以跟踪肖雅慧,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肖雅慧见到藤原健次的时候,便是两个犯罪嫌疑人一同罗网之时。赵光想到这里,马上又拨通周强的电话。

“喂,周探,我是赵光,现在什么情况?”赵光问。

在新京的探长周强正在跟踪肖雅慧的车上,他一边指挥司机跟上,一边说:“看现在的方向,肖雅慧是准备去火车站,我们现在有三辆车、八个人在她的出租车前后,你放心吧,丢不了她……”

情况和赵光想的正好对应,但肖雅慧没有乘坐飞机而选坐火车却有些令他费解。赵光赶紧更正了计划:“不好意思,周探,计划有所改变,你帮我密切注视肖雅慧的情况,如果她准备乘火车去临安的话,你暂时不要实施抓捕,你帮我查清她乘坐的车次和到站时间,我们会在临安等她,如果她的目的地不是临安,再立即进行抓捕。”

周强听着电话,笑着回答:“好,赵处,按您的指示办,小周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别,周哥,小赵拜托了,回去一定给你带临安的特产,”赵光接着说:“这次真是不好意思,为了我们组的案子,让你们连续加班。”

“行了,不开玩笑了,抓到人才是真的,你小子压力够大的,现在这个案子王处可是一天一问,我帮你做好新京的工作,临安就看你们的了。”周强说完挂了电话,拿过台子呼叫紧跟在肖雅慧车后的组员:“小蔓,你们的车别再跟了,马上超车先行去火车站,在候车大厅做好准备,另外一辆车在后面紧紧跟上肖雅慧,绝对不能丢了。”周强布置完毕,用手指了指肖雅慧所乘坐出租的车头,司机心领神会,加油开了过去。

一辆地方牌照的蓝色桑塔那突然从红色出租车右侧超了过来,挤进了出租与前车之间的空隙,出租司机猛地一踩刹车,自言自语地骂道:“着什么急啊!赶着回家投胎去啊!”肖雅慧也略一倾身,却毫无兴趣关心超车的细节,她此时正在想着,如何能尽快见到藤原,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巨大的压力了,随时可能出现的警察,不见踪影的藤原,无可预知的未来和杂乱不堪的现在,都让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不知所措……蓝色桑塔那超到了出租车前面,空出了右侧的一条车道,白色索那塔顺着空出的车道迅速地超过其他车辆向火车站驶去,另一辆索那塔则位置不动,紧紧跟在红色出租车后面。

肖雅慧到火车站的时候,小蔓已经通过侦察,获取了肖雅慧的目的地,果然是临安……

赵光已经通知了林楠、老潘及临安的所有警察收队,在肖雅慧来临安的前夕,赵光绝不能让藤原健次嗅出任何不正常的气息,全体的撤回是为了明天最关键的一战,肖雅慧乘火车来临安,充分说明了她对警察已有了防备之心,乘坐飞机需要提供和登记身份证件,而乘火车却全然不用,为了躲避警察,肖雅慧宁愿用多出几倍的时间去乘坐火车。赵光静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然而在大战来临之前,林楠竟然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宽松的晚上。

林楠当然没有回招待所休息,他约韩雪去了登喜莱附近的一家酒吧。到酒吧不喝酒是林楠的奇怪嗜好,酒精对于林楠来说,基本可以等同于敌杀死对害虫的作用,一瓶啤酒可以灌倒林楠两次,那为什么他总会喜欢往酒吧里扎呢?按林楠的话说,他喜欢的是酒吧那种柔和的氛围,酒吧里那种混合的香味和雅致的乐曲都是其他场合不能比拟的,忘了说一句,他和韩雪去的酒吧是一家静吧。静吧里面的人不太多,有几个留学生模样的老外在吧台上边喝酒边聊天,林楠选了一个离舞池最近的桌子同韩雪坐了下来,韩雪显得有些拘谨,显然是来这种场合的次数不多,推销小姐走了过来,对林楠说了一大堆打折销售的啤酒名称,林楠耐着性子听完后,要了两杯橙汁,推销小姐不高兴地走了,林楠笑着冲韩雪耸耸肩。

韩雪腼腆地看着林楠,不禁好奇地问:“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黑弈 十八(2)

“原来经常来,我在上学的时候曾经组过一个乐队,经常到酒吧演出,后来因为工作忙就不常到酒吧了。” 林楠回答。

韩雪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呢?”韩雪又问。

林楠看着韩雪,由衷地说:“我想看你快乐,从第一天见你,我就感受到了你身上散发

着的忧郁,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助你吗?”

韩雪凄然地摇摇头,“我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懂,谢谢你的好意……”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5次见面了。林楠每次同韩雪说起感情问题,总像是触动了韩雪心里某处私密的隐痛,林楠真的希望眼前的这位美丽的女孩能够开心快乐,但他又怎么能知道,韩雪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剧烈的矛盾冲突。她与藤原健次已经有了很长时间的同居名分,好虚荣的父母也早已把他与日本人订婚的消息传给了所有周围的人们,藤原健次表面上对她千依百顺,呵护有加,但实际上却是拿韩雪充当他身份和地位的陪衬,韩雪经常麻木和藤原健次一起出现在那些所谓朋友、合作伙伴的面前,每次都按照藤原健次所教的话去应酬和吹嘘,在与郝树刚、陈超平的交往中,韩雪就一直以藤原太太的身份出现,藤原健次甚至说,韩雪已经有了他的骨肉,韩雪明知道藤原在拿自己当工具去欺骗别人,但迫于奶奶的病情和父母的压力一直没有勇气脱离,直到那天见到了林楠,她心中对感情的向往和自由的欲望才似乎一夜之间苏醒过来,林楠身上那种浪漫的气质和刚毅的性格完全吸引住了她,此时的韩雪,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林楠说,但一时间又感觉无从说起……

林楠看韩雪若有所思,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也许过于直接,林楠不想破坏今晚美好的气氛,便转开话题说:“雪儿,我没有办法满足你所有的心愿,但我想让你过一个快乐的晚上,今天晚上是属于你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听众,所有的空间都是你的舞台,所有的乐曲都由你自己做主,这里的钢琴属于你一个人……”林楠说着拍了拍手,服务员将舞池中间盖钢琴的罩子掀了起来,一架白色的钢琴出现在韩雪面前。

“这是……”韩雪显然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作好准备,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一眨一眨,痴痴地望着林楠。

林楠拉起韩雪的手,走到白色钢琴旁边,轻声地说:“我说过了,我希望你能快乐,我租了这家酒吧整晚上的演出用琴,我希望你能带给我们完美的演出……”林楠边说边打开了钢琴的琴盖。

韩雪看着白色的钢琴,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林楠,她此时多么希望自己没有以前的经历,可以轻轻松松地去爱这个男孩,和他一起体会生活的艰难辛酸,体会生活的幸福快乐,但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做到了。

韩雪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林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韩雪说着就转过了身体。

“你到底是怎么了?”林楠抓住韩雪的手:“雪儿,你真的有什么事情不能对我说吗?你为什么总在压抑自己的感情……”

韩雪没听林楠说完,挣脱了手继续向门口走去,在她即将走出酒吧的时候,钢琴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熟悉的旋律拨动着韩雪的思绪,另一个世纪的爱狠纠结随着乐曲的进行高潮迭起,是那首《爱情的故事》。

韩雪回过头,向钢琴的方向望去,林楠正坐白色钢琴前,弹奏着那首自己最心爱的乐曲,林楠微笑地冲韩雪点头,示意韩雪回到钢琴边,韩雪的眼泪却忍不住滑了下来,眼前的这个男孩彻底让韩雪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接触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但韩雪曾经矛盾迷乱的心灵似乎一下找到了依托,她感受到了什么是思念,什么是喜悦,什么是酸涩,什么是浪漫,她体会到了人类最纯洁高尚的情感,如果林楠此时再问她是否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韩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相信,林楠看韩雪走了过来,她白色的裙摆飘起,像一片天边的云彩……

一曲弹罢,林楠把钢琴凳让给了韩雪。

“请,美丽温柔的钢琴家。”林楠伸出右手摆出请坐的姿势,韩雪不好意思浅浅地笑着,问林楠:“你也会弹钢琴吗?”

林楠把十个手指伸出来抖动,表情夸张地说:“我也差一点就成了钢琴家了呢,小时侯我就已经练到8级了,可惜没有坚持,现在基本都忘的差不多了。”

韩雪笑的很灿烂,“说,你想听什么曲子,我给你弹。”韩雪说。

林楠想了想道:“啊……我看这样,我考考你,我昨天写了首歌,我把和旋走向写给你,你按照和旋弹出来,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好吗?我可不是欺负你啊,我也不会闲着,我唱这首歌的主旋,看看咱们能不能良好地合作?”

韩雪嘟着嘴,装可怜地说:“这么难的问题啊……那我弹坏了可不许笑话我……”

“不会的,其实我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听听这首歌好不好听。” 林楠说完狡猾地一笑,

林楠找服务员要过纸笔,在上面写下了“C EM AM DM ……”的和旋走向,韩雪接过来看了一会,便开始试弹,酒吧里的人们随着钢琴的声音向这里观望,一对年轻的男女正在幸福地一弹一唱,几遍之后,韩雪已经娴熟,林楠要来麦克风,随着白色钢琴传出的动听声音,开始演唱:

黑弈 十八(3)

“继续或放弃,两个都太不容易,忘记和失去,那无尽伤感别离,爱你的太深,反而会越有距离,想把你当作,红颜知己;微笑和哭泣,牵动着我的情绪,妥协和犹豫,抗不了一丝甜蜜,爱你的太真,反而会伤害自己,让我们,爱恨都不彻底;还不如忘了你,让所有悲伤消失在回忆,还不如忘了你,明知是欺骗自己,却还在逃避;还不如忘了你,所有开始结局,终于无法抗拒,哪怕一分钟而已……”

歌声和乐曲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传到酒吧的每一处角落,人们停下了所有的谈话和事务,静静地倾听着白色钢琴旁那对年轻男女演绎的浪漫旋律,钢琴的旋律像流水般滑过每个人的思绪,歌声就好似流水中闪烁的波光,林楠和韩雪分别被对方的默契深深感动着,两个年轻人的心,在此时巧妙地通过音乐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歌曲的开头乐句引用了《爱情的故事》的经典段落,韩雪娴熟地演奏着林楠创作的歌曲,间奏的时候竟不自觉地即兴穿插了《爱情的故事》的乐句。一时间,新作与经典融合在了一起,不但没有让人感到有任何牵强,反而增添了许多新意,林楠幸福地看着韩雪,那种感觉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弹到兴处,韩雪出人意料地把自己穿的细跟凉鞋甩到了地上,她光着脚,身体随着乐曲的流动不停飘摆,乌黑的长发和白色的裙摆一起舞动,似乎此时她根本不是坐在钢琴前演奏,而是快乐地坐在月亮上荡秋千。皎洁的月光透过酒吧的天窗散落在白色钢琴上面,映射出浪漫的气息,赤足的美丽天使向往自由天际的快乐,正张开翅膀向蓝色的幻想飞翔,快乐的韩雪暂时跳出了忧郁和悲伤,她随着林楠的脚步,完全陶醉在幸福的甜蜜里……

酒吧门前的路上,林楠拉住了韩雪的手,韩雪的身子一颤,微微有些发抖,她只静静地低头看着脚下,一句话也不说,林楠完全被身边这个女孩迷住了,他喜欢她的忧郁,喜欢她的悲伤,喜欢她的快乐,喜欢她的自我陶醉。韩雪还是一语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似乎又在担心什么的到来,林楠拉着韩雪的手让她转过身对着自己,韩雪的长发随着夜风轻轻地飘起来,显得格外的好看,“雪儿,你真美,”林楠说:“知道刚才那首歌曲叫什么吗?叫《继续或放弃》,其实你如果厌倦了过去的生活,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寻找快乐,你愿意吗?”林楠期待地看着韩雪,而韩雪还是低着头。

“雪儿,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和痛苦啊?可以对我说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当看到你忧郁和伤心的时候,会比你更难过的……”林楠急切地说。

“你不明白的……”韩雪的声音很小,但足以使林楠听到。

“我怎么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会不明白,雪儿,有什么忧伤我可以帮你分担,为什么要禁锢自己的快乐呢?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

林楠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韩雪打断了,“你不明白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女孩,我不值得你去帮助,不值得你去担心……”韩雪大声地说,林楠茫然地看着韩雪,韩雪已经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滑过了她美丽的脸庞,滴落在白色的长裙上,“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为什么说你自己不值得我帮助,不值得我担心,为什么如此折磨自己……”林楠用双手抓住了韩雪的肩膀,韩雪却不住地摇头,慌乱地挣脱着,泪水随着夜风飘落。

“雪儿!我喜欢你!”林楠大声说:“我喜欢你!韩雪!”林楠再次重复着。

韩雪一愣,她抬起头,用流着泪的眼睛看着林楠,林楠也看着韩雪的双眼,从那双眼睛里,林楠看到了忧郁、悲伤、矛盾和向往,林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轻轻地将韩雪揽在怀里,女孩子娇柔的身体在林楠的怀抱里像水一样的安静,林楠抚摸着韩雪乌黑的长发,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短暂的幸福和温暖突然被韩雪打破,韩雪用力推开了林楠,挣脱了他的怀抱,林楠呆呆地看着韩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韩雪不停地抽泣着,她美丽的脸上全是泪水。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个坏女孩……我不配得到你的爱……你忘了我吧!忘了我吧!”韩雪对林楠大声说:“我告诉你,我正在和一个有妇之夫同居,而且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不爱他,但是他很有钱!你明白吗?我需要钱!你根本都不了解我,为什么要爱我?为什么要爱我!”韩雪的声音被哭泣折磨得已经嘶哑。

林楠站在那里,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面前如此美丽的天使竟然会被沾满铜臭气的金钱所左右,他也根本无法把这个热爱音乐、热爱生活的善良女孩同那些肮脏的、赤裸裸的交易放在一起,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韩雪的每一句话,这些话像一个个青天霹雳,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炸开,久久地响彻并反复回荡。

林楠不敢、也不愿意相信韩雪说的每一句话,他结结巴巴地对韩雪说:“雪儿,别这么说自己,我知道……你有难处,我……可以帮你解决啊,雪儿……”

黑弈 十八(4)

韩雪剧烈地摇着头,“林楠,我是个为了钱生活的坏女孩,我不配得到什么幸福,我会很快忘了你,很快就可以,你忘了我吧!忘了我吧!”韩雪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去。林楠一下没有抓住韩雪,马上追了过去,夜风凉凉的,吹在人的脸上让人发抖;心也凉凉的,在胸中像是被冷水浸没了一样,林楠没有追上韩雪,眼看她坐着一辆出租车,远远地消失在城市的夜幕中。林楠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夜风肆无忌惮地吹乱着他的头发,他感到自己的脸上很凉,心里也很凉……

这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不是梦吗?那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黑弈 十九(1)

临安的早晨潮湿而清冷,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的光芒刚从天边露出一道缝隙。火车站里依然是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的人们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孔就匆匆地忘记了,古老城市一天中的喧闹从这里开始向各处蔓延。初来的人们、回家的人们、出差的人们都踏上了这片土地,他们纷纷沿着自己所选择的线路,继续走下去,出租车载着肖雅慧,行驶在陌生的城市中。

肖雅慧显得有些疲惫,注重生活质量的她,已经好久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了,肖雅慧拨通了藤原健次的手机,电话里传出来的,仍然是对方关机的声音,肖雅慧按出手机的短信功能,一字一字地输入:“我、已、到、临、安。”短信发了出去,剩下的就只有默默地等待了,肖雅慧用手摇开了出租车的玻璃,让清晨的风吹着自己的头发,临安的街头开始出现车流,古老城市的一天,开始了……

出租车后,赵光、林楠分别开着两辆长安奥拓在紧紧跟随。奥拓是临安最常见的小轿车之一,赵光觉得这种车虽然小,但在城市中最适合蹲守、跟踪,钻挡、插缝无一不能,而且还适合隐蔽。赵光就曾听刘队说过,前些日子,临安一个小偷就是被两辆奥拓警车堵在胡同中间才抓获的,可见这种小车的机动性之强。到是老潘叫苦不迭,老潘个子高,身材大,把小奥拓的副座拉到了最后才勉强伸开腿,但头还得低着,一路上连抽烟吐出来的烟雾都是弯曲的。

林楠用台子喊赵光:“领导,出租车将在下个路口左拐,我开到它前面,你注意它的方向,OVER。”

老潘替赵光回答:“明白。”

出租车停在了临安城南的登喜莱大酒店停了下来,赵光让老潘先下了奥拓,自己把车开到了一边的隐匿处,林楠也停下车,让临安经侦的小陈先下去跟着。对肖雅慧的跟踪,赵光他们三个感到有些棘手,因为肖雅慧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而且又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只要此时稍有暴露,就很有可能导致计划的全盘皆输,还好小陈是生面孔,又是本地人,所以林楠让小陈直接跟在了肖雅慧身后,随着她一起进了登喜莱酒店的迎宾大堂。林楠看了看表,才早上8店,巨大落地玻璃窗内的钢琴台空荡荡的,韩雪还没有来……

肖雅慧到前台办理着入住登记手续,小陈则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装作等人的样子,肖雅慧向周围警惕地看了看,见没有情况便拿着提包向电梯间走去。肖雅慧身材高挑,黑色丝袜下穿着一双香奈尔高跟鞋,走起路来婀娜的样子格外好看,早晨的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一半在阳光下延伸,一半在黑暗中隐没……林楠看肖雅慧进了电梯,便来到前台查看她在酒店的登记。

沈慧芹,女,810房间……肖雅慧还是用的那个假身份证,她只登记入住了一天,没开通任何的市话和长途,这只说明一个问题,就是肖雅慧根本没有打算在这里多住,她来临安的目的,也许只用很短的时间便可完成,林楠叫过小陈,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

肖雅慧把包丢在了房间窗户旁的沙发上,她拢了拢头发,准备先到洗手间冲个凉,路途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此时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聚积,肖雅慧刚要脱去外衣,门铃响了。

“谁啊?什么事?”肖雅慧问道。

“您好,是服务员,我来给您换开水。”门外传来女服务员的声音。

肖雅慧打开门,不耐烦地说:“送不送水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喝你们酒店的水,快点吧,放在那里就不用管了。”

服务员礼貌地点头,将暖瓶放在了床旁茶几的位置,肖雅慧看服务员走了,便关上门进了洗手间。

“沙……沙……”林楠和赵光调整着接听仪的频率,在登喜莱酒店门外的奥拓车里准备监听,“现在是什么声音?像在下雨,”林楠问。

“傻瓜,那是她洗澡的声音,别说话,仔细听……”赵光提醒林楠,在刚才肖雅慧进房间的同时,林楠已经将事先准备好的窃听器安装在了开水暖瓶的底侧,随后又通过服务员将暖瓶送到了肖雅慧的房间,监听、接受设备都在良好地运行着,现在肖雅慧每一刻的行动,都在新京警方的掌握中了。

十一点钟,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的位置,林楠看着大堂内的钢琴台,仍然空无一人。缺少琴声的大堂显得格外寂寞冷清,也许在别人眼里,十一点开始的钢琴声不过是背景音乐而已,但在林楠心里,那旋律的流动已经有了一种牵绕他的魔力,这种魔力让他寝食难安,让他魂牵梦系。每当想到韩雪,林楠的心都会有种被拉拽的感觉。不久,大堂开始传出流行歌曲的声音,看来韩雪不会来了……

韩雪仰卧在床上,直直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幻想着天花板外天空的颜色,视线不时会被泪水模糊。她躺在奶奶的床上,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她的泪水不断从脸庞滑落,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林楠的神情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声音还在回响:“我喜欢你!韩雪……”一遍又一遍,“我值得被别人喜欢吗?”韩雪问自己,从她喜欢上林楠开始,她就一直想摆脱藤原健次。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不能成功,韩雪并不是没有勇气冲出去,过自己的生活,而是这个家,需要她付出的太多太多。重病的奶奶需要更好的进口药物,懦弱的妈妈需要更多的精神安慰,而残疾的爸爸,则需要更多的酒来麻痹自己……而自己,需要什么呢?韩雪问自己,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也许只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弹钢琴,也许只是安静地接受林楠的一个拥抱,也许只是等待着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也许……韩雪摇了摇头,试图让这些思绪都从头脑中消失,面前的现实根本无法让她轻易地获得自己任何一个也许,自己正在和那个深恶痛绝的人一起居住在奶奶家,他用笑容和金钱唤起了自己父母的虚荣,让金钱作为砝码,要挟着自己的一次次就范,隐瞒、欺骗充斥着他与自己的每一次谈话和交流,虚伪、谎言是他带自己参加每一次社交活动的主题,但韩雪至今仍不明白藤原健次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控制自己,控制像自己这样一个未毕业的大学生,她怎么会知道,藤原健次要的,就是她的美丽和纯洁,藤原健次用韩雪的奶奶和家人作为控制她精神的砝码和引绳,一点点地摧毁她的自尊,一点点地扭曲她的灵魂,让她成为自己取得别人信任的工具,成为自己肮脏的协从,成为第二个肖雅慧……

黑弈 十九(2)

藤原健次在外屋,打开了手机,“嘀……嘀……”短信声响起,藤原操作着手机,看到了肖雅慧的信息:“我、已、到、临、安。”他没有马上马上回复,而是迅速地关闭了手机,藤原默默地冷静了一会,穿上衣服向门外走去。临安今天中午的阳光格外的明媚,早上的潮湿和阴霾似乎一下子都被阳光驱散和蒸发了。藤原健次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城西的方向驶去,临安城西是著名的闹市区,中午的时候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藤原走进了一处公用电话亭,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和一枚硬币,他往公用电话投入硬币的同时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藤原用公用电话拨通了自己电话的号码,但他并没有接听,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手机通话转移到了未接听的陌生号码上,又拨通了肖雅慧的电话……

肖雅慧无聊地在房间里看着电视,突然听到了手机响,忙关闭了电视的声音,接起电话。

“喂……秦华……你终于回电话了……”肖雅慧焦急地说。

门口奥拓汽车里的接听仪也传出了肖雅慧焦急的声音,赵光和林楠仔细地听着肖雅慧说的话,老潘则走出车外拨打着技侦的电话。

闹市区的公用电话亭内,藤原健次干练地说:“你再给我打一遍……”说着便挂断并关闭了手机,4、5秒左右,公用电话的铃声响起,藤原健次接听了电话。

“我把该带的手续全都带好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肖雅慧的语气仍然带着慌张和焦急,

藤原健次想了一会,回答:“你先不要慌,你确定新京的警察没有跟踪你吗?”

“没有,这个你放心,他们已经把那个案子给结了,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办案的小警察还被他们头儿训了呢……”

藤原健次听着肖雅慧的描述,警惕性越发强烈起来,“你听着,雅慧,新京的那么多人都没有拿回钱,这个案子绝对不可能轻易了结,警察把你放了之后,那些人和法院的有没有再找过你?”

肖雅慧想了想说:“没有,我被放出来之后,再也没有要债的上过门,法院的民事官司也没找过我。”

藤原闭着眼睛点头,“连那几个雇的流氓都没有找你要过钱?”藤原又问。

肖雅慧结巴地说:“没……有……怎、怎么了?问这些干什么?”

“你觉得正常吗?”藤原健次说:“如果债主们知道你已经被警察放了,为了要回他们的钱,必定去打民事官司,他们都有借据和欠条,证据确凿,民事官司是准赢不输的,而且是法院判决得越快越好,谁先拿到判决,谁就可以先执行我们的财产,但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找过你,原因只有一个……”藤原健次确定地说:“是警察不让他们去找你……”

“警察不让他们找我?为什么……”肖雅慧惊讶地说。

“警察不让他们找你,是为了不把你吓走,你只要在丽宏苑多呆一天,他们掌握的证据就会越多,你我也就越危险。”

肖雅慧被藤原健次的话吓得手脚发凉:“那……那我现在怎么办?我一会马上搬走住到别的酒店……”

“不要换酒店,如果你已经被跟上了,换多少个酒店都是没用的,你开着机,等我的消息。”藤原说完挂断了电话。

“潘爷,怎么样?”赵光从车内伸出头来问老潘。

老潘费解地说:“太奇怪了,刚才肖雅慧拨打的确实是藤原健次的号码,但临安技侦获取的结果却是藤原健次的号码仍在关机,无法测出位置,最不可思议的是,肖雅慧在藤原健次号码关机的情况下和他通了3分钟的话……”老潘边说边摇头:“想不明白,是不是设备出问题了。”

“什么?什么?我听着有点晕,”赵光说:“藤原健次和肖雅慧通了3分钟的话,而且还是肖雅慧拨打藤原的号码,但技侦测的结果却因为藤原的手机没开而无法获知位置?”

林楠听着,也在车里分析着:“肖雅慧开机,藤原健次关机,关机就无法测出位置,但是肖雅慧却和藤原健次通了话……”林楠边默念边打开自己的诺基亚手机操作,“肖雅慧拨的电话,而且开机,说明问题不在她那里,藤原健次没开机,但接听到了电话……”林楠把手机里的功能一项项地按出来,“对!通话转移!”林楠大声说出来。

赵光和车外的老潘一愣,一时没明白林楠的意思,“什么通话转移?”赵光问。

“我先不和你们解释,潘爷,赶紧让技侦扫一下肖雅慧刚才打通电话的位置,”林楠说。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已经扫了,藤原健次关机。”老潘回答。

林楠显得有些着急:“不是让他们扫藤原健次的手机,而是应该直接扫肖雅慧的手机。从一般的习惯和正常的程序来说,肖雅慧给藤原打电话,我们就可以直接扫藤原号码的位置,但结果是什么呢?是藤原健次已经关机,这个时候,我们基本都不会再去通过扫肖雅慧的号码而追查藤原的位置了,因为我们的思维定势已经告诉我们,藤原关机了,没有位置了。然而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罪犯,刚才的手法是这样做到的,”林楠边说边演示,林楠操作手机,将自己的手机通话转移到老潘的手机上。

“领导,你给我打电话,”林楠说。

黑弈 十九(3)

赵光拨通了林楠的号码,老潘的手机却响了起来,赵光和老潘恍然大悟,“啊……也就是说,如果你关了机,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但我仍可以打通你转移在另一个号码的电话,”赵光说。

“是啊!总算明白了!”林楠着急地说。

“潘爷,马上通知技侦!通过扫肖雅慧的号码,获取刚才对方通话的方位,林楠,你打电话给临安刘队,让他再派两个兄弟来这里盯肖雅慧,我们收到技侦提供的方位后,立即前往抓捕!”赵光开始指挥。

两辆飞驰的奥拓开到了公用电话亭旁,电话亭里空无一人,林楠他们下了车,看着熙熙攘攘不断涌动的人流,哪里去找狡猾狐狸的踪迹,赵光用手敲着电话亭的玻璃:“妈的!又晚了一步!”

藤原健次在远出的出租车里,透过车玻璃看着从奥拓车下来的几个人,停了一会,便吩咐司机开动车,向北驶出一段距离后,打开了手机,“你、已、经、被、警、察、盯、上、,不、要、退、房,直、接、离、开……”他迅速地发完信息,立即关上手机,红色的出租车中途调头,向南开去。

老潘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喂,好,什么!好,我知道了,你们密切注意动向。”老潘挂了电话,跑到赵光跟前说:“技侦来电话说,一分钟,藤原又开机了,位置就在这里往北一公里!”

“快追!”赵光边说边蹿上奥拓,两辆奥拓像飞似地向北方开去,“通知刘队,马上对北边的各个路口的车辆进行盘查,如有发现和照片上相似的,立即留置盘查!”赵光对老潘说,一时间,临安闹市区北部的三个路口开始拥堵,警察逐一在对每辆车进行检查,赵光、林楠开着两辆车,没有目的地向北方继续驶去,他们哪会知道,与此同时,藤原健次已经来到了登喜莱酒店的附近……

藤原健次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登喜莱酒店的后门,他迅速打开手机,输入“后、门,”两个字便立即关上手机,大堂里,临安经侦的小陈在沙发上有些昏昏欲睡,他不时看看电梯,仍然没有人下来,酒店门口的一辆桑塔那上,两名临安干警正在收听着接听仪里传出的“哗、哗、哗”的流水声音,肖雅慧把洗手间里洗浴喷头开到最大,她轻轻拿起提包,打开了房间的门,像只猫一样,静静地顺着楼梯走下楼……

老潘又接到了技侦的电话。

技侦:“目标号码在一分钟前开机10秒钟,位置在临安城南的登喜莱酒店附近。”

“什么!”老潘大惊,藤原健次竟然在肖雅慧的位置,老潘立即通知赵光和林楠,两辆奥拓车立即向回开去,但由于路口在察车,回去的道路十分拥堵,赵光、林楠焦急地超车,并线,再超车……等到了登喜莱酒店,已经过去了30多分钟……

黑弈 二十(1)

登喜莱酒店810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洗手间里的洗浴喷头还在“哗、哗”地流水,赵光扶着墙,感到眼前一片眩晕,临安的小陈他们也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林楠叹着气不禁说:“他是在和我们打心理战啊,故意在北方开机引我们追踪,而他却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接肖雅慧,太狡猾了……”老潘也没有办法,问赵光:“那……下一步,怎么办?”

赵光回过头,神情低落而无奈地说:“还能怎么办?人要抓不着我主动辞职!”

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返,攻战计之调虎离山。

韩雪似睡非睡,恍惚中她发现自己站在那家酒吧门口,四周没有一个人,夜风冷冷地向她吹来,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她用手楼着自己得双肩,害怕地向前走着,夜黑黑的,前面的路漆黑而漫长,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弥漫开白色的烟雾,时而散开,时而聚拢。突然,林楠的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向自己招手,向自己伸开了双臂,韩雪流着眼,不顾一切地向林楠奔去,她一下扑到了林楠的怀里,眼泪滴在林楠的仿旧牛仔服上,她闭上双眼,静静地体会着这片刻的安全和温暖,突然,她发现抱着自己的双臂竟如此粗短和臃肿,自己的泪水滴在了白色衬衫上,他推开面前这个人,发现竟是藤原健次……

韩雪猛地惊醒,汗水和泪水布满了她美丽的脸颊。她惊魂未定地擦了擦眼泪,听到屋门被开启的声音,韩雪走出里屋,发现藤原健次和一个妖冶的女人走进了屋,那女人穿着紧身的花纹衬衣,显出诱人的身材。

“她是谁?”韩雪问藤原。

藤原健次没有时间再理韩雪,他带肖雅慧径直走向韩雪的屋里。

“干什么!你们不能进去!”韩雪拼命地拦住藤原健次,却被藤原一下推倒,韩雪摔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鲜红的血滑过她美丽的脸庞,滴落在雪白的吊带裙上,虚弱的韩雪头脑眩晕,昏厥在地上。

肖雅慧迈过韩雪的身体,漠然地问藤原:“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临安女孩?”

藤原点点头,打开房门进去开始收拾东西……

临安技侦总部会议室,赵光、林楠、老潘、刘队等人,坐在会议桌旁听着藤原健次与肖雅慧的通话录音,桌子上摆放着许多张复制好的藤原、肖雅慧的照片,气氛显得紧张而沉重,录音回放着两个人早上的对话,赵光默默地听着,不由得暗暗佩服,藤原健次缜密的计划和超强的分析能力让人瞠目结舌,而他在做出判断之后天衣无缝的实施,更是出人意料,现在的不利局面对赵光他们来说,已到是最后关头,如果过了今天再抓不到藤原健次和肖雅慧,那以后成功抓捕的几率就会更加微乎其微,藤原如果成功逃亡,那赵光他们设计的释放肖雅慧、放她来临安等计划就都成了大大的败笔。赵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焦急的感觉是林楠和老潘都无法体会的,探长是一个组的核心,是探组责任和权利的共同承受者,经侦重案组这个荣誉一直是赵光引以为荣的,他不能给这个集体抹黑,他不能让这个组失败,他更不能让这两个罪恶的罪犯逃出法网,因为惩治犯罪、保护合法财产是他们经侦警察的天职!为了荣誉、信念和天职,赵光决定带领组员和藤原健次做最后的一战……

录音放完,刘队说:“现在我们经过测查,藤原健次和肖雅慧的手机都已关机,位置无法获取,我已经通知临安各大铁路、机场及交通公安部门,严查进出旅客,一旦发现立即抓捕,你看呢,赵探长。”

赵光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抓捕藤原健次的最重要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现在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行动,我料想,藤原健次必定会在今天离开临安,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力以赴,争取尽快抓捕,”赵光转头对刘队说:“刘队,请你帮忙联系临安的出租车管理部门,调查今天中午有哪些出租车带客人到过登喜莱酒店,也许能摸到一些线索。”

刘队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布置。”

“好,多谢您,还有,”赵光接着说:“藤原健次既然已经知道我们在抓他,那继续瞒着也没任何意义,刘队,尽快把藤原健次、肖雅慧的照片发到各处交通要道,让各地公安部门进行控制,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控制他们的去向,而是要造成声势,逼他们有所举动!”

刘队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布置,赵探长,我把小陈和另外两个弟兄给你,还有什么要求,随时电话联系。”刘队显得干练而沉着。

赵光也站起身来,他握住刘队的手说:“刘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刘队摆摆手,“天下刑警是一家,天下经侦更是一家,不必客气,弄不好他们在临安还有案子呢,好,我走了……”刘队说完带着手下走出了会议室,赵光看看林楠和老潘,示意他们开始行动。

下午过得漫长而艰难。

赵光在技侦总部会议室反复地踱步,消息无一反馈回来,林楠也很焦急,从刚才听到通话录音中肖雅慧叫“秦华”的那一刹那,他心中的迷团已经基本解开了。不错,让父亲陷入牢狱,让自己家庭遭受毁灭打击,让命运发生改变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现在要抓的罪犯藤原健次,命运和他开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现在的生活从某种方面上讲,也许是藤原健次改变的,他甚至有种宿命的感觉,冤冤相报,藤原健次诈骗了父亲,自己才会毅然决然地当上警察。而身为警察的自己,竟然在自己亲手办理的案件中遇到了骗父的仇人,林楠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身为预备党员的他,当然不能让迷信占据了大脑,这只能说明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与藤原健次之间不能算是简单的冤仇,那是正义与邪恶,真诚与欺骗,黑与白,善与恶终将发生的激烈碰撞与斗争,藤原健次的罪恶不仅仅在于骗取和占有了别人辛勤耕耘的收获。更重要的是,他用伪善的面具欺骗和愚弄了善良人们的感情,他伤害的是所有正直人的心灵。他的行为,让人们之间充满了诋毁和不信任;他的手段,让人们不去相信善良和勤劳;他用自己最险毒的所谓计谋,破坏着这世界最美好的东西。林楠想到这里,突然想出一个主意。

黑弈 二十(2)

林楠掏出手机,输入了一行短信“本公司代办各种文凭、毕业证,出售空白发票……如有意者请速回电话联系”,这种短信是最常见的垃圾广告,大家收到时基本都已见怪不怪了,林楠将短信分别发给藤原健次及肖雅慧,之后把手机设定出“接收报告”功能,“接收报告”是手机的常见功能之一,也就是信息回复功能,如果对方一旦接到了林楠发出的信息,那林楠的手机便会提示“某某号码已发送,”这么一来,只要藤原健次、肖雅慧开机,林楠便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察觉,林楠把手机短信的音量调到最大,随时期盼消息的到来。

就在大家都已陷入疲惫和麻木的时候,刘队突然来了电话。

赵光接听电话,顿时精神抖擞,“好!谢谢刘队,我们马上行动!”

刘队电话里说,出租车管理处的同志反馈回了消息:今天中午一点左右,临安某出租汽车公司的司机曾拉一位戴金丝眼睛的矮个男人到过登喜莱酒店,停留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从酒店后门接了一位女子一起到了位于临安城南的居民区,男女的体貌特征和藤原健次、肖雅慧完全吻合,他们下车的地方就在南边环线旁的几处居民塔楼。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赵光说:“通知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目的地城南环线边的塔楼,立即行动!”

穿过低矮的居民区,大家看到了位于居民区中间的两栋12层塔楼,由于时间过久,楼体外墙原来的灰色已露出了许多白班,像老人脸上的层层皱纹。赵光、林楠、老潘、刘队等十多名干警,围在了两栋楼的周围。

“小陈,你带三个人守住楼门,在我们搜查完毕之前,不许任何人出楼,刘队,我们分成两组,由下至上,逐户清查……”赵光布置着工作,不一会,赵光和老潘一组,刘队和林楠一组,分别从两栋塔楼的最低层逐层向上清查。

10层的某个房间,藤原健次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雅慧,你去定个车,我们不能再乘飞机或火车了,警察一定会在那些地方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先包车去别的城市暂避风头,等过一段时间再作打算……”藤原健次边说边递给肖雅慧一张某出租汽车公司的订车卡。

肖雅慧此时早已没了主见,逃亡的惊吓和精神的压力已经让她濒临崩溃,她只有听从藤原健次的指挥,完全受命于藤原健次的精神控制,只有这样,她才会有一点掩耳盗铃的安全感,肖雅慧启动手机,准备拨打订车电话……

“嘀……嘀……”短信的声音响起,藤原健次警觉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肖雅慧打开了手机,“笨蛋!谁让你开手机的!”藤原健次一把抢过了肖雅慧的手机,拔下电池,狠狠地摔在地上,“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警察正在找我们吗?!我让你用屋里的座机打!”藤原几乎咆哮着冲肖雅慧说。

肖雅慧被突如其来的这一些惊呆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藤原,又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手机,仿佛又想捡起手机,又想先拨打电话,一时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这个妖冶美丽的女人,在此时,竟然酷似一具行尸走肉……藤原健次抢过肖雅慧手中的卡片,用韩雪奶奶家的电话,拨打着订车热线。

位于同栋楼二层的林楠,手机突然发出“嘀……嘀……”的声音,是“接收报告”!林楠看到“已发送”的字样,立即拨通技侦的电话,要求测查刚才目标号码的位置,一分钟后,技侦反馈回消息,虽然目标号码现已关机,但经过测查,刚才目标号码位置就在林楠他们所在塔楼的10层。

赵光、林楠、所有人都向塔楼的10层奔去,楼门口、电梯间,所有的出口都被警察控制,此时对于藤原健次和肖雅慧来说,这座12层的塔楼,已成了捕获他们的天罗地网。韩雪呢?她现在在哪?另一栋12层塔楼的楼顶,韩雪光着脚,呆呆地站在那里,这里没有任何阻碍,头顶就是天空,风把她乌黑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像一道天边的晚霞,周围的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她忧郁的脸庞上还残留着鲜血的痕迹,但是泪水早已风干,她痴痴地望着楼下的一切,她看到了林楠,看到了从警车里出来的林楠,看到亲手给藤原健次带上手铐的林楠,她看到了奶奶的笑容和父母的争吵,她看到了藤原健次的冷漠和肖雅慧的嘲笑,她看到了太多太多不该看也不想看到的一切……

林楠把藤原健次和肖雅慧押上警车,又和老潘到10层进行搜查,在那里,林楠不仅搜查到了藤原健次存有千万元资金的大额存单和肖雅慧随身携带的假证件,而且,还看到了韩雪的照片……

里面房间的墙上,挂着韩雪的大幅照片,长长的头发披散在白色的吊带裙上,显得十分美丽端庄,她笑得是那么灿烂,那么迷人,那么情真意切。床边有一个破旧的写字台,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还压着她从音乐书后剪下来的钢琴键盘图。林楠一惊,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疯似跑出门外,在楼道里大喊:“雪儿……雪儿……”老潘看得莫名其妙,不知林楠到底怎么了,林楠拼命地沿着楼道往上跑,一边不停地喊着韩雪的名字,他喊得嗓音沙哑,却仍不惜用尽全力,他不知道雪儿在哪,但感觉一定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林楠茫然地四处张望,突然透过楼道的窗户看到了对面楼顶的韩雪,林楠转身飞奔上楼,不料脚下一滑摔倒在楼梯上,殷红的鲜血从他膝盖处渗出来,染红了牛仔裤,他没有停留,用手捂着腿蹒跚地爬上楼顶。

黑弈 二十(3)

空旷的楼顶风很大,风吹乱了林楠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心绪,林楠四周包围着湛蓝的天空,那颜色温柔而深邃,韩雪也看到了林楠,眼泪又不住地淌下来,白色的裙摆飘起,像天边的云彩……

林楠走到楼顶边缘,大声地喊着:“雪儿,你别做傻事,我知道,我知道了一切,你不是个坏女孩,不是……你只是被别人欺骗了……”林楠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仍然喊着:“雪儿,我在这里,你还有我,我不会在乎你过去的一切,你明白吗?我是爱你的……”

韩雪看着林楠,脸上露出苦笑,两栋楼之间的间隔只有5、6米远,林楠看着韩雪,几乎觉得可以伸手拉到她,两人都被湛蓝的天空包围着,他们之间,也只有湛蓝的天空,韩雪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林楠,静静地,一语不发……

林楠急得不知所措,还在大声喊着,韩雪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静静地,静静地……白色的裙摆飘了起来,天边的云彩飘了起来……韩雪光着双脚,向林楠的方向跳了过来,向她向往的幸福跳了过来,赤足的天使注定要飞上天空,向往自由天际的她,正张开翅膀向蓝色的幻想飞翔,纯白的雪儿跳出了忧郁和悲伤,向幸福和甜蜜的方向,勇敢地张开了身体,那里没有虚伪,那里没有欺骗,那里没有谎言,那里没有肮脏……然而,天使还没有够到幸福的边际,却跌进了面前这道湛蓝的深渊,深渊温柔而深邃,浅浅的却深不见底,也许是天使在飞翔的一刻没能伸开翅膀,也许是天使的双脚被恶魔的咒语缠绕……林楠眼看着韩雪,向着自己的方向跳了下去,消失在伸手可及的近近的那片天空里……

“雪儿……”林楠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感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韩雪的美丽和善良感动了上天,没有乌云和雷雨加剧林楠的悲伤,楼下一个雪白的影子倒在那里,像雪花落回了大地,韩雪静静地熟睡着,忘记了烦恼,忘记了痛苦,她的样子仍然很美,美得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林楠的眼泪不争气地在脸上流淌,他抬起头,看着温柔而深邃的天空,想象着韩雪光着双脚,随乐曲飘摆的样子,那样子美伦美涣,她哪里是坐在钢琴前演奏,她是快乐地坐在月亮上荡秋千,也许雪儿会在那个美丽的地方拥有一架自己心爱的白色钢琴,一架只属于她自己的白色钢琴,她会用修长的手指弹出快乐的音符,同天使们一起欢歌笑语,那里不再会有忧伤,不再会流下眼泪……

事后,林楠在韩雪跳下去的地方,找到了一封写给他的信:“林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雪儿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就意味着要回到地上,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开始相信爱情了,但我仍不敢接受你的爱情,我不想因为自己弄脏了你的生活,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但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却控制不住想和你说话的感觉,一个坏女孩,对你这样,你不会怪我吧……

我永远会记得你弹的《爱情的故事》,说实话,你那天跑音了。

从今天起,别再记得我这个坏女孩了,我无法选择爱你,也无法选择离开,当雪儿沾上灰尘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属于天际了。我原以为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就可以换来奶奶、爸爸、妈妈的快乐,但我发现自己错了,爸爸、妈妈在乎的,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用自己女儿换来的钱……我的生活早已没有价值,我唯一留恋的,就只有你这个只知道姓名的陌生人了,我承认自己太脆弱,脆弱到没有力量去改变自己,对不起,我只有选择逃避……

忘了我吧,像忘了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

雪 ”继续或放弃,两个都太不容易,忘记和失去,那无尽伤感别离,爱你的太深,反而会越有距离,想把你当作,红颜知己;微笑和哭泣,牵动着我的情绪,妥协和犹豫,抗不了一丝甜蜜,爱你的太真,反而会伤害自己,让我们,爱恨都不彻底……

————《继续或放弃》黑弈 二十一飞机徐徐降落,新京机场的夜色,迷人而美丽,无数的灯火组成了蜿蜒曲折的橘红色河流,那河流一直在向远方伸展,直到视力所不及的地方。黑夜带给人们更清醒的记忆,黑夜用大块空白的时间唤醒着沉积的感伤,临安的记忆被距离和时间渐渐变成回忆,但那回忆竟然是那么刻骨铭心,那么无法抹去。林楠坐在飞机上,眼前仍全是韩雪的影子,那个像雪花般纯洁美丽的生命,竟然如此轻易地陨落了,为什么世界上所有完美的东西,都这么的短暂和易碎,为什么炽烈的幸福总会在一瞬间燃烧怠尽,林楠反复问着自己,眼前又模糊起来。

赵光和老潘终于明白了在林楠身上发生的一切,韩雪的死因为与案件没有直接关系,而被定成了一起普通的自杀案件,虽然藤原健次将所有赃物都存放在了韩雪家,但由于韩雪家人并不知情,所以并未以窝藏罪进行处理,在韩雪的遗体被抬上法医车的时候,林楠看到了韩雪失声痛苦的父母,他们哭的是那么悲痛欲绝,那么不可收拾,但他们可曾想过,女儿的死与他们自己的行为,竟然有着直接的联系。

黑弈 二十(4)

经仔细搜查,赵光他们在藤原手提包的夹层里找到了存有1500余万元巨款的存折、大额存单及几十万元的现金。并从肖雅慧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找到了藤原健次公司的全部手续及一些伪造的证件,另外还有一本肖雅慧出国的护照。藤原健次在临安租住写字楼、酒店以及所有花销共计100余万元,均出自新京诈骗所得的赃款,藤原健次就是以这种“以小钱换大钱”的手段不断诱人上当、引人就范的。

就在赵光他们离开临安不久,临安的商界发生了两件事。其一是创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因为一笔贷款的问题,被法院传讯,创达公司的法人代表陈超平因不明原因失踪,至今未在商界露面,创达公司不久破产;其二是临安某银行行长郝树刚因挪用公款被公安机关查处。据传,他一直拒不交代所挪用公款的去向,最后被判有期徒刑6年。犯罪嫌疑人终于落入了恢恢法网,案件看来基本可以算成功告破了。赵光、老潘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完成任务的轻松喜悦和连日来紧张和疲惫交织在一起。只有林楠,像被吸走了灵魂,一直默默地一言不发,眼睛望着机窗外出神。

9月的新京夜晚已有些凉意,夜风吹动着人们的头发和衣裳,藤原健次和肖雅慧被押上早已停靠在机场外的警车,赵光和周强紧紧握着手,

“周探,多谢你的支持,还有你的全体组员,”赵光对周强说,

周强穿着制服,显得英气十足,“老赵,你就别客气了,我不就帮你把一个人放去了临安吗?”周强笑着说:“王处特意交代,先喂饱肚子,然后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家,太辛苦了,今天就别再审问了,这两个人交给我吧。”

“不用送了,我开自己的车”赵光说:“那这两个人就交给你了,手续全都办好了,东西全填好扣押单了,完了事给我打个电话。”

周强点点头,回头对小蔓说:“你把索那塔的钥匙给林楠,你和他们坐一辆车,我开‘老桑’押他们回去。”

两辆索那塔和一辆桑塔那同时启动,伴着夜色向新京城内开去。顺畅的机场高速此时车辆并不多,毕竟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了,周强开着桑塔那,不断地超车,速度一时竟超过了索那塔。如果是在平时,林楠一定会加油紧跟,但此时的他仿佛已经失去了任何开心的理由,眼前的高速路慢慢变得重复和单调,韩雪的身影还不断浮现在他的眼前……

“林楠!看车!”`麻木中的林楠突然被赵光的叫声惊醒,他本能地向左打轮,索那塔飞速地左偏,几乎擦着一辆大货车的尾部并到了另一道。危险过去的时候,林楠的脸上、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他大口地呼着气,放慢了车速。

“停车!我来开,”赵光显得有些气愤,林楠没有拒绝,降低车速,把车停在了安全线内,“你还想怎么样!”赵光边下车边说:“你怎么一点挫折都经不起!出来啊!”赵光把麻木的林楠拽出驾驶室,林楠下车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擦着自己脸上的冷汗。

“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们差点车毁人亡!”赵光还没有消气。

“知……道……”林楠木然地回答,没有任何表情。

“你!……”赵光显然被林楠这种态度激怒了,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林楠,作为一个警察,你必须学会及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赵光挂挡开车,一路上再未开口。小蔓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一时竟摸不着头脑。她从反光镜里看到林楠呆滞的眼神,与往日蕴藏着灵动和生气的林楠判若两人,到底怎么了?小蔓费解……

经侦总队门口的拉面馆里,赵光、林楠、老潘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是一顿迟来的晚饭。藤原健次、肖雅慧由周强他们负责押往看守所,不断被阵阵疲劳侵袭的大家,准备饭后就回去睡一个香甜的觉,因为肖雅慧是女犯,所以小蔓也跟去了。林楠没有像赵光、老潘那样大快朵颐,看着碗里的面条,他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挑起面,却迟迟不放进嘴中,老潘看到林楠的样子,也不禁摇了摇头。

“服务员,来瓶二锅头。”赵光招招手,小包装二锅头被赵光分成了两杯,赵光把较少的一杯推到了林楠的面前。

“今天是咱们成功破案的日子,老潘年纪大,不能喝酒,我就不劝了,楠子,来!”赵光说。

林楠看看酒杯,语气平平地说:“领导……你知道,我不喝酒的……”

赵光看着林楠的眼睛,“楠子,我不是为抓住了嫌犯而庆祝,我是为了自己的兄弟。从成立咱们这个探组到现在,你还记得我们干了多少漂亮活儿吗?我们抓了42个人,追缴了1.2亿的赃款!我们是一个整体,只有把手握在一起、抱成一团才是一个拳头!”赵光说完一饮而尽,“我原来是干刑警的,每天都能看到一个个冰冷的生命,那时我总告诉自己,要好好地活着,要有价值地活着,因为生命只有一次!”赵光说得有些感动,“那时我有一个搭档,比我大三岁,别人都叫他‘炮弹’,因为他特别能跑,每次抓人都冲在第一个。后来一次执行任务,我和他一起追捕一个杀人犯,他还是跑在了我前头,在他抓住犯人胳臂的一瞬间,犯人用一把刀刺进了他的前胸,就是这……”赵光用手指着自己的前胸,“当时我21岁,我看到了从‘炮弹’身上喷出来的血,我吓坏了,连枪也拿不稳了,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杀人犯从我面前跑了……虽然后来被抓住了,但‘炮弹’却永远倒下了……”赵光说着端起林楠的酒杯,又一饮而尽。

黑弈 二十(5)

“那一次的经历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如果我当时能跑得和他一样快,他就不会被轻易地袭击;如果我当时能及时地告戒‘炮弹’,他也许就能幸免于难,后来我一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团结、配合,才是办案中最重要的环节,要发挥每个人的力量,才能形成合力,击垮敌人。”赵光冲林楠点着头说。

林楠听着赵光的话,眼睛里恢复着光芒,

“警察是什么?我认为警察就是狼群,人们常管无义的人叫狼,那是一种曲解。在动物界里,只有狼有着严明的纪律和明确的分工配合,任何的一场战争都会有牺牲,但我们一定要学会用最少的付出去赢得最大的胜利,要用狼群的默契配合和相互支持去完成每一个即将到来的任务,我不允许任何人掉队!”赵光接着说。

老潘看他们两个人越说越严肃,缓和气氛地说:“来,按赵光的意思,我们为这次三只狼抓住了两只狐狸,干一杯。”老潘举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准备以茶代酒。

赵光恢复了笑容,“来,楠子,打起精神,不让你喝酒,喝茶……”赵光边说边举起杯,林楠抬起头,也举起杯……

“呤……呤……”赵光的手机响起,赵光看了看号,是周强,

“周探干活真麻利,”赵光说:“估计他已经把人送进去了。”

“喂,周探……什么!”赵光突然非常惊讶:“你再说一遍!不可能!好,我马上就去!”赵光睁大双眼,愣愣地挂上电话,林楠和老潘在一旁看着赵光,不知发生了什么。

“领导,怎么了?人跑了?”老潘有些焦急。

“赵哥,说啊,到底怎么了?”林楠也问。

赵光回过神,一字一句地说:“藤原健次是女人……”

看守所的临时看押室,藤原健次蹲在墙角,屋内灯光有些昏暗,把赵光他们的脸色照得难看。在看守所检查身体时,藤原健次拒绝脱去衣物接受检查,经狱医反复教育,她才勉强脱了上衣,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藤原先生竟暴露出女性的特征,周强听到这个情况也惊讶地说不出话,他马上打电话,叫来了赵光。

“藤原健次,你到底是男是女?”赵光严厉地问。

藤原健次蹲在墙角,既不回答,也不反驳,一言不发。

狱医在门外叫出赵光。

狱医:“你们抓捕他的时候就没有怀疑他的性别?”

赵光摇摇头:“从听到他的名字开始,我们就不断被人暗示着藤原健次是有些女性化的男人,而且他还自称由于遭到过车祸,没有男性功能,因此我们根本就没多想过这个问题。”赵光回答:“有时候受太多外界的影响,人会丧失了最简单的判断力……”

狱医:“我们现在只能从他身体特征上简单判断性别,你们必须到法医中心去对他的性别进行鉴定,否则无法入所啊。”

赵光点点头,“据你观察,能确定他就是女性吗?”赵光问。

狱医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既不能说他是男,也不能说他是女,同时也不能排除他双性人的可能……”

“双性人?”赵光一怔,“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同时具备两种性别的特征?”

狱医点了点头,“我们国家现在已经有一些变性手术的存在了,所以会出现一些性别改变的人,你们最好去对他进行科学检查,否则很难进行处理。”

赵光知道,要想处理藤原健次,首先要先控制、约束他的行动,也就是说要先把他进行关押,但现在根本无法确定他的性别,也就无法把他关入看守所,我国现在的看守所还尚未设立所谓“双性人”关押的场所,赵光挠了挠头,感到问题的棘手,藤原健次怎么会是女性呢?那肖雅慧和韩雪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和肖雅慧还有个女儿晴子啊?而且在所有报案人的反映中,藤原健次都是以男性身份出现的啊?赵光感到十分疑惑。

林楠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突然说:“赵哥,我们在藤原健次的手提箱里没有发现任何证件,但他频繁乘坐飞机来往,一定会有护照或身份证啊!”

“对啊!”赵光经林楠提醒,也想到了这点,“快,把扣押的所有物品拿出来,进行彻底搜查”,赵光、林楠、老潘,开始了对藤原健次那个黑色大皮箱彻底的清查,不一会,林楠在一个蓝色记事本内,发现了一本黑色的护照,“赵哥,找到了。”林楠说。

林楠打开护照,里面都是英文,他一字一句地翻译着:“姓名:秦华,国籍:阿根廷,出生日期:1970年4月11日,出生地:中国西华岛……”

“什么?”赵光听林楠念到西华岛时不禁惊讶,“你说他的出生地是哪里?”赵光问。

“中国……西华岛,对,是中国西华岛!”林楠也不禁惊讶。

“这个孙子!从头到脚都是假的啊!”老潘说。

林楠接着往下念:“性别:女……”

听到这个,大家都愣住了,赵光拿过护照,看着性别一栏,没错,护照上的英文铅字清晰地印着“female”。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藤原健次,不,是秦华,他真是一彻彻底底个女人吗?“林楠,你立即打电话给户籍部门,查西华岛有没有叫秦华的人!”赵光说。

十分钟后,消息反馈了回来,经户籍查明,西华岛有一个叫秦华的人,出生日期同为1970年4月11日……一切记载都和抓获的秦华一模一样,但那个西华岛居民的性别是:男……

黑弈 二十(6)

黑弈 二十二

长途车沿着碧色的海滨行驶,车速并不快。9月的渤海海滩已经不再像暑期那么热闹,放假的孩子军团撤离了阳光和沙滩,又恢复了校园的生活,海边略显冷清,依稀的帐篷还零散地支在沙滩上,被风吹得鼓鼓的。林楠和小蔓并排坐在长途车上,向西华岛的方向进发,小蔓看着被阳光照得银光灿灿的海面,快乐得像只小鹿,而林楠则没有任何心思观赏美景,他

反复分析着秦华身上重重的疑团,但仍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诈骗父亲的人已经确定就是这个秦华,父亲在监狱里通过照片辨认出了他,但他真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真实的性别又是什么?根本没有查清。林楠不禁又想起了韩雪,如果秦华是个女人,那他与韩雪同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韩雪的死与案件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林楠眼前又出现了韩雪向自己扑来的那一幕,韩雪显得忧伤而轻盈,白色的身影像天使在飞翔,缓缓地向下落去……

“喂”,林楠被小蔓碰了一下,“又想什么呢?眼睛直直的?”小蔓看着林楠,大眼睛忽闪忽闪。

林楠的思绪被小蔓打断,“没什么,有点犯困,”林楠用手揉了揉含泪的眼睛,装作打哈欠的样子。

小蔓相信了林楠,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了,你先靠着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西华岛城市虽然不大,却是个著名的海滨旅游胜地,街上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海产品和旅游纪念品,林楠和小蔓穿过商品街,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西华岛市公安局,接待他们的是西华岛经侦的冯队长。

简单的寒暄后,林楠直奔主题:“冯队,我们今年立案查获了一起特大诈骗案,犯罪嫌疑人秦华在新京租用高档别墅及公寓楼提高自己身份,又以高回报的利息作为诱饵,诈骗金额达1000余万元,我们现已将该犯抓获,秦华自称为日本人,但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该人的户籍地就在咱们西华岛,这此来就是想对这个情况进行深入了解。”

冯队点了点头说:“好,我立即通知户籍处先进行调查,你们什么时候要结果?”

“越快越好!”林楠回答。

经过查询,西华岛市所登记的居民秦华,确实为男性,居住在离市区50公里外的大坊店村,林楠为了不漏线索,请求冯队带着他们连夜到了大坊店。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蓝白条纹相间的桑塔那警车开到了村口的大坊店派出所,下班时间早过,只有两个民警在值班,派出所只有两个房间,由于房屋陈旧,墙皮大部分已脱落,门口的民警联系榜上也只有6个警察的照片,小蔓好奇地东看看,西望望,问冯队:“怎么才6个人啊?派出所就这么多人吗?”

冯队看着小蔓笑了笑说:“我们农村的派出所不同于你们大城市,一般的派出所都这几个人,而且6个人里包括一个所长、一个教导员和一个户籍民警,有时忙的时候,所长都得当兵用。”

小蔓点了点头,“那,这6个人管多少村民啊?”小蔓又问。

“大坊店这一带大约5万多人,”冯队回答。

“6个警察管5万多人啊?”小蔓惊叹道。

乡村民警看冯队他们走进来,迎过去打招呼,冯队介绍了林楠和小蔓,说明了来意,乡村民警不敢怠慢,带他们来到了户籍室,经过翻箱倒柜,找到了秦华的户口底票,“秦华、1970年4月11日出生,籍贯:河北西华岛,职业:粮农,住处:西华岛大坊店村,性别:男……”还是男人?林楠不禁想。

“这个叫秦华的家里有什么亲属吗?”林楠问。

乡村民警回答:“那俺们可知不道了,村里的娃长大了就和家里分了户,他爹他妈是谁从底票上都看不出来。”

林楠又看了一遍底票,问:“这个人现在还在村里住吗?”

“应该不在了,但俺不敢确定,管户籍的小刘兴许知道。”乡村民警说。

林楠反复看着底票,突然在底票背面看出了问题。

底票的背面下方用蓝黑钢笔写着“之弟”的字样,但“之弟”前面还有两个字被涂抹的看不清楚,林楠把底票拿起来,透过灯光,看见了被涂抹的两个字是“之妹”。

半个小时后,户籍警小刘骑车回到了派出所,林楠与他握了手。

“小刘,这个叫秦华的村民还在村里居住吗?”林楠问道:“他是不是还有亲戚在村里?”

小刘看了看底票,边回忆边说:“怎么看这个名字那么熟呢?”

林楠、小蔓盯着小刘,等待他回忆起什么事,

小刘想了半天似乎猛地想了起来,“对!就是他,他是俺们西华岛市第一个变性人!”

林楠、小蔓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说什么?秦华是变性人?”林楠问小刘。

小刘点点头,确定地说:“可不,他变性的手续还在我这里呢。”小刘边说边用钥匙打开抽屉。

林楠还在惊讶里,继续问道:“那秦华在村里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啊?”林楠边说边把底票翻过来。

“对,他的户口原来和他哥哥秦树臣在一起,四年前他好象在什么深圳远方医院做了变性手术,就回来改了性别,同户主关系也就改成了‘之弟’,同时他申请了单立户,户口就分了出来。”小刘说着找到了当时秦华变更性别的手续。

黑弈 二十(7)

手续一共三页,分别是他自己写的变性申请、深圳远方医院的变性手术证明和他自己手填的一张变更户籍项目申请表,由于这个规格的申请表上并没有设立性别变更这一项,所以申请表上手写着“女性变更为男性”的字样。

林楠拿着这些材料,立即拨通了赵光的电话。

新京看守所的审讯室内,赵光和老潘正端坐在秦华的面前,秦华的金丝眼镜已经摘去,往日温和的眼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赵光和老潘已经带她去法医中心进行检查,在秦华非常不配合的情况下,基本确定了她身体外部特征为女性,但通过静脉血所查验的生理性别分析,要1天后才能出结果。

“秦华,”赵光说:“从现在开始,我叫你这个名字,因为,这才是你的真实姓名!”

秦华抬起头,看着赵光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叫藤原健次,不叫秦华。”

赵光拿出了秦华的护照,示意老潘拿过去给她看,“秦华,这是我们从你皮箱中搜到的护照,上面的名字就是秦华,你怎么解释?”赵光语气坚定。

秦华看着老潘举过来的护照,上面不但印着“QIN HUA”,还贴着自己的照片,“我的阿根廷名字叫秦华,但我原来是日本人,我真实的名字就是藤原健次。www奇Qisuu书com网”秦华继续狡辩。

“好,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你的阿根廷身份证件在哪里?”赵光问。

“我的阿根廷证件当然在阿根廷的家中,我来你们国家带护照就可以了,难道你不知道吗?”秦华毫不示弱,半生的中国话充满着挑衅的味道。

“那你的性别呢?你自己不知道吗!”赵光大声说。

秦华冷眼看着赵光,“这是我私人的问题,我认为没有回答你们。我提醒你,我是合法经商的阿根廷人,你们这种对待我的方法是错误的!”秦华竟反客为主,教训起赵光来。

“你!……”老潘刚要发作,被赵光用手拦住,秦华是想激怒面前的警察,这点赵光早已感觉到。

“那好,秦华,不,是藤原健次,那你现在就说说你从小到现在的履历,我不打断你,你可以自由供述,”赵光用缓和的语气说。

秦华看赵光对她的态度已施之于软,便开始陈述:自己出生在日本,有着日本藤原家族的血统,但因是母亲的私生子,一直不被家族承认,在他12岁的时候,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倒在路上,从此以后失去了男性的功能。后来,他16岁留学到了阿根廷,学习国际贸易,毕业后一直从事国际商贸活动,他在24岁的时候就当上了某跨国公司的亚洲部经理,之后便来到了中国搞投资……赵光和老潘听着秦华从头到尾信口开河地编撰,心想这哪里是曲折的经历,这简直就是一个伟大企业家如何走向成功的创业史。

“呤……呤……”赵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林楠打来的电话,赵光并没有出去,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楠子,正问着呢,对……正编呢……啊?”赵光面对秦华打着电话:“啊,是吗,啊……”赵光虽然听到了惊人的消息,但仍不露声色,他起身走出了审讯室,赵光走到看守所的院子里,确认秦华听不见声音,才说:“你说什么!她是西华岛市第一个变性人?”

林楠:“是的,你还记得咱们查的西华岛的秦华吗?就是她没错,她原来是女性,但在四年前她开据了深圳远方医院的变性手术证明,在西华岛将性别变更为男性。”

赵光听着电话,冷静地想了想说:“深圳远方医院?她会在那里真的做过手术吗?”

“是啊,我也觉得蹊跷,领导,我现在就在她老家的村子里,你得想办法尽快查清深圳远方医院的情况,秦华的国籍基本可以认定是假的了,就差国际刑警的协查了……”林楠说。

“好,我知道了,你在那里一定要把工作做细,先不要着急回来,我马上动身去深圳,查清情况马上给你消息。”赵光说。

夜幕降临在每一个城市上。黑暗连接着黑暗,共同遮挡住太阳,世界笼罩在没有阳光的颜色中,显得寂寞而消沉,但黑夜的到来丝毫不会影响明早太阳的升起,因为它控制世界的同时,它的力量已经逐渐开始削弱,它的颜色已经越来越淡,黎明到来、阳光普照大地,只是时间的问题……

林楠随着小刘一起到了大坊店村村长的家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林楠让村长辨认着秦华的照片。

“老村长,您仔细看看,这个人你见过吗?”林楠把照片拿到老村长眼前。

老村长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这个娃好象是老秦家的五丫头吧……”

“老秦家的五丫头?村长,她叫什么啊?”林楠接着问。

“啊,她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秦华,”老村长艰难地想起这个名字。

“这么说,她还有兄弟姐妹?”林楠看线索出现,惊喜地问。

老村长想了想说:“这娃就出生在这个村子,现在她的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是俺村的粮农,这娃的父母死得早,她早就不在村里住了。”

“她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去哪里了?”林楠问。

老村长:“听她姐们说,这娃有出息,到新京当大官去了,听说还流过洋,是女秀才哩。”

林楠:“那秦华到底是不是女的啊?小时侯有没有什么模仿男孩的举动?”林楠又问,

黑弈 二十(8)

“咦……她个女娃家家的,怎么会有男孩的举动哩,她走的时候还穿花袄呢……”老村长显然没有听到过秦华变性的消息。

林楠他们又陆续从老村长那里得知,秦华小时侯画画很好,13岁时曾在村里的文化社做过宣传,她父母去世后,一直跟大姐秦萍生活。16岁时外出打工,离开了家乡,后来只偶尔回来过几次,最近一直没有再见到。林楠将这些情况一一进行记录过,又让老村长带着他们

找到了秦华的哥哥、姐姐,经过辨认和核实,已经可以确定,此秦华就是彼秦华……

第三天,取完证据的林楠、小蔓在经侦总队与刚从深圳回来的赵光汇合,

“假的!都是假的!这回总算弄清楚了!”赵光兴奋地说:“深圳远方医院的病人记录中根本就没有秦华这个人,而且,在四年前的整整一年中,也没有做过任何变性手术,我取回了深圳远方医院的公章样本,咱们马上就对变性手术证明上的公章进行比对……”赵光从材料中翻出了深圳远方医院的公章样本。

林楠也从自己所取的材料中取出秦华的变性手术证明,把证明上的印章与公章样本重叠在一起,透过阳光用肉眼辨别,问题很快被发现了,变性手术证明上“深圳远方医院”的字样与公章样本上的字样,位置整整偏差了4、5毫米。

“变性手术证明的章是伪造的,”林楠说,赵光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回我看她怎么解释。”

黑弈 二十三

审讯室内,秦华显得有些疲惫,接连几天的审讯,她一直对抗,但在完备的证据面前,她编造的所有谎言竟也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赵光和老潘反复问着关于案件的各处细节,秦华低着头,态度消极。此时的秦华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她下定了决心,用沉默来对抗公安机关强大的证据攻势,她妄图继续蒙混过关,但是她错了,赵光和林楠都清楚,秦华虽然是强弩之末,但仍然需要下一番功夫才能突破,俗话说:兵以弱而先取。这个案件的审讯突破口,经侦干警仍选择在了肖雅慧的身上。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审讯室内,林楠和小蔓坐在肖雅慧的面前,肖雅慧再次穿上了橘红色的囚服,头发凌乱,一点显不出昔日的妖冶。

“肖雅慧,我们在临安兜了一个圈子,现在又见面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向我们如实地供述一切案件事实,希望你能把握住机会。”林楠做着审讯开场的教育,小蔓在旁边快速地记录。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秦华的?”林楠问。

肖雅慧抿了抿嘴,还是一言不发,林楠看着肖雅慧的表情,分析着肖雅慧此时的心态。作为一个秦华的主要协从和帮手的她,在公安机关没有抓捕到秦华的时候,她可能还存在一定幻想,认为可以用哭泣和沉默避祸,但此时秦华已经落网,肖雅慧已经预感到灭顶之灾的来临,她现在只是在自我矛盾和犹豫中,说与不说只是时间的问题。

林楠在学校时,犯罪心理学一直是他的强项,所以在现实的办案中,审讯显得得心应手。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体式语”的概念,比如人在慌张的时候往往容易撮手、出汗或左顾右盼,人在抵触的时候常常会交叉双手、动作僵持,而人在想说话或吐露心声的时候,往往会不均匀呼吸或抿嘴唇……

“肖雅慧,你现在的态度如果还是这样,那我就不必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完全可以把需要问的问题全部写上,再注明你不语,以我们掌握的现有证据,完全可以零口供定你的罪,公司的法人是你,公司的具体办理过程你参与,而在我们第一次抓获你的时候,你还做了伪证,声称不知道秦华的去向,而且你还办理了护照企图外逃,实话实说,秦华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你就是主谋!”林楠特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肖雅慧一怔,抬头看着林楠:“什么!我是主谋!不可能!”她刚要往下说,却又停住了,她对林楠的话将信将疑,她此时怀疑的,不是怎么解释自己不是主谋,而是根本不相信秦华会招认。

林楠看着肖雅慧的表情,冷笑着说:“肖雅慧,你现在的表现说明着你自己还在矛盾和犹豫,心理学里说,人在正常状态下,眼球向右边转动时是在创造,而向左边转动时是在回忆,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们,你现在一直在创造,也就是在想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其实你很容易处理自己现在的矛盾,那就是如实供述!”

肖雅慧没有抬头看林楠,但表情更加不自然,林楠趁热打铁,突然放高声音说:“晴子是你们和秦华的女儿吗?”

肖雅慧支支吾吾地说:“是我们的女儿啊……”林楠突然拍响了桌子,“你还在说谎!还认为自己可以隐瞒!你看看这是什么!”林楠让小蔓把一张纸递给肖雅慧看,那是晴子的出生证明,晴子原名叫刘小晴,出生在深圳郊外,秦华和肖雅慧在8年前,从那个偏僻贫穷的乡村收养这个女孩。孩子的父母原以为自己的骨肉从此后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享受优越的生活,但他们怎能想到,刘小晴被改名为晴子后,成为了秦华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犯罪工具,他们不但一直没有办理对晴子的收养手续,而且并没有让她接受任何的教育,幼小的晴子是他们用于证明自己拥有完整家庭的有效工具。

黑弈 二十(9)

肖雅慧没有想到警察竟然能查到8年前的蛛丝马迹,她惶恐地看着出生证明,情不自禁地咬着下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就算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那能说明什么问题?那也不能证明我们是诈骗……”肖雅慧还在用最后的力量抵抗。

“那秦华是你的丈夫吗?”林楠打断了肖雅慧的话。

肖雅慧没明白林楠的意思,呆滞地看着他。

“我问你,秦华是你丈夫吗?”林楠提高了嗓音。

“是……啊……”肖雅慧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在编造谎言!还试图欺骗我们吗!”林楠对肖雅慧毫不客气:“秦华的真实性别是女!你不知道吗!”林楠用眼睛直视着肖雅慧。

肖雅慧先是一愣,而后竟然有些带笑地说:“不可能,你们怎么会认为他是女人?他小时侯在日本出过车祸,所以……”

“所以没有了男性功能?是吗?之后你还会告诉我,秦华和你同居一室多年,你一直就认为他是男性吗?”林楠打断肖雅慧的话说。

肖雅慧也很激动,“可这就是事实啊!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从没有和他同居一室,从我认识他到现在,我们没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

“你说的话你自己能相信吗?你好好问问自己!告诉你肖雅慧,你这种态度是十分不理智的!你如果还在编造谎言,企图欺骗公安机关,那只能以态度恶劣来给你定性!”林楠说。

肖雅慧摇着头,不停地重复:“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就是事实啊!他不会是女人的!你们弄错了!你们太可笑了!”说着肖雅慧竟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严肃点!你认为这里是你家里吗?可以容你这么张狂,肖雅慧,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再次告诉你,秦华是一个女人,而且身体完整、健康!”林楠的语气十分严厉。

肖雅慧还在不住地摇头,却不再说话,林楠看审讯气氛已经破裂,就让小蔓结了笔录,把肖雅慧送回了监房。

已经是九月末的时节了,夏日的闷热难耐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袭来的秋凉。看守所院里的树木开始落下了黄叶,黄叶不枯,却已被树枝抛弃;黄叶未死,却葬身于大地,生命的轮回往复是秋天的主题。收获与衰亡,同时出现在这个美丽的季节,谁可曾想过,让无数人陶醉的秋凉红叶,恰恰是生命最后绽放的美丽……林楠和小蔓送回肖雅慧,在落满黄叶的院子里呼吸着空气,

“林楠,你说……肖雅慧真的不知道秦华是女人吗?虽然从道理上说,她不可能不知道,但你觉得她此时还有隐瞒这个问题的必要吗?”小蔓问林楠,

一阵风吹来,把尘土和落叶一起卷在了半空中,林楠看着被风舞动的落叶说:“落叶在起舞的时候其实最身不由己,它被风所控制,自己没有一点的决定权,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下棋也一样,如果你要用重要的棋子去交换即得的利益,你会同棋子商量吗?”

经侦总队处长办公室,赵光和林楠正在向王处汇报案情,王处坐在深棕色的办公桌后,仔细地听着,在赵光汇报过程中,林楠分别将秦华的护照、相片、以及她伪造的变性证明等材料展示给王处。

“王处,现在唯一还尚未反馈回来的线索,就是秦华护照的真伪,虽然我们基本可以断定护照的虚假性,但国际刑警方面还迟迟没有回复,根据林楠在西华岛的查证证明,秦华确实于1993年办理护照去过日本,至于是否去过阿根廷,我们暂无法查证,所以不能完全消除其从日本移民阿根廷的可能性。”赵光说。

王处摇了摇手,打断赵光说:“这个可能性很小,阿根廷是一个历来已久的非移民国家,它同新西兰、澳大利亚等移民国家相比有很大的区别,移民国家的产生是受地理位置、人口等因素直接影响的,新西兰、澳大利亚之所以成为移民国家,是因为地广人稀,需要大量劳动力来发展剩余的资源,但阿根廷人口较多,属于比较有代表性的非移民国家,而且日本及亚洲人能在阿根廷成功办理移民的就更加困难,所以秦华说她从日本留学到阿根廷,轻易地获得阿根廷国籍,基本没有可能。”

赵光和林楠点点头,不禁为王处的经验和博学感叹。

“你们现在大可以放手去审讯,不必考虑秦华身份的情况,先把案件细节落实,再以证据攻心,一定要把案件做扎实,做成铁案。”王处说。

“您放心,我们已基本将肖雅慧的口供突破,现在就剩秦华了,案件的所有证据基本完备,通过继续审讯,我们有信心突破秦华。”赵光的语气充满自信。

王处点了点头,“好,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一会林楠你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赵光看领导要找林楠单谈,就收拾好案卷和材料,走出了办公室。

林楠虽然每次都参与汇报,而且同王处接触并不少,但他对王处总有种敬畏的感觉,特别是他上次因为肖雅慧被放,冒犯了王处,他更是有种忌惮的感觉。林楠看着王处,不自觉地撮着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撮手是紧张的主要表现特征之一……

“林楠,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包括你在临安的事情,”王处说:“你在探组那种干劲一直是我很欣赏的,为了一个犯罪嫌疑人,你能抛弃自己对领导的所有顾忌提出反对意见,这表明了你的坚定的立场和原则性,这点,你和赵光一模一样,但你以后也要学会些与领导说话的艺术,别总这么直,”王处笑了笑说:“那天的那场戏虽然很成功,但演得有点过,幸亏是演给肖雅慧看,要是演给秦华,虽然你用的是真情实感,但也不免会让她产生怀疑。”

黑弈 二十(10)

林楠惭愧地说:“王处,那天是我不对,请领导原谅……”

“有什么不对的?”王处说:“我看你做的不是不对,是很对!我在前几天处里的探长会上就说,你们这些当探长的,有几个有勇气能像林楠这么直白地向我提意见。但是,林楠,我还要说你,身为一个警察,心理承受能力是最重要的,当然,你参加工作的时间还不长,还要继续磨练,你要明白,在你办案的过程中,任何的私心杂念都是要不得的。我们每天

所从事的工作,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公正!如何真正做到公正呢?那就必须要以我们准确地判断和严格地侦查手段为基础,但稳定的情绪有时会更关键,你的工作是维护经济建设的正常秩序,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合法财产,你肩负的责任重大啊。像你们前些日子搞的那个案子,一个国营企业被人挪用了工人的医疗资金,一个案子直接联系着几千人的利益、甚至命运,办理案件没有好坏,只有成功和不成功。我们搞经济侦查的,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谨慎、谨慎、再谨慎,要以谨慎的作风尽全力办案,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临安那个女孩的事情,我不想对这些多加评价,我要对你说的,就是一个警察在办案中,不管受到了多大的外界影响,不管受到了多大的精神打击,绝不能掺杂自己的任何感情,办案就是办案,你必须是一个公正的执法者,只有这样,你才能无愧于警察的称号,你懂了吗?”王处语重心长,直截了当。

林楠不住地点头,他知道,除了赵光,王处是很少用这样的方式教育别人的,林楠回想着自己在办案中的成败得失,暗暗下定决心,不辜负王处的期望。

秋天的风有些瑟瑟的凉,林楠站在风里,点燃了韩雪的信,小小的火焰瞬时吞没了纸片,雪白顿时变为灰烬,林楠看着灰烬一点点被风带走,不禁心里酸楚难奈,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奇#書*網收集整理他心里默默地对韩雪说:雪儿,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流眼泪,从今天起,我要变得更坚强……林楠看看天,天空依然湛蓝,韩雪一定就在那里,快乐地生活着……

黑弈 二十四(1)

审讯室里,秦华依然毫不示弱。

“我没有诈骗,就算我更改过自己的性别,那与诈骗有什么关系呢?”秦华辩解道。

“没有关系?”林楠说:“你说没有关系,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性别变更为男性?”

秦华回答:“这是我的人身权利,我认为自己的性格和性别都应该是男性,所以就把户口变更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很大!”林楠强调语气:“你变性的依据是什么?是凭你自己意愿就可以轻易变更性别的吗?不是!你是在深圳远方医院开据了变性证明才得以变更户口性别的。你实际做手术了吗?没有!你利用私刻的假章伪造了变性证明!那你变性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就是试图逃避法律的打击!”

“没有!我没有逃避!”秦华大声反驳:“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在我的性别上作文章,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是诈骗?”

林楠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缠,“秦华,我再问你,你在阿根廷呆过多久?”

秦华低下头,没有回答。

“好,我来替你回答,你的阿根廷护照已经出了结论,结论是什么你很清楚,但我可以再重复一遍,你的护照是假的,阿根廷根本没有你这么一个人,”林楠说着提高声音:“请你给解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华不再辩解,低头听着。

“秦华,你现在说与不说已经无关紧要,但你要明白自己的处境,案件情况已经查清,你伙同肖雅慧,组建空壳公司,用借来的款项租用高档公寓及写字楼,后又利用相同的手段在各地向多人进行借款,同时实施了骗贷,你认为你自己还可以狡辩得清楚吗?”林楠说,“我们还查到,你在90年代确实去过日本,当时对方的邀请人是伊藤达也,我希望你可以端正态度,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交流,以平和的心态和方式……”林楠不断地向秦华说着,虽然秦华一言不发,但看得出来,秦华已经开始为之动容了,矛盾时时出现在她的脸上,时时斗争在她的心里。秦华是聪明人,而且十分聪明,但每一个聪明人都会有不同的弱点和缺陷,而秦华的最大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所谓的聪明和智商,反而低估了别人的能力和优势,诈骗的屡次成功让她有些过于自信,此时,她面对已掌握确凿证据的警察,面对界限分明的法律,也不禁暗暗心虚。

“秦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林楠说:“今天是中秋节,是家家团聚的日子,但你和我们,此时都没有和家人团聚。”林楠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纸包,起身递给秦华,“这是中秋节的月饼,给你的。”

秦华面无表情地接过月饼,冷眼看着林楠,似乎想着这只是警察对她使用的攻心战术而已。

“你知道这块月饼是谁给你的吗?”林楠说:“这块月饼是你大姐秦萍特地给你买的!”

秦华一愣,被耳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勾起了记忆,那个从小照顾她长大,如同自己母亲般照顾她的大姐,竟然还惦记着自己这个妹妹,秦华把包装纸撕下来,用手摸着月饼,轻声说:“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楠回答:“在你被抓以后,她就让她儿子陪她来了新京,秦萍一直在恳求我们,能尽量照顾你的生活,她说你是钱家最聪明、最有出息的娃,是他们姐几个的骄傲,她从没有想过你会犯罪,直到昨天,她才回了老家,临走的时候托我们把月饼带给你,还让我们转告你,你无论怎么样了,家里的亲人都会等着你。秦华啊,你能明白秦萍的一片心吗?”

秦华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沉默开始占据审讯室的空白时间,审讯台上的林楠、赵光,审讯台下的秦华,虽然直间隔几米,但此时的身份却有天壤之别,正与邪,善与恶的距离,[奇qinkan.net书]有时也就在一线之间。沉默良久,秦华抬起头对林楠说:“我……还有机会……出去吗?”

林楠点点头,“你只要能如实供述自己的问题,主动退还赃款,你还是有机会的,秦华,今天是中秋节,你远方的家人都在惦记你,我希望你能从今天起重新开始,能有勇气承认你自己犯下的错与罪,你要用自己未来的一段时间,去偿还你所欠下的累累积债,态度是基础,行动是你争取好态度的唯一表现……”林楠明白,秦华不只是为秦萍的情感所动容,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秦华这种人是不会一条道走到黑的。

“你听说过物尽天择这个词吗?”秦华缓缓地说:“意思是上天会用自然竞争的力量去优胜劣汰。作为一个生意人,竞争是唯一的出路,只有通过竞争,才能扩张自己,排挤敌人,但是真正的竞争,是不论方法和手段的,这是社会的潜规则,也是以智商来确定财物分配的基本规律。”秦华似乎自言自语,“你们所谓的犯罪,打击的都是赢棋的人,而输家呢?却是你们的保护对象,其实我告诉你,输家是应该被自然淘汰的,赢棋的人,才是创造历史和推动时代发展的动力……”秦华说。

“那你的意思是,你使用欺骗的手段就是你竞争的方法?你说出的谎言,就是你智商的体现了?秦华,这就是你的人生哲理吗?”林楠反问道。

“许多人也许都有过被别人当棋子的感觉,我在以前一直在被人控制,上小学、中学、大学、之后打工、自觉并愚蠢地付出,但结果呢?我仍然两手空空,仍然是每个城市的最底层。我问过自己,我创造的那些价值到底在哪里?后来我知道了,我自己所有应得的利益,都在比我层次高,比我实力强的人手里,我其实一直在为别人付出,一直在为别人效劳,而他们呢?不但没有丝毫的感激,而且会继续用鄙视的眼光看待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曾经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去试试与控制你的人沟通呢?也许那样会对自己好些,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经验告诉了我,他是控制棋子的人,而我,只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棋子想和下棋的人沟通,可能吗?我即使再对他们怎样虔诚,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他们对我感兴趣的,只是我身上到底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价值而已。”秦华说。

黑弈 二十四(2)

林楠:“所以,你就反过来拿别人去当作自己的棋子,拿别人的幸福来成就自己的目的?”

秦华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即使到了多高的层次,永远都会是一颗棋子,这是命运,无法改变,没有天生的下棋者,只有天生的棋子,所以我要学会当好一个棋子,让别人知道我的价值,不会轻易地用我去换取更大的利益,但我决不甘心去当一个棋子,我不能让别

人把握我的生活,我要学会去把每个有价值的人当成自己的棋子,才能成就属于自己的棋局,所以会有矛盾,会有牺牲,会有别人的不幸。”秦华说得怅然若失。

“你在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别人的感受!”林楠说:“你把周围所有的人当作棋子,把身边的每件事都标记上目的,那你的生活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成就你虚幻的控制欲吗?”

秦华被林楠问住,似乎有所触动,“你不能懂我的生活,我生在一个偏僻的农村,从小生活的主题就是贫穷,因为我没有漂亮的资本,小时侯别的孩子就不愿意和我玩,可是,一个人是能用美或丑进行区分的吗!”秦华缓慢而平静地叙述,“一个乡下的女孩,没有相貌,没有财富,还能有什么呢?那时我就告诉自己,要不就一辈子这样,要不就去作个强者,作为女人,如果是天生丽质,她就会有许多条路可以选择,而我没有,对于我来说只有两条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我选择了前者,我要求自己在做每一件事前,都要先问问自己为什么做,值不值得做!从那时开始,我便发奋地去努力,懂得一定要出人头地才能获得别人真正的尊重,才能得到漂亮女人能得到的一切。”秦华回忆着。

林楠听着她的话,并没有打断。

“后来我来到了新京,给别人当过保姆,卖过报纸,打过零工,后来自费上大学学习了日语,再后来遇到了那个日本人,就是你刚才问我的伊藤达也,我想去日本留学,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我和他办了假结婚手续,并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不够又从家里借了许多,那时我曾天真地认为,我的生活会从此改变,”秦华用手捂住双眼,像被回忆击痛了伤处,“可到了日本,他根本没有按照约定地去做,我被糊里糊涂地带到了一个郊外的小工厂,那里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不自由的生活。后来我才知道,伊藤达也欠了那个工厂老板的债,而我,就是他顶债的工具,我没有能力反抗,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还债得到自由,但一直到我的护照到期,也没能过上一天出国前梦想的生活,我在一个夜晚逃出了那家工厂,在公路上被警察发现,送到了移民局,后来被遣返回了国。我没脸再回家,为了能到日本,我向了全村人借了将近10万元钱啊,我只能到广州打工,希望能够开辟一个新的天地。那时刚开始流行过圣诞节,广州的圣诞节礼物还很少,我就用借来的钱做圣诞卡、圣诞礼品,不断地向各个批发市场推销,但你知道吗?生意场上一个女人的信誉远远不及男人,我不断在生意上碰壁,但凭我的能力和智商,我竟然成功了,赚到了第一桶金,此时一个经销商要赊销我的货,而且条件非常优厚,我由于轻信被他骗走了全部的家当,我几年的努力又付之东流了,我不但赔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一身的债,那时我才想通了,不能再用这种方式生活了……”

“所以你不再相信诚实的劳动,从此不愿再以女性的身份出现?”林楠说。

“生意场是男人的世界,如果你以弱者的身份出现,那你等于自己降低了起点,只有在别人心中占有了高层次的位置,才能逐渐完善自己的信誉体系,才能得到竞争的先机,其实无论你们是否相信,在我心里,我已经是个完美的男人了……”秦华回答。

林楠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有难以形容的感受,“你因为自己受了骗,而开始去欺骗别人,去占有别人的劳动成果,你认为这是你犯罪的理由吗?”林楠说。

秦华似乎没有对林楠的话动容,还在自言自语地说:“世界的财富和生产价值,是为有能力掌握它们的人存在的,你有能力,你有资历,你有财力和权利,你就会拥有比别人多的机会和比别人高的社会地位。只会采蜜的蜜蜂,永远不知道大口吃蜜的滋味,生产者永远比不上占有者,我用自己的智慧,让自己拥有应得的社会地位和尊重,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你有什么权力去分配别人的财富,你有什么权力去剥夺别人的幸福,你认为自己获得了社会地位和尊重,可实际上你得到了吗?你好好问问自己!”林楠有些激动,反驳着秦华:“一个女人,她的幸福不应该只有成功和尊重,她需要有温暖的家庭,需要爱她的丈夫和活泼的孩子,需要体会孕育生命的欣喜和乐趣,而你呢?你有什么!你用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交换着所谓的权力和地位,为了追求所谓的信任度和感觉,你不惜隐瞒自己真实的性别,放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为了尽快获得你所谓的地位,你不惜丢弃良心去一次次地欺骗别人,你忘记了自己原来受骗时的痛苦和感受,又把这种罪恶转嫁到别人的头上;为了让自己的骗局更完好,你拉拢了肖雅慧,让她也失去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你收养了刘小晴,让她失去一个正常孩子天真的童年;为了保持自己这种虚幻的感觉,你一次又一次的肮脏地剥夺着别人的幸福!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好好看看,你从上到下,哪一点是真实的呢?哪一点是真正的自己呢?我来替你回答,根本没有!你根本没有勇气作一个真实的自己!你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你周围时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在看着你自己制造出的虚假的你,你没办法圆谎,又没勇气放弃这一切非法的所得,你只有继续堕落,继续作不存在的藤原健次,你不能承认自己的女人身份,你不能自由地说话,你不能愉快地休闲穿衣,你不能放心地和任何人谈心,你甚至不能放松每一刻的戒备,你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紧张,充满了欺骗和虚伪!你自认为自己是所谓的下棋者,而别人只是你论输赢的棋子,可现实呢?你才是真正的输家!你才是被自己放错位置的大大输棋!你自己毁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剥夺了自己的幸福,剥夺了自己最基本的需要和情感,你给自己建造了一个虚幻的海市蜃楼,你现在虽然在高高的楼上,但随着海市蜃楼的随时消失,你必将会被自己的行为摔得粉身碎骨!”林楠说得义正词严,句句见血。

黑弈 二十四(3)

秦华没有再反驳,她瘫软在讯问凳上。眼睛呆滞地望着一个地方出神,仿佛自己所有的理由此时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她从来不肯承认的现实,不敢触及的问题,此时都被揭露地这么彻底,这么一针见血,林楠的话仿佛是一把利刃,一下刺穿秦华心中的黑暗,林楠的话又仿佛是一面镜子,让秦华彻底抛掉面具,看到了丑恶、变态的真实的自己,秦华深深地低下了头。审讯室的灯光映射着她的影子,秦华身后的影子仍然像一个标准的中年男性……

同样是失败,但每个人所对待的态度,所承受的结果,竟然是如此不相同,有的人因为失败挫折而不断得到磨练,不断成长;而有的人是因为受到了挫折而意志消沉,退缩不前,甚至开始向错误的方向走去。人最可怕的不是被伤害或失败,而是被伤害或失败之后对自己思想的失去控制,由弱者变为伤害弱者的人,由丢失自尊变为盲目地强调自尊。林楠眼前这个女人,曾经对生活是那么渴望,那么向往,但她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她的急功近利,毁掉了她本应美好的年华,葬送了一个正常女人所应有的幸福。她认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甚至可以控制别人的生活,但现实的结果告诉了她,永远不要试图去控制别人,有一本书里说得很好,欲望是海水,喝得越多,就会越渴……

五个月后的一天,秦华和肖雅慧双双站在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被审判席上。这是她们从被关押后的第一次见面,秦华已经留起了齐耳的短发,动作和表情已有了女人的感觉。当法官念到秦华性别为女性时,肖雅慧突然发疯似地朝秦华扑过去,用手抓破了秦华的衣服,抓伤了她的脸,秦华并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肖雅慧,法警急忙栏住肖雅慧,防止她有进一步的举动。在庭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除了林楠他们,谁也不会明白肖雅慧疯狂的原因。这两个曾经共同实施诈骗的女人,今天竟如此的相残,肖雅慧直到此时才彻底相信了秦华的女性身份,她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一场欺骗别人、欺骗自己的大梦,直到梦醒,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秦华从最底线欺骗了她,让她由一个正常生活的女人,逐渐走向堕落的深渊,用无数虚幻和美好的前景诱惑着她、用利益和欲望控制了她,让肖雅慧成为秦华作案的傀儡和工具,而直到最后,秦华都没有相信过肖雅慧一分钟。肖雅慧曾经奢靡的生活,都是秦华虚构的海市蜃楼,此刻海市蜃楼已经消失,肖雅慧从高高的天空一下落到谷底,此时的她已不再有任何美丽,谁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癫狂的女人就是曾经那个婀娜迷人的藤原太太,肖雅慧觉得天旋地转,晕厥在被审判席上……

法庭外,天气已经渐暖。风吹过来,像是姑娘的柔声细语,春天来到了这个城市,孕育着无数的希望和生命;沉睡了一冬的万物,此时也恢复着活力与激情。林楠穿着笔挺的制服,走在法庭外热闹的街上,天边的火烧云映红了整个世界,也映红了林楠的全身和背影,同样穿着制服的小蔓和林楠并排走着,

“你去哪儿?”小蔓问。

“回家,陪我爸妈好好吃一顿饭。”林楠说。

“我能去吗?”小蔓问。

林楠转过头,看着小蔓那张被映红的脸,“当然能去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们也该见见你了……”林楠拉住了小蔓的手,一起向前走去。

天边的火烧云映红了整个世界,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傍晚的城市显得安宁、祥和。车辆穿梭的街道,好似波光粼粼的河流,这条河流不停地涌动,带着人们的希望和梦想,一直向四处延伸,循环往复,永不停歇。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消失在美丽的暮色中……

---全文完 ---

2004年9月7日至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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