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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踏雪无痕

《《拈花一笑醉流景》》

落落,弄月一直都是这么叫她。

她以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撞进我的生活,至少对我而言,终生难忘。

那年,因为母亲的哮症难愈,我们举家迁至山明水秀的南方。名扬天下的傲龙堡,百闻不如一见,仅从外观,便能窥得一统中原武林的气魄。

在上官伯伯特地准备的别苑里安置好后,我随爹爹去前厅正式拜见上官伯伯,和以往许多次被带去见那些重臣元老一样,一切都很平常。对这位在江湖上备受敬仰的大侠,我极有礼数的躬身行礼,眼角瞥见他脸上赞许的笑容,暗暗开心。正准备起身,忽听头顶上爆出一声尖叫:“蜘蛛呀……啊……”

余音未落,屋梁上一团重物砸下,正中我的背心。如果不是有些内力根底缓冲,我一定会当场昏死过去。实际上也没好多少,我被压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团重物却还在喋喋不休:“爹爹,您不能怪我!我一直都在那儿,您都没发现。而且,这屋子一定很久没打扫了,那蜘蛛比落儿的拳头还大呢……”

女孩儿的声音清脆欢快,压根没意识到身下还躺着一个人……估计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呆了,等到上官伯伯冲过来拎起她时,我已感觉喉间有腥甜的东西涌出,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还听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尖叫:“那是什么东西……”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她敬而远之,并不是因为她把我砸伤,而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儿。该怎么说呢?新鲜?奇特?总之,身边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多了去,宫墙里的堂姐妹,朝臣家中的千金,哪个不是娴静温婉,连走路都是缓步而行,更别谈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加上长辈之间的笑谈里,经常流露出我应该称她为姐姐的意思,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躲开?

不过,爹爹很喜欢她,经常把她抱到母亲床前玩耍。当见到母亲的病容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时,我开始承认她确有几分可爱之处,仅此而已。

在傲龙堡一住就是三个多月,母亲的病况并没有很大的起色。爹爹寸步不离的守在母亲床边,好言宽慰。爹爹的笃定原本是我唯一的希望,而这个希望轻易的破碎在几位御医无意的言谈中。我并非有意偷听,碰巧路过,油尽灯枯四个字却是如雷贯耳。

在原地站了很久,只觉天塌了一般,我狂奔到没人的角落,终于忍不住小声哭泣。当那个耳熟的声音又一次猝不及防的响起时,我几乎连擦干眼泪的勇气都没有。谁知,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大笑,而是在我身边蹲下,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找到帕子,伸出手臂到我面前:“就用这个擦吧,早上刚换的新衣裳。”

我底气不足的瞪她,她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的用袖子擦我的脸。淡淡的衣香入鼻,她全然不顾我的躲闪,认真的说:“爹爹说男儿流血不流泪。擦干净才不会让人看出你哭过。”动作停了停,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不过我每次就算洗过脸,月哥哥还是能看得出来。”

短暂的呆怔过后,我正准备推开她的手,她自己缩了回去,冲我笑笑:“爹爹请来了藏医,还派人去给蜀山医仙轩辕真人送信,你娘一定会没事的。”

平常的几句话,却是异常肯定的神情,暖暖的笑容似冬日里的阳光,穿透云层,扫净阴霾。

真如她说的那样,那年冬天过后,母亲的哮症得以好转,这自然得归功于轩辕真人的到访,而他的到访也为我们结下了数年后的师徒之缘。

后来师父常感叹说世间万物皆是缘,缘起时往往不觉,正如他第一次在傲龙堡见到年幼的我。每逢此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却是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透过泪光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

不知不觉中,生活开始与以前不大一样,难以言表,只觉开心的时候越来越多。我自出生时便赐封爵位,一直在皇宫内接受最好的教育,诗书礼乐骑射、言行举止、接人待物,都由太傅相授,没人把我当成孩子,除了她。虽然我根本无视她经常摆出的姐姐姿态,但在她面前,打小牢记的规矩礼仪慢慢的全给忘到了九霄云外。我开始戏称她花花,不理会她的抗议,只是不想和他人一样。

在她身边,很少有人能够安静下来。她满脑子千奇百怪的想法,尤其喜欢捉弄人,自然也打过我的主意。只可惜,她的眼珠转一转都能引起我的警觉,在被我将计就计的反捉弄过两次后,她把目标转向了丫鬟和仆从,常常折腾得整个后院就剩我和她两个人。

大多数时候,上官伯伯也拿她没有办法。唯一制得住她的是弄月,不同于我的以其之道还施彼身,弄月只需往那一站,她就会变得乖巧很多。就为这一点,她经常被我嘲笑得恼羞成怒,结果一定是张牙舞爪的穷追猛打。当然,她能追上我的可能性很小,也因此,她练习轻功的积极性超过任何事情。

按照长辈们的安排,我们每天上午都必须读书练字。弄月是傲龙堡的首席弟子,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得呆在练武场。我虽然也被指定了习武进程,时间却要自由的多。我们经常会偷偷溜出傲龙堡,到附近的山林中玩耍。

很不幸的迷过一次路,我俩在傍晚时分转到了一处荒芜的山崖,她说什么也不走了,脱下鞋给我看她脚上亮晶晶的水泡。

我硬撑着背起她走了半个时辰,却也只是从一个山头挪到了另一个山头,抬头已是满天繁星。两人又累又饿的躺在山石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耐心的等待天亮。睡意一阵阵袭来,我坐起身,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以免山林中跑出什么野兽伤人。

她也没有睡着,看看我:“你知道吗?我娘是个大美人。”

我点点头,听爹爹说过,她的母亲阮芙当年是享誉江南的绝色才女。

她一本正经的说:“所以,我长大了也会是美人。”

我弄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只好看着她,再次点头。她却只是凝神看着星空,眉头微皱的想着自己的心事。我耐心的等了半天,她才小声说了一句话。

“你说月哥哥他会喜欢我吗?”

我哑然失笑,她的担忧在我看来完全是多余的。

她浑然不觉我的笑意,继续问道:“如果他的心上人不是我,该怎么办?”

我揉揉她的脑袋,笑道:“这种事不会发生。如果你到了桃李之年还没能嫁给弄月,我就勉为其难的娶了你。这样你总该放心了。”

“勉为其难?”她的表情总算恢复了正常,一拳打在我的手臂上。

“那就真心实意吧。”我随口应道,却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莫名的轻颤。一定是山上寒气大了,我裹紧衣服,转头发现她已经蜷成一团昏昏欲睡。忙脱下外衣给她盖上,她本能的往我身边缩了缩,模糊不清的嘟囔出一句话:“星璇,你真好。”

星云流转,她额间的银印璨然如星,我忍不住微笑,听见自己心底的回答。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从孩童到年少,我了解她胜于了解我自己。却一直没发现,她的喜怒哀乐正在一点点主宰着我的世界。

十二岁时,母亲的顽疾已痊愈。在回京师和去蜀山的选择中,许是不愿再回到过去刻板的生活,我选了后者。以为我们能够笑着告别,她却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擦了我一身。我把她塞进弄月怀里,飞快的跳上马,只怕再晚一点,鼻根的酸涩也会变成某种东西。

正准备挥鞭,她却扑上前拽住马鞍,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一字一句对我说道:“不许忘了我!”

我很后悔这句话没有由我来说。五年里,她的笑颜在我的记忆中不曾淡薄半分,而五年后,她再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鉴于这样的“惊喜”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我很大度的原谅了她。虽然有些失落,可还是想去逗逗她。谁知三言两语间,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很简单的,想起初上蜀山时的一段往事。

终年云雾环绕的蜀山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清修之地,我却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张神采飞扬的脸,然后忍不住想笑。每天耗费了大量时间在凝气调息上,内力却一直停滞不前。直至一日,飘得正远的思绪被师父拉回,他的语气并无半点责备,只是淡淡道:“心为欲种,眼为情苗。璇儿,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放任过自己。眼中,自是空无一物。心中,却似空缺了一块。

我原来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聪明。过了这么久才知道,缺掉的那一块就是她。

她的笑容,仍甜美一如当年。轻而易举的,翻腾出珍藏在心底,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依恋。

对此事的认知让我一度阵脚大乱,我强迫自己冷眼旁观她的一举一动,努力挖掘着她与年幼时的不同之处,想证明那份特殊的感情只存在于过去。

的确,相隔多年,她不可能没有丝毫变化。最明显也最让我不解的,是她对弄月的疏远。除此之外,性情也稍微成熟了点,不再把心事挂在嘴边。但是在她眼底,时常会有一些不甚分明的彷徨和寂寞,像只极度没有安全感而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动物。我不懂她的惶然从何而来,却直觉的想离她近一些,拿出她曾与我分享的温暖,换来她的展颜。直到后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全然忘了自己的打算,或者说,是忘了自己。

她在吟诗作词方面精进了不少,偶尔能随兴冒出些绝妙的句子来,得到一两次表扬后,就死缠烂打的要我拜她为师,信誓旦旦的保证教我作的诗一定能够传诵千秋。

她会半夜里坐在屋顶上望着天空发呆,念叨些奇怪的话,比如:“星星真漂亮,真多……古代人可真幸福,以后想看满天星辰是很难的……”又比如:“星璇,你是天秤座的,嗯,让我想想,你会很有女人缘哦……”

她居然也会做饭,虽然是又咸又糊的鸡蛋炒饭。我本来已经找了个理由将她打发了出去,却还是没舍得把饭倒掉,就这么囫囵吞进了肚子里,结果是到了第二天嗓子都还在冒烟。

她喜欢堆些傻乎乎的雪人,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笑得像长不大的孩子。我在窗前看着。第一次,希望冬天永远都不要过去。

尽管,她一直对一个人心怀歉疚,为他担心难过。

尽管,她醉倒在我怀里,轻吻过后,呢喃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依然感激上苍让我再陪她走了一程,最后一程。

看着她和弄月生生错过,看着裴冰焰一步步走进她的心,又看着她一点点的受伤。我要怎么才能让她明白,我不是孩子,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只是你从不曾看向我。

我比她更清楚,那两名男子,她一个都放不下,注定情劫。

不是没想过要自私一点,毕竟有过能留下她的机会。

无数次挣扎过后,终于放弃,开始释然。

相爱不如相知。

唯愿来生,你只遇上我一人。

我没有后悔,因为我笃信她知道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可她却是倔强得不懂后退的傻瓜,那条路明明走不下去了,还死撑着。

我只好再次妥协,不管她想要什么,再苦再累,我都会尽我所能的给她一方晴空,暴风雨迟早会来,多一点点喘息的时间也好。

却没能料到,我的时间原也不多了。

没有资格去怪嫣然,给她再多的关心与呵护,终是辜负。

没有力气去想更多,沉睡过后,一切终将虚无。

当无边的黑暗包围过来时,只在心底轻轻擦亮一张如水的容颜。

烟花三月的江南,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对不起,落落,没能陪你到最后。

四十九 双程

秋去春来。

这一年里,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不是玄火宫的重出江湖,也不是幻影教的扬名立腕,而是那场让京师变成鬼狱的大火。静王府的灭门惨案牵连无数,一时间风云四起。朝堂上绿林中,人命如草芥,都是替死的冤魂,只为安抚天子的切肤之痛。官场中人皆以此事为戒,不敢再涉足半点江湖之事,唯恐惹来杀身之祸。但凡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元凶却尚无定论,听闻御林军中已抽出大内高手十余人,不分昼夜关门苦练,只待真相大白的一日血债血还。此后,人们的猜测与感慨仍是源源不断,而让所有人都扼腕叹息的,是那个初立战功的英姿少年,本为龙储,却意外丧生于江湖纷争。

上官凌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我和星璇都猜错了,他并没有真的拿走那只玉镯,而仅仅只是放出这样的风声。想到的就是倘若有个意外,傲龙堡的行动总该比静王府要自由得多,哪怕最后不得不玉石俱焚,也还有转寰的时间。谁想人算不如天算,那只玉镯终究还是沿来路回去了,不管它当年是怎么从玄火宫流失在外的。

我始终都没想明白我的记忆中为什么会出现一段奇怪的对话。既然让我听见,却又被截断,仿佛隐藏着天大的秘密。自从我看见红发的霓裳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一起失踪的,还有潋晨。玄火宫的四大护法如今只剩了两个。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没有谁能保证长命百岁,或生或死,也不会太多人关心。但我清楚地记得霓裳的话,她说得很对,我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再也没有精力顾及其他。

静王府的废墟上重建了新的庭院,种种流言也随之归于平淡。此后不久,又一条确凿的消息重新引起了轰动。茶楼酒肆里的说书者常有开篇道:自古红颜多薄命。昔日齐名天下的四位女子,一殉情一失踪。剩下的两人,却不约而同的择得佳婿,分不清是谁最先传出的婚讯,总之这两人连婚期都甚为相近。至于两名新郎,也是颇具谈资的人物,一为玄火宫主,一为幻影教主。两分江湖,各抱美人归。

时间是医治伤痛的最好良药,我开始学着遗忘,埋葬那些不堪回首的痛楚。不再忧伤,因为星璇从未离开。七星剑的蓝晕下,是如海般的回忆。每天的必修课,就是一遍遍的在其中搜寻他的笑容,

从儿时啼笑皆非的初见,到年少形影不离的相伴。

每次划拳都会输的他,无奈之下帮我摹帖的他,闯完祸替我顶罪的他,带着我飞檐走壁的他,陪我罚跪的他……

小溪边玩耍的两人,一个因过敏而狂打喷嚏仓皇而走,一个抱着肚子笑靠在树干上。

简易炉灶旁的两人,一个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一个烤红薯烤得乐在其中。

崖顶巨石上的两人,肩并肩平躺着,伸手就可触摸到满天星辰。

……

有些事,有些人,终此一生,也不会再忘记丝毫。它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深深的扎入心底,拔不去,也抹不掉。

无意识的摩挲着剑柄,触摸到顶部,好似雕刻着什么图腾。翻转剑身,凝神看了好久,缓缓抬头。

额间,五瓣梨花,一弯红蕊。

指端,玄黑的底色,冰冷的线条,却勾勒着如出一辙的娇美。

那个臭小子总有办法让我在想哭的时候笑出来。

而现在,我明明在笑,却差点被自己的眼泪淹死。

我真变成了林妹妹,每天都喝下很多据说是补身体的汤药,却觉得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了。喜欢懒在床上是我一贯的属性,但像现在这样翻来覆去坐卧难安却是很罕见的。试着向弄月解释“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他却总是温柔的笑,然后,用温柔的眼神一直盯着药碗见底。越来越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大病,那个姓薛的大夫每次过来把完脉后,倒是会不厌其烦的向我解释,可那堆艰涩难懂的词汇除了搅得我头昏脑涨,也没其他作用。

干脆循着药香拐进厨房,煎药的丫鬟不在,紫砂罐在噗噗的冒着热气。炉灶边,一包包牛皮纸裹好的药材码放等整整齐齐。我随手打开两包瞅了瞅,辨不清花草,索然无味的放下。一眼瞥见牛皮纸包下压着的药方,抽出来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其中有“当归”两字。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忙把药方揣进荷包,若无其事的出门。

近段时间,幻影教上下都为筹备婚礼忙得不可开交。白天见到弄月的时候比较少,但他每天都会过来陪我吃饭,一顿都不落下,而且每顿都恨不得把所有的饭菜全塞进我的胃里,似乎拿定主意要娶一头猪做老婆。此刻,我们正在上演每天雷打不动的戏码。

“落落,把这碗汤喝了。”

“……这是第三碗了。”

“和前面不一样,这碗是参鸡汤。”

“再喝我会吐。”

“那吐完再喝。”

我愤愤的起身:“我都胖了一整圈,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胖怎么不好?我就是觉得你太瘦了。不然我陪你喝。”

弄月气定神闲,一副你不喝我跟你没完反正我有时间陪你耗的表情。

我扁扁嘴:“我吃完饭想去大街上走走。”

“没问题,我陪你去。”

“不要。”我忙吞下口中的汤:“我想和小桃一起去,逛些胭脂水粉铺子,你跟着不方便。”

弄月想了想,说道:“那也行,记得天黑之前回来。”

古今中外的女人没有谁可以对化妆品免疫的,小桃满眼闪星星的在红瓶绿罐的脂粉摊前扎根,看那架势,腰间的荷包不瘪下来是决不会挪步的。我慢悠悠的朝不远处的药铺晃去。

“姑娘,来配药的?可有药方?”掌柜热情的迎上来。

我点点头,掏出药方递过去。他仔细的看了着,走到靠墙的药格中抓药,每取一样都放在小铜秤中称过包好。眼见柜台上的纸包越来越高,我问道:“这些药都是对什么症的?”

“喜症。”掌柜笑吟吟的转身:“你是替家中的姊姊或是嫂嫂来的吧?”

“呃……”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他。

他开始把用细绳捆扎纸包:“你年纪小自然不懂,回去问你娘。”

“我没有娘!”我耐着性子说:“你就直接说这药是干什么用的吧!”

掌柜的手停住,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保胎安胎。这么大的剂量,至少也有几个月的身孕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喂,这药还要不要了……”

记不清是从第几家医馆走出来了,天色渐晚,众口一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夫人的确是有孕在身,恐怕是因为母体太过虚弱或是胎儿自来不足,四个多月都未能显怀。保胎只是尽人力,这个孩子能否顺利出生还是未知之数……”

我的震惊不是来源于无知,而是除了我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这个时空在一直处于静止状态。换句话说,时间在我身上好像是停滞的,这么久以来,连指甲都没有长过半寸。之前每月准时来访的老朋友也只在最开始到过一次。找不出原因,我还曾想这是不是代表我可以就此青春永驻。就是现在,我的身体也没有什么显著变化,从那些大夫掩饰不住的诧异眼神里就能看出。虚弱?我只是有点睡不安稳,每天吃那么多,连常见的恶心呕吐都没有。胎儿?我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头脑一阵混乱,拔足狂奔而去。

街道两旁的景致飞速流散,却始终摆脱不掉脑海中那双紫色的眸子,心脏不断的紧缩。

以前很喜欢逗弄柳大婶的小孙子,经常央她抱过来玩。两岁大的娃娃特别讨喜,嫩乎乎的脸蛋让人看了就想捏。冰焰很不以为然,却总在一旁看着。有一天他忽然笑道:“你那么喜欢小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吧。”我僵硬片刻,决定装聋。柳大婶却接过话去:“我看也是,姑娘还是赶紧跟裴公子回家把婚事办了的好。这么对璧人,将来一定得多生几个孩子。”

膝头的胖娃娃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我的脸一阵阵发烫,恨不得扑过去掐死那个笑得肆意的某人,他平时都跟别人胡说了些什么!

那人笑够了,手中的扇柄捅捅我:“听见没?以后多生几个。男孩的话,要像我一样聪明。”

柳大婶赞同的点头,看看我,说道:“女孩的话,就……”

“和我一样漂亮,没错。”那人跷着长腿,一脸的大言不惭。

渐渐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捂紧肚子。

宝贝,我知道你一定是聪明漂亮的孩子。

可是,原谅我的任性,如果不能给你幸福,我不会带你来到世上。

我很爱你,但事到如今,我与他之间,连回忆都成了负荷。

就陪我最后一个晚上好吗?告别的时候,谁也不许伤心。

远远的看见灰瓦白墙的院墙,我放慢了脚步。想起弄月一直以来对我的无微不至,心里混杂着不知是内疚还是自责。偶尔也能发现他笑着笑着会有些走神,我以为是因为幻琦,唯一的妹妹选择了一段他并不看好的姻缘,换谁也开心不起来。我都没想过,他自己的姻缘也未必美满。

烟花随流水,入夜寒,寒者醉,守候的究竟是谁?

靠在墙上,努力平复着呼吸,还是没有冷静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弄月,继续装作一无所知,还是都挑明了好。这两种选择的结果会有不同吗?弄月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还要不要嫁他?胡思乱想了一阵,仍然理不清头绪,心烦意乱的抬脚跃向墙头,刚刚离地,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转头对上弄月溢满笑意的眼睛。

“放着门不走,上蹿下跳的都成了习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和小桃走散了,所以……”

“再有下次就在原地等着,我自然会去找你。跟你说过多少次,不久前染上的风寒尚未痊愈,宜静不宜动,要好好休养。”弄月语速极快,似乎带着颤音,夜色下的眸子氤氲着水雾。

我说不出话来,直觉的伸手抱住他,他的身子轻轻一震。

月影疏浅,缱绻入梦。

微凉的指尖将我散落在颈边的长发拨至脑后,软软的唇轻碰我的耳畔。

“落落,我还以为你又跑掉了。”

弄月一直将我抱进屋,走到床边,拉过被子搭在我身上:“你先休息一会?我让人送碗银耳粥过来,喝完再吃饭。”

我摇头,轻声道:“他才一点点大,不需要那么多食物。”

“你说谁……”弄月的动作滞住,慢慢直起身:“对不起,近来发生的事太多,本想等你将身体养好以后再说。”

“你怎么老抢我的台词。”我笑得有些尴尬:“我应该事先告诉你的……现在……我建议你再认真考虑一下……”

“我所考虑的,是怎样才能给你最大的幸福。如果你还在犹豫,我也只有再等下去。”弄月平静的看着我:“还是说,你有了什么决定?”

“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简单的一句话,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释然。

“你想好了吗?”弄月仍然静静的看着我,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样的话,会很疼。”

“生孩子更疼。”我努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至少不会心疼。落落,我不想看见你后悔。”

“不会不会,”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绝对不会后悔。”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要孩子?”

我要怎么回答?难道说,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拿不出完整的爱……更害怕,无望的纠缠在血液中延续……

犹豫不决间,弄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你是为了我,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必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始终是我的落落。我能给这个孩子的爱,绝对不会比你少。如果是因为他,你应该很清楚你要放弃的是什么,而不是拿孩子去替代。”

五十 嫁心

香炉中一柱檀香,轻烟袅袅,如一根颤动的心弦。

我低下头,避免与弄月对视。不经意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安静的覆在小腹上,没有挪开过。

呆怔半晌,心头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四个多月了,我居然从来没有感受到你的存在。不眠不休、心碎神伤、风雨颠沛……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吃了那么多苦,依然不离不弃。而我,在得知你的存在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你。你一定会怪我的,一定会……

“我尽力了,我已经放弃了,”我喃喃自语:“我也不想要现在这样子……我告诉过他,如果他动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要那么做……我以为他是爱我的……爱过我……”心中的酸楚一个劲的往外涌,声音越来越大,我止不住的抽泣:“他说……不要忘了回去的路……他却亲手把那条路毁了……都毁了……”

“好了,我都知道。落落,你不要说了,不哭……”我的突然爆发让弄月有些无措,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一般,我却陷入了旁若无人的境地。

那晚用剑指着他胸口时都没有这么歇斯底里的怨过,甚至,根本没有流泪,好似全给存到了现在。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开始遗忘开始淡然的时候,上天却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用一个小小的生命,来试探我的心,来惩罚曾经的错爱一场。

“我恨他……恨死了……我不要生他的孩子……不要……可是,宝宝也会疼,我该怎么办……很疼……”

当我意识到疼痛时,已经分不清是来自哪儿。我紧紧的抓着被子,深深的呼吸,汗水和着泪水滚落。宝贝,你是不是也在绝望,也在难过?好吧,我不哭了,只要你还在我怀里,我就再也不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汹涌而来的剧痛席卷全身,我断断续续的大口呼吸,弄月慌乱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声音却像来自遥远的虚空:“落落,你冷静点……”

短暂的空白过后,下腹的坠痛将意识聚拢。潜藏在身体里的本能被唤醒,我死死的抓住弄月的手,如同抓住心底最后的一点希望:“我后悔了……这个孩子是我的……帮我求求大夫……留下他。”

“落落,只要你不放弃,他会留下的。你不要睡着,和我说说话。”弄月满手的汗,却是冰凉。

“说什么?”我勉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袖子被挽起,薛大夫将一枚枚银针扎进血肉,我却感觉不出半点疼痛。

弄月扳过我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就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和谁一起玩?”

“星璇。”我的唇角上扬,身上的痛楚稍缓。只是念出这两个字,就能让自己坚强。

“嗯……你们常玩些什么?”

明亮鲜活的回忆稀释了黑暗,我眨眨酸涩的眼睛:“上房揭瓦、下河摸鱼、风筝、水漂,还有……说话。他会讲很多故事。”一股热流顺着大腿蜿蜒而下,我挣扎着想去看看究竟怎么了,弄月却紧紧的抱住我。

“那你会对他说些什么?”

“嗯?”眼皮沉甸甸的,总想合上,艾叶燃烧的香烟飘进鼻子。

弄月的呼吸拂动着我额前的碎发:“落落,回答我的话。”

“说我喜欢你。他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说,如果我到了20岁还没人要,就勉强娶了我……我都快过了20岁。”身体不再因疼痛而痉挛,力气随着知觉流失。

弄月亲吻着我的额头:“你喜欢了我多久?”

“很久以前……很久以后……”

弄月又说了些什么,薛大夫也说了些什么,声音在我耳边飘来飘去,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不能睡,不要睡。我靠在弄月肩头,闭上眼,开始哼歌,所有能想起来的歌。宝贝,虽然你现在看不见,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清晨的阳光会很美,你真的舍得离开吗?

记不清把《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哼到了第几遍,暖暖的晨曦照在了脸上。试着抬手,酸疼无比,却能动了,紧张的抚向小腹。半路被人握住,弄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别担心,宝宝还在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从心底溢出,我转头看向弄月,他的神色虽然疲惫,语气却很轻快:“他和你小时候很像,经常把人吓个半死……就是现在也一样。”

我忍不住微笑,把脸埋进弄月怀中。

“落落,从今天开始,什么都别再想了,放心的把自己交给我。生下这个孩子,所有的都会过去。以后还有很多年,我都会像星璇那样,陪着你,让你开心。”

柳絮在阳光下飞舞,有如新生。

谁知道幸福到底是以哪种形式存在呢?能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

我挠挠他的手心:“正式求婚的话,是要鲜花的。”

“那你等一等。”

“算了,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现在就出去拜天地吧,不用等爹爹了。”

我敢肯定,弄月脸上的表情不叫兴奋……我说话是不是应该委婉点?

他笑了起来,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倒是可以。问题在你。以后的半个月,你都不能离开这张床。”

20岁……大好的青春年华,我用来怀孕!自毁前程也就算了,还得卧床静养半个月以观后效。如果小家伙将来不孝顺的话,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进行声泪俱下的控诉。不过,心里一直有隐隐的担心,我的各项生理指征仍然处于诡异的静止状态,腰围上还是看不出怀孕的痕迹,以此类推,肚子里的宝宝岂不是发育得异常缓慢?但愿是我多想了。不管怎样,与这个未知的小生命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惊喜与期待中,心情慢慢开朗了起来。

花开花落间,半个多月就过去了,我和弄月的婚期也到了。

弄月早早的来到我房中,一直看着我梳妆打扮。长长的红纱逶迤了一地,我静静的坐在铜镜前,看着小桃把我的头发一缕缕盘起,最后,一支凤簪别上发际,闪闪摇晃。

小桃转手开始往我脸上扑粉,我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捂着鼻子说道:“你先去忙点别的。我自己来。”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往腮边抹了些,挑了点涂在唇上,想了想,又拿过一只小瓶,倒了些兰花油出来,细细的在唇瓣上晕开。

完毕,我对镜中的弄月眨眨眼:“怎么样?还满意吧?”

弄月端详了一阵,自言自语道:“眉色是不是有些淡了?”

我刚抓起眉笔,他走了过来:“我帮你。”

我乖乖的仰起脸,他轻轻一笑,接过我手中的眉笔,细致的一点点扫过我的眉峰。我一直看着他,他却只盯着移动的眉笔,神情专注的像是在描摹画卷。过了一会,我忍不住调侃道:“月哥哥,你也上过胭脂么?脸色真好看。”

弄月的脸更红了,收起手,指指镜子:“你看这样可好?”

我才不上当,仍看着他笑:“你说好就是了。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弄月弯弯眼睛,指尖托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角吻了一下:“这样,可算回答了?”

我还没说话,门外有人拍掌,一个女子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还真赶了个正着!”

弄月直起身:“幻琦,你一直躲去哪了?”

“我早说过你不用担心我,我的生存能力可比你那个丫头强多了。”红衣女子抱手斜倚在门框上:“不见了自然是快活去了,躲起来哭可不是我的作风。”

“你有话就好好说,难不成是跑来搅浑水的?”

“难道你不欢迎我?或者,我的嫂嫂有意见?”幻琦不看弄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我哥比较会照顾人,看把你养得多好。”

“是吗?”我看向弄月:“我长胖得很明显么?”

幻琦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幸福两个字,真应该替弄月松口气。

“没有,你比他年轻貌美,她在嫉妒你。”弄月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还带着笑意。

幻琦的笑容僵住,没好气的对弄月说道:“外面那么多客人,你赖在这里干嘛?我好心来提醒你,你的老丈人已经到了大门口,你不是想让他来迎接你吧?”

弄月愣了愣,看了我一眼,我笑着点点头。他匆匆的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回头对幻琦说道:“回头去书房等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幻琦走到我身边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特纯情的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唤小桃进来上茶,幻琦开口说话了:“那天晚上到底是你还是霓裳?”

心中微微一惊,我不动声色的开始收拾妆台:“你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妆台已经井然如初,她才莞尔道:“没关系,反正我都已经替谁认了。不过……”她笑得一脸暧昧:“他的床上功夫还真配得上那张脸。”

“你怎么知道?”一记重磅把我砸昏,话一出口,想收也收不回。

“哦?原来你不知道?”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还是,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这种事情……”我定定神,勉强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有什么好奇的?今晚你不就知道了。”幻琦撇撇嘴,懒洋洋的往后一靠:“说说正经的,梨落,你爱弄月吗?”

翻腾如岩浆的思绪瞬间冷却,我看了幻琦一眼:“你会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吗?”

“那就好。没有人强迫你嫁,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哥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今日以后,你心里有的没的全给我忘掉。再敢伤他半分,我一定不放过你。”

“你是在祝福我吗?”我淡淡的说:“我更希望听到永结同心、百年偕老之类的话呢!”

幻琦慢慢坐直:“同心必定偕老,我祝福你。”

“谢谢……”我别开目光:“弄月该在书房等着给你祝福了。”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有些空寂。窗边花枝横斜,风过处,光影交错,一时迷幻得仿佛不在人间。

门页轻响,有人进来。我没有回头,仍然看着摇曳的花枝出神。

来人并不说话,平稳绵长的呼吸,曾经无数个黑夜里守护着我安睡的呼吸……难道是我的错觉?

“是谁?”我试探着问,一只手迅速的扳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转身。

“梨落……”刚碰到搭在我肩头的手,却听见一声低唤。触电般的缩回手,血液凝固。

“你……”无法再发音,他点了我的哑穴。下一刻,我的后背紧贴上一个熟悉的胸膛。环在我身前的手筋骨分明修长漂亮,衣袂轻扬,一缕淡香入鼻。我垂下手,轻轻交叠在小腹上。宝贝,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

身后的人轻缓的说话:“有很多事我都想告诉你,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的已经好多年了。可是,每一件都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想得到你,但更重要的是你幸福。这些,是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的。落儿,你能理解的……原谅我。”

风中隐隐的传来礼乐。

他的手轻轻合上我的眼睛,呼吸慢慢靠近,双唇覆在我的唇上,安静的停住。就像要维持这个动作,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沧海桑田。

琵琶绕,玉笛回,灵魂深处的破碎。

门外响起脚步声,肩上一松,还没等我睁开眼,四周已经没了旁人的气息。

“冰焰……”我坐在原处没动,唇上还留着余温。

“小姐,吉时到了,小桃陪你去前厅。”

红色盖头缓缓滑下,隔开眼前的疏影灯火,隔断曾经的烟月年华。

我在这个初夏,嫁给弄月,成为他的妻子。那一夜,云淡风轻,心无牵挂。

五十一 暗涌

飒飒风响,琴声回转,清影四射,白衣男子手中的剑横劈侧砍,寒芒如星,带着千军万马之势,摇动空碧,忽而手腕一转,剑意宛绵,精妙无隙。翻卷的落花中,男子的身影矫若游龙。剑随琴走,挥洒自如,刚柔并济,浩气如虹……

完美的画面被一连串奇怪的颤音打断。

我按住琴弦,长叹一声后抱怨道:“为什么我还是不会摇指,是你教的有问题!”

弄月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笑着摇摇头:“学不好倒怪起师傅来了。”说着,坐到我身边,伸手拨了几个音符,行云流水的琴声便接着刚刚断掉的地方流淌了出来,有如天籁。

凝神听了一会,我的视线慢慢上移。弄月的唇边挂着一丝浅笑,额角还有汗珠不时的滑落。刚从袖中抽出丝帕,他正好侧脸看向我:“清楚了吗?手腕要灵动些,但是不能发抖。”

我皱皱鼻子,一边替他擦汗,一边说道:“抖不抖不是问题,有人的手就是天生巧些。”抓过弄月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常年舞剑的人手上难免起茧,弄月也不例外。我摸摸他指根处的那层硬壳:“以后少练点剑吧,都已经很娴熟了。”

“为保护一个人,就应该立于不败。娴熟还差得远了点。”

“那好吧,为了陪某人实现他的理想,我会加倍努力的练琴。”

“某人?”弄月捏捏我的手。

“哦,老公!”

“嗯?”

不理会弄月的讶然,我展开自己的手,掌心与他相对,比划着:“你看,手指比我的长这么多,生来就是弹琴的料。”

他微微屈指,将我的手扣住:“你又在找借口偷懒,是谁说要让肚子里的宝宝多听些曲子,培养出个天才到处炫耀?”

“那是……”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我还有最拿手的没献出来。”

稳下心神,轻抬双手,“铮”的一声起了个音,记忆深处的乐谱从脑海流向指尖,一曲婉风轻吟回唱。

弄月偏头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朦胧。曲至中巡,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笛,横至唇边。顷刻间,琴音笛声奇妙的缠绵,婉转的,悠扬的,融化天地,融化冰川,融化徘徊在心门外的孤单。

婚后至今已有三个多月。弄月每天陪着我,哪怕是同品一壶淡茶也觉得其乐无穷。日子如流水般,哗啦啦的淌过。我原本就是很简单的人,只喜欢呆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单纯而简单的生活。几番午夜梦回在弄月的臂弯里醒来,心中一片澄静,很快便能再次熟睡。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事,犹如今日生。一生一世,心无旁骛的守护着一个人的笑靥,已然足够。

一曲渐终,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幻影教左使阮彦急行而来。

弄月的声音有些不悦:“什么事不能先通报一声?”

阮彦看看我,欲言又止,上前递给弄月一封信。

弄月展开信笺,一眼扫过,脸色微变,抬头对阮彦说道:“你先替我接下。”

阮彦冲锋陷阵似的蹿远,弄月将手中的信笺揉成一团。

“你怎么了?”

他笑了笑:“落落,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下午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嗯,”我看出弄月笑得有些勉强,但也不便多问,只好点头道:“我等你吃晚饭。”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知道我最喜欢听你说什么话吗?”

我不解的看着他,他的神情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就是刚才那句话,给我一种有家的感觉。以前在傲龙堡是这样,现在更是。”

弄月离开后,我伏在琴台上笑了很久却不自觉。

下午呆在房中里看小桃巧手如飞的穿针引线,她的床头堆满了小衣服小鞋子,精巧的绣工让我叹为观止。将来要是谁娶了这丫头可算是有福了。正在心里七七八八的为小桃速配,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手中的线筒掉下,五彩丝线滚了一地。

小桃慌忙扶住我:“小姐,你又不舒服了?”

我揉着太阳穴,说不出话来。等到感觉好了些,我才无奈的笑道:“我没事,可能有些困了。”

爬上床躺下,摸摸已经有了明显变化的腰围,我松了一口气。宝宝一直都很乖,除了偶尔的晕眩以外,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妊娠反应。只是最近晕眩的频率好像在渐渐增多,还伴随着心慌气短。好在薛大夫隔三差五的就会来给我把脉,没发现异常,想来孕妇自然会比常人辛苦很多,我也一直没有对弄月提过。

看着床顶,抚着肚子小声念叨着“快点长大、快点长大……”。不一会,还真有了倦意,浑浑沌沌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弄月还没有回来。等到很晚,饿得不行,胡乱吃了点东西,拨弄了几下琴,心情变得很烦躁,窝回床上继续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被人轻轻摇醒。睁眼看见弄月的脸,他柔声道:“落落,怎么不躺下?小心睡扭了脖子。”

我掀开被子下床:“我叫小桃送点吃的过来。”

“不用,我不饿。”

“那……放水沐浴。”

弄月把我重新抱回床上,笑道:“我现在就想躺下,你也乖乖的接着睡。”

我细心的打探着弄月的表情,一无所获,忍不住问道:“你下午都忙了些什么?”

“教内的一些琐事,你有兴趣做贤内助?”

“给银子的话,可以考虑。”我笑嘻嘻的拱进弄月怀里。

“你愿意我还舍不得呢。”弄月揉揉我的头发:“别操那个心。今天有点累了,明天再聊。”

“哦……”我白天睡多了,现在精神正旺,可弄月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好作罢。

滚来滚去的正无聊,冷不丁听见弄月叫我的名字,忙应了一声,半天却没有下文。正怀疑他在说梦话,他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静王府的事不是玄火宫干的,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要这么问?”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只是随意想到的。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弄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我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还是想找点别的话题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于是推推他:“弄月!”

没反应。他睡着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如果。很多次的想起冰焰对我说过的话,不是没有疑惑,只是当时都没有深究。他一直把我当孩子,我也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问,所有的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反复的推敲。其他的事情,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等到他认为可以告诉我了,他自然会向我解释清楚。就这么等着等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得太远,曾经的话语在心上凝成了疤。

落儿,你想知道的,我全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只需要看着我,向我走过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等我办完所有的事,就可以带你走,远离江湖,远离对你而言陌生的一切,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落儿,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

有很多事我都想告诉你,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的已经好多年了。可是,每一件都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想得到你,但更重要的是你幸福。

……

是的,我现在很幸福,幸福得没有理由去猜测如果会是怎样。我比谁都清楚,越是美好的东西,便越是脆弱,如阳光下的肥皂泡,不能触碰。

夜深了,却还没有睡意。

转头看看弄月,他微微侧着脸,长发斜挽在胸前,连睡觉都能保持这么好看的姿式,传说中的公主睡大抵也不过如此。

我给他掖掖被子,顺便揩揩油,往他脸上摸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偷笑,却感到满手的湿意。我吓了一跳,爬起来去看他的脸,他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死拉活拽的把他扯过来:“你还给我装,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睁开眼,水亮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我。

相形之下,我就像个疯婆子,不过这形象也不是今天才没的,于是继续理直气壮的扮悍妇:“你给我交待清楚,不然的话……嗯……”

话没说完,弄月拦腰抱住我,低头一个吻覆了下来。由浅而深,由试探到纠缠。错愕间,温湿柔软的感觉已经在嘴里融开。唇齿相戏,辗转反复,与弄月温文尔雅的外表不符,他的这个吻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呼吸渐渐变得虚弱,弄月稍稍离开了些,若即若离的轻触我的唇。

“落落,我真的很爱你。”

“嗯嗯,我知道。”

“不要离开我。”

“不会不会。”

“我刚才的话不是如果,是真的。”

片刻的沉静。

“那是你干的吗?”

我轻轻抚干脸边的一片濡湿。弄月睫毛上的小水珠清晰可见。

还好,他说:“不是。”

为什么害怕我会离开,只是因为他吗?

我拉住弄月收回的手,缓缓上移,牵引着他解开衣畔的绳扣,缩缩肩膀,里衣半敞。

对上弄月深邃的眼,我欠身亲亲他的耳垂:“月哥哥,走过的路是不可能回头的。如果你不放心,那就不要再等了,现在想要的……可以拿去。”

喑哑的声音带着蛊惑,在旖旎的空气里低低回转,喘息相闻。

松开手,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肩头,灼热。

我伸手绕至颈后,摸索着肚兜的绳结。紧张过度,有些不由自主的微颤,好不容易找到了活扣端,用力一拉,接着,手被弄月按在了枕上。身体贴合得无丝无缝,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我,我愿意的。”柔软的丝缎滑至胸前,没办法再若无其事的暧昧,我的声音有些打结。

弄月没说话,手在我的颈项间流连,再次落下的吻温柔而细致。我拼命平顺着呼吸,放松自己去回应。早该这么做了,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是我的丈夫……

才这么想着,一切已嘎然而止。

我迷茫的看着弄月,他的眼神渐复清明:“落落,我还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我满脑糨糊,肚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牢牢的系好。

弄月拉过被子将我裹成一团,抱起我半倚在床头。

“我要去一趟天山。”

“我也要去。”

“不可能。”

“想丢下我,更不可能。”

“落落,那件事是天池残雪下的手,你不让我去查清楚吗?”

“潋晨是天山的人吗?”我皱起眉头。那是个谜一般的男子。只不过,冰焰怎么会毫无察觉?

“等我回来,会告诉你真相。”

“你今晚就是为这个不开心吗?”

直觉弄月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抱紧了些。

窗前寥寥露竹,偷灯影,护月明,似梦非梦。

“落落,你还醒着吗?”

“在等你回话呢。”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胡思乱想罢了。”

“那我也想听听。”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必须与他对决,你希望谁胜?”

五十二 未卜

我顿时后悔不已,以后的聊天时间不能选晚上,弄月一定是神志不清了,早知道就不要搭话了。

“我要是不回答,你该不会又要说这不是如果,是真的吧。”我干笑两声,真是很冷的笑话,却分不清是谁在发抖。这个问题很耳熟,还有一个人也曾问过我类似的,是潋晨。

“若有一日,两人都危在旦夕,而你只能救其中一个,你会选谁?”

我的回答是,救弄月,然后,和冰焰一起死。

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一对夫妻开着小车外出旅行,丈夫做驾驶员。途中刹车失灵,等到他察觉时,前方铁路护栏边的警示灯已齐齐亮起,一列火车风驰电掣。丈夫握紧方向盘,用很平常的语气提醒妻子前方有岗亭,要系紧安全带。来不及再有多的话语,接下来一个紧急左转,撞上了左侧并行的大货车……事故现场,整个司机座几乎都夷平在货车轮下,而他的妻子只受了轻伤。众所周知,人的避险本能使得副驾驶座是车上最危险的地方。想来也应该是爱情的伟大力量。而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这对夫妻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一直都很平淡无味,几乎让人厌烦,两人已共同商定这次旅行过后就会友好分手。于是,我很好奇那位丈夫是怎么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直到某天与研究心理学的好友聊天时,她反问我:“你觉得泰坦尼克上的那对小情人,在没有掉进大西洋前,那个才华横溢的小帅哥会认为自己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生命吗?”我哑口无言。她接着说,人往往是在面临最后的选择时才会知道想要什么,才能看清真实的自己,因为没有时间让你再去掂量其他,只会凭着直觉。当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时,所有假设下的答案都只是人们的想象。

轮到我头上的这个问题,假设也好,想象也罢,没有第二种答案。我也绝对不想用那种方式去看清自己的心,真等到事情发生,连心都不会有了,怎样看清?

“哪天你不想看到我了,就去对决吧。”我淡淡的说:“什么结果我都无所谓。英雄大会上星璇输给我的赌注,到现在也没兑现。我哪来本钱再赌一次?”

实际上,我和星璇当时押宝的对象都是弄月,只不过白纸黑字,我写的是幻影教,他比较倒霉,写的是天山。任意条件多诱人,我都没舍得轻易用,结果,就这样没了。我上哪去把赖账的人揪出来?不期然的,凄风冷雨中翻飞着的白色裙裾闯入脑海,点点殷红如泣如诉。

蜷在被子里,却依然手脚冰凉,越抖越厉害。

弄月轻抚着我的背,无济于事。

“落落,我今天有点昏头了,对不起。”

我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有些话迟早都是要说的。你记住你娶我之前给我的承诺就好。偶尔忘了也没有关系,我不介意提醒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多年。”

“我不会忘。”弄月低声说。

“另外,你还说过,你成立幻影教只为自保,也足以自保。我都相信你。加上静王府的事,我爹根本没打算袖手,明天我们就捎信给他,商量过后再做打算。”

弄月点点头。

我放慢了语速:“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向我备案,否则,别怪我家法伺候。”

“家法?”弄月没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重复了一遍。

“嗯,真乖。”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搓衣板和藤条,你选哪样?”

他失笑出声,我暗自舒了一口气,疲惫的闭上眼。

一双手从身后圈住我,弄月的声音像是叹息:“落落,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会让你幸运到厌烦的。”我玩弄着他的手指:“你刚才是怎么单手系衣带的?教教我。”

隔着被子都能感觉某人的僵硬,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张小脸正在充血过程中。可他还能挣扎着说话。

“你有过流产先兆,我怕万一……落落,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你笑什么……还笑……”

嬉闹过后,夜色再次沉默的弥漫开来。

弄月的睡颜沉静而安详。

我的手移到小腹上。宝贝,你应该知道的,我一直都在努力,尝试着做好弄月的妻子,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只为了能够让你快乐的长大。再给我一些勇气好吗?让我明早醒来时还能微笑。

夜聊的结果就是次日早上成功的双双晋升为国宝。我赖在床上不起来,那个每天凌晨练剑再回来陪我吃早饭的新好男人也被我带坏了。两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中午我先被饿醒。轻手轻脚的从被子里钻出来,绕过弄月,刚刚爬到床沿,忽然眼前一花,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直直的栽了下去。

手腕处的疼痛盖过了强烈的头昏目眩,我听见弄月焦灼的声音:“落落,你摔到哪了?”

“没……没事。”我屏住呼吸,确定不再有其他地方疼痛,放下心来。

“你刚才是怎么了?”弄月丝毫没留意到自己赤脚跪在地上,只顾揉我的手腕。

“不知道。最近经常头晕。”我满腹狐疑,瞥见弄月紧张的神情,忙用很随意的口吻说道:“下午薛大夫又该来了,不打紧的。你如果不放心的话,以后多请几个大夫来例诊吧。想必医术也是各有专攻的。”

弄月将我抱回床上,若有所思道:“这倒是提醒了我。你的身子是经不起半分差错了。薛凝医术虽然精湛,却总不及冷清扬。”他看了我一眼:“但在冷清扬之上也还有一人。只是他常年隐居遁世,又该请岳父大人出面了。”

“你说的是……轩辕真人?”我这才想起来,冷清扬的医术根本就是此人传授的。

弄月点点头:“我马上去写信。你不要乱动,我让小桃来帮你洗漱。”

“哎,等等,他会为这点小事来么?”

“事情的大小,岳父大人自会斟酌。”弄月弯弯眼睛:“只怕他老人家会比我还着急。”

休息了一会,我又成了没事人。下床走了几步,再正常不过。该不会是睡久了的原因吧?我走到房间外,夹杂着淡淡花香的微风扑面而来,顿觉神清气爽了许多。心情慢慢舒缓了下来,刚想转身回房,一阵熟悉的晕眩感再次升腾而起。脚下是那种体力被猛然抽空的绵软,我紧紧的扶住门框,急促的呼吸。待到眼前的景物再次清晰过来,却怔在原地。

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软的短发随风轻扬,巴掌大的脸庞秀美绝伦,披着金色长麾的少年正笑吟吟的看着我。

“螭梵?”我迟疑的叫出他的名字,四下看看,不远处有丫鬟在清扫花圃,没人注意他。

再看向他时,他已单膝跪下:“见过主上!”

又来了!

我忍住嘴角的抽搐,让开一步:“你别忙着行礼,起来回答我两个问题。首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进来的时候就没人发现吗?其次,你怎么老叫我主上?”

“首先,我想见谁就可以出现在谁的面前,不想见的人自然也见不着我。其次,我如果不叫你主上,那该叫你什么?”

“你大概找错人了。”这孩子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我愣是只听懂了他的后半句话,好在正是重点。

“找错?我怎么可能找错!我的灵力若排第三,没人能排第二……”看吧,小孩子就是如此,稍微被否定一下就容易激动,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你不会说排第一的是我吧?”

“当然是你。”

越来越离谱了,又开始头晕,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是梨落,傲龙堡……”

“没错,梨落,你是灵界的主人。”话音交叠,四目相对。

“灵界……是哪个国家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螭梵似乎很是犹豫了一阵,含糊的说道:“差不多吧。”

没等我继续发问,他迅速转移话题,指指我:“主上,你有了他的孩子。”

句号结尾,而不是问号。

大惊之下,我顾不上纠缠其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好似没听见我的话,嬉笑的神色渐显凝重:“在这里,你可以孕育任何人的孩子,除了他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灵力,要不了这个孩子。只有冰焰能帮你。”

我愕然的瞪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你的身体不会说谎。事实上,正因为你没有灵力,我也只能在某些时候感应到你,比如性命攸关的当口。而你现在就是。”

“为什么只是不能要他的孩子?”

螭梵皱眉:“用这里的话来说,是不是叫水土不服?嗯,差不多就是体质方面的原因。总之,在你没有足够的灵力养护这个孩子之前,怀孕就相当于自杀。我认为这是冰焰做过的最蠢的事。”他想了想,补充两个字:“之一。”

远远的看见小桃的身影,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刚才叫我主上?”

“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是你的属下。”

“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办。”

“应该……是的。”

“在不让冰焰知道的前提下,我要保住这个孩子。你一定会有办法。”

“没有办法。”

“谢谢,走好不送。”

我走进房间,螭梵挡住关上的门:“你的性格还真是半点没变。”他抬手扔给我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声音有些无奈:“但我说的也是实话。这个只能帮你维持现在的状态,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我赞成你不让冰焰知道,不过,必须尽早拿掉这个孩子。”

“暂时有多久?”

“灵界所有的碧瑶丹都在你手里,吃完就没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看瓶里荧光闪烁的小颗粒,大为好奇,还想问什么,却被小桃疑惑的声音打断。

“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五十三 宿命

螭梵看了看小桃,顽皮的冲我做了个鬼脸,笑道:“我可以走了。其实我比较习惯叫你梨落,但是实在怕了云婆婆的唠叨,所以……”

他的右手按住左肩,轻轻躬身:“属下告退。”

“等……”我心虚的看看一脸恐惧的小桃,咽下溜到嘴边的话。再回头时,哪里还有螭梵的影子。

心不在焉的划拉完碗里的饭粒,对弄月的疑惑眼神回以傻笑,我起身直奔浴室。

氤氲之气似雾似烟,拢着一池青波,满池花瓣随微浪起舞,半梦半幻。

我坐在池边,摸出水晶瓶。

瓶中装着十几颗银白色的结晶体,形态像极了娇嫩的花蕾。放一颗到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化开,清凉沁甜,唇齿留香。

我摇摇瓶子,有种全倒进嘴里的冲动……

四肢泛起暖意,坐了好一会,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跳下水池洗澡。

泡在水里,翻来覆去的琢磨螭梵的话。灵界是什么地方?按照他说的,我身上应该有某种很强大的力量,可我怎么从没发现过。虽然曾经发生过一些我无法解释的事情,但那只是以前,多久以前呢?我伸出左手,张开,合上,又张开……再也看不见可以在掌心聚拢的那团白光,它的消失就和初现的时候一样突然。无力的拍打着水面,温热透明的水花四溅,沾了一手花瓣,红润通亮,娇艳得几乎滴血……我看着手臂上嫣红的一片,直到视线被雾气模糊。

宝贝,你在我的身体里呆了八个月,早已血脉相连。每次感觉到明显的胎动时,光是想象着你伸拳踢腿的模样,就会打心底的欢欣。你还不知道,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猜测你会长得比较像谁。如果能够放弃你,我怎么会等到现在?就算螭梵没有夸大其词,我也会坚持下去,无论怎样,我们都不分开。至少,这瓶碧瑶丹足够支撑我见到轩辕真人……

顺着池壁缓缓滑到水底,思绪却依然翻滚如潮。下次再见到螭梵,一定要抓住他问个清楚,他还知道些什么?霓裳也称冰焰为主上,他们也是灵界的吗?那团把回忆一股脑塞还的黑雾让我至今心有余悸,现在又有人告诉我还有其他身份,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就活得这么被动,连要孩子的自由都没有!

平静的生活被螭梵的突然来访打乱,我对他却没有半分戒备,理由简单得有些荒谬。只因为,他说话的神情真的很像一个人……

星璇,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

从浴室出来,没见着弄月。任由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腰际,挨个房间找过去,发梢的小水珠滴答了一路。

小心的爬上书房的楼梯,终于看到了弄月,他坐在书桌后面,望着桌上的一只黑色长匣出神。一旁的阮彦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却一直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留意到我的出现。阮彦轻咳两声,他才看向我,瞬间的神色有些恍惚。

“落落,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把桌上的黑匣子放进抽屉,绕过书桌向我走来。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早听闻教主夫妇青梅竹马、佳偶天成,婚后自是鹣蝶情深,这才一刻不见就寻了来,当真羡煞旁人。” 阮彦心直口快的一番话弄得我面红耳赤,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急火火的找弄月做什么,只觉得他在我的视线中才会安心。

弄月的笑很美,风华浊世,清雅绝尘。

我却窘迫得想夺门而出。

他看了看阮彦,后者相当识相的闪人。

弄月拿过一块毛巾,拉我坐在窗前,撩起一缕湿发擦着,动作轻柔得几乎难以察觉。

“薛凝下午来时你还在沐浴,他调整了一下药方,嘱咐你今后的作息要规律些。”

“嗯……”我随口应着,视线飘到了院墙外。

斜阳洒在初秋的火染林,浪蕊浮花处处开,月临花的果实饱满地高挂于枝桠。漫林的丹枫被晚霞映成了浓烈的艳红色。黄昏的秋风中,凉叶片片移动,寸寸飘落,铺迭了满地碎红。林边静静流淌的小河上碎金点点,如同一幅旖旎柔和的软木画。

“我已经派人去给傲龙堡送信,轩辕真人应该不久就会来,所以这段时间里,更要照顾好自己。”

“哦……”隐隐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我转回头,站在身侧的弄月一身白色轻衣,熨帖得身材颀长秀美。头挽细带,几缕发丝亮滑柔顺,从额上飘然垂下,流媚随意。

太过清逸的男子,似乎随时都会随风消散。皱皱眉,赶走这些奇怪的想法。

小动作全落在弄月眼里,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以后沐浴完要马上把头发擦干,不然容易受凉。”

“知道了,我每次洗完澡都会来找你。”我笑嘻嘻的拽下他手中的毛巾,指指窗外:“你看那片枫林,很美吧?”

“你想去玩吗?”弄月不看枫林,只看我。

“现在不想去,明天早上陪你去那里练剑吧。”

弄月没应声,过了一会才说道:“明天我要出趟远门。”

“那我现在就回房去收拾行李。”总算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我扔下毛巾,站起身:“我什么都可以不问,你是去天山还是去玄火宫,我都陪你。”

“落落……”

“你别废话了,你哪次想甩我能甩成功?别拿宝宝来要挟我,没用!”

弄月拦住我,停滞良久,忽然问道:“你想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

我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不”字刚溜出口,又赶紧点头。

困惑的看着弄月取出那只黑长匣子,打开,银光迸射。

盒里躺着一把剑,青铜为柄,百炼钢之身。

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是好东西,何况有人专程跑去静王府介绍过。

那日的潋晨举止潇洒,神态骄矜,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

天禄神刃。

我一时理不清头绪,茫然道:“这把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暮色一点点渗入房间,枫红缀满苍穹。

弄月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我生怕自己一个走神漏掉了什么,紧张的睁大眼。可是后来,我闭上了眼睛,每一个字却依然清晰得让人胆战心惊。

玄火宫上任宫主裴宇文,前半生颇有建树。

火神七翼,唯我独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膝下一名独子聪颖过人,座下四大护法叱咤风云。

武林各门派敢怒不敢言,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盛名之下,轻狂在所难免。裴宇文我行我素惯了,不知江湖上比生死更难测的是人心,外敌不足为患,内贼却防不胜防。

四大护法中有人觊觎火神秘籍已久,精心布局使裴宇文在即将练成八翼的紧要关头散功。

接下来的事情不难想象,玄火宫内一场混战,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所幸裴宇文此生唯一爱过的人,名唤樱雪的女子,原系四大护法之首。虽在嫁作人妇后退隐多年,但大难当前,却依旧能迅速调集昔日亲信,奇#書*網收集整理自重围中杀出一条生路,携弱夫稚子逃离玄火宫。

只是,墙倒众人推。玄火宫素来肆意妄为,多少人早已把仇恨记在心里,等的就是这一天。后有追兵,前临绝壁。樱雪正欲放手一战,却意外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因腹中胎儿的牵制而无法凝聚内力。裴宇文从樱雪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当机立断的封住她的全身大穴,将妻儿藏于山林中,孤身将叛敌引至一处断崖之上。

但凡传奇人物的结局都留有让人猜想的余地。有人说裴宇文并并没有真的散功,只不过是将计就计的引出所有叛徒,借机清理门户。此后多年,他本人虽未现身江湖,玄火宫仍在他的号令之下,百年门派巍然不倒就是最好的证明。也有人说他的确武功尽失,兵行险招,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却没能保住妻儿,在得知他们的死讯后就彻底疯了。众说纷纭,不足一一道来。

然而,真相往往比想象来得丑陋。

当日樱雪自行解穴冲上断崖救夫,只见到了那个男子最后的傲然一笑。尘缘尽头,是残阳下的深渊。她来不及掉一滴泪,抱起儿子匆匆下山。

结果,仍然落在了叛者手中。不足十岁的儿子身受重创,命悬一线。而她自己,遭受的是让一个女人生不如死的凌辱。血脉相连的母性终究让樱雪活了下来。为了不再让别的男人靠近,她划伤了自己的脸,终在不久后寻机逃出生天。

弄月的讲述停在此处,没有灯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人总是越活越清醒的,所有的谜底都会慢慢揭开。然而,随着时光流逝,我却越发渴望自己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落落,你听懂这个故事了吗?”

“我以前问过你。你说天池残雪不是你的母亲。”

“就算现在,我也希望不要是。”弄月淡然一笑,无限苦涩:“可故事还没完。那个受了重伤的男孩被樱雪的亲信偷偷送回了玄火宫,混在东院的弟子群中养伤,不仅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还因出类拔萃的身手成为护法。樱雪险难中早产,走投无路之下,她本欲将刚出生的一对儿女全部送养他人,却因女儿太过孱弱而于心不忍……”

“行了,我不想听了。”弄月的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我试图打断他的话,他却置若罔闻。

“再后来的,你也都知道了。这么些年来,仇家早已被潋晨杀尽,最后一人,你也亲眼所见,就是躲在碧螺镇的金蛇护法。火神秘籍在当年的混战中下落不明,直到裴冰焰出现,而火神之翼历来只有玄火宫主能操纵自如,甚至连樱雪也曾以为他是自己的孩子。”

心底有些东西潮湿的泛开,我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打算帮他们夺回一切?”

沉默。

“还好,火烧静王府、寻玉镯、拿神刃的事都是他们做的。你只是刚刚得知真相,对吗?”

让人窒息的沉默。

明月清风,亭台嘉木。水影,星光,白衣风吹,银丝千绪,于远天夜云下飞舞。

我终于妥协。

“我只想知道星璇去了哪里……我真的很想他。”

五十四 前缘

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萦绕在空气里,空气里弥漫着的还是沉默。

“我明白你有苦衷。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漠视星璇的生死,对吧……对吧?你倒是说话啊!”

“对星璇,我无能为力。”弄月一开口,我的心便沉到谷底。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天山幻影本是一家,谁下的手并没有两样。你也不用再为我找借口了。与其让你将来从他处得知这一切,不如由我来告诉你,或许,你对我的恨会少一点。我不奢望你的原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娶你,哪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落落,如果我能有更多一点的时间……”

他的手在我的脸颊边流连:“我原想宠你一辈子,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泪水模糊了眼眶,站在跟前的弄月变成了很多个,明媚的、忧伤的、浅笑的、落寞的……重重叠叠的,都是那个与我轻轻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

本能的想要握住他的手,却没有力气动弹。

弄月低柔的话语更像是催眠:“落落,好好的睡一觉。明天……以后的每一天,只要醒着,就要微笑。其实,你一直都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香气渐浓,渺渺袅袅。

身子一沉,倒进弄月的臂弯,泪珠滑落在眼角。

浮云聚散,月色倾泻如霰雪。

弄月将我放在卧室的床榻上,我仍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心急如焚,倦意却将意识一点点吞没。

柔软的丝缎一点点的从指尖滑过,最终,手心里什么都没剩下。

腕间一凉,玉石轻硌肌肤,熟悉的光滑触觉。

“落落,向你借的幸福,只能还你。”

幻影教主成功的用定神香甩掉了他老婆,他老婆用尽了各种手段也甩不掉幻影左右使。我像一块磁石,把铁打的两人牢牢吸附在方圆十米之内,不排除屋顶、树梢等任何一个地方。

多亏了阮彦的漏风嘴巴,我才知道弄月觉得时间紧迫的原因——他妹子的婚期已至。玄火宫即将华丽丽的迎娶蝉联五届的花魁,婚宴承办方由北部最大的龙泊庄园接标,阵仗的隆重不谈,新郎倌的艳福连皇帝老儿都只有羡慕的份。

好在我不是男的,不然拼死也要去抢一回亲。

弄月临走前把玉镯戴回了我的手上,他说过的那些话,我想得越多,便越觉得心酸。无力背负仇恨,看不透诡谲的算计,万般疲惫,却明白前方还有更猛的浪头,只有活着才能去谈其他。玄火宫主已然霸业初成,觅得红颜相伴,自是不惧风浪。不管怎样,我都要陪弄月走完这一程,一如他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毫不吝啬的给了我最温暖的港湾。

第N次的踱到空无一人的院墙边,毫不意外的听见身后响起软靴与地面的摩擦声,憋了很久的怨气喷薄而出。

“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要去……”

“请夫人再等几日,若蜀山轩辕真人来为夫人诊断确认并无大恙,夫人想去哪儿,属下自当护送周全。”幻影教右使萧楼要稳重许多,不动声色的截断我的话,做了个回请的手势。

“……要是他不来了呢?”

“那属下也要陪夫人恭候傲龙堡主。”

“你们别在这里耗时间了,赶紧去弄月身边,万一他有个什么事……”

“只要不是去挑战即将成为他妹夫的裴冰焰,我担保什么事都不会有。”阮彦跳下墙头,怀里揣着一个纸包:“喏,给你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教主吩咐过,得想办法把你伺候好。你要是一不开心,倒霉的可是我们的小教主。”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阮彦的话歪打正着的击中我最担心的地方。情急之下,顾不上其他,果决的抬手,衣袖下一道蓝影闪出,剑锋却是指向自己:“再敢拦我,你们谁也别想交差!”

香喷喷的热栗子滚了一地,萧楼的身子微微一动,却还是站在原处。七星剑带在身边已成了习惯,我也不曾想会有此用途。只是我有孕在身,他们必定不敢上前强夺。

三人僵持半晌。萧楼镇定的开口道:“阮彦,你去备轿。”

“不用!我走就行了,你们谁也别跟来。”缓兵之计我也会。

阮彦折回身来,无奈道:“你这是何苦?教主外出不过十天半月的就可以回来。你的身子经不起劳顿,不然他怎么会留下你。”

“我相信我的直觉……”

“落儿,你又在胡闹什么?”一个含威带怒的声音猛然响起,我吓得一哆嗦,脖子上立马拉下一条血痕。萧楼与阮彦如获救星般让开一条道,上官凌风大踏步的走过来:“给我把剑放下来!”

“爹……爹爹……”我又不是真的要自杀,您老摆出这么激动的表情唬我干嘛?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不自由,毋宁死。您最了解女儿了……”

“你还打算不打算要孩子?”上官凌风强压着声音里的怒气,问得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大驾光临的原因。不远处,白发长须的道长对我微微一笑,确切的说,是对我手中的剑。

“我想跟令爱单独谈一谈。”轩辕真人在给我把完脉后,直截了当的把上官凌风请了出去。

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顾不上多想,我焦急的问道:“道长,我的体质有什么问题吗?”

他却不慌不忙的开始叙旧:“姑娘可记得在你五岁那年,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你那年来傲龙堡为星璇的娘诊治哮症。”

他颔首道:“姑娘近年来可有去过别处,经历过一些前所未闻的事?”

“我不明白道长所指何事?”

“过去和将来,今世与来生。”他双目炯然的看着我。

除冰焰之外,他是第二个对此事毫不讶异的人。

惊愕片刻后,我坦然以对:“我曾经有段时间把过去的事全忘掉了,只有在另一个地方生活的记忆。但是现在……那些记忆也都快消失了……不过,我肯定在远离傲龙堡的地方呆过好一阵子……”这是实话,近来我经常会对从自己嘴里蹦出的一些词汇感到好奇,脑海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影像,却总也抓不住。依稀记得有一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我穿着一身奇怪的短衣短裤,在水边玩耍,梦境一样的虚无。思索了一会,迟疑的问道:“道长若是明白其中的蹊跷,还望告知一二。”

“几年前,我的一名徒儿陪同一位紫眸的男子来蜀山,拿着一幅画卷向我打听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画中的女子是傲龙堡主的掌上明珠,但那名男子却固执的摇头。他说,那不是他的妻。”

我的手轻轻一颤,滚热的茶水泼了一些在手背上。

轩辕真人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一世情缘,却碾转三界。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才帮他用炎帝之术召回了另一世的梨落。”

“你……我听过你们的对话!”原来耳熟的声音来自那个雨夜的回忆。

“这不奇怪,时空转换中,你的意识是存在的。”

“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地自来就有人、灵、神三个结界。你现在所处的人世,以蜀山为界。人之外的万物精灵幻化出灵界,掌管百鸟千兽。灵界之上的神族分为风火水土四系,操纵晨夕雷电。两界纷争不断,千年前的神灵大战中,灵界的主神释放自己的全部灵力,在两界之间凝成护壁,强压下一触即发的战火。此后两界各安一方,而她却因此魂飞魄散,灵体当即堕入轮回。直到千年后,元神才得以转世。若要灵界的主神重生,就必须让两者合二为一。”

“你说的是……我?”我紧张的等着官方回答。

轩辕真人的目光掠过我的眉心:“归位之前,你只是凡人。”

“我一定要去当那个主神吗?”

“那要看将你召回的那个人的意思了。”

“他也是灵界的人?”

“不,他是神族的王。”

思维迅速打结。我张嘴结舌的望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他的神情告诉我这不是玩笑。

“你的身子和腹中的孩子都没有问题,但是,你不可能正常产子。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凡体里孕育的是神族的胎儿。你常会感到精疲力竭是因为你所剩无几的灵力已经被它汲取干净,再往后,它需要更多的灵力来维持成长,你又该怎么办?”沉吟半晌,他说道:“现在,我可以将你的身体再次封印,让胎儿在母体内沉睡。之后,它将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我默默的点头。

他走到我身后,说道:“不用担心。你恢复灵力的时候,封印自会解除。这对胎儿没有任何影响。”

一股薄凉从脊背升起,蔓延开来,些许不适后,一切恢复如常。

我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道长可知道,冰……神族拿到沧渊要干什么?”

“那也要看他们的王想要什么。沧渊开启一次之后,要再等900年才能重聚法力。”轩辕真人意味深长的一笑:“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不妨去问问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您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轩辕真人笑而不语,细细把玩着手中的七星剑。

“星璇……他是不是真的……”眼眶一热,我只好换种方式说下去:“冷清扬说他是您最疼爱的弟子……”

“他五岁那年,我就以七星剑相赠。缘聚缘散,皆有定数。人随天命,剑归原主,姑娘何需太过伤怀?他日再当缘起时,好生珍惜便是。”

轩辕真人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超脱。

我接过他递来的七星剑,有些不知所措,难道高人说话一定要这么含蓄么?

“我还是不明白……”

“我已经回答了姑娘的问题,姑娘能否了悟也是缘。一切都已在你手中。”

五十五 红颜

上官凌风唠叨归唠叨,对女儿还是相当了解,真到了操刀抹脖子的地步,再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命人在轿子铺了多层被褥,小心翼翼的带着女儿寻夫去了。从他的脸色来看,估计憋了一肚子火要对欺负女儿的混小子发泄。

龙泊庄园南临水,北迎山,峥嵘翠壁,长廊环绕。漱玉飞泉,舞绡霏微,于潇潇暮雨中,洗净清秋。

他们选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近前,门庭若市。以玄火宫的地位,私下里结怨再多,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得齐整,枪打出头鸟,谁也不希望成为靶子。再加上天山一直号称要扫平玄火宫,凤翎观主的这么一嫁倒是引来了不少揣测,看好戏的人也不少。

人潮如流的门厅,云澈板着扑克脸,门神一般伫着,来客纷纷绕道而行。他不耐烦的踱了几步,抬头看见我,竟露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弄月。

他正和旁人聊着什么,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上官凌风忙着应付接踵而至的寒暄,我悄无声息的走开,直行到弄月身后,伸手挽住他的臂弯,娇声笑道:“月哥哥,你可让我好找呢!”

小范围的谈论即时消声,几道发直的目光探照灯一般打在我们身上。弄月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恍惚。我继续保持得体的浅笑,踮起脚装作替他整衣领,咬牙切齿的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弄月,你欠我那么多,竟然想一走了之。不想再见我的话,总该留份休书。”

弄月还没来得有所反应,有人先说话了:“红凤,你怎么忘了礼数,女眷应该请去后堂休息。”

脚下一个趔趄,弄月扶住我的腰。

忘了来时路上练习过很多遍的优雅姿态、从容表情,我有些慌乱的转过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紫眸。

天地凝固。

时间凝固。

所有人都变成铺叙的背景。

红衫如霞,碎发如云,轻纱上的华美银丝衬着白玉般的脸庞,竟瞬间失色。

魂牵梦萦的紫眸,潮涨汐退的思念。

“落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鼻根酸涩到绞疼。我不断咽唾沫,咽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牙关被咬到发疼,直到能够顺畅呼吸。

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红凤冷冷的声音传来:“竟劳烦幻影教主携家眷前来为宫主贺喜,还请她随在下移步吧。”

冰焰微微一愣,神色恢复得极为迅速,淡淡的对红凤点头道:“不可怠慢了幻琦的家人。”

“不必多礼,”弄月说道:“她不愿意和陌生人呆在一起,我陪她就行了。”

冰焰看看弄月环在我腰间的手,唇角挑起,笑得有些轻佻:“夫妻恩爱的何须在旁人面前表演?”

为什么他说话这么欠扁!!!抱一抱的怎么了,是谁当着四大护法的面还能若无其事的亲下来……打住……我在想什么?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正想回击,弄月接过他的话:“此言不差,恩爱自是真情流露,何须表演?”

冰焰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忽然停在我的腰间,掩饰不住的犹疑。我心里蓦然一紧,手不自觉的抚向衣裙下的稍显隆起之处,强作镇定的笑:“算了,裴宫主盛情难却,我恰好也有点累了,就去休息会吧。”话音未落,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护法大人……红凤……凤丫头……老婆!”

终于成功的把在前面疾步如飞的美女轰了回来。

“你再这么叫一次,我杀了你!”

“行,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一定不和冷清扬抢这称号!”

红凤冷笑道:“我就奇怪你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呢?上次见面不是一心只想着把我们全杀光了才好吗?大概是从你相信的人那里得知静王府的事不是我们做的了,这会就忙着粉饰太平。亡羊补牢的事还能做得这么不亦乐乎,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人了。”

骂吧骂吧,尽管骂,我无所谓的。伤了的心用什么都弥补不回来,这个道理我懂。道歉无济于事,这样我反而好受些。

没想到,我不说话,红凤也不说话了,她侧着脸,倔强的看着屋檐边断断续续的水滴。

只好再次发挥热场功能,我笑眯眯的凑上前:“好久不见,咱们说点开心的吧。你们宫主今日大喜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呢?”

“不要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红凤高傲的瞥了我一眼,鼻尖却有些发红:“你早就不是我在玄火宫认识的梨落了。她不像你这么没有心。”

“错,正好相反。那时候才是没有心的,因为都给了一个人。现在聪明了,心是我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我拍拍胸口,愈发的笑得春光明媚。心脏在手掌下跳动得很不规则,慢慢的,就笑不下去了。是吗?真的是这样吗?给出去的心,还能收回吗?不听不看不想,用恨代替爱,自欺欺人的真实。止水如斯,却抵挡不了他的一声轻唤。

红凤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我曾经以为玄火宫的女主人只会是你。直到你出嫁那日,我还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可惜我看到的不过是宫主的又一次宿醉……修炼火神秘籍的最大禁忌就是酒,你不是习武之人,自然不知道内力在短时间里大量流失的痛楚。我只想替他问一句,对一个能用剑指着他胸口,转个身又投入别人怀抱的人而言,他的死活算得了什么?”

“我没有想要真的杀他,只是气昏头了……”

“哈,我明白,你也没有真的想要嫁给弄月,只是还没完全冷静下来。”

苍白无力的解释被红凤讥讽的笑打断,我自嘲的笑笑:“对不起。”

“梨落,不管你有怎样的理由,我都不能原谅你。你曾问我,如果冷清扬左拥右抱,我还会不会回头。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只要我确定他还喜欢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弃。而你,只是躲在蜗牛壳里成天自以为是的傻瓜!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任性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怎么办?”我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红凤重新燃起的怒火暂熄。她张张嘴,又闭上,怀疑而谨慎的看着我,刚要说什么,我冲她抛了个媚眼:“所以,就当可怜我吧,不要再凶下去了。我想去看看新娘子,怎么走?”

“回廊尽头右转,第三个房间。”红凤面色清冷的转过身:“你就继续装下去吧。恕不奉陪。”

“红凤,谢谢你。”红凤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我轻声说道:“和你不愿看到我受伤一样,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走走停停的在回廊上晃到一半,我再次停住了脚步。找幻琦不如回去守着弄月,他来这里肯定不是贺喜这么简单。想了又想,还是走了下去。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去看看今晚的幻琦会是怎样的颠倒众生。

刚走到门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幻琦的声音,大失平日里的娇媚,有些凄凉。我顿觉奇怪,把耳朵贴近房门。

“……自小就只许我称你为夫人,除了指导我练功,从未让我多说一句话。我第一次行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第一次受伤,高烧几天几夜。第一次杀人,吐得昏天暗地……很多个第一次,你只是偶尔从我身旁经过时说,习惯就好了。我喜欢跟着青儿去偏院,喜欢看她对慧娘撒娇,喜欢听她叫娘……凭着想象中的一点点温暖长大,我的确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你现在却又告诉我,你是我娘……”

“是谁在门外?”

正当我感到不妙想要撤退时,一声厉喝响起,门同时洞开。一根细绳缠上我的胳膊,大力将我拽了进去。摔在地面前的一瞬间,我本能的捂着小腹,下巴重重的磕在地上,牙齿几乎都要碎掉,一股腥甜泛起。

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愕然的发现幻琦跪在我身边。没有夺目的光华,没有万种的风情,甚至,与满床的龙凤锦被格格不入,她一身月白衣裙,长发散乱,粉黛难掩的憔悴和泪痕,看向我的目光有些狼狈。

“慧娘,你可没告诉我这丫头还有了身孕。”

阴柔的声音传至耳边,浑身寒毛集体跳舞,我再次肯定了一件事。

我又撞上了老妖婆……不对……是弄月的母亲。

那个被唤作慧娘的女人有些惊惶:“除了她的贴身丫鬟,少主人不允许其他任何人靠近东院,属下实在不知情。”

“罢了,也不能怪你,若不是她这个动作太过明显,我也未必能留意。不过,我怎么就觉得她不像是三个多月的身子呢?”

身着黑缎宽袍的女人正襟危坐在床沿,黑纱上一双玲珑水瞳如豆蔻少女,却折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张张嘴,被下颔骨的一阵剧痛呛出了泪花。

幻琦看了我一眼:“这有什么稀奇,你是没看见弄月怎么给她喂补品的。”

那女人嗤笑一声:“他还真是对这丫头疼得紧。怎么我生出来的尽是痴情种?”

唇角开始淌血,疼痛稍缓,我站起身,跟着去拉幻琦,她却挣脱了我的手。

端坐着的女人冷漠的看着我们,身旁的仆从无不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迁怒。不难想象樱雪当年是怎样倾城的女子,只叹红颜凋谢恨迷途,恐怕而今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曾经爱过。其实,很可怜。

我直视着她:“你既然知晓生育的辛苦,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活得这么累?”

“累?比起我所经历过的,这些算什么?”

“你经历的苦难就一定要让儿女来偿还吗?”

“他们都还了什么?口是心非还是阳奉阴违?只有潋晨,他的父亲还算没有白疼他十年……”樱雪停了停,眸光渐成刀:“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

“她没资格,我总该有。”幻琦将我拉到身后,抬起头:“你先后害死了穆家的两个女儿,有没有想过潋晨的情何以堪?你让弄月练陨冰日月,有没有告诉过他那是同归于尽的招法?你在我身上种下情蛊,有没有尝过发作时锥心剐骨的痛?每个人都只是你手下的棋子,娘!”幻琦凄婉一笑:“多好听的字,可惜,我们的娘早死了……”

“弄月在练什么?”我愣愣的话音未落,就见樱雪轻轻扬手,强劲的掌风袭来,“啪”的隔空扇了幻琦一个耳光,声音不响,幻琦的脸却飞速肿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丢下半截无人回答的话,赶紧蹲下察看她的伤势,

“现在开始教育你们也为时不晚。尤其是你,我早该教会你什么叫忠诚。”樱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隐藏着怒意。

“我只对自己忠诚。我知道冰焰想利用我,他从来都没没骗我。是我心甘情愿,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以前每次执行任务,你给我种下再毒的情蛊,我都无所谓,逢场作戏多了,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还有真心……”幻琦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朦胧转瞬变成决绝:“情蛊噬体又何妨,这个血肉之躯,我早厌烦了,你想要的话拿去便是。只求你放过弄月,他是我们之中唯一还能幸福的人。”

她转头看向我。

“梨落,我讨厌你的软弱和摇摆,你既然选了弄月,就一定要记住大婚那天说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静王府的事情与弄月半点关系都没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无力挽回了。但是,他保住了楚星璇。”

五十六 抉择

幻琦的最后一句话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樱雪忽然发出几声长笑:“你可真是我的乖女儿,原本我都还没想到这着好棋。”

“当“的一声,一把匕首扔到我面前。

幻琦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杀了冰焰,我保证你三天后就能见到星璇。”樱雪冷冷的说道。

“大妈,你也太能想了……”我实在找不出词来表达无以复加的震惊,话没说完,巨响的一耳光飞到了我脸上,我一个站立不稳再次扑到在地上,左侧脸顿时烧灼无比。

“你别仗着有了裴家的血脉我就不敢打你。”

顷刻的愤怒吞没了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同情,我冷笑道:“那你还真多虑了。我什么都敢仗就是不敢仗这个孩子。畜牲尚知舐犊,你竟不懂。蝼蚁都道命重,你却无谓。拖着儿女陪你殉夫还不够,静王府上下百余口人,只为一只玉镯。你根本就是疯了!”大不了再挨她一耳光,估计两边脸还能对称些,我咬着牙:“你若还有点人性,就不要再动星璇半分,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凭你也能杀我?”樱雪没有再动手,只是轻蔑一笑:“你怎的就知道我不会护犊?如果我不将那姓楚的一家灭门,你能跟了弄月?而你,”她斜睨了一眼幻琦:“应该比我更清楚,梨落不嫁,那个男人怎会答应娶你?我不是没有给你足够的时间,再长的梦也该醒了。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不能对他动情,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必须死。所以,”她缓缓走下床榻,拾起地上的匕首,放在我手中:“我可以顺道卖给你一个人情。我只答应弄月让星璇不死,可也没说让他活着。你想象得出不死不活的滋味吗?”

字字如针扎在心尖,却只能拼命掩饰。

“你至少应该先告诉我星璇在哪里,我要先见到他。”

“天山凤翎观。”她答得很干脆,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但他现在可没办法见你,焚花毒一天不解,他就只能当一天的活死人。你最好别打其他主意。任何一个让我不开心的举动都只会让你想救的人死得更快,听清楚了吗?”

如果可能,我的眼神早就在她身上凿出了几个洞。

冰凉的指尖滑过火辣辣的脸颊,她啧啧道:“下手是有点重了。不过倒是可以籍此向你那旧情人发发嗲。啊,我忘了告诉你,中了焚花毒的人在昏迷中不会有任何知觉,除了入骨的灼痛。”

这辈子从没有过的愤恨倾涌而出,我握紧手中的匕首,差点就要往她身上甩去。

下一秒钟,门被猛的踢开,弄月的声音冰冷:“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你这又是为什么?”

幻琦扶起我。

她的嘴唇已被咬出了一圈血痕,却仍止不住微颤的饮泣。

樱雪视而不见,仍不紧不慢道:“你毕竟是我的儿子,不到最后关头我自是尽力保全。”

弄月嘴角牵起一丝嘲讽:“我倒是今天才听说陨冰日月还有保全的法子。”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拭拭我的唇角,淡淡的看了一眼指头上的血迹:“幻琦是你生的,怎么折腾她也该认了。人家的孩子,你怎么也不知道收敛点?更何况,她还是我的妻。”

“她若是听话,我也不会发火。”

“可你儿子偏生喜欢她的不听话。”

“我看她很听你的话嘛。”门外有人一句调侃,紧跟着“扑通”一声,一个重物飞跌在樱雪脚下,竟是一摊烂泥似的云澈。冰焰拂拂衣袖走进来,旁若无人道:“才想着这日子挑得不大对,碰上个雨天,活动下筋骨都溅得一身泥,眼下看来连个好时辰都赶不上了。”

他的身后,红凤和魅影的兵刃抵着潋晨的背。潋晨的表情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漠然到了极致,若不是还有呼吸,都看不出是个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十来人的屋子一时间没有半点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弄月却轻触我的脸:“落落,疼得厉害吗?”

几乎同时,冰焰的声音急转到零度以下:“我的女人也是你能打的么?”

“女儿和儿媳,哪个是我不能打的?不知裴宫主心疼谁呢?”樱雪把“裴宫主”三字咬得极重,如同嚼着骨头吞下去那般。

“你很好奇吗?我想想……这样,让你在临死前知道答案,如何?”冰焰的语气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说笑,却让本已凝重的气氛濒临引爆。

嗖嗖几下,刀剑出鞘的声音。

弄月并不抬头,只一心一意的擦着我唇边的血痕,墨黑的眸子看着我,盛满快要溢出的温柔,仿佛昙花在天明前的吐蕊,带着所有的眷念,最后一次怒放。

我没来由的心慌,故作轻松的笑道:“你干什么这样看我?觉得难看就直说!”

他仍然凝视着我:“落落,等你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还是最美的。”

“这话你还是留到那时候再对我说吧。”

“为什么,”流星般的光芒划过弄月的眼底,耳语般的呢喃飘散在微湿的空气里:“我们不能一夜白头……永不分离。”

滂沱急雨飞。

雨声覆盖一切,万物化作虚无,就连刚出口的话,都像是幻觉。

我却再也笑不出来。

天地间,没有一丝温度。

“虽然我也不想让你久等,但宾客都还在前厅候着,新娘怎能缺席。”冰焰向身后作了个手势:“潋晨还给你。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他,不然我还没那么快就能摸清玉镯的下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冰焰不理会樱雪的话,直走到幻琦身边停下,静静的看着她:“准备好了吗?”

幻琦淡然一笑:“你我的交换到此为止吧,我开出的条件你已经办到了,你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给。”

“连嫁衣都没穿上,你的条件还真是干打雷不下雨。”冰焰一挥袖,床边的红裳借着掌风飘然落在幻琦肩头,裙裾华丽的铺散开来,丝带轻轻飞舞。

幻琦痴了一般的看着冰焰,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庞上浮现浅浅的红晕,慢慢的,展颜如花,恍然仍是在芙蓉渠畔持箫翩跹的曼妙佳人。

“谢谢你。就这样,已经够了。”

昏暗的光线里,冰焰的表情不大分明,却见他忽然低头看着幻琦的脚边,然后缓缓蹲下身,好像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接下来,便入定般的盯着自己的手心。

这一奇怪的举动让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幻琦刚想说话,有人的反应比她更快。

斜刺里飞出一把剑,樱雪的手在黑衣下有如白骨。

冰焰并未回头,只反手送出一股内力,剑身停在半空,眨眼间,生生折成两段。

樱雪后退几大步,红色的液体沿着黑纱滴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我身边一空。再看过去时,潋晨、弄月已挡在樱雪身前。青阳月华,濯濯寒芒。

樱雪冷然道:“你不打算告知你的身份也罢,但你绝不可能姓裴,许是机缘巧合才让你侥幸炼成火神八翼。我等了二十年,为的就是向你讨还一切!”

“二十年而已。”冰焰似乎并没有听进樱雪的话,轻轻一笑道:“我等了多少年你可知道?”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那双紫眸在说话时竟直视着我。

好在他很快移开了目光:“既然你执意要在今日解决,我现在却还有更急的事。那就不必多话了,你们谁先上?”

冰焰身上散发出的张力像是无形的刀,一阵阵刺激着我的神经。

毫无悬念的看见弄月手腕一动,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冰焰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向红凤魅影伸出手,一刀一剑放在了他的手中。冰焰握住刀剑,两道银光闪过,赤色火花绕着刀刃剑锋旋转。他淡淡的说:“还是一起上吧,这样比较省时。红凤,把她带出去。”下巴一挑,所指方向就我一人。

我一急之下,语无伦次。

“我……我为什么要出去?你……弄……弄月,我们一起出去。”

“落落,到外面等我。不然,我会分心。”

弄月的话语虽然轻柔,却带着难以拒绝的力量。

泪意一阵阵上涌,我走到门边:“那我就等到你出来为止。”

“慢着!”樱雪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看向冰焰:“一个月之后,我们玄火宫见。从哪里夺到的,就在哪里归还罢!”

冰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两手一分,红凤魅影跳起身接住各自的兵器。

他转身快步而出,一言不发的拦下奔进屋的我,打横抱起。没等我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人已腾空。

脚下是倚山蜿蜒的长廊,长廊里都是正在厮杀或是已经倒地的人。玄火宫和天山,难共存亡。

冰焰一直将我带至山林深处,温泉边雾气袅绕,水映轻风,风映笙箫。

一身殷红的长衫垂地而散,艳丽如同天边的晚霞,繁霜中的丹枫。

我挣开冰焰的手:“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梨落,我现在才知道你不仅是胆小鬼,还是骗子。”

“你才是骗子,不要挡道,谢谢!”

我左转右转,冰焰都把路挡了个严实。

“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强吻你。”

我彻底噎住,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我可以当作是邀请吗?”他眼角微微一弯,作势就要俯下身来。

“你想听什么实话?”

“你说你不会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你听墙角!”

“你只需回答这话是真是假。”

“真。”

“你爱着自己的丈夫,却愿意给另一个人生孩子。”

“请你不要胡说八道。”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那好,你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吗?”

一只剔透的水晶瓶立在他的掌心,为数不多的几颗碧瑶丹在瓶中发出浅浅的荧光。

一眼瞥去,我大吃一惊,忙伸手探向腰间的荷包,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明白刚才冰焰从幻琦脚边拾起的是什么,定是之前那么一摔两摔的让它滚了出来。

抢过瓶子,冰焰没有躲闪,而我阵脚已乱。

“不过是些小玩意,谁管做什么用的。”

“你不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灵界的碧瑶树百年开一朵花,百年结一颗果。服用后能够提升灵力,永驻容颜。螭梵给你这个,是作哪般用途?”

“后者后者。女人么,都是爱美的。”

“那是我随口编的,它只有一种功能,就是增进灵力。”

“你……”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干瞪眼。他却安然一笑。

“我的警告在前,你却没有一句实话。作为惩罚……”

熟悉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开来,血液瞬间凝固,无法挣扎,任由他把我紧紧拥进怀中。

他的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低颤:“落儿,对不起。”

五十七 焚花

风吹得树叶儿沙沙作响。

空气中混杂着雨后芳草与泥土的清香,还有他身上的淡香。

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场景,似真似幻。我缓缓抬起手,碰到他结实的脊背,头顶上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的吻如细雨般落在我的发间。眼眶有些湿润,闭上眼,幻想时间就停在这里,直到尽头,直到永远……

不经意间,耳边却响起另一个人的低语。落落,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夜白头,永不分离?那双忧伤的眸子让我猛然惊醒。我答应过自己,要陪弄月走完这一段,等到一切风平浪静。

挣开那个无比留恋的怀抱,我轻声道:“我先回去。”

“你回哪儿去?”冰焰静静的看着我。

“回我想回的地方。我都听轩辕真人说了,我知道我来自灵界,我也知道你的身份,但我不想去做什么主神。所以,请你放了我。”我转过身,明明是雨润时节,嘴唇却干燥枯涩:“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留下这个孩子……”

“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让你回了灵界,你不知道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消失在怀中的绝望,你不知道我在浣玉林独坐了多少个夜晚才等来你的转世。你做不做主神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脑海中一片空白,我慢慢回头,迟疑道:“你……你说什么?”

第一次,冰焰看上去像个受伤的孩子,眼神倔强而脆弱。

“我说,我要你,只要你。”

一字一句,目光胶着,仿佛要烙进彼此的灵魂。我着魔似的伸出手,轻碰他的脸,被他握住。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在神灵大战中魂飞魄散,进入人世的轮回,我必须借助沧渊才能带你回去。这件上古灵物没入凡尘千百万年来都未曾现身,我只在一次偶然中听闻过它的下落。玄火宫世代守着沧渊的传说,却无一人练成火神九翼,我不可能无休止的等下去。但当时已有人比我更心急,我无暇插手纷争,直取沧渊的途中却在镜湖底被一道门拦下,各种方法试遍都无法开启,硬夺又怕玉石俱焚。我只得原路折回,轻而易举的取得火神秘籍,命霓裳修改了在场所有人的一段记忆,将玄火宫改朝换代。应该说,我取代的就是当年的潋晨。”

“你并非玄火宫传人,又怎会练成火神之翼?”

“我本就操纵炎系法术,火神秘籍的精妙之处一眼便能看出,修习自是不在话下。随后的那些江湖传闻你也应该知晓。落儿,我并非有意瞒你。之前为守住你回归不久的元神,我封印了你的身体。若是太早让你知晓一切,你的灵力可能会随着记忆复苏,万一提前冲破了封印,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不敢冒险。可是,”冰焰的脸微微发红:“我没想到破坏这个封印的人还是我……梨落,”冰焰忽然拔高音量:“你偶尔犯下傻就算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够……”

我有些好笑的瞅瞅他红得可爱的脸,忍着不吭声。

冰焰继续说道:“我并不知道你孕育了我的孩子后,封印已经在慢慢破解。但那晚霓裳对你使用的赎魂术确实让我惊怒至极。”

“霓裳很不愿见到我们在一起,”我自觉说了句废话,马上补充道:“她的理由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她是神族的占星师,我需要她帮助我寻得沧渊。而她提出的唯一条件,”冰焰笑了笑:“也可以说是神族所有元老的条件,就是一统三界。机会再好不过,灵界正值无主,人界凭借沧渊足以扭转乾坤。”

“难道……你不想一统三界吗?”

“那曾是我最大的梦想。直到失去你,我才明白犯了怎样的错。日月星辰、山川河野惟愿与你分享,天下之大,梨落却只有一人。孰轻孰重?”

紫罗兰色泽的清澈眸子深深凝望着我,柔波流转,我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哪还能顾及其他。等意识到他又在乱放电时,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问了什么。

尴尬的理理衣襟,碰触到冷硬的剑柄,心中一凛,我马上从云雾里回到了现实。樱雪会主动休战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我必须救星璇,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拿我去换星璇?”冰焰小心的碰碰我的脸:“那你为什么不先答应了再说,省得吃这么大的亏。”

“我哪有想的时间,她那句话都把我吓得不轻,只凭直觉要打消她的念头。”

“原来吓你一吓的就能听到真话,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冰焰皱皱眉,随即正色道:“我倒觉得在看到我的人头前,她不会轻易杀星璇。此人无所不用其极,必定是弄月有哪些方面是她掌控不了,她才勉强留了星璇一命。到如今她只是想利用你一举数得。”

“这么说,我们直接动身去天山好了。”

冰焰点点头:“去了以后再见机行事。等等……”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拉住我:“你打算让我们的宝宝在你肚子里呆到什么时候?”

冰焰轻扣双手指端,捧起一团白光,在我腰间散开。暖意渗入肌肤,眉心处涌起一股热流,我马上感觉到了久违的胎动。小家伙一定是睡醒了,精神饱满的大伸懒腰。我飞快捉住冰焰的手紧贴在小腹上。他显然也触摸到了微妙的动静,脸上的表情瞬息多变,由惊疑到激动再到兴奋,最后定格为傻笑。

我在这个时候却想起一个问题,再次乌云罩顶。

“我要恢复所有灵力就一定得用沧渊吗?”

“嗯。”他兀自神游中,根本没留意我的表情。

“那……火神九翼……”我的心缓缓下沉,如果幸福真的这么短暂,不如不要。

他却还在笑:“你担心我?”

“我是担心我的宝宝摊上一个健忘的爹!”

“我最喜欢你这种能被人一眼看穿的口是心非,”他避开我挥过来的拳头:“放心,我只需借助沧渊来给你传输灵力,没必要用火神九翼。我带你回去,替你为灵界物色新的主神。从此以后,你就乖乖的呆在我身边相夫教子。无聊的话,就多生几个宝宝来玩玩,我不介意的。嗯,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是不是这主意听起来还不错……”

“你还说!”他总能很轻易的让我失控,扑上前去捏他的嘴,却被他抱个正着。他低头咬咬我的耳垂,那里立刻开始发烧,没等我挣脱开来,柔柔的话语已在心底泛开涟漪。

“落儿,宝宝给你的辛苦,我会倾我所有的来补偿。”

山下硝烟已尽。

长廊外暮霭沉沉,血染碧水。

楼宇间依旧星彩花灯,浮翠流丹。

那些鼎沸的人声和欢笑,那种人世的喧哗和清亮,曾经让我觉得那么温暖,而现在,相识的人一个个离去,明天将告别的又会是谁。无法预知,亦无法挽回。

冰焰握紧我的手:“落儿,别看了,走吧。”

我转过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另一个人对我微笑。

蓝衣染尽海天色,在雾气中翩翩涌动。

我咧咧嘴,一串泪珠却滚了下来:“冷大哥,救救星璇。”

“我还是比较习惯你连名带姓的叫我,”冷清扬看向冰焰:“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同去天山。”

“你若是能解焚花毒,我也不拦你。”冰焰淡淡的看着空蒙的水面:“剩下的事情都由我自己解决吧,你带红凤离开玄火宫,不要再回来。这一路上,你已帮了我太多。情重不言谢。”

“你可以不把天山放在眼里。但我要提醒你,用炎帝之术召回梨落后,除去还要给她的,你的灵力已经不足以在人界施展任何一项禁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火神之翼再是无敌,也总有弱点。樱雪隐遁天山二十年,若非有了胜算,怎敢轻易剑指玄火宫。”

“我若没有十成把握,又怎敢带她涉险?”冰焰侧脸对我笑笑:“她必定也不希望再看见无谓的牺牲。”

“焚花毒真的没有他人可解吗?轩辕真人也没有办法吗?”我仍不死心的问道。

冷清扬的脸色阴沉:“那不是毒药,而是苗疆之地与巫蛊齐名的血咒,臭名远扬。除非下咒之人情愿,不然必须夺命歃血方能得解。”

我不再多问,甚至不敢去看冷清扬的眼睛,很怕他应证了我心底的隐忧,只好勉强笑笑:“那你真的不用去了,赶紧找个逍遥的地方操办婚事去吧,别等星璇回来叫声大嫂又挨打。”

相视而笑,很快又各自别开视线。

寒烟青幽。

山高水长,相聚茫茫。

却仍要笑着道别,笑着说,后会有期。

终于明白第一次来天山时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天池四周的楼台水榭根本就是玄火宫的翻版。熟门熟路的进去,竟然畅行无阻。

凤翎观素纱缭绕,全然不似往昔的香闺暖阁,连侍女都没见着一个。

“好像没人啊!”我小声的说,话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更显寂寥。

“你想找什么人?”身后有人懒懒的反问道。

我看向说话的人,重重幔帐后,宽大的窗台上,坐着一名女子。

视线所到之处,一色的白,连带着窗格里的天空,天空下的雪山。

“是幻琦吗?”看不清女子的脸,我有些犹豫,她却没再应声。静止的画面里,只有青丝卷着白纱飞扬。

冰焰皱皱眉,正要上前,女子跳下窗台,走了出来。

“我已等候两位多时了。”近前的声音听得真切,不是幻琦又是谁?只是,晴天白日的,她戴着顶斗笠是干嘛?

“你为什么这副打扮?”冰焰问出了我的疑惑。

淡如轻烟的纱帘后,一张瓜子脸若隐若现。

垂帘飘动,她一无所动。

秋水点漆,盈盈楚楚,只看着说话的人。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正想挪开一些,幻琦说话了,没有回答冰焰的问题,却给了我们最想要的答案:“你们从东门出去,会见到一个阁楼,穿过阁楼前后的院子,借道北水一里,上岸后西行半里,再取南向而行。一直走下去,就会见到星璇。”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有些喘。肩膀颤动着轻咳数下,只听见她粗重的呼吸,似乎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一阵咳喘。

“你生病了吗?”

我见状想帮她顺顺气,手伸至半空,她却躲开,冷声道:“你再不走可就未必能见到活的星璇了。”

冰焰斟酌片刻,未置一词的带我走向东门。

才出门不久,他就停下脚步,看看前方的阁楼,说道:“不用走了,照她指的路,不出半个时辰,我们还是会出现在凤翎观,不同的是从北院进门。”

心念一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充斥了所有的感官,我转身冲回凤翎观。刚进门,几道光影扑面而来。我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被紧随而至的冰焰放倒,他跟着俯下身,几只明晃晃的利刃从他头顶飞过。下一刻,他抱起我闪躲到门后。

从门缝里看去,密密麻麻的刀剑匕首以大厅的顶梁为轴,四下横飞。正下方长宽不过数来步的红毯上,暗器未及,幻琦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

腰间一动,冰焰已拿过七星剑,单手搂着我,轻盈跃起。

“当……”纷乱的金属冲击声重叠在一起,尖锐刺耳,撞得耳膜几乎破裂。七星剑旋转出优美的轨迹,无数寒光像水花一般溅开。衣衫在空中划下一道浅浅的影子,眨眼功夫,我们落在幻琦身边。

冰焰扶起幻琦,取下她头上的斗笠。那么一瞬间,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凝脂般的肌肤上,布满点点红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整张脸看上去惨不忍睹。

冰焰晃晃她,轻声道:“幻琦,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昏迷的人缓缓睁眼,只在光华流转间,还能窥出曾有的惊世容颜。

幻琦目光散乱的看向冰焰,片刻后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歇斯底里的尖叫盖过嘈杂的金属坠地声,她一掌推开冰焰,再次跌倒在地:“谁让你们现在就来的,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解药在哪里?”冰焰最先冷静下来。

我握紧拳,却还是止不住声音中的颤栗。

“她不是中了毒,而是情蛊。”

五十八 离歌(上)

疾风渐弱,顶梁的暗槽内不再有兵刃喷出。慢慢的,大厅里再次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幻琦……”我的手停在半空,却不知该落在哪儿。

在她身体里蠕动的蛊虫,既为情生,若不断情,从何而解?

“缘深缘浅是强求不来的,都忘掉吧,一心一意治好身上的伤。”明知道残忍,却还要继续说下去:“等到以后……就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幸福……真的,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话至此处,再也难耐心头的酸楚,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 。

幻琦慢慢转头看向我,才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取代。

冰焰忙扶起她,她半倚在他怀中,捂着嘴,肩膀猛烈的抖动。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无力的垂下手,半闭着眼,倦极欲睡的样子。冰焰的眉头锁得更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见到幻琦手心里大团粘稠的鲜红。正在不知所措间,冰焰果决的抱起她:“我们现在就去找樱雪。”

“不……”幻琦艰难的出声,抬手指向一处:“带我去主座,快……”

冰焰飞身跃过大厅正前方的台阶,将她放在那把镶金绣玉的椅子上。才刚挨地,她便伸手握住椅背上的最大的一颗夜明珠,转动。

片刻,座椅后的幔帘缓缓拉开,金碧色的墙体两分退去。阴寒之气袭来,等到白雾散尽,我才看清斗室中摆着一张床,床上静卧一人。

幻琦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手一松,软软的歪倒在搭着狐裘的扶手上,如同被人遗弃的破败不堪的布娃娃。

我站在原地,心跳杂乱无章,一时间竟不敢上前,想过种种最糟的情形,却不知道哪一种会变成真的。拼命安慰自己,只要他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怎样都应该庆幸。

终于鼓足了勇气,快步走过去。

一看之下,七星剑“哐”的落地,泪水在顷刻间喷涌而出。

原来那不是床,只是一块巨大的寒冰,而冰上躺着的,哪里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眼前的人脸色青白,眼眶深陷,形容枯槁,卷翘的睫毛上一层白霜,发丝被冻成了一缕缕的冰凌。若非胸口微不可见的起伏,谁能相信他是活着的。

所有的感觉都被冻结,我努力的睁大眼,却只看见一片茫茫的白雾。直到一件带着体温的衣袍将我裹住:“落儿,不要这样。他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紧拽着衣襟,我使劲点头,星璇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为什么要白白伤心。可是,渐渐的,依然颤抖得不能自己,我双腿一软,跪坐了下去。

“星璇……你醒醒……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吗……求你看看我……”轻握住他干瘦的手,大颗眼泪滴落在上面,升腾起丝丝白烟,这才惊觉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幻琦微弱的声音传来:“没有解药前,不能离开冰床,否则他马上会化为灰烬。”

我抱住膝头,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泪痕很快干涸,只觉万箭穿心的痛也不过如此。

“樱雪用自己的血给他下咒,她若是不情愿,怎样得解?”冰焰问得从容。我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来之前就已猜到,能让弄月无能为力,除了他那爱恨不得的母亲,还会有谁?

“你想杀了她,就必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幻琦的回答亦是轻描淡写,顿了顿,她接着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方法。斩断中咒之人的四肢,等流出的血变回红色再设法止住。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天意了。”

痛到极点就不会再痛了,我麻木不堪的把头埋进臂弯,听见冰焰沉声问道:“那你呢?”

安静了片刻,幻琦说:“不劳费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一阵凄厉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话,我猛的抬头,直直的站起身来,看向台阶下的黑衣女子。

“这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唯一的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还真是孝顺。早知到头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世上!”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今生。”幻琦闭着眼仰躺在软椅上,神色安宁得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脸上和手上的红疮消退了许多。

她冲我淡淡一笑:“再过奈何桥时,我一定多要几碗孟婆汤,把你们忘掉……都忘掉……”

声音渐弱,她胸前的白衣上泛起了点点红花,紧跟着,魔术般的放大,迅速连成一片。我这才惊恐的发现,那是她身体里的血,渗过薄薄的衣料扩散开来。很快,半边衣衫艳红。

冰焰的声音渐失冷静:“怎样才能救你?”

“她若是要救自己,你怎会活到今天?”樱雪咬牙切齿道:“手刃所爱之人,自可断情。何须忍受这般苦痛!”话音刚落,人已飘了上来。

冰焰微微扬袖,地上的七星剑飞至手中,不动声色的退至我跟前。

樱雪并未多走一步,定定的看着幻琦。

座椅上的白狐裘已被浸染成红色,幻琦的脸一点点的恢复了原有的光滑明丽。她睁开眼,迎着樱雪的目光,轻唤道:“娘!”

樱雪的身子猛地一震。

幻琦柔柔的笑着:“娘,爹爹当年身陷囹圄之时,您抛下他独自出逃岂不容易得多,为什么就不懂自保呢?”

“那不一样……”

“我明白的,您比我幸运。可是,我并不后悔。事已至此,只盼您的原谅和成全。”

“琦儿,”晶亮的液体渗入樱雪的面纱,她弯下腰,颤抖的手抚上幻琦的脸,声音压抑得几乎失真:“是不是很疼?”

“不疼,”幻琦深深的呼吸:“只是很累……太累了。”她忽然转过头:“哥,你怎么来了?”

樱雪忙起身看向大门处。幻琦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不要……”我直冲上前,幻琦的动作却迅如疾电,右手抛出一团碧影直扑冰焰面门,左手一道寒光急转而下。

冰焰接住玉镯,七星剑掷向她手中的匕首……

毫厘之差,却仍然晚了一步。

剑刃“当”的打在刀柄上,刀锋已深深没入幻琦的胸口,原本就殷红的纱衣只在那一处稍显深色。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一切已然落幕。

幻琦吃力的仰起脸,笑容绝艳:“我终于又赢了你一次。老规矩,不许耍赖。”

蓝色光影在空气中微颤。

冰焰上前俯身,双唇轻轻印在她额头:“如果再有一世,愿你遇到一个能将心托付于你的人。”

王子无法吻醒的睡美人静静的躺在那里,安详而宁静。

皓白的手臂上,疮斑退尽,一点朱砂娇艳欲滴。

门外空无一人,樱雪却许久没有回过头来。

忽觉脚下沁凉,低头看去,一片水渍。冰块已经在融化。

金属破空之声响起,冰焰手中的剑锋直抵樱雪的背心,他冷淡的吐出两个字:“救人!”

樱雪微微侧身,并不答话。

我拉下冰焰的手:“只要星璇没事,玄火宫定会归还原主!”

“20年的流离失所你要怎么还?我的女儿你要怎么还?”樱雪的声音猛然变得凌厉无比,她仰天大笑,内力四散,黑纱乱舞:“你们都该给她陪葬!”

就在她的笑声中,凤翎观的门窗洞开,几十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飞身而进,领头的两张面孔并不陌生:箫楼与阮彦。他们站定后,却未做备战准备,只是整齐排列在大厅门口。

雪峰在阳光下泛出灼目的银光,光晕散开,镀在门框内修长的身影边缘,神祗般的圣洁。

樱雪止住笑,颤声道:“月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的。你妹妹已经被他们……”

那人一步步走近,声音飘渺如吹乱霰雪的风:“若能离去,也是解脱。凡尘种种,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樱雪直直的走向他,脚步有些凌乱。

“你放心,我既然来了,自不付你所托。”弄月的目光从幻琦身上掠过,未见动容,只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有些羡慕,同处十月,怎么我就没她那么潇洒?”

“弄月,我要和你单独谈谈。”我松开冰焰的手,他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想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你若是还在问休书的事,”弄月唇角微微挑起:“落落,一定要这样吗?”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裴夫人!”

我微微一愣,看向樱雪,她眼中满是嘲弄:“我还当裴家迎进了多么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原来竟是流连在不同男人床上的……”

一道蓝光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直冲樱雪的胸口,好在樱雪闪躲及时,但七星剑仍扎进了她的臂膀。

“冰焰!”我惊叫着回头,带着淡香的衣衫已从眼前掠过。

“如果你还想救星璇,多说无益。”

冰焰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一股绵缓的冲力将我推后几步,碰到了那块寒冰。

我弹起来就要随他跳下台阶,他一扬手,又一道银光闪过,“砰”的一声,我撞上一个硬物。顾不上揉脑袋,继续往下蹿,面前却多出一堵无形的墙,任我怎么用力,也前进不了半步。

墙外,早已剑雨纷飞。

身姿修长的人,无论使用什么武器,什么武功,都会别样的潇洒自如。

以前星璇和冷清扬在雪地里练剑,我可以站在窗边一看老半天。

那时候就觉得他们的招式很随意,也很好看。

今天才知道,能够出手取命的招式,才是最好看的。

正如现在。

剑气凛凛,疾风猎猎。

我从未见过冰焰正经的练过剑,同样,也从没见过弄月使过这么凌厉的招法。但我却能看出,他们在剑法上旗鼓相当。任何一处偏差,绝然没有回寰的余地。

满地的刀剑被劲风带起,天女散花般乱飞,不时的有刀剑在我面前停住,扑簌而落。

没有人留意我,而樱雪脸上的快意却让我要疯掉。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应到了我的焦灼,不安的踢腾。

背靠着似乎凝固成一块的空气滑坐在地上,耳边仍是杂乱的金属碰撞声。心乱如麻,却又唯恐这声音消失。如果我能冲出去,如果我能拦下他们其中一人……侧过脸,看着幻琦垂落在地的衣角,绝望的泪意泛滥开来,生与死,不过一步之遥。谁会在彼岸微笑?

摸索着牢牢抓住星璇的手,虽然滚烫,却是真实的体温。

很想蜷到他身边,却又不敢离得太近。那冰块的消融速度十分惊人。

星璇的脸湿漉漉的,像刚刚沐浴完毕,熟睡的孩子。

终于,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一只手轻轻的拂去我的眼泪。

我正想避开,却在意识过来的一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抬头,与一双黑亮的眸子对个正着。

“星……星璇?”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不确定的试探着叫他。

“花花,你吵死了。”他的嗓音低哑,却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五十九 离歌(下)

“明明是把你吵活了,你应该感谢我!”捉住他的手,张嘴咬下去,泪水更汹涌的淌下:“星璇,你能不能不要吓我。”

“那你先不要哭了,本来就已经够疼了。”

“哪……哪儿疼?”

他不答话,凝神看了我一会,忽而闭上眼睛,轻轻的说:“我想你了。”

我吸吸鼻子:“这还差不多,不然我就亏大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星璇只是微笑,干涸的唇瓣裂开丝丝血痕。

我转头看向外面翩然如蝶的两道身影,使劲忍住眼泪,摸摸星璇的额头:“你再忍耐一下。我保证你会没事的。”

他睁开眼睛:“花花,我以前教你的穴位都还记得么?”

见我点头,他说道:“幻琦封住了我的几处穴位,很难受,你帮我解开。”

我不假思索的照他的示意一一点过他的璇玑、华盖、紫宫、玉堂几处大穴,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没有……不愧是我亲自调教的徒儿……继续……风池……”星璇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汗珠纷乱滚落,却还有心思打趣我。

我慌乱的认清风池穴,抖抖索索的下指。

星璇闷哼出声,清瘦的身体不住的痉挛。

我手忙脚乱的抱住他:“星璇,你怎么了?”

“没事。”他在我的臂弯里用力呼吸,平复着自己的语调:“稍后继续听我指挥。尺泽、曲池、曲泉、阳陵四处穴位,用你最大的力气,记住了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那四处穴位分布于四肢的主脉上,稍有偏差即可导致经脉断裂。

“保命。”星璇简短的回答,起身单手劈向冰面,碎冰四溅。他拾起一根锋利的冰凌,毫不犹豫的刺进自己的脚腕,黑紫的污血流出。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死死的按住他还欲抬起的手:“你不能这样。我说过再等一会……”

“你希望他们谁死?”星璇回过头来:“我看输掉的会是弄月。”

“我不知道,”头脑混乱一片:“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虽然听见你这么说真的很开心,”星璇想拉开我的手,没成功:“但是……你听见山下的铁蹄声了吗?”

我懵懂的摇头。

他平静的说:“御林军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于公,玄火宫与天山始终都是朝廷的隐患。于私,杀父弑母之仇不能不报。一直过着能听能想,却无法醒来的日子,你能想象是什么感觉吗?”

“星璇,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报仇并不急这一天。于公,等你养好了伤,想拿谁开刀都没问题,说不定天下都会是你的。于私,我求你暂忍一时,你自残只会更对不起父母。”

“我不是自残,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会残废。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这样就能解毒吗?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比没醒来时更难受?”

我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花花,要出事了。”星璇忽然看向我身后,神情莫测。

“你别想骗我。”我强忍着转头的欲望,手上不松半分。

“有人想偷袭他……”

一声巨响传来。

我浑身一哆嗦,星璇的手腕滑了出去。

唰唰几下,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重重的平躺了回去,黑色血浆在身下缓缓铺开。

“等血变回红色,我说过的那四处穴位……”星璇半阖着眼,声音十分虚弱。

“你……”我又急又气的说不出话,立马变了双兔子眼来。

“别别别……我不是好好的吗?”星璇慌忙睁大眼:“而且我也没骗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猛的转身,呆住。

潋晨手持天禄神刃斜身而立,大厅右侧的石柱訇然倒塌,切面齐整。

他微微眯眼,出其不意的纵身一跃,天禄神刃飞了出去,我连喊住手的时间都没有。

冰焰丢掉手中的剑,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

天禄神刃刹那已到了他面前,势如闪电。电光石火间,冰焰张开双臂——与那晚在天池上一模一样。他眼中闪过凛冽的紫光,金色的光翼在他的身后如烟花般迅速绽放。

悬在空中的刀剑疯狂翻舞成漩涡。

光翼渐渐舒展开来,二成四,四作八。

冰焰的手臂一横,天禄神刃沿中轴一分为二,银光黯然。

樱雪的笑容隐退,弄月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飓风暴雨前的静谧。

冰焰傲慢的挑起唇,笑得有些邪魅。他掌风一转,明耀的大厅上空,一条红链横穿而过,卷着流焰扑向门边,将摆好剑阵的几十人瞬间吞没……

我都分不清清阮彦最后的那个表情是惊愕还是赞赏,火神八翼毕竟不是传说。

浓浓的红雾血一般流下,将大厅包围。

“花花……”星璇的低唤迫使我迅速回过身来,略稳心神,看准地方,腕上使力点了下去。最后一下收手,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的观察他的伤口。

还好没有出错,出血口在慢慢的凝固。星璇坐了起来,略缓口气,跳下冰床。

没时间高兴,我再次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你为什么会来天山?”他反问我。

“救你。”

星璇笑了:“你已经完成了任务,还不赶紧回去吗?难道真要让他们拼出个你死我活?”

“你身上的焚花毒还没有解。”

“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樱雪……”

“落落,”他轻轻唤着我的名字:“这是我最后可以做的。你听我说,这辈子,你只能尽心对待一人。不要犹豫,不要让自己后悔,选择你最想要的,没人会怪你。”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转身穿过红雾,丢下最后一句话:“以后都别再哭了……真难看!”

“你等等我……”我紧随其后,却仍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了回来,星璇顷刻消失不见。

我沿着光滑的墙面摸索了一阵,手心里全是汗。冷清扬不是说冰焰不能再用禁术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我掏出剩下的碧瑶丹全吞了下去,一股熟悉的热流淌过全身,伸出手,白色的光球在掌心缓缓滚动,眼前果然多出一道淡银色的屏障,白光所及之处,在空气中浮动出一圈圈涟漪。我大喜过望,刚想把手按上去,小腹徒然一阵隐痛,光线立刻黯淡了不少,一切恢复原样。

深吸一口气,我按住腹部。宝贝,帮帮我,我向你保证,今天过后,会给你一个幸福的家。

集中所有念力再次集聚起更为耀眼的光球,终于看到银壁在强光下一点点漾开、融化。

冰焰的话音清晰的传来:“到此为止吧。治好星璇,玄火宫自然是你的。再晚一步,他去哪儿,你也只好跟着去了。”

红雾渐散,大厅中央,只剩四个人。

冰焰神情清冷,正欲再说什么,忽然看向我这边,一怔。

就在这时,樱雪手中多出一把匕首,胳膊抡成半圆,狠狠的扎了下去,目标却不是冰焰,而是自己。

弄月一个飞身夺下她的匕首,再回地面时,牙关紧咬,寒光自手腕绕过,血珠溅开。他微微抬手,风从脚下冲起,鼓起他的衣衫。以鲜血为誓,承日月之力,冰封万物,雪雾银霜驱散灼目的火红,直扑向冰焰。

冰焰一个后仰,躲了开去。黑玉般的长发划过冰冷的空气。

大厅上空的红链剧烈抖动,链结处,血色的花苞不断滋生,不断蔓延。

雾气在旋转,红莲在绽放。

旋转、绽放、旋转、绽放……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弄月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闭上眼,用尽全力劈出一掌。

空中有无数团火光在爆炸。

漩涡中的刀剑骤然砸落,铺天盖地。

不及多想,我迅速收拢手中银白交织的光球,挥向前方。

静止。最后关头的静止。

火链熄灭,刀剑沿着银白色的轨迹纷纷滑落。

头一沉,我向前扑倒,没有了阻碍,直接滚下台阶。

号角长长的响起,我模糊的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铁蹄,地面随之轻颤。

一双温暖的手半抱起我:“谁都不要管了,你跟我回去!”

“星璇……找到星璇……”头疼得像要裂开,我睁不开眼。背心处源源不绝的热流注入身体,神智渐清。冰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侧开视线。

“我,加上孩子,都不及他们重要?”

“不是这样,冰焰,我们不能再亏欠他们。已经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但如果背负着愧疚,又怎么会幸福!”

“傻丫头……”冰焰的下颔轻蹭我的额头,环住我的手臂有些轻颤:“我说过,倾我所有,一定会让你幸福。”

我紧紧的回抱着他,泪水渗入他的前襟:“不用倾你所有,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再也不分开。”

“天子有令,平天山,灭玄火。今日势必拿下一众乱党贼子。归降尚有活路,拒不从命者,杀无赦!”穆子云的浩然之声在山峦间回荡,不用贴近地面,已经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

冰焰牵着我的手走出凤翎观。

不长的路上,横尸层层,不敢再去寻找谁的目光,低着头匆匆而过。

门外,狂风落叶,却共从容。

一排排弓箭手半跪在湖畔,黑压压的人马前方,是头发花白、双目如炬的穆子云。他作了个手势,无数张满弓上的箭矢齐指我们。

“慢着!”

穆子云明显愣住,紧紧盯着朝他走来的人。

星璇的步伐有些不稳,薄薄衣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小王爷!”不知谁喊出一句,齐刷刷的铁甲着地声紧随其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抑激动。

穆子云正要屈膝,被星璇扶住,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末将率三军参见小王爷!苍天有眼,护我龙脉不绝!”

星璇点头,直起身来,击掌两次,朗声道:“三军听令,退兵十里!”

穆子云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退兵!”

“这是皇上的命令。”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会拿下天山,但不是现在!”

星璇站在军阵前,巍然不动。

“活捉樱雪交到星璇手中,我们就走吧。”冰焰收回目光,对我说道。

“笑话!”樱雪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听见冰焰的话竟毫无防备:“他既能离开冰床,定是教那丫头解开了幻琦封住的命门,眼下早就剧毒攻心,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他。我倒是不懂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你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吧!”我嘴上说着,心里却乱成一团,聪明如他,怎么会让自己走上绝路?可是……解穴的过程里,他的确很痛苦。

一阵阵不安袭上心头,我拼命回想着星璇说过的每句话,想证明樱雪只是别有用心。渐渐的,那些话语连成一片——“你希望他们谁死?我看输掉的会是弄月!……你难道真要让他们拼出个你死我活?……这是我最后可以做的。……以后都别再哭了……真难看!”

攥紧冰焰的手,我固执的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就照你说的,不要让她逃了。”

“我为什么要逃?”樱雪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蓦的提高音量:“星璇,你还要不要见梨落最后一面!”

星璇闻声愕然回头,穆子云果断的扬手,重击在他的颈间。

他最后对我的浅浅一笑,让我终于知道怎样的感觉叫做心神俱裂。

穆子云将他抱上马,沉声道:“放箭!”

箭如黑雨,阵型严密,毫无缝隙。

几乎同时,樱雪十指间飞出一把明晃晃的银针,直插进对方脚下的土地。

未弄清她的意图,羽箭已近身。冰焰挡住我,剑气在身前形成牢不可破的护壁。

樱雪退后几步,一个旋身,与她擦肩而过的几只羽箭忽的转了方向,直直朝我射了过来。

冰焰背对着我,风吹衣袂轻飘,如苍穹中缓缓游动的浮云。

躲不躲开的结局其实都一样。

我想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晨昏相伴,直至终老。

不顾一切的用手去挡箭,近至指端的冷风忽然停住。

抬眼见到弄月清亮的眼眸,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我手上。我垂下头,看着他的胸口,头嗡的一声响,晃了晃脑袋,再看过去,锋利的箭矢上,鲜血一滴滴的不断滚落。

几缕黑发被汗液血液湿润,丝丝贴在脸上,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我刚扶住他,手腕跟着一沉,随他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肩膀,我的双唇抖不成形:“弄……弄月,你……你怎么也……也学星璇吓……吓我!”

“落落,很多年以后,你依然会过得很幸福,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不敢松手:“会……会的。但是你不能死,不准死……否则我会讨厌你,一直讨厌下去……”

悄无声息。

“可是,我喜欢你,在你喜欢我之前。”墨黑的眼睛弯了起来:“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

灿如星辰的眸光渐渐消逝。

“落落,忘了我。”

停滞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我抱紧他,却无法留住一点点消散的体温。

“不……我不要忘了你……”

突然被人拦腰抱起,弄月的身体从怀中滑落,我狂乱的想扑回去,冰焰却带着我飞速的上跃。

数道红光冲天而起,埋藏在地下的炸药瞬间全被引燃,轰隆的爆破声夹杂着马嘶人嚎,脚下已是一片炎狱火海。

火焰变成雪白,流星划破天宇,击碎晨昏,带过虚无的光线,俯仰间回到黑夜。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六十 绝世

阳光,蓝天,白云,飞花。无人的秋千独自晃悠。

玄火宫的如画景致仿佛从未变过。

抱膝蹲在镜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风过,支离破碎。

有人走到身旁坐下,我侧过脸微笑。

冰焰碰碰我的脸,缩回手,一言不发的解开披风,将我裹了进去,紧紧抱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缩在他怀里,身体渐渐回暖。

“明日就是中秋了,月圆夜沧渊便可问世。”

“哦。”我应了一声,还没能从自己的思绪中挣出来。

沉默了一会,冰焰淡淡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有什么办法让我把在人世的经历都忘掉?不然,要过多少年才能忘掉?”

冰焰摩娑着我的头发,没说话。

我自言自语:“红凤说我像只蜗牛,成天躲在壳里。其实,蜗牛壳哪有她想的那么好,重死了,又放不下。”

“那我也住进来,一起背着。”冰焰笑了笑,有些勉强。

“去,我没留你的位置。”原想调节一下气氛,无心之言却起到相反的作用,冰焰的手停了停,我垂死挣扎道:“我是说,壳太小了,呵呵……”

“梨落,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我略为诧异的抬头,他吻了吻我的眉心,紫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等待了太久,再见到你的时候,真的……激动得快要疯掉。”他自嘲的笑笑:“所以,明知道是事实,却不能接受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不应该那么早出现在你身边,当时却昏了头的只想把你抢回来。原本无懈可击的计划就这么一路错了下去,我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看到你因我伤心,看着你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

“我没有怪你。”我在披风内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放得很轻:“只是在想,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都能够重来……很多年前,灵界的主神没有消失,我们就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幸福,直到现在,没有一点点遗憾……多好。”

其实,谁都清楚,那不是遗憾,而是在彼此心口深深划过的一道伤。做错了事,可以道歉,可以遮掩,可以弥补。而伤口复原,伤疤还在。我们小心的不去触碰,也许若干年后会逐渐淡忘,却永远也无法消失。时间久了,心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仍不愿多想,明天会怎样,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手心里还有的幸福,就要统统用完,一点都不能浪费。

相依相偎的在湖畔坐了很久,从夕阳西下,到繁星满天。

断断续续的聊天,一反常态的,都是他在说话,而我,只贴近他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就觉得满足。

清秋夜凉,画楼初掌灯,临水疑星落,依山似月悬。

冰焰话至一半忽然止住,手掌覆上我的小腹:“你累不累?想吃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你继续给我讲讲神灵两界的风土人情,我先熟悉熟悉,还有,我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等你恢复了灵力,过去的事自然都会想起来了。”

“那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为什么……都没有宝宝?”

“……”

“难道说,有?”我小心翼翼观察着冰焰的神情,看不分明。

避开我讶异的眼神,他用指关节顶顶鼻尖,笑得有些隐晦:“按说早应该有了。如果不是你备足了千种理由用来临阵脱逃。就算到了逃无可逃的时候,你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见我满脸的好奇,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气定神闲的吐出两个字:“葵水。”

“你……你胡说。”我倏然直起身,面红耳赤的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我哪想到,你会变得这么主动,早知道……”

脸皮撑不住了,我开始转移话题:“啊……你看今天好多星星呢!”

我话音刚落,冰焰继续道:“早知道这样,我死也不会碰酒……你疼不疼?”

我一怔,忙迭声道:“还好还好。”

“嗯?”冰焰挑挑眉,我一头雾水的看着他,脸烫得更厉害了。

紫眸中泛起玩味的笑意:“我是说你的手。你紧张什么?”

“哦……”我收回紧拽着菱形金属扣绊的手,濡湿的掌心里,醒目的红印。随手拍去粘在他身上的草屑,尴尬得不敢抬头。

“真的不疼吗?”

“不疼不疼。”

“我是说那晚……”

终于飞出一个漏风巴掌,可惜,中途就被他捉住了手腕。

不顾我的张牙舞爪,冰焰牵起我的左手。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枚白色指环已滑进食指,不过片刻,指根处便笼上柔柔的光晕。

“我不打算戴在食指上,无名指才能让心意相通。”

冰焰轻轻一笑,手掌上移,与我十指交错。

顿时,一道道银光如烟花般流散,围绕着我们的手飞旋。

“落儿,它还认识你。灵界主神历来都由隐月挑选,食指是权位的象征。”

“我不在灵界时,它为什么不选新的主神?”

“因为,它在我手上。你看,”冰焰笑得有些孩子气,他松开手,指环内侧赫然浮现出一个篆体的“落”字,银紫色的纹路精美秀丽。我半张着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字,他更得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弄上去的。”

“这个字会消失么?”

“不会,只要你在我心里。或者像你说的那样,只要我们心意相通。”

我满意的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手:“隐月可以用来检测你有没有变心?”

“嗯。”冰焰的眼波在柔光里缓缓流淌,锁住我的视线:“除此之外,你只有戴上它,才能统治灵界。”

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你不是说会替我找新的……”

“现在不要谈这些。”冰焰将我重新搂进怀里,轻声说:“只想想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比如,宝宝的名字。”

“对了,你喜欢什么名字?”

“很久之前就想过,女孩叫卿婉,男孩就叫卿夜。你觉得好吗?”

“婉,夜……好听,我准了。”我笑着转过头:“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低下头,温柔的亲吻:“女孩,和你一样就好。”

一整夜就在这样的轻言软语中过去了,到后来,我靠在他肩头睡去。

碧水萦回的梦中,有人在幽幽叹息。

纷杂迷乱的光影里,倾城的女子,快马的少年,鼎沸的人声,欢笑的雾霭,绚烂的繁花……来来去去的,不过是缘尽的轮回。

又一次在绝望中醒来,泪流满面。

“落儿。”冰焰替我拭去泪水,紫眸中满满的怜惜。

我无力强颜欢笑,喃喃道:“带我走吧,离这里远远的,我们……再也不回来……”

轻柔的吻代替了回答,我在他的怀抱中慢慢安静下来,疲惫的合上眼。

是夜,皓月当空,冰玉满盘。

玉镯在水月交融处变成浅黄,明亮的水面上,浮动着几排奇怪的字符,我费力辨认了好一阵,也看不出是什么。冰焰一脸平静,挥挥手,红光闪过,字符立马消失,湖水瞬间沸腾一般,哗啦啦的朝两侧分去。等到浪潮退尽,中间一道长长的石阶只通湖底。

“刚才那个……我怎么不识字?”

冰焰拉着我的手步入潮湿的石阶。

“开启沧渊的密语早在远古之前就存在,那时你还没出生。”

石阶前方水雾弥漫,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开始莫名的紧张。

冰焰似乎有所察觉,看看我:“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我好像饿了……”

冰焰停住脚步:“那,先回去吃点东西?”

“不,我很害怕。”

“怕什么?”冰焰静静的看着我,我使劲咽下一口唾沫,发觉他的手也不像平时那样温暖干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郁闷的一箭中矢,冰焰果然不说话,我甩开他的手:“你想把我拐去哪儿,你……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声音轻颤,预感准有什么用,结局从来都不是我来写。

“落儿……”

“停停停,”我打断他的话,心跳杂乱:“你每次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好事。”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没有你我的参与,弄月、星璇、幻琦……很多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真的……可以重来吗?”我疑惑的看向他,这种设想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总觉得不过是痴想。

冰焰点点头:“沧渊的传说你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那太好了。我们回去,然后让时光逆转,不对,要先带走火神秘籍,玄火宫才能得以平安……”话音渐止,我手舞足蹈的僵停,狂涌的兴奋一点点隐退:“开启时空之门是不是一定要……火神九翼?”

冰焰仍静静的看着我,半晌,淡淡一笑:“我才发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占有。只要看见她的笑,就比什么都开心。”

“你回答我的话!”

“我只想尽量满足你的心愿。”

“我很贪心,你要满足所有的心愿才行。”

“首先满足在我看来最重要的。”

“那然后呢?”

“然后……”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没有继续,转而说道:“落儿,只有结束,才能开始。如果在人世欠下这样的债,我们也永远得不到幸福。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怎么就忘了?”

我无法出声,一张张或清丽或明媚的容颜在眼前转瞬即逝,心狠狠的痛起来。硬生生的别过头,绕开冰焰向前走去。

昨日的耳鬓厮磨,恍然如梦。

我只知道自己很想哭,然后拼命的把眼泪逼回去,越走越快。

只怕再一回头,什么勇气都没有。

冲到一处严实无缝的石壁前止步,石壁上通体翠绿的玉龙凌云驾雾,仿若天成。冰焰走上前,将两只玉镯一左一右的套进龙眼,大小刚好吻合。一声沉闷的声响从石壁后方传来,玉龙慢慢隐入石壁,石壁随之上移。正前方,长形玉石槽上空,氤氲着变幻莫测的七彩光环。

冰焰低声念了句什么,光环散开,沧渊缓缓升起,束缚着剑鞘的铁链如灵蛇般游动,层层褪去。他转头看向我:“我把所有灵力都给你,应该足够维持你顺利生产。回家之后,你自己的灵力也会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的家在哪儿?”泪水蜿蜒过颈项,我任性的泣不成声:“如果没有你,那个世界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不要回去!”

“你不想再见我了吗?”冰焰的笑如月下的潮汐,隐忍的忧伤:“至少,还有我们的孩子陪着你……”温软的唇落在我的眼睛上:“不要看我。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舍得送你离开?”

他的吻蜻蜓点水般滑过我的发际、额头、脸颊、鼻尖,最后停在唇上。顿了顿,他手臂一环,深深的吻了下来,挺直的鼻梁顶得脸颊生疼,我却舍不得退后半分。他更像是要把我嵌进自己的身体,疯了般的吮吸纠缠。整个世界只剩让人沉醉的甜腻,而心却疼得想要停止跳动。

他微微喘息着,抱紧我,声音极尽温柔:“落儿……落儿,答应我,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用力点头,捧着他的脸,贴近他:“我知道,不管你今后还要不要我,我都只会是你的。”

“落儿,”拂过耳边的话语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我爱你。”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霎时倾涌而出。

明明很痛苦,却不想结束。揽住他脖子的手,越收越紧。

沧渊出鞘,停在半空,蒸腾的霞雾从我们身边滚滚流过。

他终于轻轻拉开我的手,转身离开。

赤红暗影中,他轻抬双手,一瞬间,金色的烈焰升腾而起,如同凤凰涅槃时的羽翼,华丽的焰舌围绕着他旋转。

乌发和黑衫连翩飞扬,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像极了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空灵柔美的声音仿佛来自世界尽头。

“以神之子的名义起誓,用千万年时光换来人界重生,请赐予我轮转时空的力量……”

火焰连成的幕墙从地底升起,灼痛了已经流不出泪的眼。

他的唇畔绽开一抹浅笑,向我伸出手。

一簇银光将我包围,身体开始在无尽空间里不停的下坠。他的笑容渐渐模糊,黑暗涌来的刹那,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无所谓会去哪里,因为任何一条路的彼端,都不再有你。

红尘紫陌,瑶琴万里,有人在低声吟唱:

心已随风去,山水仍相依,错放的人生谁在喃喃自语。

来去的你我曾笑看的风雨,而今的大地空留一声叹息。

月儿明明水清清,一曲清流翻飞弦外的音。

来时花铺满路,去时已荒芜,若天外有天,何必今世缠绵……

明亮的光源照在脸上,脚刚触到实地,就听见一片欢呼。

我缓缓睁开眼。

黛山万峰,碧桃千树。玉殿高耸,半侵云廓。

殿外,无数双高举挥舞的手,无数张喜悦飞扬的脸,灵界的子民。

银汉流转,日月光耀。

人间岁月,海阔天远。

一切回归原始,混沌初开。

—— 上卷完 ——

六十一 灵界

灵界。紫宸宫。

半岁大的娃娃在红毯上乱爬。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落下,满面笑容的男子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提起她的腋下,举至眼前:“宝贝,今天有没有想我?”

娃娃莲藕似的小腿一蹬一蹬,乐得口水直喷男子的脸。

不远处,一棵玉树泛满碧光,银白枝叶透亮,融融春风里,如同桃源外飘飞的大雪。

翻过一页羊皮纸,几行字映入眼帘。

灵界有树名碧瑶,幻术法典中的释义为命源。碧瑶树若是枯萎,灵界必定灰飞烟灭。

此外,据史书记载,灵界第三代主神诞生在百年一季的碧瑶花中,临世那日已成传奇。

时值前代主神任期已尽,隐月还迟迟未确定接替者。

神灵两界一向交好,神族的占星师为灵界卜出一卦,内容令所有人震惊。

他说,灵界的下代主神是一名身携银印的女子,她将会拥有一统三界的力量。

此言一出,神族立时进入养兵阶段。

灵界却一片混乱,因为历代主神的候选人里,从来都没有女子。

于是,选王变成了选美。

胭脂娥眉,环佩缨络,但凡生有印记的女子统统被召集到了灵瑞殿,神坛之上的隐月却依然毫无动静。正当众人不知所措时,它忽然飞跃而起,直至碧瑶树下。

花萼初开,一名女婴躺在蕊中熟睡,前额一朵梨花妆,银光浅绕。

隐月缓缓落下。女婴的命运顷刻已定。

梨落,灵界最年幼的主神。

我放下手中厚厚的书卷,看看门外玩得不亦乐乎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的名叫卿婉,我的亲亲宝贝。

大的名叫螭梵,我的得力部下。

在人界见到螭梵时,我以为他顶多不过十六七岁,后来才知道,他已经一千五百来岁,我的前世今生加起来,远不及他的一半。

纵观三界,能活过千年的人寥寥无几。在灵界,除了螭梵,就只有云渠与璞墨两位备受尊崇的长老。

神灵两族人的寿命都只和灵力有关系,因此用来储蓄灵力的年少时光特别漫长,不过,能长成螭梵这样的,也为数不多。这一点,看看那两位长老沧桑的脸就知道。

综上,螭梵的灵力强到变态。

作为他的老大,我自认差他太远,他却坚持屈居第二。原因很简单,千年前的神灵大战中,我使出了灵界的终极法术——光耀遁天。虽然我不大想旧事重提,但当年那道强悍护壁确实是以我的小命为代价的。

顶着定国将军的名号,螭梵在外可谓是威风八面,实际上此人也没太大追求,除了乐此不疲的给卿婉当奶爸,最大的消遣就是泡妞,而且,他在花丛中与在战场上的表现相当,绝对的所向披靡。

灵界的少女,神族的少年。

如果把螭梵丢到神族去,撑死也就混个上中等。但他从不这样认为,此刻正抱着我的宝贝,绽开一脸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婉儿好厉害,连第一美男子的心都能俘虏,我郑重决定将初吻献给你……就现在。”

卿婉被他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

螭梵满意的点头:“这么开心就是愿意了,我知道你也期待很久了。”

我头大的看着上演过几百次的戏码再次登场,就在螭梵撅起的嘴巴即将贴上那张粉嫩小脸时,忍无可忍的弹指,一团白光砸了过去。

螭梵“嗷”的一声惨叫,我上前抢过卿婉,她在我怀里扭动着软软的小身躯,短短的手臂乱挥,意犹未尽的挣扎着去抓螭梵那头已凌乱不堪的短发。

“婉儿乖,离他远点。”

我抓过卿婉的手,她转头看看我,大眼一弯,露出两颗袖珍小牙……原来螭梵老想亲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叹口气,同情的瞟了一眼拼命揉脑袋的螭梵,往回走。

“梨落,你下手也太狠了,顶着这么个大包,我怎么见人!我的初吻哎,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难得我这么主动,你……真过分!”螭梵一边抱怨,一边跟了进来。

“初吻?我都替你脸红。几千几百次了恐怕都数不过来吧?”我嗤之以鼻。

“有什么好脸红的。”螭梵恢复笑嘻嘻的神态:“你是羡慕吧。这样,我现在就去替你找几个神族男人回来,不过先说好,玩玩就算,千万别再当真啊……啊啊啊……”

一只银制烛台神准无比的飞了过去,目标物抱头鼠蹿,立即没了影。

烛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卿婉躺在我的臂弯里,咿呀自语。

我低下头,在两汪明澈的紫潭中看到自己的脸,千年未变。

不过一次转身,却已相隔沧海桑田……

卿婉的甜甜一笑让我回过神来。

细看之下,这孩子的五官简直是对照着某人刻出来的,只不过是微型可爱版。

我挠挠她白白嫩嫩的小下巴,她笑得更欢,抓住我的食指轻摇。

玩了不大一会,她开始打哈欠,双瞳水雾濛濛,衬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乖巧得像只小猫。

“婉儿是不是玩累了?”我轻轻拍着怀中的小人儿,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股清淡雪香入鼻。

卿婉的大眼渐渐眯成一条长缝。看着那张恬静的睡颜,我忍不住微笑。收紧双臂中,抱起她走向里间,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身边仅剩的能够让我全心全意去爱的人。

放下帐帘,信步走到窗前。

窗外大片的金色云海,沧波浮空,断霞明灭,翻卷霓虹。

云海尽头,有一片广阔的原野,终年温暖如春,鸟语花香。

无论神灵两界是战是和,苍原上孕育的爱情故事数千年来绵延不绝,金风玉露的相逢,情意缱绻的相约,随时都会发生。人界就混居了很多神灵的子民,过着不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日子。那样的自由,是我没有的,也是得不到的。从我记事起,两位教护长老就反复在我耳边念叨,梨落,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肩负着灵界存亡的重任。很多事,别人可以,而你不行。

当时谁都不知道,苍原上最轰轰烈烈的一段情事终究由我谱写。

十五岁开始修习初级幻术,每天花大量时间呆在苍原的浣玉林,集中念力击落满树繁花,在它们没入土壤前,让灵力幻变出的花朵代替它们的位置。

我能让梨花在手心盛开,却没有办法让它们鲜活的缀满枝头。于是,浣玉林渐渐只见新绿。

意兴阑珊的回紫宸宫埋头法典,隔了几日再去练习。闭上眼,默诵要诀,旋身扬手……再睁眼时,花开花落,迷幻如梦。

漫天纷飞的花雨中,款款走来一人,白衣胜雪,黑发如云。

短短的一时间,我以为你也是我变出的幻境。

你扣起双手无名指,在身前挥开一道弧线,飘落在地的花瓣次第跃回枝头,与新生的梨花一起,挤挤挨挨,娇嫩如初。然后,你笑着看向我:“你怎么有好几天没来这里?”

我好不容易从花枝上收回目光,讶然道:“我……们认识吗?”

“现在就认识,你叫什么名字?”

“梨落。”

“梨落,以后我来教你幻术吧。”

刚回灵界时,我每天都跑去浣玉林,一场场花雨落尽,却始终没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间久了,方知一切已成奢望。独立飞泉边,却不能流泪,因为剩下一个人面对真实,需要的是坚强。

所谓的真实就是,除了战争,我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见到天地那一端的你。

但我不会轻易言战,不会让厮杀和流亡的惨烈再次发生在触目所及的地方。

而且,就算见到了你,又能怎样?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伸手欲挡。

隐月中,云雾缕缕,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曾有的那个“落”字早已无影无踪。

“主上。”一声轻唤打断了遐思。

我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回头:“蝶依,有什么事吗?”

“神族有使节来访。”身前的女子微笑着行礼,右耳下方,蝶形的碧蓝耳坠闪闪发亮。

“这次来的是谁?”我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卿婉,示意蝶依随我走到大厅。

“神族占星师,霓裳。”

我有些惊讶。神族王座之下的尊荣分属五人,即风火水土四系领袖和占星师,历来如此。区区使节竟由占星师亲任,着实奇怪。

“她为何而来?”

蝶依摇头,脸色有点难看:“她一定要见到主上才肯开口。看来,外界传言不虚。”

“什么传言?”

“在主上归来之际,神族已重兵压境,显然有强攻之意。后来却迟迟未有动静,只在不断加强防护,四系领袖也陆续离开阵营。属下听闻,这都源于神族的王现已生命垂危。”

“垂……危?”我的心骤然乱成一团,声音有些颤抖。

蝶依并未意识到我的失态,继续说道:“他的灵力一夜之间几近衰竭,四系领袖力挽狂澜,才保住他的元神。不管此言是真是假,我军将士都认为,这是一举拿下神族的大好时机。晚些时候两位长老会来与您商议……”

“请神族使节到侧殿稍作休整。”我打断蝶依的话:“鸣钟召开五老会议。”

蝶依不解的看看我,行礼退下。

她离去后,我松开紧握住椅背的手,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六十二 盟约

重要决策前,主神必须召开议事会议表决。五老,顾名思义,就是灵界中最具权威的五位内阁成员,分别是云渠、璞墨、螭梵、蝶依、凝彤。

会议伊始,我便遭炮轰。活了大把年纪,还没半点风度的,除了螭梵,不作他人想。

“不打?为什么不打?苍原东域进驻了神族半数以上的兵力,主帅却未能守阵,多难得的机会。错过这次,民心军心都会动摇。”

云渠长老一掌拍下螭梵在空中乱挥的手:“你急什么?先听主上怎么说。”

“没关系,还有意见的都趁早提出来。”后面还想加一句“反正我主意已定”,但这话要真说了,估计会被当场炸飞,我必须得委婉迂回些。而且,领导的话么,就是要压轴才有分量,就是要高深莫测才能征服群众。

“我赞成螭梵将军的观点。”蝶依简明扼要的表明态度:“总归是无可避免的,难道我们就只有被动迎战的份吗?”

“谁说我们要迎战?”我看看蝶依:“他们爱在苍原守多久就守多久,无论如何,我能确保灵界的平安。”

璞墨长老慢悠悠的开口道:“我恐怕没有第二个千年来再来等候主上的重生。”

“那样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我的脸微微一热,坚持说道:“不过是为了一个可笑的预言,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兵刃相见。一统三界?笑话,我从来都没想过!”

一言既了,满堂沉默。

“你没想过不代表神族没想过。”满头银发的云渠长老叹了口气:“主上,你从小就应该知道,你的决定必须是站在灵界的立场上。换句话说,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站在了灵界子民的立场上。一将功成万枯骨,比起流血牺牲,谁不愿安居乐业?”

云渠长老的声音苍老而不失威严:“战场上的流血牺牲对士兵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他们的宿命,为的是换来灵界的劫劫长存,生生不息。”

“我不相信宿命,我只相信已拥有的。我会带领灵界辉煌的走下去,看着我的子民在千百年后仍和现在一样自由舒适的生活。”

“你的子民若是都成了神族的奴隶,你怎么来实现这一伟大理想?”螭梵似笑非笑的斜睨我一眼。

“你的假设永远也不会成真。宣战和自卫是两回事,外敌入侵自当守卫家园,我绝不会退缩。更何况,”我笑了笑:“灵界还有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定国将军。真有那么一日,我们也要赢得正大光明,怎能沦落到趁乱偷袭的地步?”

“偷……”璞墨长老丢过一个眼神,螭梵生生吞下半截话,重重的坐了回去。

“主上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此事无需赘言。” 璞墨长老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放纵自己一错再错。所以,”他屈指一弹,座前的琉璃灯碧光萦绕,映得他的笑容分外祥和:“我赞成主上的意见。”

云渠长老没再说话,抬抬手,又一团碧光燃起。蝶依和凝彤对看一眼,绿灯放行。最后,只剩螭梵。好在他的脸色虽然难看,起身离开前却燃亮了最后一盏灯。

我暗自松了口气,席间除了蝶依和凝彤,剩下的三人对千年前的那些过往了如指掌。虽然我一开始就在争取这样的结果,却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霓裳前来的目的我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同是为了一个人,没有必要再争什么。只是有些羡慕,她可以每天看见那个人。

耀眼的红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凤眼斜飞入鬓,澄媚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霓裳礼节性的略一躬身,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你们先下去吧。”我对蝶依和凝彤略一颔首,两人会意的走开。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待到只剩我们两人时,她直截了当的说。

“你现在退兵还来得及。”我也不想多话,那张脸就像一把钥匙,正在慢慢开启那些尽管渴望,却不敢轻易碰触的回忆。

“我找你不只是为这个!冰焰的灵力去了哪里?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所谓关心则乱就是这个情形,一贯冷艳的霓裳有些激动:“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诱使他为你抛弃一切,甚至连命都不打算要了!而你根本就是在利用他!”

“诱使?你是在抬高我呢,还是在贬低他?”死命忍住心底的悸动,我继续微笑:“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不如多想想挽救的办法。”

“所以我必须知道前因。”

“他的灵力都给了我。”我深深呼吸,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初:“为了送我回来,沧渊要等到900年后才能重启,也就是说,就算我愿意,也不可能再把灵力还给他。”

“原来你真的可以拥有……”霓裳错愕的表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既然如此,你必须留给他休养的时间。在他恢复之前,绝不能对我们用兵。”

“这不是单方可以做到的,”我不再看她,抬起右手,半空中浮动着半透明的纸张,墨迹一点点显现:“你我以神灵两界的名义起誓,立下盟约,共保百年太平。”

“以神族四系领袖所能,何需百年?”霓裳冷然道,情动之深,只怕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我淡淡一笑:“我倒是希望连一天都不用等。原本以为,你比我更清楚眼下的形势。看来,又想错了。”漫不经心的挥手,纸张隐去。

“慢着!”

如愿以偿的听到想听到的话,我露出难以察觉的笑意。

霓裳单手捏决,一道光影砰然烙在纸上,红焰如夏花。

我顺势抛出早已聚拢的白光,绕过纸张的边缘,银凤舞九天。

契约一式两份,缓缓落于立约人的手中。

我收起纸卷,从霓裳身边走过。一刻也不能多留,否则,那种叫思念的东西会疯长得无法自控。

“你我的目的都已达到。你若有闲心在灵界多待几日,会有专人接待。”

“我很好奇,如果他知道倾其所有换回的是这般结局,会有何感想。”

“他什么感想也不会有。”我的脚下一滞,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他已经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人立黄昏,橘光四散,瑰丽的云霞在晚风中翻滚,地平线延伸得无边无际。

终于又过去了一天。

从没想过,生命会漫长得成为负担。

千年朝夕似浮萍。人生由绚烂转为平淡,再由平淡趋于更加平淡,漫漫长路,一个人走过,无非是为了解它有多么孤单。

唯一的安慰,如你所说,还有我们的孩子。

“婉儿在看什么?”我俯下身,第N次的顺着卿婉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大门处。回过头,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正瞅着我,小手向外指指。

“你在找螭梵?”我有些好笑的捏捏她粉嫩的小脸:“比起我,你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她好似听懂了我的话,扑进我怀中磨蹭着脑袋,哼哼唧唧,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像团棉花。

我想了想,抱起她:“螭梵八成还在生气……好吧,我带你去找他玩。”

来到螭梵的住所,门前的护卫齐刷刷跪下,留给我一排钢盔。

我有点郁闷的想到应该直接翻墙,只好问道:“螭梵去了哪儿?”

“属下不知,将军去了灵瑞殿就一直没回来,想必还在忙于国事。”

“国事?”我敢打赌,这家伙如果不是在忙于花前月下的情事,我就大方的放送卿婉宝贝的香吻一个。

“请……请主上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去找将军。”

我莫名其妙的发笑让领头的护卫战战兢兢。

“不必了。”我忍住笑意:“我进去等他。”

带着卿婉在后花园转了一大圈,还没等回螭梵。

兴味索然的寻了块矮石坐下,将随手摘的玉兰花递给还在四处张望的小娃娃,趁机说教:“看吧,他哪有我好,自己玩起来就忘了你。我们先回去睡……”

话没说完,听见了花墙后传来螭梵的声音:“这么晚了有事吗?”

意外之余正要站起,有人抢先了一步:“我有话对你说。”

“如果是曾经说过的就不用再重复了,我的回答不会有两样。”螭梵的语气少有的平淡。

“告诉我原因。”

“我不想被束缚。”

我有些尴尬的看看眨巴着大眼的卿婉。

想不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蝶依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偏偏还被人撞见。

轻手轻脚的准备开溜,冷不防蝶依拔高音量吼出一句:“可我就是喜欢你!”

我吓得手一抖,卿婉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卿婉,我皱眉看向那个始作俑者,他处变不惊的甩出两个字:“谢谢。”

“你的回答明明就是两样,以前你会说对不起。”

月光浅浅,珠泪盈盈。

梨花一枝春带雨,是个男人见了都难免心跳如击鼓进而爱念如泉涌。

隔了好一会,螭梵终于轻吐一口气:“跟我说,你喜欢我什么?”

蝶依仿佛被施了咒语一般,直直的盯着他的脸:“也没……我说不出来,好像什么都……”

“不行,”螭梵坚持道:“你一定要说。”

“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主上不在的近千年里,你替她把灵界治理得井井有条。你的灵力和法术都很强大,对平民却从不端架子。还有,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还有……嗯,我想不出了……”说到最后,蝶依微嗔的垂下眼,满脸绯红。

螭梵的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被人夸成这样还若无其事,点头道:“还有吗?接着说。”

“我不知道。”

“想清楚,必须说!”

“为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我改……”

“啪啪”,两记大锅贴结束了这场告白。

下一秒钟,蝶依闪没了影。

颠覆性的急转弯让我目瞪口呆,一不留神,趴在我肩头的卿婉咯咯笑出声来。

等我反应过来去捂她的嘴时,螭梵已偏过头看向这边,一左一右的脸颊上对称着红红的巴掌印。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笑是不对的,不对的。

可是……

“你笑够了没?”

六十三 浮生

“看来纵横情场也不比驰骋沙场来得容易啊。”我揉揉酸疼的腮帮子,发出由衷的感叹。

“可不是么……”螭梵的话溜出一半,怔了怔,随即变脸:“主上深夜莅临寒舍有何指教?”

“你说这话怎么就没闪着嘴巴?”我使力压下唇角,指指怀中的小人儿:“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婉儿居然想你了。”

卿婉极配合的点头,一脸阳光灿烂的向螭梵张开小胳膊。

小美人的强攻自然无人能挡。螭梵抱过卿婉,冰雪面具飞速消融。很快,一头清逸的短发又被捣鼓成了鸡窝。

“你都没有婉儿一半可爱,她真是你生的么?”正在消受美人恩的某男还不忘泄愤。

我撇撇嘴:“小气鬼。我的一句话值得你气这么久吗?”

“我不是在气你的话,而是对你很失望。”螭梵头也不抬的逗着卿婉:“你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到现在也不明白,有些事情就是宿命,你改变不了的,只能首先保全自己。”

“别跟我掰大道理,听不懂。”

我有些麻木的看着与繁星连成一片的灯火。

“听不懂就算了,我送你们回寝宫。”螭梵也不多说,转身而去:“你高兴怎样,别人勉强不了。只是有个小建议,眼泪流出来比咽下去要好。”

我默默的跟随其后,卿婉的欢笑和着溶溶的月色弥漫开来,前方男子的身形渐渐朦胧。

尽管没人看见,我的唇角还是习惯性上扬。

流泪是无助的诠释,而肆无忌惮的想哭就哭代表着你还有人可以依靠,就是那个替你擦干泪水的人。

在灵界,我没流过泪。千年前,不知无助为何物。千年后,没有人可以依靠。

只有在人界,才感受过泪湿脸庞时忧伤而温暖的触觉。

那一段岁月,已成了我生命中最美丽的火花。曾无数遍的在脑海中描摹着那些熟悉的鲜活的笑靥,只是想象着他们现在的生活,想象着他们正在天地间的某一处拥有着各自的幸福,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我们好好的活着,形同陌路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我要用微笑代替眼泪。

天街如水,云雾空蒙。

最像梦境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梦醒处。

螭梵放慢了脚步,在不远处等我。长麾解下,包裹着在他怀中熟睡的孩子。

我快步上前,伸手想抱过卿婉:“我来吧。”

“别弄醒了她。”螭梵绕开,笑了笑:“还有一段路,想继续走的话,我陪你。”

“继续吧,我有事和你商量。”

静静的走了一会,夜露湿轻衣。

我开口道:“傍晚的时候,神族已全线退兵。”

“听说你还让霓裳签了契约。”螭梵皱皱鼻子:“说实在的,那女人真是少见的铁腕。”

我有点想笑:“怎么,她都让你感到过挫败?”

“那倒谈不上,只不过觉得她软硬不吃,是个难缠的主,而且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她给你挖的坑。”

“她也有弱点,没被你抓到而已。这次契约的时限是百年。”

“百年后又该怎么办?”

“很简单。出征时,我任主帅,你当小卒。”

螭梵看看我,没说话,眼中笑意渐浓。

我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我们主要用来加固灵界的防御。将来的战火绝不能蔓延境内。就是退一万步说,输了,牺牲的也只能是将士。”

“在你心中,哪一方战败才是输了?”

“小梵,你看着我长大。很多话,就算我不说,你一样清楚。”我停下脚步,探身看看卿婉,指尖拂过她纤细的眉梢,偏着头笑了:“我的人,永远站在灵界的立场上。但我的心,只属于他。我真的不相信宿命,路是我自己选的。”

螭梵沉默了一阵,问道:“你这样不会累吗?”

抚弄卿婉的手停了停,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抬眼,瞧见螭梵脸上还隐隐若现的掌印,暗暗松了口气,露出很不厚道的笑。

“流连花丛的人都不累,我怎么会累?”

“你有完没完?”螭梵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好心点拨你,怎么老往我头上扯。不就是挨了两下么。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脱身。”

“你为什么要脱身?蝶依哪样配不上你?再说了,如果不是你先招惹人家,会是这般情景?”实在很不理解螭梵的想法,不吐不快。

螭梵无奈道:“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我还真没招惹她,就因为这样才觉得棘手……行了,你正经事说完没?”

“没有。”我咬咬下唇,慢慢的说道:“你告诉我,冰焰会有危险吗?”

“三界之中,只有神族的王才具有至高无上的灵力,但是当他进入其他结界时一样会被削弱。他在人界汇聚所有灵力传输给你,并没有包括被削弱的那一部分。这是他的元神能得以保全的原因,虽说是铤而走险的一招,现在看来,也是险中得胜,恢复起来不成问题,需要的只是时间。”

“那……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吗?”

“你已经为他生下了婉儿。”螭梵平静的说:“这也是最后一件你所能做的。因为对现在的他而言,梨落这两个字,仅仅是灵界主神的代称。”

一个在心中盘旋了很久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我竭力压下到嘴边的话语,勉强扯出一丝笑:“我明白的……就送我到这里吧。”

银烛冷光,香炉微醺。

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梦中的紫眸倒映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

“哎,你要输了……输了!哈哈……”

地上的瓦罐里,两只强壮的蛐蛐正打得起劲。伴随着一阵形象尽失的大笑,其中一只把另一只整个掀翻。

揉揉笑疼的肚子,我向后仰倒,躺在草地上,冲你做个鬼脸:“我还可以再休息半个时辰。”

悄悄拨着小算盘,今天又多了半个时辰的相处时间。

你是很棒的老师,帮助我顺利的通过了初级幻术的考验。

中级幻术需要更强的冥想力做基础,可我却渐渐发现,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难集中念力去冥想。

只好努力的去掩饰,害怕你万一发现,会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练习。

越来越喜欢和你呆在一起,哪怕像现在这样,安静的休息,都会觉得很开心。

“梨落,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像是有感应一般,你忽然转过头问我。

“喜……喜欢啊。”没有说谎,红霞却迅速飞上脸庞。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看着我,紫眸弯起。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我调皮的笑道:“有你在,就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真的吗?”你的眼神让我的心跳怦然加快,好在你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促狭一笑:“你让我觉得责任重大,没时间给你休息了。”

浣玉林的飞泉边,你的双手划出优美的弧度,飞溅的水沫升腾而起,化作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你站在其中,发如游丝,风舞仙袂飘飘举。

我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移开半寸,痴迷的看着曼妙的雪花,抑或是,你唇畔的那抹浅笑。

等到回过神来,我装模作样的依葫芦画瓢,很自然的,失败。

一次次喷洒而下的雨水把两人淋成落汤鸡。

淡金色的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七彩霓虹。

“你看,我都能变出彩虹了?”我乐得直拍手。

你抹抹脸上的水珠,哭笑不得:“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解释中级幻术的要诀?”

“当然有。你等等,我再来一次。”

聚精会神的集中灵力推至掌心。

这次绝不能失败,不然真没脸见人了。

终于,细碎的雪籽出现在半空。我惊喜交加,顾不上继续,得意的看向你。

一个走神,乐极生悲,飘扬的雪籽顿时变成了冰雹砸落下来。

还没来得及护住脑袋,一道护壁出现在我的上方,挡开足有鸽蛋大小的冰雹。

一时间,砰砰的重击声如同敲鼓。万一这护壁不够结实……

我胆战心惊的抬头,惊觉深紫色的眼眸已近在咫尺,你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还没来得及窘迫,你就抓过我的手,按上自己的后脑勺。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我脸热心慌,强作镇定道:“怎么了?”

你横我一眼:“还好意思问,仔细摸摸看。”

我不明所以的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处明显的凸起。这才反应过来,你在向我抛出护壁的时候,已经被冰雹砸中。

“你得对我负责。”你眨眨眼:“让它不要疼了。”

我肯定是患了狂想症,你的随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别有深意,只得尴尬的清清嗓子。

“很疼……疼吗?那我……我帮……帮你……”

你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连话都说不完整。闭上眼,默诵治愈系的术语,却被你打断。

“梨落,我不当你的老师了。”

“哦。”我讪讪的缩回手,有些失落:“没关系,你以后不用陪我练习。偶尔路过的时候……来看看就好。我一个人在这里,会更专心。”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违心。

“我还是会陪你练习,但是,我想要另一种身份。”

“什么身份?”

“嗯,我这就来告诉你。”

我傻傻的看着你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无所适从的同时,又夹杂着莫名的期待。

你轻轻一笑,手掌覆上我的双眼:“这种时候,记住要先闭上眼。”

等了好久,直到你的手从我脸上挪开。清凉的风冷却脸颊的灼热。

不解的睁开眼,见你微蹙着眉,出神的看着我的额间。

雨水将发丝冲洗成条状,原本厚密的刘海,此刻零散的垂落,被风一吹,缕缕扬起。

你淡淡的说:“原来你是灵界的主神。”

从没想过刻意的隐瞒什么,是不是灵界的主神,于你我之间,有何关系?

几番挣扎,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在你深邃的目光下,我笑得有些忐忑:“是灵界的主神,就不是梨落了吗?”

你沉默片刻,问道:“你手上为什么没有隐月?”

“等我年满十八岁时,才能正式加冕。云婆婆说,我现在还没有驾驭隐月的能力。所以,才要这么急着……”

没听完我的解释,你已转身。

“很遗憾。你是灵界的主神,就不能是我的梨落。”

清淡如烟的一句话飘散在风中,你的身影隐没在虹桥下。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我却只听到最后的四个字:你的梨落……

这句话曾由你说出,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六十四 加冕

从那以后不再去浣玉林,心无旁骛的修习果然进展神速。

闲时喜欢远眺南方,幻想自己的视线可以越过苍原。

昨天竟然从小梵那里听到了你的名字,微怔片刻后,最终一笑而过。早猜到你是神族的人,未曾想,你竟然也和我一样。王座之上,拥有的不过是胜于常人的孤单。

几口啃完手中的苹果,使劲将果核甩向窗外。借力旋身,正对上一双溢满笑意的眸子,吓得我差点没直接蹦出窗外。

东张西望一番,再看过去,幻觉仍没消失。

“你你你……怎么会在……”

话没说完,腰被搂住,两片柔软的唇压了下来,淡香熏然,陌生的触感引得心如撞鹿,却分不清是来自谁的胸腔。

光影在窗前旋转,我所能见的世界亦天旋地转。

你的唇角微微上扬:“不是告诉过你,要闭上眼睛的吗?”

我说不住话来,反手按住自己的脸,那里像是在燃烧。

“我来看看你的修习进度。”冰晶般的紫色熠熠生辉:“万一加冕以后你还不能驾驭隐月,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什么意思?”我如坠云雾。

你笑而不答,说道:“那天我折回去找你,发现你跑得一点都不比我慢,还害我连着在浣玉林等了你十来天。”

“我没有要你等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嘲的笑笑:“而且,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紫宸宫,我是灵界的主神——被预言可以一统三界的人。”

“你首先是我的梨落,然后才是灵界的主神。”你握紧我的手,轻柔的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预言自你出生以来就让神族如临大敌,但事到如今,如果我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还能相信什么。”

“你……你不后悔吗?”

“我费尽心思的追求你这么久,除了那句险些让我功亏一篑的话,还真没有可以后悔的地方。”你笑得毫不脸红:“其实,看到你的中级幻术越来越差劲,我真的……很开心。”

三年的光阴对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年少时单纯的心愿,酝酿着最甜蜜的时光。

你说,命运在我们自己手中。你会给我,多得用不完的幸福。

灵瑞殿的加冕仪式,仙乐风飘,瑞气祥烟。

我站在神坛上,俯瞰着脚下浪潮般涌动的臣民。

两位长老手持玉盘,拾级走过高高的台阶。

冰莹如海月的王冠。清幽若烟云的指环。

微笑着垂首,云渠长老将水晶冠戴在我的头上。

我拿起隐月,缓缓推进左手食指,一瞬间,银珠迸射,星芒流转。

神坛下,一片齐声欢颂,一派歌舞升平。

大殿外,忽然金光万顷。

沸腾的潮水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阳光明朗,空气颤抖。等到看清来人,我露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

贴身的衣衫勾勒出秀美的身形。垂落在胸前的珠串晶亮透明,随着优雅的步伐轻轻摇晃。

玉雕的脸,冰紫的瞳,惊世的风华点亮每一个人的眼,震撼每一个人的心。

高贵绝尘,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无影无形的折服众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你径直向我走来。

两位长老上前施礼,不露痕迹的挡在我身前。

你看着我,双眼弯成迷人的形状。

“落儿的生辰,我怎能不来。”

薄唇轻启,下一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神族未来的王妃。”

这下,不止是两位长老,连我都惊讶不已。

你走到我身边,微笑着低头,覆住我的唇,指尖触碰我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唇齿间淡淡的清香让我忘了身处何地,在眩晕中闭上眼。

两位长老继续石化。台下,千万尊雕塑。

你附在我耳边笑道:“落儿,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就是从今以后,想见就见。从现在开始,我等你,成为我的妻。”

你抬起手,流光划过晴空,落在礼乐师的前方。

一时间,礼炮古钟齐鸣,久久回荡。

有人开始鼓掌,慢慢的,掌声连成一片。

燃亮天际的礼花中,我们紧紧相拥,承诺彼此,永不分离。

“麽……麽……”一只肉嘟嘟的小手贴上我的脸,我下意识的缩进被子里,翻个身,继续睡。很快,那只小手又摸了过来,紧跟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我腰间乱蹭。我吃痒的笑出声来,睡意全消。卿婉抬起小脑袋,大眼眨呀眨,脸蛋红扑扑,让人特想扑过去咬一口。

我爬起来,抱她坐在腿上,替她理着细软的头发。

“乖婉儿,以后你先醒了,就自己玩。别吵我瞌睡。”

“嗯……啊……”卿婉使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你知不知道,我难得梦见他一次,还没看够呢。”我没好气的拍拍她的小屁股。

“哈……”卿婉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甜笑,努力的攀着我的肩膀,想要站起来。我看着那双弯成月牙儿的眼,很不争气的鼻子一酸,顺势把脸埋进她的衣服,热热的液体涌出眼眶。

“笨婉儿,说了这么多你都不明白,我想他了。”

起床后才发现,笨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天刚亮就被吵醒,我绝对就把灵界一年一度的议事会忘得一干二净。等我美梦做完,估计会都散了。

难得起个早床,我不仅没迟到,还最早到会,灵瑞殿里空无一人。

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抱腿蜷坐在窗帘后,无聊的发呆。早知道就应该养足精神,等会议开始了,还有好几个时辰要熬。

实际上,灵界各种族的日常事务都经由两位内阁长老审议后上报主神,一般都会在当时解决。没有特殊事件的情况下,议事会基本上就是各种族首领的工作汇报,差不多耗去大半天时间。然后再由主神总结总结,表彰表彰。完毕,大家再回去各忙各的。

我在位的期间,年年如此。唯有一次例外,议事会开了整整三天,还丝毫没有散场的趋势。

那次会议,引发群情激奋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否攻打神族。

大致起因就是神族新晋的四系领袖练兵练得意气风发,只愁英雄无用武之地,于是联名上书给他们的老大,请战出征灵界,结果被当场否决。神族众元老对此事颇有微议,然后就跳出个一人献策说,拿下灵界与迎娶王妃并不矛盾,相反,若是把握好时机,还能相得益彰。冰焰的回答是什么没几个人知道,但这个提议却流传甚广。灵界的子民纷纷把质疑的目光投向了我。浪漫情事一旦搅进了政治,便有了千百个版本的阴谋诡谲。

灵瑞殿当时的场景可以用刚开锅的饺子来形容,两个字,沸腾。

打还是不打?

我的回答当然是后者。

问题就在于,除了我以外的百余号人,不约而同的选了前者。

一开始,我还能力排众议,到后来,我连话也懒得说了,闭目养神。

等到再次鸦雀无声时,我疲惫的睁开眼:“灵界在,我在。灵界亡,我亡。这样,总该可以了。”

人群中爆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就怕到了那时候,主上是求死而生,灵界却是求生得死。”

“放肆!谁说的混账话?”璞墨长老喝道。

一个瘦长的男子走出来,桀骜不驯的扬起头:“我说的是实话。”

确实一针见血,我淡淡一笑。吵来吵去,说开了,他们不信任的是我,血战犹可一搏,叛徒防不胜防。开战与否反而其次,重要的是我选择哪方。

见我没应声,那男子继续说道:“属下方才虽出言莽撞,但一片忠心可鉴日月。主上的幸福与灵界的昌盛同样重要,只是主上带着一统三界的预言出生,就算能如愿成为王妃,又怎能真正为神族所容。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吾等定当全力以赴。”

一片死寂。璞墨长老默默的看了我一眼。

我呆住。

“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带兵攻陷神族,然后带着他们的王回灵界?”

诸多期待的眼,齐刷刷地看着我。领头的男子率先跪下,身后随之一大片:“主上,我们相信你。”

“梨落怎么还没来?”空旷的大厅中有人说话,我回过神来,云渠长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螭梵将军,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不可直呼她的名字。”

“是……属下这就去催主上起床。”

“不必。”我挥开窗帘,笑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升起,我恭候将军多时了。”

和我所预料的一样,今年的会议平淡而冗长,几乎每个种族的首领发言完毕,都会画蛇添足的加上一长串诸如“恭贺主上重生,佑我灵界福泽”之类的话。

我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微笑。慢慢的,再次神游。

千年前的种种早随着故人逝去,只剩无限美化的传说。灵界的主神在大战中为拯救苍生而死,可歌可泣。独独被后世人遗忘,或者说是被史书忽略的,是那段无望的爱情。

馥郁的花香,潺潺的流水。

倾泻而下的飞泉,奏出银铃般的声响,仿佛下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我扣起双手,指尖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

“冰焰。”我轻声念着你的名字。

你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出现,大概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等了好一会,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落儿,”刚走几步,手被人拉住,你一脸歉意的站到我跟前:“让你久等了。刚才在祈年殿实在脱不开身……”你顿了顿,转而笑道:“你这么急着找我,是不是又无聊了?”

我扁扁嘴:“你的话还没说完,他们是不是一直在说服你对灵界……”

“开战”两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

“我不会被谁说服,王座上从来都只有一人。”

“可是,这样的局面好像永远也不会有尽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累了怎么办?”

“你到底想说什么?”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与其被迫分开,不如自己放手。那样,也许会少点遗憾。我们先……试试,好吗?”

你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不好。”

“这是我的决定,只想告诉你一声。”我试图挣脱你的手:“话说完了,让我回去。”

“你敢离开,我即刻对灵界出兵。”

“悉听尊便,我将誓死保护我的子民。这是逃不掉的责任,”我看着你,努力的让自己笑得好看些:“因为王座上只有一人,所以,你和我一样。”

你眯起眼,手腕使力,将我拉进怀里:“梨落,你若是对自己都无法负责,根本没资格谈及其他。无私有什么用,你就算牺牲了自己去救别人,一样会很快的被他们忘记。我只知道,我很自私。你现在就跟我走!”

薄薄的衣衫下,紊乱的心跳一阵阵的撞击着我的胸口。

眼眶酸涩,鼻根绞疼。

“跟你去哪里?神族吗?”嗓子干涸得沙哑,你不回答,也不松手。

“我不想你陪我变成千夫所指。”我听见自己轻声说,与此同时,你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好。既然该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两界的存亡听由天命。到那时,你总该没理由推脱。”

我默然不语,你的声音渐缓:“落儿,请你公平一点。在灵界的神坛上,你也曾对我许下承诺。现在不过是遇上了些许的困难,你就真的舍得离开我吗?”

紫眸中透着隐隐的焦灼和期待,时间变成了煎熬,你仍是固执的看着我。

再也坚持不下去,我不顾一切的抱紧你,重复着那日与你在众人前携手轻语的八个字:“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你记住这句话就好。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摊开我的手,捧起一团金光放上来,璀璨夺目的光球在我的手心中滚动,如同埋入泥土的花瓣,一点点陷下,最后完全隐没。

你温柔一笑:“用我教你的护壁,保护好自己。”

“主……咳……主上。”抬眼对上一张骤然放大的脸,我浑身一个激灵。

云渠长老皱皱眉:“最后一位首领已退下,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看下面,一片嗡嗡声,难得一年一度的聚会,大伙儿凑成一堆正聊得开心。

还是坐直了些,琢磨着来段华丽丽的总结陈词。

刚张开嘴,一段声音不大不小的对话传到我耳边。

“哎,你们听说没。神族上下最近都在忙着选妃,传言是为了辅政。”

“呵,那还不是因为他们的王在一夜之间灵力大失……”

六十五 寻你

选……妃?

这两个字彻底把我震晕。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清醒过来。

血液一下子全涌进了大脑,方才说话的两人已谈及其他,我蹭的站起身,想要飞扑过去问个清楚。刚迈开脚,一只干瘦的手将我按回去。

“主上,议事会还没有结束。”

云渠长老有些无奈的看着我,就像面对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我的脸红了红,仍死撑着坚持:“我就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有什么事,会后来我住处。”云渠长老压低声音:“如果你不想再次搅得人尽皆知不可收拾。”

一瓢冰水兜头泼下,我有些无力的做出手势,人群安静了下来。

螭梵懒懒的斜靠着窗台,洞悉一切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我以为自己已经被锤炼成了铜墙铁壁,却没想到,遥望比追寻更需要勇气。

好不容易捱到散会,我飞奔至云渠长老的住处。

结果,郁闷的发现,我比她还先到。

卧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镶银边的镜子,我走过去,想看看自己顶着多大的黑眼圈。

再次郁闷的发现,镜面上淡烟袅绕,根本就看不到人影。

这个……我能理解。女人的年纪越大,对镜子的怀疑就越大,朦胧才是美。

可是,云渠长老又不是普通女人。

我伸手覆上镜面,阵阵水纹漾起。想了想,积聚小股灵力注入。

云雾散开,隐隐浮现出一个身影。

穿着白色衣衫的男孩正在林间的小路上奔跑,白皙的皮肤上泛着红晕,两只眼睛又黑又大,几乎占去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小鼻子小嘴生得那叫一个标致……

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正准备凑近些,镜中传出一个女孩娇嫩的声音。

“哥,你等等我。”

男孩侧过脸,笑容柔美烂漫。

他分明就是弄月,小时候的弄月。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我输出了更多灵力,心中默念着另一个名字,画面飞速切换。

红砖碧瓦下的书房,一身明黄色小褂的男孩背着双手,煞有介事的来回走动,稚嫩的声音,伶牙俐齿的满口“之乎者也”,身侧的夫子不住的捻须颔首。男孩回过头,得意一笑,颊边鼓起两只小肉团,琥珀色的大眼扑闪扑闪,灵巧可爱。

缩小加肥版的星璇。

果然是可以纵观三界的风露灵镜,螭梵曾提到过的灵界圣物之一,与碧瑶、隐月齐名,只可惜被幼年的我不慎摔破。他谈及此事时的遗憾表情还让我很是忏悔了一番。没想到而今已被云渠长老修复得这般完好。

我最想看到的画面不过如此。

一直很想知道他们过得怎样,却不敢轻涉人界,只怕一个不小心,又会改变什么。

看来,真的是多虑了。没有了我们,没有了火神九翼,就不会再有血雨腥风的江湖。该有的幸福都已在各自手中。

灵力一点点注入镜中。

一处处熟悉的地方,一幕幕熟悉的场景……

客栈依然人来人往,凡世的喧嚣如同不灭的岁月一样流转不息,日升月沉,草木枯荣。

繁华如红颜身上的纤纤素衣,一簇一簇抖落。

那些倾国倾城的女子仍在编织着如梦的歌舞升平,那些快马平剑的少年依然奔驰在空旷的风尘之上,谁知道那飞扬的衣衫和闪电般的剑锋下,埋葬了多少等待的目光,以及多少曾经清晰得毫发必现的回忆。

我只知道,很多个夜晚,疼痛都会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泛起。

一如现在,明明很欣慰,眼角却渐渐潮湿。

再次去触摸镜面时,云渠长老的声音响起:“祈年殿和流景宫周围的防护是他们的王亲自所设,风露灵镜不可能看到他。”

“那我只好亲自去一趟了。”我转过身,淡淡的说出一句令自己心跳加倍的话。

“请主上不要开玩笑。”

“开玩笑的是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忍了一会没说话,尽量平静的开口道:“我已经不是孩子,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必老用‘主上’的称呼来提醒我是谁,在寻到合适的下任主神前,我绝不会撒手不管。至于其他的,都是我的私事,与任何人无关。”

“王座之上,没有所谓的私事。璞墨总是对我说你不会放纵自己一错再错……”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我脱口而出:“如果我喜欢的是螭梵,什么问题都不会有。我也希望自己不那么累,可偏就不成。王座之上需要的不过是木偶,有谁为我想过半分!”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莫非也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极速膨胀的小宇宙被一句不伦不类的话戳破,我哭笑不得的看向说话的人。

“被我猜对了?”螭梵表情夸张的摸摸下巴:“我们还真是同类人。”

“谢谢。万花丛中一点绿,我的确无福消受你这根草。”

“原来是这样……”螭梵缓步走上前,低头,深情款款的看着我:“弱水三千,我愿只取一瓢饮。”

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终于了悟——螭梵纵横情场的丰功伟绩还真不是吹出来的,这句话的语调、语速,以及表情配合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正在感叹,他画蛇添足的对我抛出一个媚眼。

最先受不了的是云渠长老,她一巴掌拍上螭梵的额头:“出了灵瑞殿,你就不能有个正经样?”

“我看上去很不正经吗?”他认真的反问云渠长老。

我忍笑快要忍出内伤,他才收敛了些,指指我道:“我有事找她,苍原的防护有些漏洞,蝶依和凝彤都去了那里。”

我看看螭梵,一言不发的朝外走,临出门时迟疑了一下,这种情景下如果向云渠长老要风露灵镜,估计又会难以脱身,只好等以后了。

云渠长老在身后叫住螭梵,我赶紧脚底抹油,径直去了苍原。

没有见到蝶依和凝彤,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浣玉林边,金色的绫香花瓣被风吹得飘飘扬扬,仿佛下着一场金丝雨。

一串清脆的笑语在风中响起:“你信不信,我会让花瓣围着我跳舞,而却不能?”

你挑挑眉:“先说说,怎么个舞法?”

我故弄玄虚的闭目,然后缓缓展开双臂,一个旋身,华美的裙摆带起金黄的花瓣。看看你有些愕然的表情,我忍住笑,双足交替得更疾,轻纱绽放吐灿,环佩飞扬如水,满地落花紧随着我的裙裾扑簌纷飞。

周围的草木渐渐成了一圈白影,脚下猛然急刹,一头撞进你怀里,你猝不及防的退后两步,接住我,身上沾满花瓣。

我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怎么样,你认输了吧。怎么奖励我?”

头顶传来你的轻笑:“抱抱还不够的话,那就……闭上眼睛,嗯?”

流年似水,浅吟潮涨潮退的寂寞。

望断天涯,细数花开花落的轮回。

呆呆的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夕阳中走来的螭梵。

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去神族参加选妃。”

“我有必要参加吗?”

天边晚霞如火烧一般灼得眼生痛的想要掉泪,却又流不出来。

很庆幸,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取代。

虽然你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但我仍想试着去找回属于我的东西。如果真的找不回,就亲眼看着你幸福,这样,才能死心的放弃。

螭梵不以为然:“以前你能自如出入神族的结界,凭着的是准王妃的身份。而现在,你一旦被发现是灵界的主神,会有多危险?”

“小梵,我想和他在一起,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情愿。你没有经历过的,自然不能体会。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知道,只有他能让你笑得最真,记得最深。”

螭梵笑得找抽:“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动心了,没准回头也找个人试试。既然你这么坚决,我只好陪你去。”

“不行!”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龙潭虎穴也得跟着。”螭梵摆出一副“来吧,向我开炮”的架势:“云婆婆好不容易才让步,若她提出的要求你都不答应,下次别怪我不帮你。”

我愣了愣,重重叹口气:“那卿婉要怎么办?除了我,她就认你。”

满意的看着他在原地踌躇,我趁热打铁的拍拍他的肩膀:“小梵,灵界和婉儿,都拜托你了。你必须替我善后,尤其是云婆婆,替我向她道声歉。”

“可是……”

“没有可是,小梵,我会操纵神族的绝大部分法术,不会露馅。而且,我会随时和你保持联系。唯一值得担心的是……”

“是什么?”螭梵严肃的盯着我:“有问题就赶紧说。”

我笑起来:“不许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亲婉儿!”

“不会,你不在的时候,我要光明正大的亲。”

……

其实,我一点都不暴力,而是真的很喜欢听见光球碰撞脑袋时发出的那种清绵的、让人回味无穷的动听声响。

用幻术隐去了额间的银印,虽然一直这么维持会极耗灵力,总比出师未捷身先死来得划算。算算时间,千年一过,神族也没几个真正见过我的人了。就霓裳的灵力,还远不能打破我的幻术。这个样子应该没问题。

换上神族侍女的衣衫,站起身,忽然有些兴奋。

俯身亲亲睡得香甜的婉儿,宝贝,祝我成功。在你没出生之前,我们承诺过要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转动隐月,指尖在身前划出一个银色的半圆,我轻声念道:“流景宫。”

神殿外的防护是你所设,你说,神族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只是好久没试过的移形术,不知道能不能一次成功。

实践证明,学而怠用之,必有大漏。

我的确瞬间离开了紫宸宫,脚刚挨地,一股巨大的冲力就推得我趔趄几步,重重的撞上一个不明物体。紧接着,我们一起跌向冷硬的地面,伴随着一阵哐哐啷啷的巨响。

我从满地乱滚的杯碟中爬起来,正忙着去搀扶那个倒霉的被我撞翻的侍童,就听到一个懒懒的声音:“我好像跟你说过,要换几个手脚麻利点的内侍。看看这样,真是受够了。”

我的动作被定格,胸口猛的紧抽,心脏就要跳出喉咙。

轻柔低沉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慵懒中还带着好奇:“咦,原来已经是新来的了?”

抬起头,那张俊秀无双的面孔就在我的面前,饶有兴趣的打量我,眉峰挑得老高,紫瞳闪闪发亮。

我紧张得语无伦次:“你,你,你……”

六十六 错爱

“你到底想说什么?”晶亮的紫眸微弯,带着调侃。

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贪婪的看着他,生怕一个错眼,又会从梦中醒来。

依然是精致如画的五官,依然是澄澄明媚的眼神,两鬓的长发挽至脑后,一张脸看上去瘦削了很多。午后的阳光给陶瓷般的皮肤染上浅红,仍掩不住几近透明的苍白脸色。

我微微皱眉,直觉的伸过手去。

“主上在问你话呢!”一旁的侍童早已跪得齐整,好心的压低声音提醒我。

一只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这时,从冰焰身后走出一名红衣男子,惊讶的看看我,也许是觉得我的姿势比较滑稽,他居然牵动嘴角笑了笑,动作不大,却很友善,接下来的话迅速帮我解围。

“这丫头大概是锦风送来的,听说他这阵子尽忙着搜罗美人。”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过这般吩咐?你让他别胡闹。”

“哪用我提醒,那小子成天都在被霓裳追杀。”红衣男子笑道:“没准,他要的就是这刺激。”

冰焰没理他,目光仍然在我脸上转啊转,最后停下来,提出一个让我很无语的问题:“第一次见我的女人,不外乎惊艳,痴迷、羞怯几种表情,我怎么觉得你哪种都不像?”

而我的回答让所有人无语。

“奴婢不知道主上希望看到哪种表情,所以不敢自作主张。”

红衣男子错愕的眨眨眼,闷笑出声,随后忙装作咳嗽。

冰焰愣了愣,隐约的笑意一闪而过。

再盯着他看下去,一定会出事,忍不住冲过去强抱强吻都有可能。

我硬生生的收回目光,低下头,双膝着地:“奴婢莽撞过失,请主上宽恕。”

“你这么急冲冲是要干什么?”

我被问懵了。

原本这类突发情况都不在我的想象中,按照我的计划,眼下是准备悄悄摸进宫,先用偷看的方式暂解相思之苦,然后出去寻个住处安顿下来,再作长期打算。早知道应该耐着性子多练几遍移形术,省得出这么大的丑,还直接被他定义成了侍女……

愤懑中,我一眼瞥见地上的果碟,忙指指洒落的蜜饯:“主上一直都偏好七分熟的腌制酸梅,他今天错端了一盘熟酿甜梅,奴婢赶来通知他去厨房调换。”

心虚的瞄瞄百口莫辩的侍童。

原谅过河拆桥的人吧,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借口了。怎么说,都不可能有人去捡地上的梅子品尝酸甜。

“你怎么知道我的偏好?”

“主上的饮食起居都是奴婢们应该关心的。”

“好伶俐的丫头,”红衣男子笑够了,插进话来:“看来锦风也没瞎忙活。你叫什么名字?”

“浣玉。”我轻轻的答道。

冰焰略一点头,看向红衣男子:“刚才的事情说到了哪儿了?随我去书房谈吧。”

我松了口气,刚想擦擦额角的汗,他淡淡的留下一句话:“从明天起,你就来我身边随侍吧。”

本来憋得挺闷的,可是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又开始兴奋。

不管以前如何,不管今后如何。从明天开始,我可以经常看到他。只是想想,都觉得非常激动。

就这么激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觉醒来时,骄阳正午。躺在床上继续做白日梦,猛然想起冰焰临走前的那句话,惊出一身冷汗,跳起来直奔他的寝宫。

很自然的,没人。床上已被人收拾过。

随手抄了快抹布,有一搭没一搭的算是在打扫卫生。

蹭到床边,忍不住摸摸枕头,慢慢的,躺了上去。鼻间满是熟悉的味道,就像……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久违了的幸福。

来回打了两个滚,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忙弹起来整好被褥。

刚直起身,冰焰就走了进来,我忙迎出去跪下:“主上。”

他看看我,一声不吭的从我身边经过。我只好低下头,盯着地面。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道:“你懂不懂随侍两字是什么意思?”

我乖乖的应声:“懂。”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跟在主上身边,随叫随到。”我颇为敬业的想了想,补充道:“不叫的话,也要见机行事。”

“早上的暂且不论,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见他摊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我满腹狐疑的打量他,他不耐的皱眉,提高音量:“来人!”

两名与我同样衣着的女子应声而至,匆匆上前,熟练的替他解开披风,松开袖扣……前前后后忙碌个不停。

我的嘴越张越大。在灵界,我也有随侍,但更衣这种事还真是极少让人代劳。我还从来不知道,他会懒成这样。自己的身体么,就那么喜欢让别人碰触?尤其是……异性?

我撇撇嘴,呲着牙挪挪酸疼的膝盖。

这个暴君,居然还不让我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更衣完毕,满以为他会上床午睡。

结果,他不知从哪摸出本书,歪在床头看起来。

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应该说,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梨落的存在。

我半坐在小腿上,努力的想着其他快乐的事情,比如,婉儿的笑。

才第一天,这些不算什么。

“哥……”

人未到声先至,红色衣角在我跟前停了停:“哥,昨天我把手卷忘在你的书房里了。

“你直接去拿不就好了,绕这么大的弯就为了来吵我?”

“我当然另外有事,帮人传话的,嘿嘿……”

屏风后两人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也没心思听,耳边回响着那声轻软的“哥”!?

难怪红衣男子的脸有些面熟。

仿佛只是转眼,曾经拽着我们的衣角撒娇欢笑的孩童已经长成了这般俊美的男子。

冰焰唯一的弟弟,冰煜。

神灵大战时,他还未过百岁,按照人界的年龄来算,不足十岁。

百年相对于千年,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正如那段甜蜜得让人心碎的回忆。

不大一会,红色衣角又停在我面前,冰煜在头顶上说话:“浣玉,你去帮我把手卷拿来吧,就在书房的桌上,炎系的封褶,别弄错了。”

我点点头,按住麻木不堪的膝盖,刚想使力,一双大手将我扶了起来。

漆黑中泛着红色的眸子,让人联想起暗夜里绽放的玫瑰。

无比感激的冲他笑笑,一瘸一拐的出门。

没走多远,他赶了上来:“我没要紧事,还是和你一块去吧。”

“谢谢殿下。”我退后半步。这孩子的神态,和那个暴君如出一辙。

走了一段,总感觉冰煜在看我,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装作不知道。

终于,他开口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尊贵如殿下,哪有可能见过奴婢?”

“以后没人的地方,你别口口声声奴婢了,说个话都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他的语气竟像是在抱怨,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一愣。

“我哪敢拒绝你?”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也跟着笑了,过了一会,认真的说道:“你身上有种不寻常的气质,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反正就不像是平民。不知我哥有没有发现。”

“你想多了,如果不是平民,我干嘛还要这么辛苦?尤其像今天这样,如果换个千金大小姐,哪怕是落难贵族,能受得了么?”

他咂咂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刚才的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其实他平日里待人都还不错。今天不过是碰巧有人惹了他。”

“谁会惹他?”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摇头笑道:“除了霓裳,的确没人能让他气成这样。真是的,我都看不下去了,花了千余年,还搞不定一个女人。”

我一时没会过他的意思,呆怔的看着他。

他解释道:“看你的年龄也不大,那些子陈年旧事估计根本就没听说过。再遇上今天这样的情况,躲得远点就是对的。”

“霓裳……殿下是主上的……”

“爱人。”冰煜没留意到我的表情,兀自笑着:“从我记事起,我哥就老伙同一个女人逗弄我,除了霓裳不作他人想。后来两人还躲去人界卿卿我我了一阵子,打着寻宝的幌子。别看我哥在外人面前对霓裳老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爱到心坎去了。你说作为一个女人,能不气么?好在他们从人界回来后,我哥的态度就有了些转变,对霓裳不那么冷冰冰的。但小两口赌气的时候还是常有的,想来也是人前拌嘴人后和的那种,以后你就习以为常了……”

“主上去一趟人界怎么就会弄得灵力大失?”我打断冰煜滔滔不绝的话,顾不上追溯久远,捡重点的问。

“他们在取沧渊时遇上了意外,据说是那把宝剑突然爆发出难以控制的神力,我哥为了保护霓裳而受重伤。所以我才说他爱那女人爱到了心坎里。”

我努力抑制住激动的情绪:“这些都是霓裳殿下告诉你们的吗?”

冰煜的神色一黯:“我哥这次真的是九死一生,你都没有看见他刚回来时的样子,我甚至以为……幸而现在已经慢慢好转,只是他把在人界的经历全给忘了,如果不是霓裳,谁都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也多亏了霓裳,她用占星杖把自己的一半灵力都传给了我哥。”

我慢慢点头,慢慢蹲下,慢慢的把头埋进臂弯。

“小煜,书房就在前面。我实在走不动了……”

空旷的天空下,看得见的是流云,看不见的是清风。一群大雁由南向北迁移,飞来飞去还是人字形,几声哀鸣偶尔划过天际,跌落心头。

现在才知道,你忘了爱过我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如果,你以为你一直爱着的人是霓裳,那,梨落又是谁?

最好不要是我。

刚回寝宫,就与一名疾步走来的女子不期而遇。

红发软软的系在身后,黑色裙裾上缀满蓝色的六芒星,颧骨处,闪亮的星痣点睛。

霓裳压根就没功夫留意我,直奔冰焰床前。

“焰……”她温柔的轻唤他:“不要生气了,好吗?”

冰焰躺在那里,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

半跪在床榻上的霓裳俯身,一片珍珠红挡住了我的视线。

隔着半透明的屏风,我看见他的手环上霓裳的腰。

六十七 感怀

不哭,偏不哭。哭了就是认输。

你说过,命运在我们自己手中,我怎么能这么快就认输?

至于你承诺要给我的幸福,就先欠着吧。如果,能有那么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的要回。

泄愤似的挥舞着手中的瓦片,葱翠的草坪被我刨出了一个小坑。

一只蝴蝶落在肩头,扑扇着彩翅。

我四下看看,无人。忙扔掉瓦片,汇聚灵力,指尖的光芒罩住蝴蝶。

螭梵的声音骤然而至:“梨落,你不是一见着他就开心得傻掉了吧?昨天到今天,连个信都没有!”

“是啊,别提有多开心了。”一句话出口,惊觉自己像个被相公抛弃的小媳妇,忙清清嗓子:“照顾好婉儿,不许偷亲,光明正大的也不行。我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你面前,不要冒险。”

淡银色的轻烟散开,蝴蝶消失。

我拍拍手,估摸着霓裳差不多该走了,起身打道回府。

刚一进门,立即后悔为什么没有把那个土坑挖大点再回来。

床上确实只剩下一个人,但,那个人是霓裳。

锦被轻滑,香肩半露, 极品的美人春睡图。

她睡得并不沉,翻了个身,眉间微蹙,脸上犹带泪痕。

她哭过?疼了,还是累了?

冷静,我要冷静。

这不是他的错,我当初没有阻止他用火神九翼启动沧渊,不就是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么。不是说只要他们活着,就算与我行同陌路也无所谓吗?看看弄月,看看星璇,甚至,看看现在的他,有谁过得不好?

所以,我该知足了。

失魂落魄的向外走,越走越快,拐弯处迎面撞上端着热水毛巾的侍女,铜盆“哐”的落地。顾不上道歉,我开始狂奔,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要离寝宫远点,心里才会好受些。

正跑得起劲,前方再次出现障碍物。刚要避开,却被抓住。

“你怎么又是一副撞了鬼的样子?”

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我顿时僵在原地。

“冰……”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面前,我却连叫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到了嘴边的字强吞了回去,咬咬牙,跪。

“主上。”

他微微颔首,说道:“回去寝宫把我的床收拾一下……换被单。”

我木然的站起来,转身。

他在身后淡淡的说:“以后见了我不用再跪。”

将皱巴巴的床单一股脑的堆成一团,被褥上的羽绒呛得我狂打喷嚏。憋着一口气换上新床单,爬上床去一点点铺平,顺带一脚把霓裳刚睡过的枕头踹到床下。

看着地上孤零零的枕头,我一个人笑得捶床,直到目光再次触及到那团被揉得怪模怪样的旧床单,一股水柱毫无预警的笔直上涌。我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几次,还是无法喘气。我以为我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他与别人亲密,我以为只要看到他幸福我就会幸福。看来,我真是高估自己了。

泪珠断了线似的掉下,在烟红色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的替我拭去眼泪。

明清如潭的紫眸,似曾相识的怜惜。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害怕这只是幻觉。

就这么彼此对望着,遥望千年,千年如斯。

他脸上渐渐浮现困惑的神情,忽然缩回手。

两人都有些莫名的尴尬。

我跳下来,抱起床脚的枕头和床单。

“床铺已经整理干净,奴婢这就退下。”

“浣玉。”

我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忙停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有些探究的眼神:“你还在为中午的事不开心吗?”

“不,不是。奴婢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既然是往事,就不要作茧自缚。过去的就过去了。如果现在有困难,我倒是可以帮你。”

“主上能有这番心意,奴婢感激不尽。”我轻声说:“只不过,让我困扰的不是往事,而是往事里的人,他住在我心底,就是不愿走开,我能有什么办法?谁也帮不了我。”

他看看我,笑了起来,如暖暖的阳光。

“你才多大的丫头,说话就这么老成。曾经沧海似的,有趣得很。”他顿了顿,说道:“我已经吩咐他们给你在这里准备了房间,省得你每天跑来跑去来,就是睡过头了我也能找到你。”

换了个住处,比集体宿舍好了许多,我却没能睡着。合上眼,就看到霓裳俯卧在床上楚楚动人的模样,几乎把人逼疯。

习惯性的推开窗想透透气,却发现丝绒般的夜空被华丽的飞檐挡去了大半。

正前方富丽堂皇的王宫,帘幔重重,灯火幽暗。

有时候,觉得自己离幸福不过一步之遥。走近了,却发现还远得不可企及。

越来越郁闷,索性裹着被子爬上屋顶。

神界的夜晚比灵界要冷得多,他们的抗寒能力超强,我正好相反。缩成一团,才勉强控制住不打哆嗦。

抬头看去,浮云是透明的,天宇廓落。可以隐约觑见黑茫茫中,高处的水影,银汉相接。星沙游移盘桓,规律地,缓慢地,清晰地点亮视野,地阔天长。

多久没有在夜深人静时看过星星了?最后一次还是在暮雪庄,当时他还说,不就是些破石头么,有什么好看的?仔细想想,其实他向来都很有让我哑口无言的天赋。

记忆尤为深刻的是有次闲得无聊,我想给他讲故事,拣了个自己最喜欢的,安大爷的浪漫童话《海的女儿》。

一阵声情并茂后,满眼迸光的让他发表感言,期待他会和我一样,感动于小人鱼为爱牺牲一切的深情。

他的第一句话比较正常,先问我:“你很感动?”

我点头:“难道你没感觉?”

他瞥了我一眼,慢悠悠的问道:“那条人鱼是怎么死的?”

“你都没听明白,是为了让那个王子幸……”

他气定神闲的截断我的话:“没错,她是笨死的!她没证据说明是自己救了王子,王子便没有以身相许的义务。由此可见,她的第一步就是错的。就是到了后来,她也不应该默默的守望,而是应该想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意。嗯,不能说话?亲吻总是可以的吧……吻了不就相当于告白?”

我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要是再这么亵渎我心中的经典,我一定喷他一身血,以死明志!

好在他适时住嘴,提出的问题也没准备要我回答,而是直接付诸行动——香软的吻落在我的唇畔,还不忘无比笃定的下结论:“吻了就相当于告白。”

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他脸上那种阴谋得逞后的得意表情。

仍然,忍不住的微笑。

忍不住的,轻轻重复着在心底对你说了千万遍的话:“我爱你。”

天空中一勾细月沉默的挂着。暗哑的声音在阵阵松涛中显得格外寂寥。

我把双手合拢在唇边,用尽全身力气:“我……爱……你……”

“唉……”夜风送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打了个冷战,汗毛呼呼的立起来,牙齿好不容易才压住没有格格作响,慢慢的回过头。

暗处似乎有一团黑影,冷风吹动衣襟飘动,依稀可见飞散的长发。

我……我喊了个鬼出来……

不及多想,我迅速抛出一道护壁。谁知,银光在半空中闪了闪,瞬间就被黑暗吞没。甚至都没看见那团黑影动过半分,我的护壁就这么被消解。

在分不清人鬼,更分不清敌友的情况下,我当机立断的做出最明智的选择——逃跑!

还好那东西没追过来,我关紧门窗,扑上床,这才发现,被子忘在了屋顶上,连个蒙头的都没有。

这么一折腾,我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冰焰面前,拼命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眼泪汪汪的替他系衣带。只盼他早点去祈年殿,我也好回去补补眠。

指尖似有似无的触碰着白色丝衣下的肌肤,隔着光滑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结实而细腻的纹理,我的脑中竟然浮现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比如……他不穿衣服会不会更好看?脸腾地烧起来,我的脑袋埋得越来越低。下次一定注意……我真的不知道,睡眠不足会有这样的严重后果……

好不容易送走冰焰,我立马赶回去找被子。

结果,惨淡的现实让我再次出离愤怒,我的被子居然也被偷了。

我很怀疑,我是不是一到神族的地盘上就变得特别倒霉,愣是没一件顺心的事。

其他的我也不计较,只是,如果让我三不五时的撞见霓裳,我死了算了。

好在老天看在让我平白损失了一条被子的冤屈上,终于放了我一马,一连十来天霓裳都没有再光临流景宫,反而天天都能见到的人是冰煜。

不同于他老哥的外冷内热,这孩子实在不负炎系领袖的盛名,明快活泼得可以把空气都燃烧起来。

六十八 四系

和我在灵界时一样,冰焰也不经常去正殿。不过,我是因为比较懒,而他是在疗养。

助他复原的四系领袖,灵力确实不容小觑,比起前任,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开始明白螭梵主战的原因。

只不过,感觉到冰焰的灵力一点点的恢复,我更多的是开心,原本很荒芜的时间,被他填得满满当当。

每天变着花样教厨房给他备膳,细心照料他的作息起居,想尽办法的找话题给他解闷。

甚至觉得,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至少,能经常看见他的笑。

又是好几天没和螭梵联系,趁着冰焰午睡,我偷偷溜到后花园,站在伞盖般的银杏树下,随手一挥,一只鸟儿蹦跶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顿时欲哭无泪。为什么……为什么螭梵每次都能召来蝴蝶、鹦哥之类的作为灵物,而我,就只能召来……麻雀!?难道说,那些个长得漂亮的,都是母的?

算了,这里不比自家,我的灵力已经极为受限。再加上又不能佩戴隐月,有个肯听话的,也该偷笑了……回去就这么解释好了。

“小梵,我这段时间时间都很忙,白天不方便说话。要不,以后你晚点睡吧。我是说,你把婉儿先哄睡了,然后你在一旁坐着。呵呵……我很想你们。”

“小玉儿!”

平地炸雷,我一阵恶寒,忙抖抖手送走了麻雀,转过身,一团红彤彤朝我奔来。

红彤彤就是冰煜。这个词是我送给他的代称,当然,目前还只敢在心里想想。

红彤彤在我面前停住,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紧随而至的人身上。

艳阳下,金发男子负手而立,姿貌俱属上乘,孑然风流。

四系领袖之一,锦风。

“风,我先替我哥谢你了。这次还真误打误撞的寻对了人,你看我哥最近心情好的……”

我张张嘴,吞下一大口空气。

第一反应是我要完蛋了,第二反应是完蛋之前要先掐死那个正笑得灿烂的二不愣子。

果然,锦风看向我的眼神充满疑惑:“我物色的?”

冰煜丢给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在我面前你还装?行了,这事谁也别再提。万一被霓裳知道……女人都是小心眼的。”

“等等,”锦风摆摆手,直接问我:“我怎么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奴婢姿色……平庸,自然不会引起殿下注意。”我欠身行了一礼,顺带着在心里把他全家问候一遍。

“是吗?”锦风半信半疑的叩叩前额:“看来还是主上的眼光比较老道。不过……”

冰煜单手撑上他的肩膀,坏笑着:“那倒是,阅美无数总归会眼花缭乱,买椟还珠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对吧?”

锦风甩开他的手:“去,有本事,你当着人的面说去。”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还不是为你着想……”

眨眼间,两人你来我往的开打口水仗,把嫌疑犯晾在了一边。

我加快马力的思索怎么才能把关于我来历的问题安全蒙混过去。

正想得千回百转风生水起时……

“锦风你个混蛋!”

平地第二道炸雷响起,我的思维立马短路,惊愕的看着席卷冲天怒气而来的女子,水系领袖,清妍。

她一袭蓝衫,袖纹碧浪。螓首蛾眉,浅蜜肤色,垂落在肩头的两缕深蓝长发随风轻扬,顾盼神飞间的容光明丽得令人难以逼视。只是,眼下不若在其他场合见到她时的仪态万方。

怎么说呢?形容词,彪悍。名词,泼妇。

她冲到目瞪口呆的锦风面前,二话不说,手持锅贴就要往那张俊脸上招呼。

冰煜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腕,憋着笑:“嫂子,有话好说。”

清妍空出的一只手直指锦风:“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就等着满地找牙吧!”

我忘了趁乱开溜,反倒十分期待更为劲爆的画面。

可惜,冰煜明显的不准备看戏,一直横在这两人中间。

“冷静,冷静,别到时候他懒得找牙,你倒心疼得什么似的。”

此言一出,剧情逆转而下。

清妍收回手,跟着眼圈一红,瘪瘪嘴,却没发出声音。

锦风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挤开冰煜,手忙脚乱的把清妍搂进怀里:“老婆,我错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眼珠子按回眼眶,使劲揉揉眼。

他真是传说中与灵界定国将军并驾齐驱声名远播以猎艳为人生最大乐趣回眸一笑迷倒万千神族少女号称撷遍芳泽无敌手又称神族女见愁的风系领袖?!

冰煜冲我点点头,做个鬼脸。

这一肯定性暗示直接摧毁了我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并让我的眼珠子再次摇摇欲坠。

锦风完全视我们为空气,声音温柔得发腻:“老婆,自从有了你,我绝对没有再以任何名义接近其他女人。我真没骗你。你看,这丫头就是我挑出来送进流景宫的,我却不记得她的长相,正被冰煜嘲笑呢。不信,你问问他们。”

……

我的来历就这样得到了正式的官方认可。

冰煜继续当好人:“我作证,锦风是被我拉来的。我刚才还在批评他阅美无数导致眼花缭乱……呃……你们……”

我晕,他们夫妻俩的亲热,你看我做什么?

让开点让开点,别挡着我……能不能……再多看一会……

被冰煜拖着走了老远,我还意犹未尽的踮脚回望银杏树下吻得如胶似漆的两人。

暖风吹个不休,银杏叶如蝶般飞舞,衣袂连翩飘飘,三色发丝暧昧的纠缠……

多难得,多唯美的画面。

一眼瞥见冰煜绯红的耳根,我不仅没意识到非礼勿视,还丝毫不惭愧的感叹他真是个孩子。

锦风绝对堪称神族男儿的楷模,踏遍芳丛,最后还能抱得极品美人归。

冰煜给锦风的精辟点评如此。说这话的人,此刻一脸神往。

稍稍展开点,故事梗概极富戏剧化。

在遇上清妍之前,锦风和我家小梵同属一号人物,乃至更胜一筹。因为,他对窝边草也照吃不误。但凡对上眼的,无不卯足全力的追,等到你情我愿时,顺水推舟的吃干抹净,然后玩失踪。纵然浪名昭著,他却从不缺猎物,其中还不乏主动投怀送抱者。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当年水系领袖膝下的一对姐妹花,清妍和清嫚。

男人普遍都比较倾向于选择小鸟依人的娇柔女孩,锦风自然不例外。魔爪暗指清嫚之际,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清妍的护妹心切丝毫不亚于老牛护犊,往那一站就如铜墙铁壁,锦风便只能看着她身后娇滴滴的美人流口水。色令智昏,在与之周旋无数次依然无果后,锦风竟然威胁清妍要与之决斗,谁输了谁让步。谁知,清妍不仅毫不示弱的满口应承,还加上一句,谁反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原本锦风只想吓吓她,这么一来,反倒骑虎难下。

于是,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某处断崖上,冤家路窄的两人碰面了。在锦风眼里,清妍再怎么豪情万丈,也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身居要职同时又身为男人,当然得要风度,他便主动提出让她三招。清妍冷哼一声,也不推辞。结果,刚一动手,锦风立即后悔了。

第一,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么个纤腰盈握的小女孩居然会使水系的顶级攻击法术——承天雨露。第二,清妍不仅真会,还在第一招就用了。第三,当蓝色的水珠绕着清妍的裙畔从地底升起时,那女孩的白衣随意飘了两飘,一抹浅笑里,几分傲慢,几分俏皮,甚至,几分妩媚。

锦风忍不住呆了呆,跟着就眼前一黑——一股巨浪直接把他给冲到了崖底。

好在彼时清妍还小,灵力不算顶级,才算没酿出命案。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香软的怀中,抱着他的女孩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见他睁眼,立即破涕为笑,说了一句他此生难忘的话:“我会对你负责的。”

锦风再次不省人事。

又一次醒来时,整个神族的男人以及家有女儿的长者都在奔走相告,神武无双的风系领袖终于有主了。

锦风想昏也昏不了,只好沉默。但是,当他发现,其实清妍说出那句话的本意只是要照顾他养伤时,他的存在感与成就感同时遭受重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脆弱的少男心哗啦啦的碎了一地。那一刻起,他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浪费了几百年的时间……

细节无从考证,结局有目共睹。

无论情路多么坎坷,锦风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就是娶了清妍,并义无反顾兼欣喜若狂的为这朵带刺玫瑰放弃了姹紫嫣红的春天。

我的脸部肌肉笑得直抽筋,才觉察自己跟着冰煜跑了好远一段路,转眼已近流景宫的侧门。

正想问他要去哪里,他忽然停了下来:“羽城!”

我收脚不及,重重踩上他的脚后跟。握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捏得我生疼。

门楼外的桥头上倚着一名男子,银灰色的丝缎长袍勾勒出颀长的身材,浅褐色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清峻高洁,侧影望去,真如谪仙一般。他对冰煜笑了笑,唇角牵起好看的弧度。

今天吹的什么风,神族的四系领袖齐聚此地,而他们的老大一直都在会周公。

我正要行礼,羽城却道:“不必了,迟早也一家人,何须多礼?”

啥?谁和谁一家人?

我的目光从冰煜的手上慢慢移至他脸上,恶狠狠的瞪他。

他一怔,忙松开手,对羽城笑道:“看不出来你也会开玩笑。你站在这里干嘛?”

“看风景打发时间,”羽城走下护桥,长袍顺着风轻轻飞舞:“今天轮到我来给主上护法,不巧来得早了些。”

“时间也差不多了,主上应该已经起床,”我忙转身道:“我这就回去。”

“我再等一等,你也不要回去,”羽城叫住我:“霓裳现在主上的寝宫。”

“哦……”我脚下一绊,下意识的问道:“那我去哪儿。”

冰煜疾行几步,拉起我的手:“那正好,羽城,你呆会见到主上时帮我转告一声,浣玉借我几个时辰。”

我还没反应过来,冰煜露出调皮的笑容,抬起手,一道红光闪过。

片刻后,我们出现在一个华美宽敞的大厅内。

六十九 浣玉

“欢迎你来炎曦殿。”冰煜侧过脸对我微笑。

我从初时的惊异中回过神来,心跳骤停。

那张原本就与冰焰有几分相像的脸孔瞬间与之重叠,掌心相印,仿佛听见他如往常一样轻声唤我“落儿”。

纱帘飞扬,碎金般的阳光洒下,他的眸子如红宝石一般熠熠发亮。

我立刻清醒过来,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走开四处看了看:“很不错,但不是我该呆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是物品,可以被人借来借去。”

冰煜愣了愣:“你生气了?”

我像是在生气吗?明明是濒临爆炸的样子,让我一个人呆着才比较安全。

冰煜莫名奇妙的看着我,过了一会,伸手覆上我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没发烧啊!”

推开他的手,忽然感觉很挫败。我就算把自己炸个粉碎又怎样,流景宫里照旧是一片旖旎春光……

摇摇头,不想了,不要想了。我还有婉儿,婉儿……

情不自禁的笑。

可是,为什么还有不知从哪泛起的疼痛?轻捶胸口,我喃喃的安慰自己。

“算了,我不和别人抢,抢也抢不过,还是回去吧……”

不料,话没说完,我就被人抓住肩膀一顿猛摇。

“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别吓我。”

头昏脑胀中,近距离的对上一双大眼。

“啊……啊……”

连着两声尖叫,惨绝人寰。

我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有所反应。至于冰煜……

“你的头是什么做的?好疼!”他捂着鼻子,泪光点点。

我顿生歉疚,小心的去拉他的手:“让我看看,出血没?”

他颇为怨愤的瞅了我一眼,放下手,秀气的鼻尖有些红肿。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在他用眼神无声的谴责下,我终于挂起白旗:“你想怎么样就直说吧!”

“陪我去绿水晴川。”

“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你先把这身衣服换掉,不然谁都认得出我们。”

他打了个响指,一扫方才的幽怨,笑得志德圆满。

任何时候,笑容总是驱散阴霾的良药,或许有时会由于患者的病入膏肓而于事无补,却依然能给人希望。

现在,此时,除了流景宫,我哪儿都愿意去。

当我一身水红烟波绣裙出现在冰煜面前时,他嘴里的一口凉茶就这么直直的喷了出来。

“有那么……夸张么?”我纳闷的扯扯环绕在袖口的轻纱,刚在一排捧着各式裙衫的侍女前犹豫了半天,还就觉得这颜色最素净。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如果我挑了件火红的,他岂不是要把茶杯都吞下去?忍不住翻个白眼:“再笑我就不去了!”

“别……挺漂亮的。”他忙说:“只是看惯了你平日里一色的白,有些惊艳。”

我皮笑肉不笑,“你惊艳的方式还真特别。”

他不以为意的擦擦脸上的水珠:“我们可以走了,你的衣物我会差人送回你的住处。”

“嗯……这样,”我谨慎的开口道:“你能不能顺便送我一床被子,厚点的啊……不要多问,否则就算了。”

“没问题,配送香枕罗帐一套。”他大方的拍板。

绿水晴川原来是个小镇,商贩云集的小镇。

有着好听的名字,以及与名字相称的风景。

环绕着建筑的清澈河流,水声如乐。

小镇边缘薄雾缭绕,天幕一分为二,东头红日,西边朗月,交相辉映,倒映在水面,被打碎成金银交错的滚滚涟漪。

河上飞架着一座双层的石回桥,桥面宽阔,两侧都是堆放着各类货品的小摊,乍眼看去很像码放整齐的彩色小盒子。

沿途有提着花篮的清秀的小姑娘,花篮里装着新鲜的茉莉,用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叫卖。

有在路边卖糕饼的老婆婆,红绿糖丝缠绕在雪白的面皮上,浓郁的甜香阵阵飘散。

有兜售各色水晶的小贩在与来客讨价还价,缤纷莹亮的石头碰撞出悦耳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我抱着一大堆糕点糖果盒,嘴里叼着一只糖葫芦,钻出了人堆。冰煜表情僵硬的搬过我手中的纸盒,我晃晃糖葫芦:“你要吗?”

“不要。”某人答得义正词严。

“就怕你要,客套而已。”

我自顾自的嚼着酸甜的山楂,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心情不好的时候食欲超好,看见什么都馋,而且还有免费的钱袋,吃不完的打包回去做私人茶点。流景宫不比紫宸宫,我每天都把吃早饭的时间用来补眠,近来愈发轻飘飘的要羽化成仙了。

好心的回头看看已经快被纸盒挡住脸的冰煜,“你来这里是要干嘛?”

“还不是锦风那臭小子……”冰煜一激动,最上边的纸盒“扑通”掉了下来,酥皮花生撒了一地。他叹口气,勉强探出一只手指,红光隐隐滑过空气,怀中大小不一的纸盒立刻被光束捆扎得整齐严实,眨眼的功夫便消隐不见。

我咬下最后一颗糖山楂,咂砸嘴。这家伙一看就是个懒人,移形术用得炉火纯青。

“你刚才没说完,锦风怎么你了?”我随口问道,目光飘向不远处的馅饼摊。

冰煜当机立断的改变路线,拉着我来到一处玉石摊前:“女孩儿不都是应该喜欢这些的么?”

“谁跟你说我还是女孩?”我不屑的皱皱鼻子。嗯,那串紫水晶手链的色泽真清亮,像极了婉儿双瞳的颜色,比起她的父亲,要更浅一些……

身后的人估计被我的话噎住,老半天没动静。

我转过身:“今天玩够了吗?我想回去了。”

“等等,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有其他事……”冰煜抿抿唇,仿佛正在艰难措辞。

“事情很难办的话,我不一定会答应。”我抢先一步声明。

冰煜不理我,继续想自己的,一张小脸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红得十分可爱。过了好一会,他不紧不慢的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怎么让那人知道?”

我警觉的打量着冰煜,不知为什么,油然而生一种很不安的预感……不管了,明哲保身再说。心一横,再次抢先一步:“你喜欢上的人不会是我吧?”

“你……”冰煜错愕的瞪着我,脸红得更厉害了,噼里啪啦甩出一堆话来:“少臭美,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帮我选样别致点的礼物送给人家,后来发现你尽想着吃去了,干脆作罢。现在刚和你说点正经事,你又开始胡搅……”

我大松一口气,笑道:“我一直都很臭美,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既然不是就好办了,让我先想想。”

漫步走向桥的另一头,再也无心流连路旁的货摊,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我已经站在了桥拱下,看着大群的白鸽在河对岸的石阶上觅食,良久,还是毫无头绪,心情愈发纠结起来。

“就知道你不懂,算我白问了。”冰煜看上去竟然有些开心,不对,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嘲笑。

我眯眯眼;“谁说我不懂。看好了,这就教你。”

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妞,大爷看上你了,给爷笑一个!”

原以为这次会将他彻底雷翻。没想到,这孩子的抵抗力不是一般的好,不仅没有撒腿就跑,还冲我眨眨眼,极纯情的小样。

我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他再眨眨眼,忽然偏过头,整出一副无限娇羞状:“讨厌,人家是卖身不卖笑的啦……”

那个“啦”字拖得特长特嗲,就这么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回响……

树叶扑簌着飘落,远处的浣纱女在快乐的歌唱,一叶小舟从水面上悠悠荡过。

我们安静的对视半晌,同时爆笑出声,惊起岸边的白鸽扑翅乱飞。

我蹲在地上直揉肚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蹲下身,和我平视。

我使劲推他:“别……别让我看见你的脸……缓缓先……”

他凝视着我,声音温柔得如同脚下的清流:“浣玉,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笑意渐止,我抱住膝盖,平静的说:“我有喜欢的人。”

“……”绝对震惊与茫然的重合眼神。

我笑了笑:“很早就开始喜欢了。”

“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是谁并不重要,他在我心里,任何人也取代不了。”

站在流景宫的大门处,举目远望,每个庭柱下都悬着宫灯,淡黄色的流光将水殿云房照得极尽奢华,将玉树琼枝映得如若烟箩。

明明没有人会等我,却半步也不舍得离开。

一名侍童急冲冲的跑过来:“浣玉,你上哪去了?主上问过好几次,连晚膳都没用就回了寝宫。你赶紧去认个错。”

我道过谢,走了几步,他在后面颇为同情的叮嘱道:“你小心点,他心情好像不大好。”

月色如洗,繁星满天,廊外不时飞过点点萤火虫。

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用跑的。

他为什么不高兴?就因为我不在吗,还是,又为了霓裳……

空气中弥漫着几缕淡香,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寝宫的门框,站定。一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前,紫眸从我身上淡淡扫过。

我忘了自己还穿着粉色衫裙,上前行礼道:“主上请先随奴婢去用晚膳。”

冰焰没有答话,绕过屏风,一个后仰倒上床,闭了眼睛。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润,大概是才沐浴出来。

我左右看看,没人,只得又行了一礼:“那……奴婢退下了。”

话音刚落,他开口道:“冰煜带你去了哪里?”

“绿水晴川。”我低着头:“殿下想让奴婢替他挑些小玩意送人。”

“嗯。”冰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似乎已入睡。我站了一会,正准备离开,他却闭着眼睛自言自语:“浣玉……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主上去过苍原吗?”我问得很随意,却极其紧张的观察着他的表情:“靠近灵界的地方有个很美的小树林,也叫浣玉。”

七十 初探

他只是紧了紧眉头:“好像有点印象。”随即笑了起来:“苍原的确很美,只是不知道有多少神灵的子民在那里偷渡到了人界,甘愿去做一无所有的凡人。“

“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样做也未尝不可。”

“喜欢谁就老想着和那个人呆在一起,”潋滟紫眸半张,冰焰的声音颇为慵懒:“那是你们小孩子的想法。”

“主上说的小孩子,也包括霓裳殿下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他轻轻一笑,重新垂下眼帘:“可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会随着时间有所变化。我和她在一起了很多年,都忘了最初是什么感觉。反而是独处时,偶尔想起这个问题,心底便会有一种很模糊却很强烈的悸动,让我相信自己曾经是深爱过一个人的。”

我的视线几乎是在一瞬间模糊,用尽全力才平复下汹涌的泪意,嗓子哑得快要说不出话:“那个人……一定是霓裳吗?”

“除了她,”冰焰带着浓浓的睡意翻了个身,抱住软枕:“还能有谁?”

香炉一点星,烟雾缭绕。房内环境静谧宜人。

“主上……冰焰……”

没有反应,看来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慢慢靠向他身边,用手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他的呼吸很平稳,修长的双眉展开,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两扇弧形的阴影,淡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张恬静的睡颜在午夜梦回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让我不愿醒来。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指尖滑过细长的眼缝,挺秀的鼻梁,停在松软的唇瓣上。偷偷凑上前,做贼似的亲了亲,抬头的刹那,早已忍不住的一滴泪沿着他光洁的脸庞滚落。

他无意识的在被褥上蹭蹭脸,嘟哝出两个字:“落儿……”

我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一下跪坐在床榻前。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的,千年的风霜,千年的等候,你怎么可能忘得那么彻底。

可是,落儿就在你面前,却再也走不进你的世界……

香香软软的云层,裹在身上,舒适得难以形容。左滚滚,右滚滚,天空做成的床大得没有边际……

“有被子的时候睡得真沉。”有人在轻笑。

这不是废话么,我迷迷糊糊的想着,缩缩脑袋继续睡。

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惊,蓦然睁开眼。扰人清梦者正悠然的坐在床头,晨衣半敞,紫眸中盛满促狭的笑意。

而我,正霸占着他的床,睡成大字型。

昨晚的记忆东拼西凑的回到意识中。偷摸、偷亲完了之后,我并没有立刻逃离作案现场,反而继续趴在床边胡思乱想……再后面发生了什么已全然想不起来。难道……是我一时色心大起意乱情迷的爬了上去,接着就……

邪恶的念头一闪而过,我立刻弹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这才失望的发现自己的衣衫完整无缺。

等等,我为什么要失望?真是……无可救药!!!

正值我的脸红白交替之际,忽感背心一凉,紧接着——“啊啾……啊啾……”

结结实实的两个喷嚏,让我顿时窘迫得想要掩面狂奔。

刚跳下床,一件带着体温的晨衣搭上我的肩头,身心俱暖。

捂住仍在发痒的鼻子,拉紧衣襟,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床上的人笑道:“看来还是没有被子的好,这么一热一冷的反倒容易着凉。”

我转过身,舌头有些打结:“你是……那……那晚……”

“我是什么?”冰焰走到我跟前,似笑非笑:“炎曦殿昨天派人送来了一些被褥和衣物,外加两大箱零零碎碎的小点心,想不引人注意还真难。”

我僵在原地,脸扭曲成一团,自作孽不可活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实在是太冤了,冰煜那个笨蛋,他的移形术都到了只需动动指头的地步,竟然还这么大张旗鼓的……

“你在抱怨冰煜?”冰焰有些好笑的看了看我:“流景宫周围的防护能够化解任何幻术法术,你是今天才知道?”

“……”

“你从哪来的?”

冰焰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我微微一震,抬眼看他,他补充道:“是哪一系的?”

“炎系。”我小声回答。

“让我看看,”冰焰挥挥手,一道白色光环落下,将我圈在其中:“你能操纵哪一级的炎系法术。”

我想了想,伸出右手,低声念咒,暗自控制灵力,手心里迸出一个火球。小心的瞅瞅冰焰:“只会初级。”

他不置可否的看了半晌,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得腕部一热,灵力再也不受念力的控制,骤然集中到右手,血色光芒从指尖流过,渐渐变成飞蹿,手心的火球轰然爆炸,烈焰如花,几乎将我吞没。

火光退去时,我笑得异常尴尬,连冷汗都有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松开我的手:“你不仅会顶级防护法术,还能操纵高级攻击法术,当年怎么没参加炎系的领袖选拔?你的灵力恐怕还在冰煜之上。”

“奴婢只不过是在幼年时偶遇良师,走了一段修习的捷径,怎敢和殿下相提并论。”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又没说谎,当然不会脸红。

毫不退缩的迎上那两道探究的目光……关键时刻,绝不眨眼。

“是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伸手拉起正从我肩头滑落的晨衣,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着我的肌肤,顿了顿,替我拨开缠在颈项的几缕碎发。

我真是到了一定境界,居然被这个小小的举动给弄得心猿意马……定了定神,“请主上不要对奴婢有所怀疑……”

“你也觉得我应该怀疑你?”

“啊?”我差点把舌头给咬掉。

他的唇角微扬,手指绕着我的发梢打着旋儿,恋恋不舍的离开,继而饶有兴味的一笑:“说吧,你来到这里,是为了谁?”

我入魔般的怔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笑得愈发肆意:“你是想接近冰煜,还是羽城?最好不要是锦风。”

“……”

这是个什么状况?我要不要跟着一起笑?

象征性的咧咧嘴,实在笑不出来。

我轻吐一口气,自嘲的摇摇头,不经意间,对上那双清冽的紫眸。奇怪的是,他眼中全无半点笑意,寒潭之上,雾霭蒙蒙,难掩的丝丝寂寥。

心中一痛,我的声音清晰无比:“我想接近的人,是你。”

下颔被捏住,我被迫仰起脸。

他仍是笑着,手腕却有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看来,我又要换侍女了。”

游魂似的回到自己房中,往床上一倒,看着头顶的帐帷,感觉自己像名孤注一掷后全盘皆输的赌徒。明知急不来的事情,却仍因沉不住气而功亏一篑。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他想见我,轻轻推门便是,我若是想走到他那边,就只能破门而入。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可他只是走到门边张望了一番,再次转身而去。

疲惫的闭上眼,忽闻角落里有些动静,循声望去,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正朝我蹦过来。我赶紧起身,汇聚小团灵力罩住鸟儿,螭梵略带焦灼的话语响起:“梨落,抽空回来一趟,婉儿生病。”

耳边嗡鸣一片,麻雀从我手中飞走,欢叫着跳上窗台。

不再有丝毫犹豫,我从贴身的香囊中取出隐月,银光划过身畔,眼前的景物飞速流散开去,直至消失不见。

碧瑶树花蕊初绽,异香阵阵。

三步并作两步的越过大门,将正在行礼的护卫抛在了身后。

一口气冲到寝宫,隐隐听见婴孩的啼哭,心揪成一团。凝彤迎了出来:“主上,小公主近日有些不舒服,梵将军也不大哄得住。”

“他们人呢?”我扫了一眼帘帐后的空床。

“后庭,两位长老也在……”

凝彤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螭梵的声音:“婉儿乖,仔细看看你那负心的娘。”

我哭笑不得的转过身,短发的男子站在门框中,怀里的娃娃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瞅着我,鼻尖通红,小嘴瘪了瘪,欲哭又止的样子,再也不似往常的机灵活泼。

我上前想要抱过她,她却一扭身子,小手紧紧搂住螭梵的颈项。

我的手停在半空,迟疑道:“婉儿?”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何况她?”螭梵懒洋洋的往门上一靠,上下打量我一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女为悦己者容,没错吧?”

没好气的白了螭梵一眼,一股无名的烦躁铺天盖地的涌来。心疼婉儿,也怨恨自己,跑来跑去,哪头都是失败,只恨不能大哭一场泄愤。

忍了再忍,平静的开口:“她哪里不舒服?找大夫看过吗?”

“长牙,晚上睡不好觉,吵着找你,受凉……不断循环,互为因果。”螭梵答得言简意赅:“梨落,真的很抱歉,我没办法给她变出一个母亲。”

我无言以对,只得默默的低下头轻抚趴在他肩头的小人儿:“宝贝,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看着那双潆紫的水瞳,我的眼眶一阵潮热,努力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

在与我对视片刻后,短短的小胳膊终于展开,软软的小身子扑进了我怀里,娇嫩的嗓音已经哭得沙哑,却还在呜咽,大颗滚烫的泪水渗入了我的衣襟。

搂紧抽噎着的卿婉,想不通如此弱小的身体里怎么储存得下这么多液体,只觉得心疼得越来越厉害。

摸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七十一 交心

左手抱着坐在腿上的卿婉,腾出右手舀了一勺温热的蜜露喂入她口中。卿婉看看我,乖乖地将蜜露喝下去,一边喝还一边弯起大眼,对着我笑。

趁机舀起半勺药汁接着喂进去,手没还缩回,就见她皱起细细的柳叶眉,小嘴一瘪,毫不含糊的把药吐了出来。我佯怒的板起脸,她却咯咯的笑,小手指指装着蜜露的碗,冲我眨眨眼:“啊……”口水流了出来。

“不行,说好一勺甜的半勺苦的,不然都喝不到。”我好气又好笑的放下银勺,拿起软帕擦擦她的嘴角。

“让她喝了吧,”螭梵趴在桌子另一边,有气无力的说:“够给你面子了。你不在的时候,喂她什么吐什么。你看我都被折腾得皮包骨头了。”

“很正常么,不然怎会有‘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一说?”我轻轻掰开卿婉的小嘴,看看牙床上刚冒出的几颗白点,叹了口气:“宝贝,以后想长成明眸皓齿的美人吗?前者是爹娘给的,后者可就需要你自己努力了。”

卿婉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有趣,小手蹭上了我的脸。我把盛满药的小勺重新递到她嘴边:“乖,不要再吐出来。咦,你看小梵在做什么?”

一旁的螭梵闻言,马上精神抖擞的继续表演,双手挥开,紫金色的星砂徐徐落下,一只巴掌大的小灰兔伏在桌上。

第一口药总算是成功喂下去了。

如此反复的捱过半个时辰,艰巨的任务终于告一段落,我舀起最后一勺蜜露喂给卿婉。冷不防螭梵忽然问道:“梨落,你现在进展如何?”

动作略微迟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算是表白过一次,被拒了。”

卿婉抓住我的手,自己将剩下的蜜露喝完。

“那……”螭梵同情的看我一眼:“你一定很难受吧?”

“没感觉。”我抱起卿婉,整整衣服,顺势亲亲她嫩呼呼的脸蛋。

我装得满不在乎,一副越挫越勇的德行。事实上,毫不夸张的说,当冰焰丢完那句冷冰冰的话拂袖而去时,我真连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螭梵没有追问下去,出乎我的意料,他一本正经的点头:“看得出来。”

见我满腹狐疑,他笑得十分讨打:“你不是还有心情调戏冰煜么?”

我立刻明白过来,二话不说,甩手一个光球砸了过去。螭梵这次早有防备,轻松挡开:“又不是我想看的。云婆婆自你离开以后,到哪都带着风露灵镜。碰巧前日你出了流景宫……啧啧,我都不知道云婆婆还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璞墨长老居然说你是被我带坏了,真是天地良心。”

我轻拍着睡眼朦胧的卿婉,决定无视眼前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喋喋不休的人。

“你知道神族的绿水晴川又名什么吗?情人桥!就算不提大名鼎鼎的‘一线牵’,你也看到了,那地方追起女孩来可谓是得天独厚……”

“我就看到很多吃的了。”我打断螭梵。

“所以说冰煜很失败。”螭梵干脆的下结论:“锦风教给他那么多,他一条都没用上,还愣是在吃晚饭的点儿把你带去那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和冰焰很相似,梨落,你何必那么认真?”

“滚!”玉腿横扫,巴不得把他踢飞:“以后我的事都不用你管。”

“动作轻点,你知道她有几天没睡安稳了吗?”螭梵上前轻手轻脚的抱过卿婉,叹道:“小家伙的爆发力是无穷大的。”说着,下巴朝里间扬扬:“你,铺床!”

看着螭梵娴熟的给卿婉摆正睡姿裹好被子,心中满满的全是感动。

千余年前,在灵界所有的第三代主神候选人里,拥护螭梵的呼声一直最高。而后无论我在位不在位的漫长岁月里,他为灵界所做的一切,足以使他对灵瑞殿最高处的宝座受之无愧。如果没有我,他会成为与冰焰一样年少有为的君王。可是,他似乎从没有过遗憾和抱怨。从我记事起,他就像今天照顾婉儿这样的对我无微不至,手把手的教会我成长的点点滴滴,包容甚至纵容我的恣意任性,除了那两位教护长老,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忍不住小声说道:“小梵,谢谢你。”

螭梵放下绣帷的手停了停,头也不回:“谢就免了,以后不要打我,就算手痒,也不要打脑袋。”

“那打哪里?”

“屁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螭梵转身笔直向外走,唇角眼角俱是笑意:“跟我去灵瑞殿谈谈正事。”

我紧跑几步,一个飞扑上蹿:“你有多久没背过我了?”

“你……比以前重了多少倍?”

“不管,快点。”

“手……松开点……会勒死……咳……”

日常性的事务略过,五老会议直奔正题。

灵界的不同种族间常有一些小纷争,局外来看,并没有根本的利益矛盾,一般都没有必要去管。但是,累计的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就慢慢牵涉到各首领的颜面和威信,小风都能被扬起大浪,近来便有愈演愈烈之势。螭梵直接镇压过几起小规模的内讧,却未能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头疼之余,两位长老提议将五百年一次的首领换届提前。

我粗略的翻阅了一遍记载着参选者资料的卷宗,“现任首领在职了多少年?”

“将近四百年。”凝彤答道。

“再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选拔,最多也就换来几百年的太平。”我挪开堆在面前的小山:“灵界这种划地为侯的局面一天不结束,种族纷争就没完。照这种速度选出的首领,只会一代比一代差。”

话音刚落,螭梵就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我顿时信心百倍,酝酿了很久的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主上的意思是?”云渠长老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集权收地。同属灵界的子民,有什么理由分族聚居?百来个种族首领,每年的议事会上,除了把我吵昏,看不出有多大的意义。不如只设十个部族首领,直接对在座的五位负责。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听由民众意愿混居,治理权分属十位部族首领,取消种族界限。”

“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各种族的自身发展,”蝶依迟疑道:“而且,也有可能引发现任首领的叛乱。”

“梵将军……”我奸笑着将蝶依的目光引向螭梵,他面容一僵,马上正襟危坐。

“打乱种族后会更好管理,这是我很早就有的想法。十位首领自然是能者居上,谁有胆子叛乱?”

“只要部署得当,应该不会到那一步。”我接过螭梵的话:“一时动荡或许难免,但结果一定比现状要好,两位长老的意见呢?”

璞墨长老斟酌道:“乍听之下倒是新鲜,但细节有待商榷。容我们推敲后再做答复。”

我点点头:“此举可谓一劳永逸。十位部族首领产生后,必定需要自行组阁。落选首领中的济济人才不但不会被埋没,反倒能凝聚一心。”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偏西,玉石桌面上氤氲着五团柔和的浅碧光芒,蝶依与璞墨长老仍在讨论如何分部的问题。

“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各方面的安排再逐一讨论。”螭梵敲敲桌子,神情严肃的说:“现在,我真的很饿了。”

八道凌厉的寒光同时钉到螭梵身上,他无辜的眨眨眼睛,接着,拍拍肚子。

从灵瑞殿出来,我暗自笑抽了几次。直到一脚迈进紫宸宫的大门,抬眼看见正坐在螭梵臂弯里晃着小腿的卿婉,我才猛然开始检讨自己的粗心。

“宝贝,你醒了多久?”

“哈……”卿婉甜笑着向我伸出小手。嗯,心情不错么。我探探她的额头,不再发热。

“醒了倒是没多久,不过你这紫宸宫的侍女就没一个能哄住她半个时辰以上的。”螭梵麻利的伸出手:“我的工钱要怎么算?”

“只要你开价,绝对没问题。”我一口应承:“让我想想,现在管内务的是谁……”

眼见螭梵的脸色渐青,我故作恍然状:“啊,是蝶依。要不现在就把她叫来,我们……”

“梨落……”螭梵从牙缝里发音,停了停,只挤出两个字:“管饭。”

“小梵,我以茶代酒,敬你第一杯,为兄长。”

饭后给卿婉喂完药,交给侍女抱在一旁玩耍,我端起酒杯,笑吟吟的看着螭梵。

“千年一聚,就一杯淡茶?”螭梵转着手中的酒杯,不买账。

“我沾酒就会醉,等婉儿大些再奉陪到底。”

“人界的酒你喝了当然容易醉。这个不一样,”螭梵递过一小杯冰蓝色的液体:“先试试。”

我半信半疑的浅啜一口,只觉醇香而不辛辣,当下举杯饮尽:“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以前就没舍得让我见识?”

“以前?”螭梵放下空杯,笑笑:“以前你还小,在我眼里,就和婉儿一样,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好像只是一转眼,你就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什么话?现在……很丑么?”我不满于他的遗憾语气,横眉以对。

“不丑,但是很让人心疼。”

“省省,你千万别心疼。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的了,毕竟没有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能这么想就好。那……不去神族了?”

我默然不语。

螭梵摇摇头:“神族的选妃是真是假?”

“形式是真,实质是假。霓裳是唯一能自由进出他寝宫的人。”我竭力压下话语里的酸意,吸吸鼻子:“选不选的结果没有两样。”

“来,衣袖借你。”螭梵大方的伸过手来,我瞥了一眼,毫不客气的抓住他的袖口。

片刻后,某人在无力的呻吟:“梨落,我指的是眼泪,不是鼻涕……”

“有区别吗?下次记得穿件丝绸的衣服,你看……鼻尖都快蹭破皮了。”

我拿起已斟满的酒杯,笑道:“第二杯,敬给灵界英明神武叱咤风云的定国大将军。”

螭梵看看我,忍俊不禁:“为你这句话,自酌三杯。”

再次放下酒杯时,螭梵已然微醺,反倒少了几分平日的插科打诨。

“其实我很佩服冰焰,神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者,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曾经很怀疑那个预言的真实性,所以从你懂事起,就尽力将我会的懂的全都教给你。不过,现在看来,你从他身上学到的远胜于我……梨落,你确实长大了。说正经的,隐月没有挑错主人。”

“你不要正经,你一正经我就受不了。”我无缘无故的开始发笑,最后笑趴在他肩头,声音越来越小:“小梵,我觉得很累,一点都不快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他却不要我。”

这一次,真的是眼泪。

螭梵没有动,过了很久,揉揉我的脑袋:“我真服了你,自家的酒都能喝醉。才表扬你两句,你就兴奋成这样。”他的动作渐停:“如果我是你,在哪失去的,就去哪儿找回来。你这样守到天荒地老,他也永远看不到。”

“可是你看到了,证明我没有放弃。哪怕真有强求不来的宿命,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慢慢直起身,捞起手边的酒杯,碰碰另一只,随即一饮而尽:“今晚的第三杯酒,只酬知己。”

七十二 缘起

帘卷珠花楼台静,劈劈啪啪相撞,轻纱碧烟。

百花晨露的佳酿,酒不醉人人自醉。

到了最后,碰杯的理由都变成“为了婉儿第六颗牙的美丽”。

卿婉乖巧的依偎在我怀里,玩弄着衣带上的珠花。

螭梵命人撤去了杯盏,单手支着额角,细碎的短发下,盈亮的眸子如同倒映水中的星光。

“梨落,我真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的事留着明天再去想……”

“去,你要赶着约会就直说,找什么破理由。”我举起卿婉的小手挥挥:“我们不送了。”

螭梵微微摇晃到我面前,提着卿婉的腋下抱起来,斜飞一个媚眼:“宝贝,香一个!”

我扑哧一笑,正想让他别闹了,却见卿婉撅起小嘴,毫不犹豫的印上他的脸。

我的笑容滞留在脸上,目瞪口呆的看着笑得乱颤的螭梵,紧接着胳膊一沉,小家伙重新坐回我腿上。

远远的,还能听见螭梵猖狂的大笑在夜空下回荡……

“笨婉儿,不孝女……”我趴在床沿,声泪俱下的控诉:“我历尽艰难的怀胎十月,生你的时候差点没疼死,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么。你……你居然就这么把初吻献给了除我以外的人……还笑!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承认,小梵长得好看,也很疼你,可你也得有点良心啊……”

卿婉靠在枕头上,眉开眼笑的拿着串小铃铛拍着手,对我滔滔不绝的演说给予了热烈支持。

“来吧,赶紧补偿一下。”我凑过脸,她挥舞着铃铛笑得更加灿烂。

“算了,就知道你在装傻。”我泄气的翻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你玩累了自己睡,别理我。”

闭目养神,身旁却一直没声响,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

卿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俯在了软枕上,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左看右看,一头雾水。见我起身,她马上知错般的露出羞涩的浅笑,白皙的肤色衬着红扑扑的脸蛋,让人看了只想深深的抱个满怀。

搂过卿婉,在她脸上亲了又亲,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宝贝,看在你的份上,我再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

朦胧的烛光下,明亮的紫瞳和她爹一样勾魂,她攀着我的手臂,起劲的蹬着小腿,樱花瓣似的两片唇紧紧贴上我的脸,留下湿答答的口水。

云收雾卷,皎月如珏。

我斜倚在床头,小臂已经酸疼到麻木,还舍不得放下早已熟睡的卿婉。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散发着柔和的淡光,甜美得不沾半分俗世尘埃。

痴笑一阵叹息一阵,心绪千回百转,直到天边晨曦初现,才如梦初醒。

小心的将卿婉裹在披风中,走下床,指尖带过一道银光,下一刻,出现在瑜和宫,螭梵的床前。

还好,床上就他一个人,衣冠齐整,睡姿尚佳。

推推他,只换来一个翻身。

再推,接着推……被子散开,螭梵滚到了床脚,兀自酣睡。

我忍住笑,仔细的将卿婉放到床上躺好,给她周围加上一圈护壁。

“宝贝,我晚上再来陪你。”

回到自己房间,径直打开一扇柜门,从中取出一把剑。七颗蔚蓝的宝石握在手心,冰凉而熟悉的触感。拉开剑鞘,银蓝的光芒缓缓铺开,那个秀美的少年仍在其中对我调皮的笑,恍若经年。那日轩辕真人意味深长的话语却清晰如昨:“他日再当缘起时,好生珍惜便是。”

隔世再见,缘起蜀山。

能够自如往来三界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到人界,灵力会被限制得尤为厉害,消耗起来,那叫一个迅猛。一般而言,偷渡到人界的神灵子民,是决计没有可能再回去的,选择了凡尘,就选择了烟花般绚烂而短暂的人生。

由于没有来过蜀山,冥想不出什么结果,我自由落体到了山林间的某处。下次,无论逮上谁,一定得问清楚怎么才能分花拂柳的直立显形。不对,是潇洒如风的直立显性。再一次提醒自己,在人界的浣玉,就是一翩翩美少年。有了以往的经验,乔装起来就容易了很多,手中折扇一摇,绝对不输给螭梵。

走在葱郁的林间小道上,我不断的深呼吸,才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终于明白那时的冷清扬为何从不离冰焰的左右。他在人界一住就是二十年,其间要不时的回去处理一下神族的事务,偷着空还炼成了火神九翼,想想都觉得崇拜。

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正犹豫不定时,一枚松果从天而降,砸得我眼冒金星,头顶上随之传来人声:“敢问兄台来此有何贵干?”

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布衣少年正坐在树枝上悠哉游哉,偏着脑袋打量我。

待看清少年的容貌,我不怒反笑,退后几步,冲他勾勾手指:“冷清扬,下来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冷清扬蹿下树,成年后的从容稳重全然不见。看来,那是在遇见红凤后的漫长情路上逐渐打造出来的。

“你师父对我提起过,”我不慌不忙的信口胡诌:“在下有幸与轩辕真人结成忘年之交,常听他说起有位天资聪颖、精通药理的徒儿,不知有没认错人?”

冷清扬的脸有些发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回,他规规矩矩的作了个揖:“原来阁下是来拜访师父的,正巧他老人家刚云游回来,我这就带你去。”

看着前方背着竹筐跳跃行走的少年,淡淡的喜悦和着清晨的薄雾渐散开来,脚下的步伐也轻盈了不少。

道观中弥漫着燃了千年的檀香之气,丝丝缕缕渗入每一块地砖每一根廊柱。

“姑娘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吧?”轩辕真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如此。

他眼中瞬间的深邃难辨,我只装作没看见。

冷清扬再次进门送来茶水,又退了出去。

“依道长之见,我属于哪里?”我微微一笑,坦然的回视他。初时的惊异过后,剩下的只是庆幸。这番情形,说明我找对了人。

轩辕真人笑而不答。

“道长乃世外高人,既不点破,我也无需拐弯抹角了。”我敛起笑意,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焦灼:“请问道长可曾听说过火神九翼?”

“略有耳闻,”轩辕真人不紧不慢的拨着茶水:“火神秘籍的顶重心法。只不过,霸业初成时,必定孤独终老。”

“正是如此,”我依稀看到了一线希望,忙问道:“道长云游四海,见识多广。可知一旦炼成九翼,有无他法能够挽回?”

“挽回?真正的火神秘籍在玄火宫都失传已久,世人根本无缘得见。解铃还须系铃人,姑娘似乎有些本末倒置了。”

我当然知道火神秘籍还在冰焰手中,关键是,他根本就不记得跑来人界做过什么,哪有可能告诉我火神秘籍的下落。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这玩意的存在。

神情一黯,我仍不死心的追问:“道长的言下之意,若能亲阅火神秘籍,就能破解其中的玄机,帮我寻得良方?”

轩辕真人捻须而笑:“我与姑娘前缘未了,自当鼎力相助。尽人事,听天命。”

我大喜过望,“有道长这句话,梨落在此先谢过。”摘下腰间的七星剑,双手呈递轩辕真人面前:“天禄子剑之一,还想借道长之手转赠有缘人。”

离开蜀山时已经明显的体力不支,还是马不停蹄的闪回流景宫。已经消失一天一夜,再不回去,就真回不去了。

特意选在后门的偏僻处落脚,偷偷摸摸的溜进去。眼看就能顺利摸回自己的小屋,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你又跑哪儿玩去了?”

触电般的回头,阳光下的一双红瞳艳如玛瑙。

迅速调整好表情,我若无其事的笑道:“前晚家中有点急事……”

“你回家一趟还得女扮男装,真是难为你了。”说话间,冰煜忽然一抬手,用来束发的头巾被他轻松扯下,我躲闪不及,挽起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了一头一脸,在风中凌乱得如同群魔乱舞。

我恼火的瞪着他,拼命提醒自己,他是炎系领袖,不能随便打,不能打……

“你不信就算了,我还得赶去给主上回话,恕不……”

客套话还没搬完,冷不防腰间一紧,整个人直直的撞进冰煜怀中。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困得严实。无暇细想,原本就因灵力透支过度而疲惫不堪,现在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开始本能的挣扎。

“先……放放……开……”吃力的去推冰煜,不料他的双臂收得更紧,压在后背的手缓缓上游,我的脑袋被牢牢摁在了他的肩头。

暖暖的气息拂动着耳边的发丝。

“我好像有些喜欢你,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呼吸一滞,天昏地暗。

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你们玩够没有?”

谁在玩……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卿婉的小没良心与她爹的老没良心一脉相承,鉴定完毕!

我侧过脸,在冰煜颈边磨牙:“再这样我就咬你了。”

话音刚落,冰煜就松开手。

没等我舒完一口气,他慢悠悠的答道:“没有玩够,我要带她回炎曦殿。”

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七十三 迷离

“落儿,你醒醒。”

不醒,偏不醒。嗯?还问为什么?笨蛋,公主天生是要等着被王子吻醒的。

“你再不起来,我可要亲你了。”

努力克制着唇边的笑意,亲吧亲吧,别犹豫了。

“还是说,你在等我亲你?”

装不下去了,一骨碌爬起来,被冰焰搂个正着,他的眸中溢满宠溺:“醒了还在装睡!该怎么惩罚……嗯?”

他垂下眼帘,俊美的脸孔离我越来越近,近得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鼻息。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正要闭眼,猛然想起一事,反手捂住自己的唇:“原来你是装作不认识我,想趁机和别人……”

“落儿,别说了!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心中狂喜,表面上仍然端着架子:“口说无凭,立字为证。我说,你写!”

“没问题,一切都听老婆大人的。”冰焰一反常态的乖得像个小媳妇,忙不迭的摊开笔墨。

我得意洋洋的开始训夫:“你,从现在开始,只能宠着我一人,爱着我一人。在人海中,要第一眼就能认出我的位置!在我开心的时候,要陪着我开心。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要哄着我开心。惹我生气后,要拿着花站在雨下,一等就是一夜,请求我的原谅。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只能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其他的女人,一个也不许理,半眼也不许看!就这样,都记下了吗……嗯,还不错……先签字……再画押……正确,哈哈……”

我从梦中笑醒,发了好一阵懵,清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后悔,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去捂嘴巴啊啊啊……

欲哭无泪的想重新入梦,却怎么也睡不着,肠子都快悔青。正在翻来滚去,忽听冰焰在外面说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头一次带她出去还知道打声招呼,这次可有意思,连护卫都给瞒了过去,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竖起耳朵,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冰煜才开始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撤了几处的护卫是因为她。上次带她去绿水晴川的事你也知道,何况流景宫的侍女又不止她一个,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

“你简直是胡闹!以后给我离她远点,你这样子和当年的锦风有什么区别!”

“哥,在她之前,我还这么对过谁?只要你能说出一个人名,我马上认错。”

“我再说一遍,离她远点。”

“如果是因为她的身份,神族的阶位向来都是能者居上。给我一年时间,我不会让她输给清妍。如果是另有他故,”冰煜沉默了片刻,平静的说道:“哥,换作我来提醒你,你已经有了霓裳。”

我慢慢缩回被子里,再次把自己蜷成一团,什么都不想听。

冰焰的声音仍然隐约传到耳边:“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已有言在先。你若是执意要趟浑水,就先给我找一名合适的随侍换走她。”

我的灵力不是最强大的,但睡功一定无人争锋。在这种恶劣形势下,还真能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半梦半醒中,心情一团糟。唯有一点极为明白——我要找到火神秘籍。除了冰焰,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霓裳手中。我必须留下来,无论怎样都可以。谁会笑到最后,还是未知。

给自己鼓了一番气,心情宽慰了不少。我握紧拳头,暗暗使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

懒洋洋的哈欠打到一半,对上一双交织着惊愕与失笑的眼眸,紫罗兰般的艳丽。

“主……主上!”我迅速合拢嘴,跳下床,穿好鞋,行跪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说过你不用跪。”冰焰站起身,走开了去。

“奴婢是想请求主上的宽恕。”

“你在流景宫也呆不了多久,不必再以奴婢自称。”

“谢谢主上,但我不想离开流景宫。”我费力的表述着事先备好的台词:“主上可能对我之前的话有些误会。我接近主上,并没有那般非分之想。因此而给对主上带来的困扰……我很抱歉。”

“谁说我在困扰?为了你?”冰焰似笑非笑的斜睨我一眼。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好在他也没有深究,只淡淡问道:“那你为何要接近我。”

“诚如主上所见,我的灵力天生胜于常人,却阴错阳差的错过了领袖选拔,也算怀才不遇,来流景宫随侍主上左右自然会增加被赏识的机会。”

“你当我是傻子?”

“你怎么会是傻子,傻子比你聪明多了。”我随口溜出一句话,惊觉不对,马上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主上当然要比傻子聪明。”

越说越离谱,偷看一眼某人头顶密布的乌云,我明智的选择闭嘴。

“换个理由试试看。”他挑挑眉,简短的建议。

“哦,让我想想……呃,不对,刚才说的是第一点理由,接下来是第二点……”

直到我的七大点八小点九括弧点十圆圈点全都综述完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句废话时,冰焰闲闲的跷起二郎腿,推过桌上的一杯茶。

“说完了没?没完的话,先润润嗓子再继续。”

我捞起杯子,猛灌一口茶水,愤然得出结论,此人老奸巨猾,绝非好糊弄的主。他那架势,摆明了就是在看戏,我就像跳梁的小丑。而且,最让我哭笑不得的关键问题竟然在于,我居然要说服他来相信我的存在不会破坏他和霓裳的甜蜜小日子……但是,如果不把这件事给摆平,我怎么继续混下去,怎么深入敌方内部寻找火神秘籍?多想无益,该上杀手锏了,成败在此一举。

“前面的统统是铺垫,我对主上不敢有半点隐瞒。接下来的话,我此生只会对外人说这一次,还请主上不要当成笑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凄怨。冰焰愣了愣,稍微坐正了些。

“我已有爱人,那个人不是主上。”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截了当,二郎腿慢慢收了起来。

我看着他,没有目的,没有欲望。只是很简单地想起了一些过往。

那些落花逐水的年少逍遥,那些暗香疏影的风月缱绻。

分明是缥缈如烟的记忆,却分外疼痛沉重。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再回来。我很想他,却没办法让他知道。”

视线飘向窗外,满世界的梨花。晚晴风歇,云来云去数枝雪。

流景宫中唯一的娇色,四季不变。难道你从来都没觉得奇怪吗?

我苦涩一笑,随即恢复平常:“我在一次偶然中远远得见主上,险些错认,只因主上与他生有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于是我费尽心思的入宫,愚以为多看几眼,便可聊慰相思之苦。事实上,除了容貌,你与他再无第二处相似。所以,主上实在是多虑了,你我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么说,你是肯定不会移情别恋了。”

“我要的爱情里,女主角只能是我,一个人。”

一字一句的说完,我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脸上有什么东西骤然滑下。不去管它,可能是兴奋过头了。看看冰焰的表情就知道,我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风调雨顺。灵界的改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卿婉习惯了我的早出晚归,不再整天哭闹。小家伙长出几颗牙后,特有成就感,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弄得螭梵成日里神经紧绷。

我开始注意与冰煜保持适当的距离,但每天见到他的频率却有增无减,好在我们对失踪前后的事情都很有默契选择了闭口不提,表面上的交往还算正常。与之相比,我见到冰焰的机会比往常少了很多,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祈年殿,似乎在有意无意的避开我,我倒乐得逍遥自在,把流景宫翻腾了个遍,却如大海捞针,两手空空。

第N次一无所获的从书房走出来,迎面撞上一名满头大汗的侍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浣玉,主上在哪儿?”

“不是应该在寝宫午睡吗,你跑到书房来干什么?”

“他不在寝宫,霓裳殿下在前厅等了多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切,那就让她多不好看一会。

我撇撇嘴,慢吞吞的继续走:“我去帮忙找找看。”

原本打算直接去睡大头觉,经过冰焰的寝宫时还是忍不住拐进去看了看。

转了一圈,我有点纳闷,他睡前脱下的外衫都还叠放得整整齐齐,人就凭空消失了?想了想,绕过雕龙浮凤的大床,(奇*书*网-整*理*提*供)推开一扇隐秘的小门。

香罗铺地,红幔低垂,玉石阶层递而上,尽头是一方温汤浴池。

不出所料的看见泡在水中的冰焰,他懒懒的靠着池壁,双目半睁半闭,悠然自得。

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退出来,却听他问道:“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一时不知怎么作答。

当年不知是谁常常死乞白赖着要我留宿,某次在被我以浴室太远梳洗不便为由拒绝后,这座完全照搬紫宸宫的套内浴池便横空出世。那人一脸坏笑着说,梨落,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如果你不习惯流景宫的侍女,我可以替代她们。要不,鸳鸯浴也行……

浴池最终成为摆设,只是从那以后,我偶尔会被他骗上床,然后衣不解带的在他怀中睡到天亮。

“浣玉?”

我回过神来,忙敷衍道:“我无意中看到了这扇门,一时好奇,所以……对了,”顿了顿,还是无法把“霓裳”两个字挤出来,只得说道:“那我不打扰你了。”

“既然来了,就帮我擦擦背。”

他轻描淡写的丢出一句话,在水中转过身,伏在池沿上。

水面渐静,花瓣轻浅起伏。雾气升腾,在空中流转。

透明的,带着奶白的,染了玫瑰香的……薰得人迷离若失。

我浑身僵硬的走过去,拿起一条毛巾,在宽大的台阶旁蹲下。

迷雾中,他的面庞清莹,五官精致,水晶般的眼眸清明虚澈,裸露在外的肩臂上不断的有水珠滚落。我……我该从哪儿下手?

“不会吗?”

我立刻摇摇头,牵起裙摆打了个结,跪在他身边,开始给他擦背。慢慢的,越来越多的汗珠从额头滑至颈间,长发湿漉漉的搭在脸侧,我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手上,都快变成斗鸡眼。他腰部以下都笼在水雾中,我的脸还是热得发涨。

恍神中,颈项被一条全湿的手臂勾住。

我猝不及防,“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整个人倒栽葱似的跌进水池,咕噜噜的猛灌几口热汤。

七十四 背影

咳喘连连的被人提起,轻薄的绢纱紧贴于身。冰焰将我推靠到浴池边缘,双手撑在我身侧,歪着头看我:“你知道自己很美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的点头。隔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馥郁的酒香。他明明笑得狂狷,眉宇间却透出淡淡的忧伤,让人忍不住想去熨平那一小块褶皱。我伸出手,却被他握住。

“尤其是你的眼睛,好像会说话。每次都看得我这里很痛,”他拽着我的手,按上自己的胸膛:“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没有丝毫阻隔,光滑的肌肤紧贴着我的手掌。掌心下有力起伏的,是在他怀中倾听过无数次的心跳。我竭力控制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他抬手抚上我的唇,眼底熏染着丝丝醉意,声音低迷得几乎失真:“我想要你,可以吗?”

气息灼灼交融,滚烫的身躯贴合得紧密无缝,鹅黄色的肚兜在湿透的薄纱下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滑向我的颈后,拨弄着细细的绳扣。

“可以吗?”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没等我回答,箍在我腰间的手略一施力,借着水的浮动将我上托了些,随即欺身分开我的双腿。

身下的水波徐徐流动,我的理智一点点沦陷。魅惑的紫眸,诱人的表情,亲昵的话语,暧昧的碰触,渐渐燃起了火。我根本想不出理由来抗拒,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他。

直觉的就要点头,内心深处仅剩垂死挣扎。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不是一朝一夕。

他等得有些不耐,低头在我的锁骨上轻轻舔弄,一阵酥麻泛遍全身。我拼命压下逸至唇边的喘息,颤抖着手抵上他的肩:“你平日里也是这么对霓裳的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骄矜中带着疑惑的声音:“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间浴室?”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我进来后忘了关好门,不用想也知道是霓裳找了过来。当机立断的推开冰焰,从他身上跳下,“咚”的一声坠入水底。

浴池底是一个缓坡,我不识水性,一个重心不稳,双手便脱离了岸边,脚尖很快连池底都够不着。慌乱的扑腾几下,半点作用也没有,身体越来越沉,原本舒适怡人的温水变成了狰狞的怪物,伸出魔掌将我紧紧裹住。我紧闭双眼,承受着窒息的痛苦,一串小水泡从唇边飘过,意识越来越弱,黑暗吞没一切……

下沉的身子忽然被托起,我睁大眼,冰焰近在咫尺的脸被蓝色的水影映衬出梦幻般的轮廓,墨黑发丝与月白华衣浸在水中,如海草般上下浮游。

顷刻间,那双薄唇轻轻覆了上来。本能的张开嘴,池水混着熟悉的味道,一起侵占了我的口腔。他一只手抱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与我的手交叉相握。温暖的气息渡入我的口中,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贪婪的吸吮,最后,温柔的缠绵……

模模糊糊的,我看见了冰焰的眼,弯如新月。

“哗啦”一声,冰焰带着我浮出水面。被冷空气一激,我立刻清醒过来。松开他的脖子,尴尬得不知手该往哪放。他不声不响的抱着我走向岸边,将我放在铺满羽绒的软塌上,拉过一件干燥的浴泡替我穿上。

我受宠若惊的看着他摆弄着浴袍的腰带。衣来伸手的后果就如眼下,修长的十指在柔滑的丝缎间显得十分笨拙,系了半天,打了个死结。

“我自己来吧。”见他又试图去解,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扬起脸,雪肤花貌,柔波为眼,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夸张的四处张望:“霓裳殿下不是来过么?”

光线一暗,似有似无的亲吻掠过眉间,他在我耳边留下一句话,转身匆匆离去。

发梢滴落的水珠开始变凉,门外隐隐传来霓裳的笑语,似乎过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仍然看见他在水底的那个笑,想起第一次,在紫宸宫,他吻我的时候,笑容里,也是满满的幸福。

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是浣玉。

才回房不久,头发还未干透,就有人来传话,让我将主上放在书桌上的一叠文书送去祈年殿。

即刻照办。

美人在抱还不忘国事,实乃我辈望尘莫及。

祈年殿。

琉璃重檐,白玉雕栏。楼入苍穹,壮丽压蓬莱。

转过回廊的拐角,一个银灰色的身影跃入眼帘。我缓下脚步,正欲行礼,却发现羽城并未留意有人到来,犹自神情专注的看着前方某处。

我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葱笼古柏的斑驳光影下,一对相依细语的小鸳鸯。身着淡紫色纱衣的丽影,举手投足间,无尽的娇媚。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姿态慵懒,笑容里带着丝丝宠溺。其时阳光正盛,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碎金,仿佛无数金色的蝴蝶,停栖在紫裙白衫上。

心被狠狠的重击了一下,我以前都没注意到,他俩站在一起会这么般配。转过头,羽城已经收回了目光,神情自若的对我笑笑。而我,却连礼节性的回应都做不到。从他平静无波的眼中,我读懂了与我一样的疲惫与忧伤。

从祈年殿出来,看见冰煜和锦风正举步迈上台阶,此刻实在是不想多话,绕行至廊柱的另一侧等他们先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的交谈声渐渐入耳,忽然听见梨落两字,不觉有些讶异。

“……灵界的一百零二族全被撤封,重建十部,归属五老。我哥居然还笑言梨落有点脑子,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集兵权,平内乱,拢人心。的确是一举数得,”锦风思忖道:“但灵界各种族战士的幻法术能互长也能互消,她算是兵行险招,若非倚仗螭梵,我看她未必有这胆量。如今外面可都在盛传一个定国将军抵得上四系领袖,我还真想见识一番。”

“百年之后再看有没有机会。现在总算能明白梨落为何主动提出与我们立下誓约,原来是攘外必先安内。我想见识的倒是这位转世重生的主神。”

“应该是个不错的美人,灵界的小妞都是一个赛一个水灵……”

“得了,送给我都不要。你三句话不离老本行,清妍说不定就在后面呢。”

“我回忆一下光辉岁月也不行么?嘿嘿,比较以后才知道,我最喜欢泼辣的,够味。”

“我没意见,只要你不再顶着包子脸出现在祈年殿破坏气氛。”

“打情骂俏你懂吗?等哪天浣玉也给你这么一巴掌,你就该偷着乐了。”

“你小声点!”冰煜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别提这事了,人家早有了心上人。我琢磨着还是得让她知道我的意思,多个选择也不是坏事,结果,居然把她给吓昏了。我就不明白了,你说她看上去像是那么胆小的么?”

“没准她是乐晕的。我告诉你,谎称有心上人是女人惯用的伎俩,抢手的才是好货么,别放心上……”

除了苦笑,我已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在来之前曾想过要付出代价,但是没想到,付出代价的人不止我一人。

连绵的群岚如同淡墨在纸上铺陈出的氤氲,梨花在空中破碎。

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背影。

每个人都宁愿相信结局会如自己所愿。

发了一会呆,漫不经心的转出来,下了几级台阶,忽听冰煜在身后唤我。

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惊讶道:“我正想看我哥怎么还没来,你……一直在这里?”

“主上嘱我先送几本文书过来,”我看看冰煜略显紧张的神色,笑了笑:“我一贯丢三落四的,走到这里才想起来漏掉了一本,现在赶回去拿。”

“那我陪你去,迟到了也是我的事,省得人说你的不是。”

“不用……”

“快走吧。”

冰煜不容分说的拉着我就往下冲。正跑着起劲,迎面奔来一个人,好在他反应迅速,闪到一边的同时还将我护在身后,这才没撞成一团。

淡紫色的裙裾在空气中掠过轻盈的浅影,霓裳泪眼汪汪的狂奔而过,她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哎,你又怎么了?”冰煜伸手去拉她,扑了个空。说话的当口,霓裳都跃过了十几层台阶。

冰煜皱皱眉,忙对我说道:“你先等会,我马上就来。”紧跑几步又大声叮嘱道:“千万别走了。”

我点点头,他这才放心的追去了。

乖乖的趴在栏杆边上等冰煜。我也很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才多大一会儿就成了这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仍没看见冰煜的影子。

百无聊赖的往下跳了两步,发现台阶最底端站着一个人。

美目玉泽,幽若寒潭。轻风舞白纱,云海沉浮。他静静的看着我。

“主上。”我迟疑着向后指指:“那个……已经上去了。”

他略一颔首,不疾不徐的拾级而上,陶瓷般莹白的脸上看不出喜乐。

我矗在原地,进退两难,只得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他经过我身边时,淡淡的发话:“你先回去吧,冰煜一时半会的走不了。”

我依言而行,走了不多远,忍不住说道:“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磕磕绊绊的时候,主上对殿下多包容些便是,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

身后的脚步停了停,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诮:“你也在为她不平?我对她已经够好了,再多一些的,我给不了。”

我不是为了霓裳,而是不想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其实相隔也不算远,不过是几层石阶,我却不知道,怎么才能上前拥抱。

“哥,”冰煜终于出现,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你为什么不让霓裳随意进出流景宫?”

“我说的好像不止是她吧。”冰焰的语气十分平淡:“所有人,也包括你!”

“我?”冰煜被噎住,憋着一口气道:“我现在不和你多说,你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

“等她习惯就好了。”冰焰伸手拉住冰煜:“你上哪去?”

“清妍还没来,我就在外面等她。”

“不用等,有什么事锦风自然会转告。”冰焰拽着他径直走向祈年殿:“你别忘了你的另一个身份,如果我没记错,这次例会需要处理的问题大都来自炎系。”

“哎,等等……”

冰煜话音未落,冰焰再次停了下来,转头看看我:“一个时辰后我回来吃晚饭。”

七十五 定情

“水晶虾仁、白灼凤爪、芸豆黄……”我一一揭开碗盘上的银盖:“都是按照主上的口味来准备的。”

“你怎会这么清楚?”冰焰兴味盎然的瞧瞧我。

我笑而不语,将一碗冰糖莲子羹放在他面前:“先尝尝这个。”

眼珠不错的盯着他持勺的手,半是紧张半是期待。跟着灵界的御厨学了很久才学到了这手绝活,专为对付某人挑剔的口感。珍珠般的莲子颗粒分明,粘而不腻,炖的火候恰到好处,总算不枉我在紫砂罐旁蹲得腿酸脚麻。

虽然很累,可眼下却是最开心的时候。

冰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傻笑,赶紧掩饰性的摸摸鼻子。正想问他味道如何,不料他蹦出两个字来:“咸的?”

我的笑容一僵,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碗,灌下一大口,含糊不清道:“这么甜还说……”

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看向冰焰:“你骗我?”

冰焰没说话,常常的睫毛扑闪两下,半遮住眼睛,唇角慢慢扬起,笑得极为惬意。

我面红耳赤的吞下嘴里的莲子,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再让厨房做一份,你先吃点别的。”

“不用了,”冰焰叫住我:“把剩下的给我。”

门外几名侍从瞬间睁大眼,我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听到,他已起身走到我身边:“我现在就想吃。”

我是无所谓,可你能不能先让他们不要用眼神在我身上打洞?

“那……我再去拿双碗筷……”

冰焰点点头,扬手抛出一道白光,桌上立刻多了一套崭新的餐具。与此同时,一只勺子伸进我手中的碗里。我半张着嘴,顺着勺子划过的弧线看去,他咂咂嘴:“味道是还不错。”

终于留意到我,又一道白光闪过,他大方的指指身边的椅子:“一起来吧。”

“主上不应该这么随意的挥霍灵力,毕竟还有待恢复。”

“我知道,所以是有意的。不然你不就找着借口溜了?”

我为什么要溜,看见好吃的当然也会饿。而且,真的很久没有过这么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

“主上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了。”

埋头苦吃了一阵,填饱了肚子,脑袋开始运转:“主上曾去人界游历过,那里与神灵两界有很大不同吗?”

“好像也没什么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只是哪里都很热闹罢了。你想去玩吗?”

“有点好奇,常听到关于人界的种种传说。主上难道没带回一些稀罕玩意吗?”

“凡人眼里的稀罕玩意无非是些珠玉宝石,这在神灵两界都是很寻常的东西,绿水晴川不就有很多吗?”

“除了这些……想必书籍画卷的也会别具风格啊。”

“你真感兴趣的话,”冰焰放下筷子:“我让人陪你去一次吧。”

“算了,”我有些失望的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转而笑道:“我可没忘我的身份。”

冰焰摇摇头,掩饰不住的笑意:“你倒是比冰煜要接受得快。有机会的话,我陪你去吧。”

“好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愣。对视的短短几秒,空气的流动似乎都缓慢了下来。

冰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门外却骤然响起极煞风景的脚步声,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的拿起锦帕擦手。

我恼火的转头看去,一名侍童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跪下:“主上……”

“他还没离开?”

小童点头如捣蒜,仍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莫名其妙的看向冰焰。紫眸幽幽,他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忘了告诉你,冰煜说他一直在祈年殿等你。”

呆怔了片刻,我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面前的杯碟,清脆的瓷器相撞声被我远远的甩在身后。

心中五味杂陈,分不清戏里戏外,情假情真。

神灵两界,但凡提起冰焰的名字,没有人不是敬畏有加。张狂如螭梵,在他面前也会不自觉的敛起三分傲气。而我,一直都觉得最容易看透最好接近的人就是他。现在才发现,那是因为他曾经喜欢我。

精美的檐角下,几盏灯笼悠悠摇曳,映出夜空中细细的雨丝。

想起冰煜那个傻孩子,鼻根渐渐发酸。他小时候就和婉儿一样,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成天挂着天真无邪的笑,骗得人掏心窝子的疼爱。我至今都还清晰的记得他展开细嫩的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用绵软的声音唤我姐姐。

我加快步伐,终于耐不住性子腾空而起。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我跃过高高的台阶,直接冲进祈年殿。

王座上夜明珠的光芒缓缓流转,站在西窗前的人回过头来。

清风飘衣,水蓝疏雨,发梢软软的垂落肩头。

玛瑙一般的眼极美,柔似水,亦同水一般无所依傍,流离失所。

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近,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你呆在这里干什么?”明明是质问,偏就凶不起来,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于是放小音量:“没等到人你就走啊!”

“我怎么知道会等这么久!”冰煜叹了口气,抱着双臂重新靠回窗台:“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我一走,你就会来。”

“找我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找你?”

“那好吧,我来过了,你也可以走了。”

我正欲转身,他按住我的肩膀:“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有些困惑的皱皱眉:“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浣玉了?”

“有时候人的眼睛并不可信,自以为是的认识,有可能和事实相差很远。”我轻轻拂开他的手:“你最好相信我,不然会后悔。”

“你别在我面前装老成,绕来绕去的又要说你有心上人。可他现在哪里,为什么丢下你一个人在流景宫,有本事就让给我看看。”

“你……”我气结:“你讲不讲道理。”

“我正在给你讲道理。”他得意洋洋的拍拍我的脑袋:“听大哥的,没错!”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拉过我的手,一串圆润的珠子滑到我的掌心。

剔透的冰紫,散发着朦胧的浅晕。

“那天在绿水晴川,除了吃的,你就对它稍稍多留意了两眼。”冰煜的神情变得有些腼腆,指指水晶链:“这个……送给你。”

“我不……”

“不要拒绝我。最起码,我现在只有这一个请求。”

微湿的碎发丝丝缕缕的盖住玫瑰色泽的眸子,却掩不住眼神中的倔强与企盼,他的手心冰凉。

一个于心不忍,只觉手腕一松,面前的人转眼没了影。

殿门外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丫头,明天见。”

紫宸宫。霁月初现。

卿婉拽起一颗紫水晶就往嘴里塞。

我无精打采的拨开她的手:“宝贝,你这一口下去,白疼一个月不说,还得麻烦小梵给你找牙……”

话没说完,一块毛巾从天而降,将我的脑袋罩了个严实。

我没好气的扯下毛巾:“谢谢!不过,能不能温柔点?”

“我的温柔有限,不能随便浪费。你别把婉儿身上弄湿了,敢情她生病不要你伺候着。”

“你少乌鸦嘴。”

“乌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梨落,你好歹也是灵界的主神,上次居然招了只麻雀来传话?”

“麻雀怎么了?”我底气不足的死撑:“那是神族的麻雀,而且……”

“得了吧。”螭梵嗤之以鼻:“你座下的一百……哦,不对,现在是十部,掌管三界的万种生灵,你还好意思找借口。明摆着就是笨。”

“我笨你就很有面子么?”

螭梵的笑声卡住,小心的看看我,抱过卿婉:“宝贝,你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么……哎,你怎么能把这个给她玩?”后一句话自然是对我说的。

“我还没你想象的那么笨,一直在旁边盯着呢。”我懒洋洋的伏在胳膊上,小声嘟哝。

“进展不错嘛,这么快就送定情信物了?你还有不满意的?”

“小梵,你每次是怎么拒绝别人……”

“我是来者不拒的。”螭梵答得干脆,笑得淫荡。

我眯起眼:“蝶依……”

“你能不能换根小辫子揪着?”

笑话,换一换的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么?我冲他挥挥手:“一失足成千古恨,千年后再和我讨论这事。先帮我想个办法,先声明,我不要挨耳光的。”

“那就是说……”螭梵晃晃手链:“这是冰煜替他哥送的?”

“把替字去掉。”

“真想听我的意见?”螭梵将婉儿放到软塌上,一本正经的凑过来。

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还没来得及出言警告,他低声道:“那就从了他吧。”

……

“你给我出来,”我咬牙切齿:“我不打你。”

“你为什么要打我?我说错了吗?走这么长时间了,冰焰要是会喜欢你早就喜欢了,别跟我提霓裳,我从来都不认为他是那种能委曲求全的人。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银光渐渐消散,我无力的垂下手。有好几次我都觉得离他近了一点点,难道都是在骗自己吗?走到软塌前抱起卿婉,淡淡的说:“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至少,我要把他等我的那一千年还给他。”

“用一千年来寻找火神秘籍?等你找到,恐怕婉儿已经不止有一两个弟弟妹妹了。”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螭梵从床柱后走了出来:“冰煜可以帮你。”

七十六 归晚

好不容易哄睡了婉儿,我走到正在悠然品茶的螭梵身前,揉揉他的脑袋:“流景宫的护卫都看见我出来了,今晚必须回去,只好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了。”

“主上亲自下令能不执行么?你自己小心点。”

过了一会,螭梵再次抬起头:“你怎么还没走?”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很配合的仰起脸,“是不是终于发现我好看了?”

“还凑合。”我拿下他手中的杯盏,朝里瞥了一眼,果然是浓茶。直接给倒掉,轻声道:“婉儿晚上很少醒,你没必要用这个提神,抓紧时间休息……”

“如果我休息,”螭梵坏坏一笑:“灵界大批美人的芳心就会碎上一地。你来打扫?”

如果是往常,这类的话肯定会让我喷笑。而现在,对着这张明显消瘦下来的脸,他的话起到了反作用。

“小梵,不要再熬夜批阅卷宗和文书。十部初定,剩下的事我已交给蝶依和凝彤,两位长老自会从旁提点。你就去拯救一下那些美人吧。”

螭梵怔了怔,随即笑道:“谢主上好意。我现在想的是,梨落哪次才能带点好消息回来?”

穿过长长的云廊,凉凉的夜风掠过裙畔。前方最大的楼宇,窗灯烛影,寂寂寥寥。

流云浮动,月下的流景宫一如记忆中的样子。

站了一会,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手刚挨上门页,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你回来了。”

这一天受的刺激够多了,乍听此话,只当是自己的幻觉,却也不敢回头。就算是在骗自己又怎样,至少比失望的感觉要好。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团白光在眼前迸开,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坐在了屋顶的琉璃瓦上,身边紧跟着坐下一人。

几点疏星下,紫眸如醉,冰焰单手支着脸侧,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今晚有些失眠,想着你也有大半夜出来晃荡的毛病,正好找个人聊聊天。”

紊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我忙别开目光,“主上想聊什么?”

“你找话题。”他理直气壮的吩咐,仿佛说睡不着的人是我。

人在屋檐上,却也不得不低头。

正想着,他又开口说话了,“冰煜今晚找你干嘛?”

“殿下从绿水晴川替我捎了件小首饰,定要当面银货两清。”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带回的什么东西,我瞧瞧。”

我随手往腰间一探,顿时想起手链还在婉儿的小胳膊上挂着。神情一僵,极不自然的干笑两声:“那个……怎么不见了……好像在路上弄丢了……”

“是掉了,还是舍不得拿出来给旁人看?”

“有些话,我不说第二遍。主上愿意怎么想都成,我无所谓。”

我的倔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照样踩三脚,他要是再这么明探暗示下去,我一定爆炸。正当我蓄势待发时,冰焰却笑了起来,还大有一笑不止的趋势。如此一来,我反倒不知该换副什么表情了,傻傻的看他笑了半天,很没骨气的问道:“主上为何而笑啊……啊?”

“你尊称我为主上,却用这等恶劣语气同我说话,不好笑吗?”

我默然片刻,开始转移话题:“主上经常会失眠吗?”

“偶尔,想问题想久了,会越来越清醒。”

“如今神族上下国泰民安,四系领袖出类拔萃,主上还有那么多问题要想吗?”

“有。”冰焰漫不经心的答道:“我在想一个人。”

见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微微一笑:“梨落。你听说过她吗?”

第一次发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是那么好听,好听得让我的泪水立刻模糊了眼眶。

冰焰懒懒的抱着双膝,枕着自己的臂膀。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她是灵界的主神。”

我仰起头,两鬓渐渐濡湿。记忆深处有人在轻柔的呢喃,你首先是我的梨落,然后才是灵界的主神……

牙关咬得酸疼,才止住汹涌的泪意。那个人的声音仍在耳边,平淡如水,给一个陌生的女子,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为了中止神灵大战,释放出极限灵力而至香消玉殒。千年后却又奇迹般的重生归位。紧跟着,又是对灵界大刀阔斧的改制。这些,对我而言,不算是好消息。”

“主上见过她吗?”

“见过。神灵大战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冰焰瞥了我一眼:“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吧,什么模样都记不大请了。”

“确实太久远了……”我的手心沁出汗珠,湿湿黏黏,“主上可曾与她有过私交?”

“你也对她感兴趣?”

“不。只听主上方才说过的话里,梨落与我年龄相仿时,已能君临一方。我……很羡慕那时的她。”

“有什么好羡慕的。她作为对手固然让我欣赏,但作为女人又是一回事。”

我不解的看着他,他笑道:“太过强势的女人会让男人敬而远之。你想想,她会随时为了她的追求而弃你于不顾。选择爱她,很需要勇气。要我说,也很不幸。”

我发誓,如果周围不是漆黑一片,他会注意到我的头顶很醒目的冒着青烟。狠狠的盯着他的侧脸,将他打扁的欲望迅速膨胀。

他没留意到我的异样,仍然淡淡笑着:“如果无法珍爱一生,不如不爱。”

雨丝纷纷扬扬,如同前事朔回,缤纷坠落。

一缕长发被风带起,贴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觉。

我的手悄悄抬起,又悄悄放下。

真的很想扑进他怀中,什么责任宿命统统都丢掉,告诉他,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不管是神灵的仙林云海,还是凡尘的江南小镇,蜉蝣一生,抑或是千秋万载,只要能相依相伴,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他转过头看我,微卷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秀美绝伦的容颜上平添了几分稚气。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勉强压下千回百转的思绪,信口而言:“我只是在想,霓裳和清妍殿下似乎也不是小鸟依人的类型。”

“清妍和锦风互为对方而生。至于霓裳,”冰焰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她不一样。”

“那是对你而言,在我看来都一样。”

冰焰没什么反应,似乎陷入了沉思。我也不再吭声,学着他的样子,把头埋进胳膊。

良久,开始有些睡意朦胧,冰焰推推我:“给我说说你的心上人。”

“他啊……”我偏过脑袋,脸颊贴在柔软的纱衣上,睁开一条眼缝看着冰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有点臭脾气,有点自以为是,喜欢捉弄我,喜欢和我斗嘴,但是,他在困难的时候能够握紧我的手给我勇气,在危险的时候能够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看不见的只有你。想起在镜湖底弥漫着水雾的密室中,那个仿佛付出了全部灵魂和爱的拥抱,终究没能忍住声音里的哽咽:“他可以为了我死,却不能只为我一人而活……偏偏我也一样。”

“那晚,”冰焰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在这里,对着星辰喊出的话,是对那个人说的?”

“对了,说到星星,我以前很喜欢拉着他陪我看星星,那种漫天的,都可以触摸到的……我伸手比划着:“很美。可惜他很迟钝,不懂欣赏。而且,今晚也没有星星……”

话音刚落,我的眼睛被微凉的手指蒙住,指缝间透出耀眼的银光。

风静,雨停,满世界淡雅的梨花香。

冰焰的手慢慢松开,我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天空。

宽阔的银河横跨天际,点点星砂在我们头顶跳动着,闪烁着,散发出美丽而明亮的光。

冰焰对着我浅浅一笑:“你说的是这样吗?”

我失了心一般看着他,点头。

他满意的抬头看了看,又略带惋惜的咂咂嘴:“可惜还是不能触摸到它们。”

我茫然了很久,总算回过神来,心中的欢喜再也按捺不下去。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也闭上眼睛,我能让它们到你身边。”

冰焰挑挑眉,闭上眼,随即又睁开,好奇道:“你用什么方法?”

我但笑不语,他不情不愿的重新闭上眼。我取出随身携带的隐月握在手中,集中念力,蕴华流散,银芒绕过腕间。焦急的左顾右盼,终于,一线荧光点亮视野。

我收起隐月,拍拍冰焰的肩膀,轻笑道:“它们来了。”

大群的萤火虫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飞来,停在我们周围,低低盘旋,盈盈闪烁,像一群散落在黑夜中的绿色精灵。

四周亮了起来,不时的有虫儿停在冰焰的发间,他抱着自己的双臂,静静地回望着我,紫眸中浮起温柔的笑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从小就会的一点招虫小伎俩,主上想学么?”我冲他扮了个鬼脸,笑嘻嘻的伸出手,一只萤火虫停在我的指尖,光晕忽明忽暗。

玩了好一会,有些累了,顺势躺倒,双手枕在脑后,认认真真的看夜空。

银汉迢迢,纤云弄巧,流萤飞舞,碧光点点。

心底有些东西在慢慢沉淀,如果得不到天长地久,多几次这样的相伴,也未尝不可。

我拉拉冰焰的衣袖,“你也看看,多漂亮呀。”

那个人乖乖的躺下,一双眼睛却不好好看天,动不动就往我脸上招呼……那眼神是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朦胧,活活把我溺死在他的目光里,连带着我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抽象……最后我终于昏天暗地的睡死过去……

梦中,有人轻声的问,爱得这么辛苦,可曾后悔?

我回以甜甜的笑,心若相惜,爱不言悔。

清晨的阳光暖暖的打下,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瞅着东边的旭日愣了半天神,才想起自己还呆在屋顶上,不过,屋顶上哪来的被子?

等到看清状况,我激动得差点晕过去。躺在我身边的人似乎还在熟睡,一只手给我做了枕头,另一只手轻松搭在我的腰间,长长的披风把两人罩了个严实,规律的呼吸从我额前拂过,搅得我心如击鼓。

兴许是察觉到了动静,冰焰翻了个身,我赶紧爬起来,随手顺了顺头发。再偷眼看他时,他仍闭着眼,半梦半醒的吐出两个字:“更衣。”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主上今天省了更衣的麻烦,不妨多躺会。”

紫眸半睁,他看了看我,唇角微微上翘:“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笑容被冻结,脸部温度节节高升。

他懒洋洋的坐起身,自问自答:“我睡得很香,就是床硬了点。”

跟着冰焰走到流景宫的门前,正想告退,不远处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主上夜不归宿,原是另寻了金屋。可否向裳儿介绍一下这位妹妹。”

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娉婷的身影立于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冰焰的脸色微变:“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将珍珠红色的长发抛在脑后,款款走了两步,冷哼一声:“我偏要进来,谁能……”话至此处,神情一凛,澄媚的凤眼牢牢的钉在我脸上。

七十七 颂神

避无可避,我反而平静了下来,上前薄施一礼:“殿下。”

霓裳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你叫什么名字?”

“浣玉。”

“你……”霓裳还想说什么,被冰焰打断,他对我说道:“你先回房吧。”

“我还没问完!”霓裳仍然盯着我,全然忘了方才的委屈愤怒。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好了,正巧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属下不敢劳烦主上,但觉这位妹妹似是故人,难免多几句闲话。”

“你也觉得她面熟?”

冰焰的一句话转移了霓裳的注意力,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主上的意思是?”

“冰煜之前也这么说过。”冰焰慢慢说道,若有所思。

“哦……原来她就是让咱们炎系领袖一见倾心的小美人?”

霓裳似笑非笑,目光在我和冰焰之间飘忽不定,言语虽然随意,却难掩急于求证的紧张。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冰焰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女孩家的心事怎会说给你听?”霓裳走到我跟前,唇边梨涡浅浅,眸中寒气逼人:“很多人都看到冰煜带她去过绿水晴川,两人还在‘一线牵’附近逗留了很久,相谈甚欢……”

“殿下多想了,我从来不会奢求够不着或是得不到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也留不住。”

“是吗?”霓裳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话音却依旧柔婉:“这么看来,也难怪他会对你束手无策。欲擒故纵的招数的确不是所有人都会玩的。”她忽然转头对着冰焰莞尔一笑:“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我的视线停在冰焰胸前,不敢再上移。霓裳此时正依偎在那里,想必他们脸上会是同样的表情……多余的人是我。

木然的往回走,霓裳的娇嗔断断续续传来。

“很早,少说一个时辰……你看不出来,我是想你了吗……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加快脚步,急急的转了个弯,把那两人甩得老远。

迎面走来一名金甲护卫,身后跟着两个人。那护卫见到我,停了下来,有礼道:“浣玉姑娘,我正要找你,冰煜殿下让你现在就去东门外。”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略为惊奇的打量着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少女,她们竟是对双生儿,豆蔻之龄,娇憨可人。

护卫看出了我的疑惑,笑道:“这是冰煜殿下为主上精心挑选的侍女,说是已经调教过数月,熟知主上的食宿习惯。往后,姑娘身上的担子也轻松些了。”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迅速的出现在冰煜面前,开口便是兴师问罪。

“你干嘛要弄几个人来抢我的饭碗?”

“没关系,流景宫呆不下去了,就来我这里。”冰煜不以为意的笑笑:“必要的话,我可以用八人抬的花轿来迎你。”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如果离开流景宫,你就别想找到我。”

“为什么?”冰煜眯了眯眼,敛去笑意,连生气的神情都和他老哥极其相似。

“不为什么,有点累了。”

趴在城墙头往下看,万年不散的霜雾,晓阳绯红宿云轻。

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希望。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累才怪。

颓然的转身,无意中瞥见冰煜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近黑的墨绿,玉面上的蟠龙浮雕几欲腾飞。乍看之下,觉得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细细一想,又没了感觉。

“哎,这玩意怎么……”伸手揪住他的玉佩,抬眼却见到一张臭脸,自觉咽下后半截话。

“你这次怎么就不问我找你有什么事了?”

“呃……现在问还来得及吧?”

冰煜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听我哥说你是炎系的,今年的颂神大典,你来做炎系的祭司。”

“什么时候开始?”

冰煜看白痴似的眼神:“就今晚。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祭司?你在耍我吧?”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颂神大典三年一次,是神族最为隆重的节日,由冰焰亲自主持,在占星师的祝祷下点燃圣灵之源。四系领袖分取火种,由祭司施法,根据各系子民的属[奇+書*网QISuu.cOm]性,为他们增添灵力,延伸寿命。一般来说,祭司都会由各系领袖亲选,男女不限,美貌居上。仪式后便是三天三夜的狂欢,不分老幼,除去尊卑,全身心的释放,百般技艺轮番登场。

我参加过一次,和冰焰混在人群中疯玩了整整一天,笑得嗓子都有些嘶哑。

很久没那么大笑过了。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的快乐。

“你这个表情……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开心?”

直到冰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如梦初醒的压下唇角的弧度。

故地重游,可以预见的是,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你。自寻打击的事谁愿意做,不如偷空回家陪陪我的卿婉宝贝。

“多谢殿下赏识。炎系多少家的女儿都在翘首以盼,别浪费资源,我不去。”

“我必须挑选最美的。”冰煜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骄傲:“你也必须去。”他低头看着我:“四神祭坛上,你不是你自己,而是整个炎系。”

四神祭坛?那应该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好!”脱口而出的回答几乎没经过大脑,前言后语的大相径庭让冰煜有些吃惊。

“我是有条件的。”我指指他腰间的玉佩:“这个,借给我玩几天。”

“有什么好玩的?”说归说,冰煜还是毫不犹豫的解下玉佩递给我。

拿在手中细看了一番,我头也不抬的问冰煜:“哪儿来的?”

“人界吧。”

我倏然抬头。

见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冰煜补充道:“我猜的。”

“怎么说?”

“上次颂神大典,我哥从人界回来一趟,临走时给我的。”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他没说作何用途,只让我收着。我觉得样式还不错,就一直带在身边。”冰煜不明所以,反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三年前的人界?

记忆中的点滴零碎稍作整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年冰焰将我留在洛阳,不仅是为了找到幻琦,也为了腾出时间来主持颂神大典。大典前后我正被上官凌风软禁在玉棠山庄。后来在念园,曾听霓裳说“大典过后,主上需要时间恢复,冷清扬必须来洛阳。”

他在失去记忆前最后一次回神族,将玉佩交给了冰煜,交给了神族的炎系领袖。

我摩梭着精致的图纹,那条蟠龙似乎随时都会呼啸而出,怒睁的双目栩栩如生……很自然的,另一条如此形态的巨龙赫然浮现脑中。

镜湖底,石壁上,龙翔九天,玉镯为眶。

如出一辙的鬼斧神工,它们都来自玄火宫。

我的手心沁满了汗水,不知是兴奋还是忐忑,下意识的攥紧玉佩。

冰煜奇道:“你喜欢的话就留下,只当心别弄丢了,干嘛这副生怕人来抢的样子?”

“我……我有吗?你真的给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再说一遍……”

“行了。”冰煜大大咧咧的扳过我肩膀,推着我往城楼下走:“你想说的我都可以背出来。玉佩就当作你担任炎系祭司的报酬吧。”

行至城门处,他想了想,直接左转出门:“我哥不让我随意进出流景宫,我就谨遵王命。不过,挑选祭司可是完全属于领袖的权利。”

长天净,绛河清浅。晚云收,皓月千里。

镶金嵌玉的王座置于悬浮在半空的圣坛上,薄雾笼罩,烟水空濛。圣坛下环绕着四个白色祭台,神族子民分系而立,人头攒动。

我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暗中踢了踢站得发麻的腿,一不留神踩上自己的腰带,差点没闭过气去,苦笑着打量自己今晚的装扮——黑色的曲裾滚着深红纱的边,自腰间缠身而下,后摆成弧形拖曳于地,前端露出深红的衫裙。宽大的云袖同样深红纱滚边,银红丝线交织的凤雀古纹刺绣。束腰长纱带简单系结,直垂足间。长发斜挽,细细的银链绕过前额,垂下一滴泪形红钻。

冰煜站在高我一级的台阶上,一袭黑袍衬出挺拔的身姿,长长的红色披风怡然飘动,剑眉入鬓,星眸澄澈。他看着我,嘴角上扬,灿烂的笑容仿若冲破云层的朝阳。

锦风和清妍站在风系与水系的祭台上,不时相视一笑,风吹起他们的长袍,翻飞成最唯美的画面。他们所选的祭司是两名纤细而英俊的少年。

左边的羽城只留给我一个安静的侧脸,轮廓如同寒风深深雕刻,尽管有着年轻的面容,却让人感到浓得散不开的沧桑。我的目光掠过他身后的女孩,微微一怔,下意识的看向圣坛。浮云舒卷,清影徘徊。盛装的紫衣女子倚阶而坐,抚筝于膝,缕缕发丝盘散,妩媚天成。

那女孩与霓裳有着神似的一张脸,只是多了几分温婉与羞涩。

亥时一刻,鼓声震天,四方子民整齐跪拜。祭台上的八人齐齐回首,面朝王座,躬身行礼,直至鼓声停息。

金光划破漆空,我仰起头,很吃力才能看到他。

黑缎华服半敞,露出雪白的袖领,衣襟处刺龙绣凤,清风中,几欲飞舞。冰焰神情恬淡的坐在最高处,左手高举权杖,耀眼的光团从右手飞出,直击长空,在夜幕上四射。

四系领袖齐念颂文。

霓裳起身,轻抬双手,一颗明红色的六芒星跃然升起,缓缓旋转至广场上空,沿途洒下细碎的星光,不断幻化出二十八星宿的图案。间或有星芒从银河坠落,填补其中,改变的星轨承载着命运的预言。

颂祷结束,冰焰将右手摊开,权杖在手中一点,随即抛出一道红光。巨大的红莲在夜空中炎炎怒放,流焰为蕊,簪星曳月。整个广场顿时亮如白昼,子民的欢呼此起彼伏。冰焰微微颔首,声潮渐退,礼花添色,钟乐交响。

我的视线自他出现就没挪动过位置,看了个够本。可渐渐的,心有些空落。同样的场景,仿佛回到了千余年前,我的加冕仪式。而这一次,他连看都不曾看向我,如月的清辉,遍泽众生。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像今天这么遥远,高高在上的,不是神族的王座,而是世界的另一端——我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七十八 风波

“浣……玉……” 冰煜从牙缝中挤出两个音节,用手肘撞撞我。

羽城转头对我笑了笑,我这才发现其他三位祭司手中都捧着一个水晶球,剩下的一个停在我面前,银雾在球心袅袅盘桓,柔光四溢。

微窘之余,忙稳下心神,伸手取过。

指尖刚刚挨上水晶球,一条光阶赫然出现在脚下,绵绵延伸,直达圣坛。

冰煜率先前行,足尖每一次触及阶面,都泛开淡金色的涟漪,一圈圈的在黑暗中荡漾,奇异瑰丽。我试探着踩了踩,随行其后。

虚空的感觉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我扣紧双手,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只盼望冰煜能走慢点,别让我再出什么差错。行至半程,愈发的不敢往下看,正在如履薄冰时,冰煜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停了下来,长臂一横,稳稳的捞过我手中的水晶球,紧跟着,披风下伸出一只手牵住我。

“别……”我挣了两下,反倒被他握得更紧,不由急道:“别闹了,你看他们都是一前一后的,你想让别人看笑话吗?”

“我怎么觉得助人为乐应该是佳话?”冰煜冲我调皮的眨眨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害怕。”

“都是你要我接这档活!你说,我万一失足掉下去了,断胳膊断腿怎么办!”

“所以我不是伸出援手了么!”冰煜摇摇我的手,笑得有些孩子气:“放心,下面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的都是自己人。快走吧。”

“我能不能不上去,就在这里等你?”

“行啊……把玉佩还我。”

“小气鬼!”

“你再不走我就真小气了……”

三系领袖静立于王座旁,静候冰煜。他丝毫不见脸红,大方的上前行礼。行完礼后,才察觉出水晶球还在自己手里,转身递给我。

锦风闷笑出声,十来道目光齐齐扫了过来,有了然,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些我不愿去想也不愿去看的,干脆厚着脸皮不理不睬。

不知过了多久,清雨似的声音从正前方飘出来:“可以开始了。”

四系领袖同时施法,强大的灵力袭面而来,水晶球中的银雾加速流动,火红的莲瓣片片剥落,纷迭飘摇,花蕊如流星般滑翔而下,隐没进剔透的球面。四颗水晶球的颜色开始变化,炎系为红,风系为橙,水系为蓝,土系为绿。

慢慢的,我发觉有些不对,手中这颗水晶球的温度竟然越来越高。之前冰煜并没有提到过这种情况,也就是说,这种情况并不应该存在。看看其他几人,均是神态自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当下便有些疑虑,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因为我的体质并不具备炎系属性?转念间,水晶球烫得几乎快要爆炸。不及多想,我暗暗集聚小股灵力试图降下高温。谁知,指端的清凉转瞬即逝,而灵力却在须臾间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灼痛险些让我将水晶球脱手甩出。大惊之下,我骤然加大灵力的输出。即便如此,也只能换来断断续续的冷热交替,水晶球着了魔一般,源源不断的吸取我的灵力,却又顽固的与我拉锯,双手疼得钻心,最后麻木。

冰煜现在无暇顾我,求救也是百搭。疼痛都还其次,关键在于眼下,随着灵力的流失,我的眉心处已隐隐发热。再这么下去,一直维持的幻术就会被破解,只要那枚银印显现,谁都会看出我的身份。

也许,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

视线一寸寸上移,莹白的石阶,蜿蜒其上的柔滑丝缎,金色的王座,以及王座上坐姿随意的那个人,发如黑玉,风扬衣摆,无论多少年,他的笑容始终是我最深的眷念。毫不意外的对上那双紫眸,我浅浅一笑,他明显一愣。我的笑意更浓了些,唯愿一笑倾城,如果我们就这样分手,至少你总该记住我的笑,不管是梨落,还是浣玉,你的世界里必须留下我的影子,不许再忘了我。

冰焰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眉头渐渐蹙起。

我收回与水晶球对抗的灵力,深深呼吸,必须在丢开水晶球的同时成功移形,晚一步就逃不掉。冰焰的灵力虽然大不如前,但攻击系法术绝非我能抗衡。正在默念咒语,冰焰忽然站起身,他刚走出一步,我手上的烧灼感顿时消失,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旁响起:“主上有何吩咐?”

说话的人正是霓裳,她款步走向冰焰,似是不经意的瞥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的摩挲着恢复常态的水晶球,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原来问题并不在我,而是她在水晶球上做了手脚,想要试探我到底是不是梨落。如果是,结果不言而喻。如果不是,水晶球一碎,我照样吃不完兜着走。

果然是妙招,只可惜功亏一篑,恐怕她现在的怒火更胜于我。

水晶球完全变成了红色,散发出饱满的光晕。

冰焰顿了顿,转身回到王座,权杖冲红莲一指,莲瓣渐次合拢,消散于繁星之中。

按部就班的做完该做的事,水晶球在炎系祭柱上释放出明红的蕴华,众人虔诚的仰面,接受圣光的洗礼。一个时辰后,水晶球的光泽淡去,仪式接近尾声。广场的另一端,已燃起了篝火,响起了笙乐,成功拉开狂欢的序幕。

我走下四神祭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时有面露腼腆笑容的少年上前邀我同游,我一一婉拒,挂在嘴边反反复复的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对不起,我已经有约。”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前方人潮汹涌,恍然中,仍见年少的你对我回眸一笑,点亮璀璨的星空。

“落儿,你喜欢的话,以后每次大典都过来。”

“每次都会有这么多好吃好玩的吗?”

“当然……你眼里就只有好吃好玩的么?”

“嗯!”

“来,拿好钱袋,我要回去休息了。”

“不……我要你陪我。”

“为什么?嗯……不说?我真的走了!”

“因为你喜欢我。”

“还有呢?”

“还有……我也是。唔……不要,旁边很多人……你把我的面具碰歪了……”

“嘘……别吵……落儿,以后的颂神大典,只要你来,我们都像今天这样在一起。”

“那好,一言为定。要不,再拉拉勾?”

“傻瓜,难道我还会跑了不成?你看前面那棵合欢树,那个玩杂耍的老人,他每次都会在树下表演。你来了就在那等我……不管你来不来,仪式完毕后,我都会去那里找你。”

玩杂耍的老人换作了他的儿孙,历尽风霜的合欢树繁茂不再。在围观的人圈里站了许久,视线所及的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快乐,我也为自己找到了笑的理由。

千年之约,我如期而至,你这个傻瓜跑去了哪里?

“梨落!”

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识的回头,回到一半猛然醒悟过来,已经来不及。索性转身,走了出去,故作惊讶的看着唤我的那个人。

“殿下怎么没和主上双宿双飞,反而一个人闲逛?”

“你说这话时,心里难受得紧吧?”

“我为什么要难受?”

“你以为你骗得了我?”霓裳出其不意的抓起我的手,冷笑道:“你若非梨落,怎能坚持那么久?这才几个水泡,真是便宜你了。”

“确实如此,相比几个水泡,丢掉水晶球付出的代价会更大。哪怕废了这双手,我也不敢弄砸了颂神大典。不过,有了这次教训,我今后会更加小心。”我微微一笑:“梨落又是何许人?能让殿下这样风度尽失,倒也少见。恕我直言,有什么事是主上不能替殿下解决的呢?”

霓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狠狠甩开我的手:“你到底是哪跑出来的野丫头?”

“与殿下一样,爹生娘养。”

我戏谑的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女人生气的样子都很难看,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生起气来,与平日里的媚态大相径庭。

“浣玉,我可算找到你了!你们在聊什么?”

冰煜艰难拨开人堆挤了过来,嘴里仍在抱怨:“平时看不大出来,你腿不长,跑得还挺快!”

霓裳没有回头,却露出一丝莫名的笑容:“我是不会放手的。你比我更清楚,没人会相信你。如果这句话你听不懂,那就更好。作为补偿,我将送给你一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礼物。”

不出所料的见她抬起手来,我早有防备,指尖带过一道银光,正准备拆招,她却优雅的旋身,对走到身旁的冰煜做了一个撒花的动作。

我一时没弄明白霓裳在干什么,那个动作似曾相识,而冰煜只是略停了片刻,并没有任何异样。顾不上多想,我忙迎上前去,关切的问道:“你有没有……”

话音未落,一张唇重重的压了下来,堵住我的嘴。耳边顿时嗡鸣一片,我这才意识到冰煜中了唯有神族占星师能够操纵的赎魂术,它可以控制人们潜藏最深的情感。霓裳在人界也对我用过,与弄月的一世纠缠,剪不断理还乱,从那以后,只剩亏欠。

长长的披风将两人紧裹在一起,我的双手被冰煜反剪在身后,拼命的挣扎,却引来更加激烈的索吻,青涩而粗暴。终究狠不下心去咬他,急怒之下,泪水成串的滑落,舌尖很快泛起咸湿的味道。三三两两路过的人们纷纷投来善意的微笑,狂欢节上,随处可见甜蜜相拥的小情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对。

良久,冰煜的动作柔缓下来,他若即若离的碰着我的唇,星眸微张,眼神渐复清明,随即掺杂进些许困惑。

“小煜,”我无力的低喃:“放开我。”

他愣愣的看了我一会,从我的唇上离开,一点点吻去我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我一时情不自禁……可我不是……”

“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怪你,就当没有发生这件事。”我淡淡的别开脸:“可以让我走了吗?”

冰煜松开手,红色的锦缎从我肩头滑过,带走两个人的体温。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有意轻薄……”

“怎么,终于结束了?”

冷冰冰的调侃声从不远处响起,我全身一震,绝望的感觉顷刻席卷而来。我宁愿被所有人围观也不要让他看见。可偏偏,事与愿违。

合欢树下,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长身玉立,紫眸中沁出无边的寒意,薄薄的唇抿成一线。

七十九 结发

“这一次擅自离宫,又作何解释?”

直到冰焰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不免自嘲一笑,我的确傻得可以,居然还以为他的出现是为赴约,居然还有被捉奸当场的慌乱。他的愤怒,不过是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了他的权威吧。只是,纵然这般清醒,我依然移不开目光,任由视线里的他一阵阵模糊。彼岸花在记忆深处遥遥绽放,无法舍弃,无法淡忘,哪怕相隔生生世世,一样让人等待,让人痴狂。

手心一暖,冰煜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抬头说道:“哥,你不要怪她,是我执意让她当炎系祭司,临行匆促,没来得及征求你的同意。”

“新任的炎系祭司这么快就名花有主,真是毫无悬念。”冰焰慢慢的走了过来:“只可惜,她的温柔似乎不止给了你一人。我记得我曾提醒过你,离她远点。”

“她对谁怎样是她的事,在我身边的她就是唯一的。”

“小煜,你哥说得没错,离我远点。”我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想让你将来恨我……”

几声轻笑截断了我所有的思维,只剩噌噌上蹿的怒火。

红发飘过,霓裳站在我面前,半开玩笑道:“凡事过犹不及,欲擒故纵也得有个限度。”

我毫不犹豫的扬手,“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呆住。

霓裳的笑容随着鲜红的掌印一起停在脸上,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我嫣然一笑,凑近了些,耳语道:“我就是要纵,也不纵他。我看上的,是你男人!”

反正也不会出现比现在更糟的状况了,她已经将我咬得死死的,这口气不出,我死不瞑目。

霓裳的手中还隐隐泛着紫光,人却继续呆若木鸡。

我心情大好的拍拍手,这也不能怪她,神灵两界,各类攻击性法术是小孩子都会的,直接动手打人的事连他们都不屑一顾。不过,我宁愿忍着手疼点,被人看扁点,也要速战速决。重点是,这种方式便于打完就跑。

我不是君子也不是白痴,当然不会等着人家还击。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轻而易举的蹿出老远。谁知,移形的咒语还没念完,一团白光就将我笼罩,手腕一紧,头顶上有人淡淡的问道:“你还想去哪儿?”

四周景物飞速转换,下一秒钟,冰焰的寝宫出现在了眼前,他像卸沙袋一样将我扔上床。顾不上脊背的生疼,我腰上攒劲就地十八滚试图从床的另一边逃脱,可惜滚到一半,就被冰焰抓住脚腕拖了回来。

“我不就是打了她一巴掌,你竟然心疼成这样!”我努力忽略地势的不利,毫不示弱的与那双紫眸互瞪:“主上至于对平民动用私刑吗?你为什么不问清原委,她对我,不对,是对冰煜……”

“闭嘴!你还有脸说这个?”

“我怎么就没脸了?”厚积薄发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我的嘶吼中带着哭腔:“你凭什么指责我!你自己不也左拥右抱,你与霓裳既然都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为什么还在浴池招惹我!”

“你就那么容易被我招惹到了吗?”

我愣了愣,抬眼看向冰焰,他似笑非笑:“这么说,冰煜一定也成功了。”

眼眶边滚动着的泪珠怎么也流不出,我怒极反笑:“主上真是英明,连这都能看出来。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你我互不相犯就是,值得动怒么?”

“早知你是这般朝秦暮楚之人,我又何必忍那么久?”冰焰满嘴嘲讽,行动更是毫不含糊,没几下,我的外衫便褪到了手肘处。他眯眯眼,抚上我的颈项:“平时看不大出来,你还是满有料的。”

轻浮的语气,挑衅的眼神,我举至半空的手却停住,直觉的跟了一句:“你平时也会偷看我吗?”

他的动作一滞,却不抬头:“你在胡说什么?”

“你可以不用忍,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的神智渐渐清醒,静静的看着他:“我想知道,你这么做,可是因为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喜欢?”冰焰避开我的目光,烦躁的拉扯着自己的衣领:“不如你先来告诉我怎样才叫喜欢!你不是一直都很懂吗?你不是一直都在宣称自己在为另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吗?”

烛光灯影中,冰焰的脸完美如同精致的玉雕,狂怒中透着几分无所适从。

心狠狠的疼痛起来,我缓缓说道:“看不见他时会想他,想到他时会情不自禁的微笑,忍不住的很想亲近他,但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心又会跳得很厉害。”

紫色的瞳孔渐渐紧缩,透出异样的神采。

我的指尖冰凉,身体在微微发抖,努力克制住自己杂乱无章的呼吸,捧起他的脸:“你不一定会想和那个人上床,可是你会想一直这样。”

我垂下眼帘,将自己发颤的双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轻轻一吻,随即离开。

冰焰睁大了眼,一动不动。

我有些尴尬的松开他,干笑两声:“就是这样。”

风清月明,满园梨花,满园沉香。

等了许久,不见回答。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丝丝凉意。

我不再看他,拉起衣衫下床:“主上今天耗损灵力过多,请早点休息。”

刚站起身,冰焰扶住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一刹那,如电流似的酥麻,又如甘醇似的诱人,突如其来的幸福吞噬了一切。我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缠上他的脖子,贪恋着久违的温存。冰焰侧过头,舌尖灵巧的抵开我的牙关,深深的探入。白玉般的鼻尖顶在我的脸颊,他纠缠得令人愈发难以自拔,残存的意识在激烈的吻中迅速磨散。额间的红钻摇摇欲坠,折射出意乱情迷的绮彩。

“浣玉,”终于在我快要调控不了呼吸时,冰焰稍稍离开了些,他的眸中氤氲着层层迷雾,缕缕柔情:“从今以后,只有我,好吗?”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微仰起脸,目光散乱的搜寻说话的人。

他忍不住笑了,舔舔我的唇,轻声道:“我也一样。”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我听来,有如天籁。

泪水毫无预兆的涌出眼眶。

一次次的擦肩而过,一次次的心碎神伤,所有的缺憾与彷徨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我痴痴的看着他,唇角渐渐扬起,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温暖的掌心摩挲着我的脸,冰焰轻叹一声,吻上我的眼睛:“你在圣坛上,也是这么对着我笑,这么看着我,我竟觉得你在向我告别,明知这样的想法很荒谬,我却一直都不敢眨眼,生怕再也见不到你。当时我就知道,无论如何都是放不下了。浣玉……”

“叫我落儿,我的小名。”

“落儿……”清软的吻时轻时重的落在我的眉梢眼角,他低声呢喃:“落儿,答应我。”

我轻轻软软的笑着,一言不发,牵引着他的手轻解罗裳。

冰焰的眸色逐渐变深,几分犹疑。

我垂下眼帘,踮脚亲吻着淡色的薄唇。

“爱我,就证明给我看。”

一连串的吻蜻蜓点水的落在光裸的背上,我在冰焰怀中化作一滩水,手足无措。最后一件衣物悄然落地,他翻身覆了上来,两具躯体更紧密的嵌合在一起,紧密得可以完全感受到对方的轻颤。

“第一次可能会有些疼。”

“不,我不是第一次。”

“我说的是,我们的第一次。”冰焰固执的纠正。

“这也不是……”余音消逝在绵长而温柔的吻中,硬物一点点进入身体,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我不安的扭动腰肢想要抱紧他,却引来沉重的喘息。他按住我,嗓子被欲望烧得嘶哑,紫眸浓近墨色:“落儿,不要乱动……会伤着你。”

我拭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任性的继续:“不会,你把我想象得太……”

冰焰低低一笑,没等我说完,拉下我的手,埋头一个深吻,略一挺身。我再也无暇考虑其他,忍着险险要出口的呻吟,紧紧攀着他的肩,承受着狂袭而至的情潮……

“落儿,只是我的,好不好?”

我慌乱地点头,那个“好”字呜咽在喉管中。远古洪荒中最古老的乐器在声嘶力竭的演奏,万物消失无踪,冷风混霜,潮汐退涨。肌肤相亲的撞击一浪高过一[奇qinkan.net书]浪,来势汹汹,却温柔异常,直指身体的最深处。

闭上眼,身心都触摸到了满天星辰。

烟花是剪破的时光。

人世如天涯。

芙蓉帐暖,香风缥缈。

我昏昏欲睡的翻身,刚披上的衣衫斜斜散开。

“落儿……”肩头落下一个轻吻,灼热的气息混着话语含糊起来。

“嗯……”我有些无奈的捉住探入薄衫内的手,转过身,抵靠在冰焰胸前,蹭了蹭脸:“我睡着了。”

耳边传来轻笑,冰焰的声音柔软而低哑,残留激情过后的轻喘:“之前是谁说,我把她想得太……嗯?太什么?”

瞌睡虫一下跑得无影无踪,我腆着脸不吭声,继续装睡。

“落儿……落儿……”一声比一声绵软,一声比一声勾魂。我嘴角抽搐着睁开眼,那双紫眸中三分调笑七分醉色,看得我又一阵面红心跳。

冰焰抚过我的发,将我搂进怀中:“落花如尘,这个字,有点萧瑟。”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我趴在冰焰身上,把玩着他散落满枕的头发:“寝宫外那么多梨花,花开是美,花落不也一样吗?”

“你喜欢梨花?”

“我比较喜欢吃梨。”

我随口而答,十指上下翻动,将两人的长发各取一缕编在一起,打了个结,墨黑中交缠着丝丝酒红,赏心悦目。

冰焰取过我手中的发结,看了半晌,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好玩而已。”

“是吗?可是……”

“是不是拉扯得有点疼?我现在就解开。”

我刚伸过手,眼前金光一闪,嚓嚓两声。只见冰焰收起小剪刀,微笑着握住发结:“结发为夫妻,怎能轻易解开?”

我睁大眼,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想说而说不出口的话被人抢了去,我在他眼里反倒成了好奇宝宝。

“你大概没听过,虽然是人界的说法,也不妨一信。” 冰焰低头亲了亲我,不一会,再次低头,意犹未尽的吸吮着我的唇,渐渐的,狭小空间里的温度再次被他点燃。

我气喘咻咻的躲开:“人界还有很多关于爱情的传说,主上都能记起吗?”

“你叫我什么?”他惩戒性的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温热的唇流连着向下滑去。

“冰焰……”发出的声音绵软得吓了自己一跳,我忙捂住嘴巴。

“嗯,”他漫不经心的应着:“那些传说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现在,先办正事……”

正事?我的才是正事好不好?

原本想趁在刚才的机会,顺藤摸瓜的试探他记忆的底限,结果……

在使人筋疲力竭的欢愉后,最终的意识还是被睡神征服,我枕在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八十 心酝

清晨的风夹杂着淡香阵阵拂面,睁开朦胧的眼,宽大的紫檀木床上只剩我一人,懒懒的想要坐起身,腰腿处骤然袭来的酸疼让我禁不出轻呼出声,尽量克制着不去回想昨晚的事情,脸上却依然泛起潮红。费力的挪到床沿边,伸长胳膊去捞衣物,只觉骨架就快散掉,原来,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纵欲也一样……

指尖刚碰触到柔软的衣料,门“吱呀”被推开,一个甜脆的嗓音传来:“姑娘可是醒了?奴婢们这就来伺候姑娘梳洗。”

“不用,”我赶紧滚回被褥中,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把东西都放下,我自己来。”

“主上的吩咐,姑娘不要让奴婢们为难。”说话间,两名侍女从屏风两侧走到床前,笑吟吟的对我行礼。其中一人麻利的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另一人张罗着几名侍童搬进一只浴桶。两人一式的打扮,一式的模样,正是那日在后花园中见着的双生儿。

“请姑娘先行净身。主上说姑娘不识水性,不放心姑娘一人下浴池……”

“姐,你记错了。主上的原话是,等我回来再陪她沐浴。”收拾衣物的女孩儿抬起头,桃腮微鼓,一脸天真:“奴婢还听见主上自言自语道,有我在身边,她沉下水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顿时傻眼,正往浴桶中撒花瓣的女孩忙岔开话题:“安安,你还没收拾好吗?去把方才备好的干净衣衫拿进来吧。”

“哦,马上就好,我把姑娘的香囊和玉佩解下放在这儿了……”安安欢快的应着,片刻后,又纳闷道:“咦,这玉佩……和殿下从不离身的那块好像啊……”

我没来得及出声,做姐姐的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话:“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安安愣住,眼眶一红,委屈道:“平儿,我再和你说话就是小狗!”,言毕埋头几步奔出房间。

平儿只得回身又施一礼:“姑娘见谅,那丫头打小顽皮。在炎曦殿的时就屡教不改,冰煜殿下性情随和,不以为忤反觉有趣,就这么一再纵容了去。以后奴婢一定多加提醒。”

“水放好了你也退下吧。”

想起冰煜就再也开心不起来,总该给他一个解释,可我已经编造不出能令他信服的理由。他儿时常在我怀中嬉闹玩耍,如今对我衍生出的种种特殊感觉,不过是源于自小时对我的依恋。我看得清楚,他却不能。

见我沉默不语,平儿上前将香囊和玉佩包进丝帕,放到枕边,轻声道:“奴婢这就出去,姑娘也好自在梳洗。颂神大典还没结束,主上吩咐过让姑娘先用午膳。”

“那我再睡一会,”我笑了笑:“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

见缝插针的闪回灵界的结果,就是被两位长老抓去灵瑞殿勤政。

会见了新任的十部首领后,终于得以稳坐紫宸宫,软玉温香满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的大概就是我和卿婉宝贝。呃,相见不如思念的,是指螭梵。

“刚刚吃饱的孩子不能抱那么紧……也不能半躺……哎,你当她是不倒翁么……”

螭梵的奶爸级别又升华了好几个层次,在被他聒噪得耳膜嗡鸣后,我小心翼翼的让婉儿端坐在膝头,轻手轻脚的抚上她的背,战战兢兢的请示:“这样……可以了吗?”

“勉强过得去,”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皱皱眉头,不忘补充一句:“别让她摔着!”

安静了没多久,我正在逗弄怀中的小人,螭梵忽然问道:“梨落,你有没有重大事件要向我汇报一下?”

“没……没有。”我晃晃腿,婉儿毫不吝啬的送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低下头,继续玩她的布娃娃。

晃了没两下,我力不从心的停下来,暗吐一口气,努力忽视正前方两道探究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笑道:“小丫头最近好像变重了不少啊!”

螭梵丢给我一个不屑一顾的眼神:“你才抱多大一会就累了?想想我……哎,这孩子就像是我生的一样!”

“你生得出这么漂亮的?”

“所以,你打算再要几个?”

“你你……你又皮痒了?”

“我说梨落,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回来就挺好的,还知道酬酬知己。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反倒藏着掖着,跟谁玩深沉呢?”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做贼心虚的先沉不住气:“你不会又用风露灵境……”

“那要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螭梵随手递过一面镜子,指指我的颈侧:“这还用得着风露灵镜么?”

我莫名其妙的朝镜子里瞥了一眼,差点没背过气去,声音止不住的发颤:“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刚才在灵瑞殿……所有人都看见了?”

雪白的颈项上紫红色的吻痕极为醒目,半遮半掩着欲语还羞的暧昧。

婉儿好奇的伸手去抓镜子,螭梵打了个响指,镜子顷刻消失,他笑眯眯的往婉儿手里塞了颗糖果,不紧不慢的说道:“不会,我的眼睛比较尖,而且,比较有经验。”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难道你听不出来?”

惊觉此人天生一副讨打相,我彻底无语,弹指飞出一个小火球。螭梵毫无戒备的伸手欲挡,自然而然的,袖口被烧了一个洞,青烟袅袅。

螭梵愕然的盯着还在冒烟的破洞,面容渐渐扭曲,我笑得前俯后仰,几乎把婉儿摇了下去,她扔掉布娃娃,不满的哼哼唧唧。

“你学了神族的法术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么……”螭梵长叹一声,将婉儿抱进怀中轻轻拍哄,头也不抬的说道:“还好意思笑。”

“开个玩笑你都这么认真,莫非真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螭梵斜了我一眼,开口道:“我看冰焰的灵力至少还留有半数在你体内,他主修炎系法术,其他三系兼而有之,你有没有想过要修习哪一项?”

见我老实的摇头,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指点点:“风火为攻,水土为守,灵界在法术攻击方面还是弱了点,我建议你还是抓紧时间修习炎系法术吧。”

“不。我迟早要把他的灵力还回去,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不管你有怎样的打算,与修习都没有冲突。”螭梵端出一副老太爷的架子,慢条斯理的分析:“你只是暂时利用那部分灵力的炎系属性,并不损耗分毫。如果我们能掌控炎系法术,将来的胜算要大得多。”

“你怎么老想着打仗?我不认为霓裳会愿意抵消自己百年的灵力来违约。至少在目前,你不要有这么大压力。”

“抱歉,我看问题的角度和你不同,在我眼里,只有战略,无所谓战争会在哪个时段爆发!”螭梵冷静的说道:“更何况,我以前并不知道,你想要的,霓裳一样想要。”

螭梵将哄好的孩子重新放回我怀里,在我接过的瞬间,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看指尖的几个水泡,不以为意的抖抖手:“昨天我倒茶时不小心烫着了,过后就忘了,也没去管它。”

螭梵弯下腰,一言不发的将手掌覆了上来,紫金色的光晕柔柔散开,隐隐绰绰,似沉入远山的霞绯,水泡随之慢慢沉没。

“宝贝,你看小梵的治愈系法术也很厉害呢,呵呵……”

很不习惯螭梵凝重的神色,我摸摸婉儿的小脑袋,指引她去抓螭梵的头发。

螭梵起身将布娃娃递给婉儿,也不多话,继续没说完的话题。

“如果换作我,只要能得到自己的心上人,区区百年的灵力算什么,就是千年,我也拼了。”

我忍俊不禁的调侃道:“你的心上人太多,得来全不费工夫。我都没看出来你有这么铁血柔情。”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我只是嘴上说说。”螭梵一笑,随即正色道:“但霓裳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被抢了爱人哭哭鼻子就算了。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们中间,她一旦发现,唯一的目标就是除掉你。所以,我们必须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我也不会让冰焰轻易……总之,我能保证神灵两界的百年平安。至于霓裳,她并没有宣战权。”

“她没有,我有。”螭梵的神色淡淡的,说出的话却重如千钧:“如果她再让你受半点伤,我势必踏平神族!”

“小梵……”心中最软的地方被触动,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却夸张的打了个哆嗦,跳开。

“你别忙着感动。我不是为你,而是……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被她欺负了,我多没面子,整个灵界都没面子……啊,你怎么又打我!”

鸟儿扑打着翅膀掠过纯蓝的天空,阳光慵懒地穿过银色的碧瑶树,照得摇曳的枝叶像缎子般柔滑,风里飘浮着花蕾的甜香。

树下玩耍的三人都已满头大汗,却仍然兴致勃勃。

“宝贝,你看我捏的这个泥人像不像小梵?”

“哈……嗯……”

“婉儿,你看清楚点,我的身材有这么瘦小么?”

“切,难不成你还一直以为自己高大魁梧?”

“咯咯……”

“婉儿……啊,你怎么舍得把‘我’给踩扁了!”

……

“梨落,你完蛋了!”

冷不防螭梵冒出这样一句话,我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笑:“又怎么了?”

螭梵十分严肃的指指偏西的日头:“你出来多久了?”

我站起身,掸掸身上的泥土,顺便在螭梵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我是该回去了。”说着,掏出腰间的龙纹玉佩递给他:“你帮我收好这个,有空我们一起研究,它一定和火神秘籍有关系。”

按照我的推算,冰焰不仅不会回流景宫吃午饭,就连晚饭也未必能回来。想想啊,四系该有多少贵族想将女儿嫁给他们年轻英俊的王啊,后位空悬,选妃迫近,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霓裳是入主流景宫的不二人选,但谁能担保他们的王不会有侧妃呢?颂神大典是多难得的能接近冰焰的机会,如果不使出全身解数让自家女儿亮亮相,怕是要抱憾终身的。

对于那些不难想象的场景,我并没有多少宽容与淡定,只是愤怒伤心自怨自怜过后,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唯有付诸一笑。

凉爽的风撩得长发翩跹,如同剪不断的心结。世上没有完美的诠释,没有可能的如果,也没有,永恒的初见。

脚下是流景宫最高处的露台,从这里可以俯瞰神族仙境般的国都,阳光下的河面反射出粼粼波光,金檐碧瓦穿插在云雾中。极目远眺,苍原的轮廓若隐若现。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不在眼前,便在心底。

浣玉林在那大片的浓墨淡彩中只是一处小小的角落,却承载了我的整个世界。有时候会忍不住的想,我宁愿你不爱我,也不要你忘了我,忘了彼此生命中最为珍藏的那段时光。

独自一人对着远方喃喃絮语:“我想你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回来很久了,”一双手臂圈上我的腰,耳畔边吐气如兰:“你怎么躲在这里?”

八十一 执手

我侧过脸笑了笑,抬手覆住冰焰搁在腰间的手,感受着那怀抱的温暖熨贴,任时间静静飞逝。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你。”

“用后脑勺看我?”

身子被扳转过去,对上冰焰满是笑意的眼,不期然的,我的脸开始发烧。

“嗯?”他似乎有所察觉,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上了我的,长卷的睫毛微微垂下,风情万种的引鱼上钩。

我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戳戳他的胸口:“用这里看。你闭上眼试试。”

冰焰立刻听话的照办。

我入神的看着他,花潮漫过记忆的堤岸,温情浸润心海的防线,他的唇角和我一样慢慢扬起。

“你看到什么了?”我的好奇中夹杂着期待。

“我看到……”紫眸中潋光流转,冰焰笑了起来:“你在屋顶上蜷成一团,睡得像只懒猫。”

“你……”我一把劲推开他,愤然无语,只得说道:“猫会在晚上睡觉么?”

冰焰也不反驳,走到我身边,双手撑在石栏上,眯起眼看看远方,乍然开口道:“我去找过霓裳。”

我的神情一僵,干笑两声:“你挺老实么,我是最讨厌骗来骗去的……”

“我也是。”冰焰淡淡的说道:“所以,我在颂神大典之前就对她以实言相告,直到现在,她都不愿见我,也不知道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那你准备……”

“说问心无愧也是不可能的,我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总觉得丢了什么似的,却又不知从何找起。不是没有感觉到她对我的好,而是没有办法去回应。”冰焰自嘲的笑笑,笑容里说不尽的怅然;“或许,一千年真的是太久了,我的感情经不起时间的洗礼……落儿,你会害怕吗?害怕将来的哪天……我也这般负了你……”

我说不出话来,心疼得无以复加,摇摇头,眼眶中的液体摇摇欲坠。

“逗你玩呢,不要怕。不久后的选妃,我一定会帮你夺取后冠。”冰焰将我环在身前,语气中平添了几分轻松:“到时候,我想跑都跑不掉。”

“我不要做王妃,我只要你。”我脱口而出。

“做王妃和要我冲突吗?”冰焰愣了愣,眉头渐展,把“要我”两字咬得极重,兴味盎然的看着我再度面红耳赤,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的王妃只会有一人。”

被他这么一搅合,我话里的原意全变了,按住滚烫的脸颊,我又羞又气道:“你就不能正经说话么?”

“那就说正经的,你刚才要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亲我又不好意思……不管怎样,看在我那么配合的份上,补偿一下……”

话没说完,他已经温柔的含住了我的唇瓣……

流水飞花,春鸟浅草。明媚的春阳里,又是一季的繁华。相扣的手心里,锁着姗姗来迟的幸福。

结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但我依然无法开怀。是不信他,还是不信自己?

少顷,冰焰满腹狐疑的抬起头:“你身上怎么全是一股奶香味?和平时不大一样……还有……”他牵起我的袖子:“这是什么?泥巴?”

“嗯……”看看袖口褐色的污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又大又亮的紫眸,我忍不住会心一笑:“有点像。”

“哪儿来的?我问过他们,都说你没去过后花园。”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告诉他婉儿的存在,他遗落的东西就在我这里,千年来的寻寻觅觅都不曾负过最爱的人……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那年在和风旭日中微笑的少年,中间隔着的生离死别单靠言语又怎能解释得清,如果唤不醒他沉睡的记忆,他还会坚定的握着我的手说“你首先是我的梨落,然后才是灵界的主神”吗?

千帆过尽,终叹流景易逝。

雀跃的心情终究被按捺了下去,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前,我不敢轻易去赌。

努力克制着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我轻描淡写道:“以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不是现在。除非你想听谎话。”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真话。”

“我肚子饿了,去找点吃的。”

我拔腿欲逃,冰焰把我拖回去,耍赖道:“你越不说我就越想知道。”

我顿了顿,心念一转,主动偎上了他的身体。就在他眸色一沉,唇接之时,我略一偏首,从他唇边擦过,呼吸交浊着,带着情诱的暗魅,偏又不让他真正触碰,笑语盈盈道:“你越想知道我就越不说,等你不惦记了……”我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再给你一个惊喜不好么?”

趁冰焰没反应过来,我纵身跳出老远,放声大笑。

接下来的日子如每部童话的最后,温馨而闲适。流景宫的梨花每天飘落无数,枝头依然缀满莹白,一如既往的娇妍。

岁月的流云在天外卷卷舒舒,命运的晨岚在檐边自来自去,红尘间的儿女情事,正悄然蛰伏于四处游离的灯火之中,或剔透晶莹,或妖容艳色,远观,如万丈繁花璀璨似锦,迷乱人眼。近临,则一花障目,百叶穿心。

冰焰说,他们需要恢复的时间。

这段时间,成就了近乎与外界隔绝的二人世界。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对我而言,都是额外的恩赐。

闲庭信步,花端摘露,追逐玩闹,挥袖扬扇,单纯的笑颜翠了苍山暖了心。这样的梦,总让人不愿醒来,总想着如何能把时间停滞,停滞在心手相牵的时刻,停滞在拈花一笑的瞬息。

夜来帘幕卷轻霜,画屏九叠云锦张。忽明忽暗的烛影深处,时有浅浅低喘,时有绵绵爱语,旖旎之色诱得皓月也黯然三分,沉在黑暗间。

“落儿,天山以北,雪色无垠,天地如同一体;江南水乡,婉丽雅致,细雨如酒。你更喜欢哪一处?”

“都喜欢。”

“立妃之后,我就带你去游览人间美景,如何?”

“如果我沉迷其中不想回来的话,我们就在选一处住下好不好?”

“总有一天,我会将那无边江山呈于你眼前,到时候你想住哪都行。”

“那多遥远,我等不及。”

“不会让你久等的,只要拿下灵界,就不会有太大阻碍。我打算……”

“……人界有什么好的,我就喜欢流景宫,你陪在我身边,我们哪都不去。”

“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

“有吗……可能是困了……”

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藏在棉被下的脚无意识的摩裟冰焰的腿,享受那有些麻痒的触感。但不多时,冰焰的手便压住了我的脚。我不解的抬头,看到他墨紫色的眼眸,才倏然惊觉自己的行为具有十足的调情意味……再这么任由发展,我的作息时间绝对会变得晨昏颠倒。

“呃……我先睡了,明天早起给你做莲子羹。”我迅速几个翻滚,合着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

冰焰干脆将我整个儿一团拽进怀里,一边用下巴磨蹭着我的头发,一边三分散漫两分委屈五分引诱道:“现在就抛下我不管吗?我还睡不着,多说会话好么?”

我警惕的露出两只眼睛:“只是说话?”

“你还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那算了……”我重新缩回去:“我就想睡觉。”

“好吧,可我有点冷……”

隔着被子,我听见冰焰的嗓音有些暗哑,几声轻咳后,他不再说话。

心一软,压着被子两端的手松了些。结果,还没等我探出脑袋,被子就离开了身体,在薄凉的空气侵入之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炽热的胸膛,与此同时,一只手灵活的滑进了衣衫,引起无法抗拒的战栗。

“你是装的……”我几乎惊跳起来,本能的去抓冰焰的手,略一挣扎,肚兜便被自己蹭了下来,身子一僵,冰焰的手已从颈后游走到胸前,仍在不甚安分的移动,俊美的面容扬起一丝邪魅的笑:“是你先邀请我的。”

听不清戏侃,没机会辩解,唇瓣相接,阵阵热流从下腹流窜到四肢百骸,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欲望。他灌输与我甘美的麻痹,我情不自禁的抬腿勾缠住他的腰,在他缓缓进入时,身体沦为无穷无尽的虚空……

昏昏沉沉中,他亲吻着我的耳根,喃喃的说着情话。我无力睁开眼,却一直在微笑,笑到后来,泪水沁湿了鬓角。

落儿,不许离开我。

落儿,给我一个孩子。

幸福总是伴随着疼痛,患得患失的疼痛。

我能如你所愿,只是,宏图霸业与逍遥隐世,你选哪样?

华丽的紫檀木床稍嫌过大,两人的睡姿都不是很好,冰焰早上醒来时经常发现自己抱着的其实是只枕头,真正的老婆此刻必定酣睡在床的另一头,甚至连被子也给蹬得没了影。

如此剧码反复上演,冰焰终于爆发,命人给寝宫换了张床,窄的仅剩一人翻身的余地。在三番五次的险些跌下床后,我只得像八爪章鱼一般的挂在冰焰身上或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在我的抱怨和抗议声中,冰焰愈发的得意洋洋,说这样睡的夫妻感情才不会变,会日复一日的更加珍爱对方。于是,每日在冰焰均匀的吐息中入睡,两人相拥的温暖抵过了料峭的春寒,尽管单衣薄被,也常在睡梦中热醒,四目相对后的无奈往往引发的是一轮盖过一轮的激情。

八十二 学艺

“落儿,我怎么老觉得周围有股特别的气味?”

“……错觉错觉。”

“不对,”冰焰走到香炉前,揭开盖子闻了闻:“你最近是不是换了种熏香?”

“啊,是的……哎,能把流星火雨的要诀再重复一遍么,我忘了……”

冰焰闻言走了过来,我的心跳才平稳了些,忙将他往寝宫外推:“我们去后花园练习吧,这里太闷……”

未免被螭梵的乌鸦嘴一言中的,我在随身的香包里装了块能降低受孕几率的龙葵香,按说这香味极淡,也不知怎的就被冰焰发现了。搪塞之余,偷了个空将它藏进了床脚的被褥下。

风卷着一些稀稀落落的花瓣,细碎的撒在泛黄的纸张上。冰焰捧着本法典,极有耐心的给我讲解古老的炎系术语。我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说话的人,完美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白皙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的敲打着鼓点,间或停下来翻动书页,偶有花瓣扑面时,修长的眉头微蹙后展开……细小的动作被我尽收眼底,说不出的可爱。我喜欢这样的他胜过在圣坛上风华绝代的王。

“弄懂了吗?”冰焰抬眼看看我,见我点头,笑道:“让我检查一下。”说着,轻轻扬手,百米外的空地上出现一个白圈,他朝那指指。

“就在这里不行么?”我懒懒的往石桌上一趴,余光瞅瞅冰焰:“要不再近点……”

冰焰不置可否的合上法典,只见精美的银锻封面上遍布着大小不一的黑洞,露出被烧糊的内壳,我立刻噤声,唰的站了起来。他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为避免不必要的损失,还是远点的好。”

十来岁的时候,我凭着三分热情七分好奇的跟着冰焰学过各系法术,谈不上精纯。眼下早被忘得零零散散,更因操作不熟练而难以收放自如,犯下的最严重错误就是差点一把火烧了神族自创始就传承下来的法典,好在冰焰手快,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之所以如此专注于我的法术修习,无非是为选妃一事,四系的初审完毕,参选名单已正式张榜公布。神族的王妃并非是养在深宫无人识的宠眷,她必须参与国事治理,承担着比四系领袖更重的责任。王座之侧,美貌与实力同等重要,前者是门槛,后者是武器,藉此两样才能说服元老团,赢得子民的拥戴。显然,霓裳在号召力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冰焰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簇簇火苗和着雪白的梨花在半空中纷扬,随后缓缓下沉,以我为中心,灵蛇般盘旋。我抬起手,火蛇似离弦之剑疾冲而出,地面裂开,带着土腥味的草皮翻卷如菊,长长的红光顺着裂缝飞驰,远处的几颗参天古木轰然倒塌,繁盛的枝叶顷刻化为灰烬。

“嗯,掌握了八分,可以接下来修习星沉地动了。”冰焰悠闲的踱了过来,赞许道:“你的功底很强嘛,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那是当然,我本来就是以你的灵力为基础,如果不是结界所限,这一招释放的威力会更大。我往他身上一靠,仰起脸享受午后暖暖的阳光:“星沉地动!炎系的顶级法术?我总算可以解脱了……不对,我还听说过炎帝之术,不会是在那之上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炎帝之术?”

“啊?”我看看冰焰,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索性耍赖:“道听途说的,就是不知道才勤学好问么。”

“哪条道哪个途上听说的?”冰焰被我的无赖劲逗笑了:“炎帝之术只有我会操纵,难不成是我说梦话被你听了去?”

“果然很……高深……”我懵懵的看着他,想起我曾被霓裳施了赎魂咒之后听到的那段对话,冰焰正是用炎帝之术才将我转世到另一个时空的元神召回。

“炎帝之术可以直接夺人魂魄。但是稍有差池,在场的一个都逃不掉,它不适用于竞技。”冰焰沉吟道:“想学的话我还是教给你,究级法术可以抵御其他任意级别的攻击……就当是以防万一吧。”

“万一……我没能被选上?”我小心翼翼的接过话来:“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我们不如私……”

一个“奔”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冰焰打断,他的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没有这个可能。我说的万一,是怕你受伤。”

“那如果我被选上了……”我继续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脸色:“有没有被废的可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艰难的措辞:“我成为王妃以后,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地位之类的原因……或者还有其他你不能容忍的事情,而被废掉。简单的说,休妻。”

冰焰一怔,看了我好一会,冒出一句很突兀的话:“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面对他猜度的目光,我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什么事情?”

“我今晚应该让你早点睡了。”艳丽的紫眸慢慢弯了起来:“神智不清的人是比较容易胡思乱想。走吧,现在就带你回去补眠。”

“我很清醒……啊……”一声尖叫,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我奋力扑腾:“放我下来,会被人看见!”

“看见也只能当没看见。你再乱动……”冰焰抱着我走向寝宫,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我可不保证还能留有时间给你睡觉。”

初春午后,风暖香飘,我乖乖的倚在冰焰胸前,竟然很快就有了倦意,伴随着轻微的摇晃,沿途的草木慢慢模糊了起来……

繁花深处,前行的男子放慢了脚步。他低头看着怀中恹恹欲睡的女子,俯首在那粉腮旁印下一吻,觉得不够,又是一吻,然后那些碎碎的轻吻爬满了她柔嫩的脸颊和嫣红的双唇。她在睡梦中频频蹙眉,神态极为惹人怜爱。他的叹息在草长莺飞的馥郁中起落飞舞。

“落儿……不要背叛我。”

我已经完全适应了黑白颠倒的生活,朦胧中醒转,翻了个身继续睡。隐隐觉得不对,睁眼一看,原来已是掌灯时分,冰焰却不在房中。

拥着被子发了一会呆,最近一直都没回紫宸宫,方圆十里的小黄鹂被我招了个遍,每日给螭梵报平安。他的回信很简单,说的不过是卿婉的淘气顽皮事,我却总能从中听出一些欲言又止的忧虑。他始终不能放下心来,却又拿我没办法,只好自我解嘲说自己养了两个女儿。此言不幸被云渠长老听到,螭梵再次回炉接受君臣礼仪教育,从那以后便乖巧的闭口不谈主上的私事。

我很乐观的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事态发展与原计划大相径庭,我没有机会解开玉佩之谜,也打探不到更多火神秘籍的踪迹,但冰焰总归是回到了我身边,彼此相依相偎的时候,心是平和宁静的。等到时间久了,信任随着爱意加深,我会用合适的方式告诉他那些被遗忘的真实。获取幸福的方式有很多种,只要他愿意,有什么可以难倒我们?哪怕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

寻了一根简单的紫玉钗别起长发。看着镜中的自己,飞扬的眉,如水的眼,红润的唇畔噙着盈盈笑意。上一次这么快乐的时候,都久远得难以回溯。

安安告诉我冰焰整个下午都呆在书房,不知在忙些什么,只吩咐说等我醒了就让人回个话。我本想立即过去,转念一想,直奔厨房。

脚下生风的拎着一只紫砂罐踏上花间小径,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冰焰。他对我上次抢吃了半碗莲子羹的事情逢提必笑,要我赔给他,却又嫌一个人无聊而不让我去厨房。趁这机会做好了带去,正好赶上吃晚饭的时辰。

我拐过画廊,才踏入书房的前院,就看到八个护卫守在门前,肃然而立。对方同时看到了我,站在最前的两人有些错愕,对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景,我当下明白了几分,将紫砂罐递上:“我不进去了。这个……主上忙完之后,让他先填填肚子。”

为首的护卫迟疑了片刻,躬身道:“还是劳烦浣玉姑娘亲自送去吧,主上总不能因国事亏欠了身子。”

“这……似乎不大好。要不我就等等……”

踌躇间,书房里传出冰焰的声音:“谁在外面?”

门应声而开,锦风的脑袋探了探,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转头说了句什么。

“这就睡好了?”冰焰站在我跟前,有些讶然:“那是什么?”

“嗯,我给你送了点莲子羹来……你继续忙你的,最好抽空吃一点,凉了就味儿就变了。”我一口气说完,又加上一句:“晚上还想吃点什么,我去吩咐厨房准备宵夜。”

“想吃……”冰焰看着我,似乎还在思量,见我凝神倾听,他微微一笑,薄唇轻扬,吐出一个字:“你。”

脸上“腾”的一热,我把紫砂罐塞到他怀中:“吃完这个再说吧……”

“哎,别跑……夜凉也不知道多穿点,手这么冷。”冰焰拽过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搓了搓:“你等我一起走吧,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好让他们见见你。”

“我?”

冰焰点头,握紧我的手,不再多话。

书房里除了锦风、清妍和羽城,剩下的就是几位元老级的长者。数道犀利的目光打到身上,我回以恬淡的笑,不卑不亢的屈膝行礼。

还未直起身,便听冰焰开口道:“她就是浣玉,该说的我已说过,就不再重复。”

几位长者默不出声,挑剔的神色褪了些,但也不难看出冰焰强压众议的痕迹。一时间无人接话,忽听羽城问道:“那霓裳怎么办?以她的傲气,是定然不会屈居人下的。”

“屈居人下……”冰焰平静的说:“羽城,你是希望还是不希望?”

满堂皆静,羽城的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沉默了下来。

“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冰焰松开我的手,低声道:“落儿,你在旁休息一会。”说完,走到桌边:“锦风,你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

我这才发现桌上摆放着一个沙盘,其间穿插着山水建筑。那东西再熟悉不过,瑜和宫的大厅里就有比它还要大上几倍的模型,螭梵就算闭上眼也能描绘出神族的每一寸土地。而眼下正好相反,沙盘上赫然罗列出的,是灵界的全貌。

八十三 风云

“……不必拖泥带水,将东军尽迁,绕过苍原直取天都,打他个措手不及……我就不信螭梵还有三头六臂……”

冰焰的话字字清晰,初时的惊愕过去后,茫茫之感肆泛。恍然不觉中,羽城和清妍也围站在沙桌边,共同商量着速攻灵界之策,议来议去,大意就是由风北土南两军入驻苍原正式宣战,将炎系东军调出,取道蜀山,由人界发兵,前后夹击。为隐秘起见,还打算把军队化整为零,分散而行,一来可以避人耳目,二来也免去了打草惊蛇的风险。

听他们胸有成竹,想出的计谋无一不是留有后招,攻守兼备,我竟也有些暗生佩服。独自倚坐在窗前,华灯下茶香四溢,沉夜里簟冷月明,两重天地。心如潮,起伏不定。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没错过什么吧?”

忽闻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谈论嘎然而止。我转过头,立在门边的男子微微一笑,淡如春风:“好久不见诸位了。”

“臭小子,”锦风脱口而出三个字,自觉不妥,清清嗓子,几步蹿到冰煜跟前:“你都躲哪儿自在去了?也不叫上我!”

“解语林,温柔乡,瞧你这么激动,下次一定叫上你同游。”

“好……啊?不是,你……”锦风顿时矮了半截,偷瞄一眼脸色转阴的清妍,乖乖的缩回老婆身边,临走前不忘撂句狠话以示清白:“回头再找你算账。”

冰煜走向桌边,袍角被露水沾湿,随着脚步怡然飘动着,整个人如柔云霁月般风神俊朗,比起颂神大典时的他,多了几分沉稳。尤其是嘴笑眼不笑的德行,跟冰焰学了个十成十。

“臣弟愚问,王兄为何急着对灵界开战?”冰煜的语气谦恭有礼,光洁如玉的脸庞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灵界十部初整,气候未成。选妃的风声早已放出,对方会认为神族上下必定因忙于此事而无暇言战,难免懈怠,殊不知我军自退出苍原后一直严阵以待。”冰焰顿了顿,目光淡淡的从我身上掠过:“而且,我也不想等了。”

“王兄准备让霓裳自毁百年灵力解约还是另寻他人替代?”冰煜话中有话的看看羽城:“第三者解约的代价是其五倍,就算有人愿意,霓裳也不会允许。有些情,欠不起。”

“盟约在谁手中便由谁来解。”冰焰答得轻描淡写:“你与其操心这个,不如考虑一下怎样率军通过蜀山故道,一旦进入人界,灵力的消耗便难以控制。这一关才是目前最大的障碍。”

“途径人界的时间不长,我可以用护壁将他们分批送过……”好战是男人的天性,冰煜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沙盘上:“灵界后方薄弱,只需一支精锐部队突击就能捣得他们阵脚大乱,前方苍原之战势必夺下辽州,如此里应外合……”

冰煜后面的话我都已听不到,第一次觉得在流景宫的时间有些难熬,我绝非大义凛然心怀天下的人,王座在我眼里比不上婉儿的一次投怀送抱。但,家国有难,隐月在手,我如何能视而不见,又如何能安之若素?

正值无所适从之时,冰焰的声音遥遥响起:“落儿,你觉得呢?”

心知他是想向几位首席元老证明什么,尽管身子有些不听使唤的发抖,我仍迅速调整好表情应对:“辽州地处边境,却是灵界的主城之一,历来在螭梵的亲自管辖下,是为防守重地。短时间内强攻下它,不大可能。”

锦风道:“正是如此,他若离开,士气必然受挫。但如果我们兵临紫宸宫,他还会留在阵前吗?”

“出其不意的前提是炎系东军能安然通过蜀山故道,冰煜殿下的灵力纵然强大,运送完百余人也不可能维持原状。倘若需要休整,士兵便只能留在人界,那样便是得不偿失。若强行军至紫宸宫……”我慢慢平和了些:“想必梨落也不会束手就擒,有什么必胜之法?”

“你的想法没错。这也正是我要说的,擒不擒梨落是次要,只要毁掉碧瑶树,哪怕是螭梵,都会失去与普通士兵抗衡的能力。”冰焰不慌不忙的说:“四系领袖只需拖延交战时间,剩下的,由我来。”

逃无可逃的时候反而不再六神无主,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冰焰。他没有留意到我,清妍已接过了话题,言语中尽显对主上亲征的担忧。诚然,冰焰的灵力要想恢复到从前那般还需时日,但用来对付我绝对绰绰有余,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因为我根本没有还击的勇气。

慢慢走到他身边,看向沙盘中精巧的模型,星云环绕下的紫宸宫不过是米粒大小的一点,谁还记得曾经当窗许下的,年少时单纯的心愿,以及那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誓言。

有时候,就连我也怀疑只是走过了一场绮丽的梦境。如果没有它,我们会不会都比现在幸福。

我真的不怪你。

莲步轻移,我正想悄然离开,手却被冰焰重新握住,衣袖遮掩,牢牢的不肯放松。抬头看处,他神情自若的与清妍交谈,丝毫不理会我的讶异。我只得立在原地,不经意间,与红玛瑙般的眼眸对了个正着,两人俱是一怔,没等我有所反应,冰煜已匆匆偏开脸,端起茶盅浅酌一阵,迟迟未放下手来。

好在密谈已尽尾声,严肃的气氛显见松缓。到最后,神族最具人气的夫妻档在众目睽睽之下隆重登场,那对小冤家的打情骂俏让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微笑,就连冰焰也在数次摇头后笑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按照方才的部署,四系在三天内整军,拿出各自的作战计划——最为详尽的,任何一个细节都要万无一失。”

“惨了,我这三天都没可能碰枕头了。”锦风哀叹。

“风,就算回去要罚跪,你好歹也给自己留点面子不是?”冰煜摸着鼻子,笑得极不厚道。

“谁说……”锦风瞪了他一眼:“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两份作战计划试试……啊!”尾音化为一声惨叫,锦风捂住自己的耳朵,满脸幽怨:“老婆,很疼的。”

“你再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要你插手水系的事务了?”

“不是你要,而是我想。”锦风夸张的呲牙咧嘴:“女人考虑问题太过细致,这么一来你免不了又是几日不眠不休,我心疼也不可以吗?”

“谁要你心疼?”清妍脸一红,音量也小了很多:“你就会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被你看出来了?”锦风腆着脸凑上前:“其实我想说的是,长夜漫漫,寒月如霜,你怎舍得让为夫的独自一人……啊……我错了!老婆,我的头很硬,小心打疼了手……”

眼前的一幕如果搁在平常,我也会发笑,可现在我只是很羡慕,羡慕一种随心所欲,羡慕那般长相厮守。

烛残月移,茶烟轻细,几位长者率先告退,四系领袖也相继离开。冰煜行至门边,忽然侧过脸,却只盯着地面,带着几分犹疑轻唤道:“哥……”

冰焰神情一动,我深望他一眼,等他手松开,我便径直走了出去,替他们带上门。

小院中一片寂静,惟独轻风吹过,锦灯微晃,烛火明灭。寒凉袭面而来,全然失去了房中的香暖,冰煜的声音隐隐传出来:“……紫宸宫……我一个人就行了……”

我仰首看向独挂空中的勾月,半晌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脚步声响起,渐近,渐缓,最终,擦肩而过……

看着融融月辉下远去的身影,冰煜的气愤与不解尽收眼底,我却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既然终是要离开,你就不要原谅我,他日再见时,也许都会好受得多。

“落儿,早就等不及了吧?”

冰焰从我身后伸出手臂,搂住我,微凉的唇在我额上碰了一下。

“没关系,我也等不了多久了,”我笑得有些无力:“就当是还你的。”

“还说没生气?”冰焰揉揉我的头发,拎起紫砂罐晃了晃:“你的心意我不会辜负,如此美味得找个匹配的好地方仔细品尝。我这就带你去。”

强烈的白光让眼前一花,等视觉恢复正常时,我们已经站在了流景宫的露台上。

高处的凉意更浓了些,脚下万家灯火,迷雾环绕,美得有如幻境。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好地方。”我扁扁嘴,翻身坐上栏杆:“你就算是借花献佛也不诚心。”

“啧啧,看来落儿今天气大了。你就说吧,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你补偿不了,”女人果然是容易被宠坏的,他这么一哄,忍了好久的委屈全被引了出来,我眼圈一热:“我要的你都给不了!”

“第一次在这里,你不是说你要的只是我吗?”

“我要的是一个爱人,全心全意爱我的人,像锦风对清妍那样,像所有平凡的夫妻那样,像……”嗓子紧涩,每说一个字都分外刺痛:“像从前的……他对我那样。”

“落儿,不要太过分了。”冰焰的眸光一冷,口吻也不自觉的强硬起来。

“过分的是你!”我冲到他面前:“你心里只装着天下,我算什么?女人嘛,没了这个也还有下一个!对了,灵界的美女多不胜数,毁了碧瑶树,她们便都是你的奴婢,随你招惹……”

“那不是我的目的。”冰焰明显压抑着怒火,简单的制止了我的滔滔不绝:“落儿,别闹了,让你久等的确是我不对,以后不会这样。”

“我没有觉得自己在等你,我想的一直是他!”心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全身都已麻木,所有的感觉只剩宣泄。眼睁睁的看着他即将再次走远,却不知怎样才能挽回。我的声音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尖锐得像把刀子,狠狠的刺伤他,仿佛这样,才能触摸到彼此的内心深处。

“每天看着你的样子,我想到的只是他!他曾经也是那样对我笑,那样唤我‘落儿’,那样温暖的怀抱……”

“啪”,一声脆响在静夜里分外清晰,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时间随之停止。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冰焰,怔怔的无法出声,直到他颤抖着手抚上我的脸,才让我如梦初醒般的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手腕被他抓住,玉钗落地,碎成两截,长发和着泪水粘了满脸,我使出吃奶的劲暴跳挣扎,伤心欲绝之下,语无伦次:“你滚开!你……你居然敢打我,我告诉你,我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别碰我,我不认识你!冰焰……他不可能打我……你怎么舍得打我!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就不爱我……”

他紧紧抱着我,任我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哑声道:“爱的,落儿,我怎会不爱你?”

八十四 命舛

深蓝苍穹上,银汉横波,繁星闪烁如碎银,如细沙,如水光,如残泪。

他的瞳孔比水月星光更为清澈,夜风中,眉目如画。

他静静的看着我,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空洞而落寞。

我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的力道并不重,让我震惊以至无法接受的,是他会对我动手。从再见他的那时起,我总是习惯性的将他当作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人,事实上,他早已不是。忘了我们的过去,他已不再是他,不是完整的他。那样的痛苦,也是我不能体会的。两个人的微温,温暖不了彼此的寒冷。

脸上零碎的长发被他一点点拨开,玉润清泽的声音有些疲惫:“落儿,我之所以急于求成,都是为了你。早日完成该做的事,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陪你。这样,也不好吗?”

我微微饮泣着别开脸:“不好。等你完成了那些计划,我……我都不知道去了哪!”

“你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冰焰的手臂骤然收紧,抑不住的激动,勒得我有些呼吸不过来。模模糊糊的,我想起那个在镜湖底的拥抱,灵魂深处抽丝剥茧的痛。

犹记自己的誓言,不管你今后还要不要我,我都只会是你的。

也许,真的是我贪心了,要得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也许,千年的孤单聊胜于无望的痴缠。

怔忪间,冰焰用唇轻触着我湿热的脸颊:“不要再用他来试探我的心,我也会疼,疼得快要疯掉。我守在你身边,却还敌不过那人的影子,你让我……情何以堪。”他喃喃自语:“你还有他,而我只有你。”

泪痕风干在了两腮,我下意识的回抱住他,他的脊背一僵,有些不敢相信的低唤:“落儿……”

“不要说话,让我抱抱你。”我踮起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疲倦的闭上眼:“抱抱就好……”

不管多少年,离不开的只是这样一个拥抱。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在你怀中,笑看风起花落,直到天荒地老。

所剩不多的时间,还被我拿来争吵,真是傻得可以。

“冰焰……”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嗯。”

“你到底饿不饿?”

“有点。”

“那一点是多大?”

“……很饿。”

“这一勺是我的……不够,还要多点……”

“落儿,你真的没事吗?”

“什么事?”

“刚才,我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哭闹过了,又没地方上吊,再加上也有理亏的地方,所以现在化悲痛为食欲……你如果内疚,就都给我好了。”

我搬过紫砂罐,冰焰手心里的白光消失,莲子羹冒着汩汩热气,入口的温度适宜。我含着几颗莲子哼哼唧唧:“谁要是娶了我可算有福,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冰焰笑了起来:“会做莲子羹就美成了这样,平日里没少跟人炫耀吧?”

“我只做给心爱的人吃,而且,就做过两次。”

“此言当真?”

“假的,其实是我自己馋了。”

话音刚落,捧在手中的紫砂罐就被冰焰夺了去:“那你还是看着我吃吧。”

我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冰焰一勺勺的吃完罐中的莲子羹,末了还意犹未尽的咂咂嘴:“下次可以多加点糖么?”

“够多了,你也不嫌腻。我现在都满嘴的甜味。”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冰焰冲我戏谑的眨眨眼,我没来得及疑惑,脖子就被他修长的手指扣住,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他低下头,双唇覆上我的,细细的吻,慢慢的舔,忽重忽轻的划过我唇边的曲线,过了很久才停下来,半着迷半享受的睁开眼,眸中闪烁着别样的星光。

“落儿,很甜的。”他想了想,补充道:“很甜的落儿。”

我刚想跳起来,他轻笑着揽住我的腰,再次压了过来,舌尖挑开唇瓣,深深卷入,清甜软滑的感觉一阵阵漾开,撩拨着最纤细的神经。转眼间,口腔的每个角落都被扫荡了个遍,冰焰的呼吸变得沉重,微一用力,将我拉进怀中,吻得更加攻城掠池。

“不,”良久,我倏然惊醒,低喘着抓住滑至腰下的手:“不要在这里。”

“那在哪里?”

冰焰的气息同样极不均匀,眼中烟波散漫。没等我答话,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紧我,起身将我抱坐在栏杆上,不安分的手摸索进袍内,熟练的游走,丝滑的纱衣层层散开。

微弱的抗议被他霸道的封入唇中,灼热的掌心按住我光裸的脊背,两人贴合得没有丝毫缝隙,汗水细碎的交融。意乱情迷的闭上眼,喘息相闻,伴着甜美的折磨,我忘却了羞涩,任由他牵引着,在他的抵入、进入、探入、深入中,步步沉沦。

“落儿,放松……”他低魅的嗓音哄着我,轻抬起我的腿环于腰际,额头顶在我的额头上,嘴唇时轻时重地与我相触。

身体与身体再无隔阂,拥抱着,亲吻着,摇碎了灵魂,摇破了满天星斗。

云天交接处,亮起一抹浅色光晕。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相依千年的孤寂,只为有你。

“落儿,别再骗我了!”冰焰在我滚烫的耳边轻语:“既然说好了,就都不要变。我不管你是谁,从今以后,只是我的妻。”

浅光渐宽,下一刻,万道光芒扩散,照亮了茫茫无际的云海,照亮了大片苍翠的原野,照亮了深邃的紫眸。

他的表情异常凝重。

我微笑。

“让我想想,好不好?”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日出。

清晨的风凉爽怡人,太阳渐入高空,金光洒满大地。天气微寒,依偎着的两人全无察觉。

宫殿的城墙在数十丈之下,护城河绕着它缓缓流转。

护城河另一头,及至视线的尽头,都是神族漫无边际的领土。

我倚在冰焰肩头,长长的袍角顺着脚踝逶迤到汉白玉的地面上。

“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一统三界的霸主,那时,你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冰焰看着地平线处刺眼的光芒,微虚着眼睛,“从出生起,我就知道自己与寻常人不同,却无法,也不敢去寻根究底。只知道一直往前走。越走人越少,越走越寒冷。生命对我而言,成了一种等待,也不知哪一天,才能看到尽头。有很多事情,好似活着就要去做,没有理由,做完了才能出现下一件。不过,这一次,”他转头看看我,唇角勾起:“有些意外,在既定的日程中,出现了另一样……我更想得到的。”

看着那双明澈的眸子,我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是忧:“所以,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啊。为什么一定要发动战争?我在你身边,陪你看每个日出日落,不好吗?”

“那是我的选择。”冰焰简单的答道:“如果不这样,就会反转过来,我的子民将成为外族的奴隶,我又怎么给你想要的生活。”

“你怎知道对方的想法和你一样?三界不是已经安然共存了千万年吗?”

“我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神族的占星师没有勘不破的预言,霓裳的父亲曾说灵界的第三代主神具有一统三界的力量,她将是我最有力的敌手。而且,我还有点好奇,”冰焰话锋一转,出其不意的问道:“你似乎不愿意见我出兵灵界……你到底来自哪儿?”

“……”我正在出神,被他乍然一问,反倒不知该卖哪只葫芦的药,只得故作镇定:“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就当我多问了。”冰焰的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脸,笑了笑:“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之前我以为你是灵界派出的密探,因为连锦风对你的来历都说不大清楚,而你平日里也有些行迹不定,况且以你的灵力,学一两项炎系的初级法术并不难。直到后来见你连高级法术都能掌控,我才消除了这个念头,如果不是具有炎系属性,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一直都在暗防我?”

“暗防?”冰焰挑了挑眉:“你就想到了这两字?那我还真是失败。”

“如果我真是灵界的密探,你会怎样?就地正法?还是为我……放弃战争?”

不知是寒冷还是其他缘故,我的话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冰焰仍然看着远方,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也不打算深究,他平静的说:“我会全力以赴攻下灵界,用最快的速度。”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不能留给你一点犹豫的时间。”

八十五 镜花(上)

犹豫并非坏事,如果能够犹豫,至少说明还有选择,遗憾的是,我没有。

“还好……我只是在假设。”

“我也是在假设下的推想。”冰焰看上去有些开心,随即若有所思道:“但速战速决还是必须争取的。灵界的军队胜在数量,法术攻击却因原有种族的五花八门而缺乏契合,战斗力偏弱,短期修整虽比较困难,若论长期……”

他不再说下去,显然已经开始神游。

我止不住轻叹出声,敢情神族设在灵界的密探也不少,而我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去思考其他,咬咬唇跳开话题:“选妃定在哪一日?”

“下月初六,”冰焰侧过脸,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淡淡金辉,双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明亮:“丫头,我在等你的答案。”

“哦……”我应了一声,半晌才迟疑道:“你会后悔吗?”

冰焰投来疑问的目光,伸手替我拉好被风吹得半敞的衣领。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我的呼吸有些紧涩,声音细若蚊蝇:“忘了……爱过千年的那个人……我想知道,若是你先放手,她该怎么办?”

片刻的沉默后,冰焰淡淡的说:“我承认是我耽误了她,既然给不了的,就该早点决断。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成不变的走下去,走到后来,无所谓爱与不爱,太多的感情反而是一种负担。那时,我并不知道还会遇见你。”

“我不是在怪你,我没有怪你……只想知道,你希望她怎么做?”

“强求不来的,不如退后一步,海阔天空下,才能寻得该有的幸福。”

我默默点头,默默摆弄着他的手指,最后,紧紧交握。

云蒸霞蔚,旭日新生。

这一次,换作我来对你说,你跟我走。

应急状态下的潜能是可以被无限激发的,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星沉地动。冰焰在教我炎帝之术时格外谨慎,生怕我失手酿成大祸。原本我对其中的精深奥妙有些发怵,但想到还有他用,也只得硬着头皮练下去,进展还算顺利。

时间像手中的细沙,越是不舍的握紧,便越是流逝如飞,眨眼功夫,所剩无几。

冰焰渐渐忙了起来,前往祈年殿的次数逐日增多,经常是刚回流景宫,就有侍卫匆匆来请,他只得无奈的再三许诺以后对我加以补偿。我总是微笑着目送他离开,我能理解周全的备战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因为我也一样在经历这种煎熬。尽管每次在紫宸宫停留的时间都很有限,精神却如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更多剩余的时间,我每天都用来做着相同的事,同天底下所有为人妻的女子一般,叠被铺床浣衣,洗手做羹汤,从不让他人代劳。我喜欢他的衣物上带有我的味道,喜欢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用他喝过水的杯子喝水,然后,在夕阳中堆砌着花冢,翘首以盼那个人的归来。

谁都知道花开必有败,然而,谁都只留恋它盛开时的容颜。

冰焰有时很晚才回,我也不多问,两人一如既往的吃饭,说笑,谁都没意识到缺少了点什么,聪慧如斯也总有堪不破的一时。

一季梨花垂暮,我再怎么拖拉,也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做了。

冰焰一大早就出了门,临走前悄悄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我才睁开眼,冷静了半宿的心神顷刻间再次溃不成军。

缓缓将隐月推进指端,摊开手掌,凝神看了半晌,光滑的内壁上依然什么都没有。我曾无数次幻想那个银紫色的“落”字能突然出现在眼前,哪怕让我用千年的灵力来换。可惜,这一次,仍是失望。早该知道,梨落被浣玉所替代,那两个字在他如今的心中,与情爱无关。可笑的是,我老在跟自己较劲。

行至无人处,我召唤来一只黄鹂,附上四系的最后确定下的布兵图,压低嗓音,言简意骇。

“现命蝶依、凝彤速选八百精兵,三天后在蜀山设伏,一概人等只可活捉。两位长老率三部将士留守紫宸宫外,听我号令。余下七部由你统领分驻苍原各处,行事尽量隐蔽。还有,烦你去趟人界,将蟠龙玉佩交给轩辕真人,就说梨落改日来访,先请他参详一二。”

半炷香后,我收到螭梵的回音,两个字:“速归。”

我放飞鸟儿,转身往回走,心中万念皆空,唯付淡然一笑。

小梵,让我任性最后一次,我要与天赌,赌我能赢回他。

一脚迈进寝宫的大门,我愣了片刻,呆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了?”

“你不希望我早点回吗?”冰焰立在窗边,脸色有些古怪,看向我的眼神闪烁不定。

“当然希望,”我走近他,迟疑道:“可你……好像有什么事不顺心。”

冰焰一言不发的盯着我,好半天才转过脸去:“没有。”

“那你……咦?”我心虚的探头往窗外看看,确定视线不及我刚才呆过的地方,刚松了口气,一阵奇香就扑鼻而来,这才发现手边的茶几奇#書*網收集整理上多了只精致的彩陶小罐,碰触之下还有些温热,那香味只闻着就叫人垂涎欲滴,我眼巴巴的拉拉冰焰的衣袖:“是给我吃的吗?”

冰焰的脸色稍缓了些,想说什么又止住,点头道:“刚去绿水晴川买来的流熙。”

“流熙?”我好奇的重复一遍新名词。

“对。百花露的一种,在绿水晴川堪称一绝,不论是酿造还是泉水只那一处可以做出这样的味道。”

“你干嘛不让侍卫去买,非得自己跑一趟。”

“那里有很多作坊,以我从前吃过的一家味道最为上乘,可我又记不清具体位置,只能自己去找。”

“那你叫上我一起么。”我乐滋滋的掀开盖子,深吸一口气,醇香怡人。

“等你起床再去就没了。”

“那第一口就算慰劳你了。”我大方的将小罐递到他嘴边,谁知他却皱着眉头避开,我诧异道:“怎么了?”

冰焰揉揉鼻子,神情有点尴尬:“我现在闻到这味儿就想吐,一家家的挨个尝过去……吃得太多……”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冰焰。他的脸有些发红,扬手变出只勺子,在小罐中搅了搅,靠在我唇边:“你尝尝。”

我机械的张开嘴,吞下:“你没必要挑选啊,反正我又没吃过,哪家的味道都会喜欢。”

“我想给你最好的。”冰焰头也不抬的说:“别光顾着发呆,刚才那股馋劲跑哪去了?好吃吗?”

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向不怎么爱吃早点的我居然老老实实的喝完了一整罐流熙,全然没意识到,再美味的东西,吃撑了总不是好事。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我,我才会连味道都没记牢就全部喝掉了,才会到后来他直接用嘴喂我,都没有一丝反抗。

填饱了肚子,我懒洋洋的趴在冰焰怀里晒太阳,有一句每一句的找他聊天,他似乎颇有些心不在焉,尽是些嗯嗯啊啊的应付之语。

我几次三番的觉得不对劲,索性爬起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终于不再躲闪我的目光,却也答非所问:“让你决定做我的妻子有那么难吗?

我心头微微一紧,别开脸去,一声不吭的拉扯着地上的小草。做你的妻子我自然是甘之如饴,但要我为此抛开一切,又谈何容易?我若是许下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反之,要我说什么来敷衍你?

冰焰的声音有些微恼:“避而不谈就是你的回答?我的耐心也有限度!”

丝裙上沾满了草屑,我忘了停手。

冰焰掰过我的肩膀,强迫我看向他:“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隐隐的疼痛让我的思绪更加混乱,正在此时,一个惶恐不安的声音遥遥响起:“禀告主上,霓裳殿下求见。”

冰焰全当是没听见,仍固执的抓着我的肩膀,紫眸如潭,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我着实有些摸不着边际,想不通他怎么就突然把这个问题揪出来不放,只好讪讪的指指他身后:“那儿……有人找你。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冰焰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松开手,起身径直离开。

远处传话的护卫慌忙如获大赦般的跟随冰焰而去。

我身子一软,跪坐在自己腿上。一颗颗血珠沿着指端被划破的伤口滚落,渗入新鲜的泥土。

他留下的那道目光分明是在瞧一个陌生人,淡然清冽,仿佛月下新雪,直凉到人心里去,

呆怔了半晌,我猛然从地上弹跳起来,直奔前厅。

还没近前,就听见厅里传来霓裳断断续续的哭诉,声音有些嘶哑。

“我从小就喜欢你,从小就自虐般的修习,只为有一天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我本能的皱眉,加快脚步,手指刚刚挨上门环,又听她说道:“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灵力、青春、美貌……她能吗?”

我犹豫了一下,直觉有些不对劲,不及细细琢磨,冰焰低声说了句什么,霓裳的抽泣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你拿什么偿还?我只剩十年的时间,而你连十年都不愿给我!”

一句话如雷贯耳,我从门缝中看去,紫衣女子窈窕如昨,霜白的发丝直垂腰际,只在末梢,还依稀能窥见昔日耀眼的光泽。

冰焰的震惊显然不亚于我,但他一向比我沉着,只呆了几秒便能说话。

“你这是何苦?数百年的灵力就足以助我自行恢复,有必要……如此吗?“

“百年算什么,当时若非占星仗护主,我愿意把灵力全注入你体内……”霓裳凄然一笑:“死有何惧,我本就为你而生,我只是不甘心……我是神族最美的女子,就算是现在,我仍可以用灵力维持原来的样子,你却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我……你总说还没准备好,你说要等到能给我正式的名分!我只问你,为什么她就可以?你敢说你还没碰过她?你敢说你不打算将她迎娶进宫?”

“这些话我之前就对你说过,是你自己在逃避……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子,迟早会想通。”

“我想不通,我有哪点不如她……千年前和千年后,你的选择竟然……”我的心跳骤然停顿,霓裳却没再说下去,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中啜泣,长发如白色的华锻垂散开来,帘幕般遮住蜷成一团颤抖的娇躯。

冰焰缓缓蹲下身,伸手欲扶霓裳。在碰触到白发的瞬间,他的指尖不自觉的缩起,慢慢的,紧握成拳,内心深处的痛楚纤毫毕现。

八十六 镜花(下)

我不忍再看,却又不想离开,抱膝坐在门槛石上,麻木的等待最初的震撼一点点过去,剩下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很闷,想哭,却又没有半点眼泪。

知道一个人为了你付出这么多之后,纵然对她没有感情,又怎能真的泰然处之?怎能不被感动?那个女子为他放弃了所有,他是不是在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没有好好爱她?

是后悔,还是自责?

十年,对凡人而言,至少是生命的十分之一。对我们来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等到那一天到来,他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下她,坦然去面对另一个人?

心中空空的。

我承认自己很自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明知道他在难过,根本不应该再生出这些无聊的想法。但我就是不可遏止的想了。而且,突如其来的,有些羡慕霓裳。

死,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吧?很多年后,沧海桑田,世事茫茫,时间终会将一切消磨成空,然而死,却可以让时间永远都停留在最美丽的那一刻,让活着的人珍藏于心,回味一生……如同那年在苍原,在他怀中的我。

人们总喜欢一厢情愿的将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我一直毫无理由的坚信,如果没有当年的神灵大战,冰焰和梨落就会自始至终的幸福下去。我从没想过,究竟是不是因为得不到才会恋恋不舍,是不是因为遗憾才成就了千年的等待。那一千年,陪在冰焰身边的,是记忆中梨落的影子,二八佳人,芳华初绽,一颦一笑,永铭于心。

总觉得,千年之后,故事仍应这样下去,却忽略了,未曾牵手的那段岁月,两人都独自走过很远。他眼见我,绝情弃爱,误堕轮回,青梅竹马,终嫁他人妇。我旁观他,入主玄火,挥斥天下,风流万千,难逃美人债。

无端想起人世间流传的一句词: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才是童话的真实结局吧。

冰焰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带着丝丝倦意:“霓裳,我很抱歉……”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全明白……你见着我现在这副样子,只怕更有了不要我的理由!”

“这不是原因,我对你的感觉与美丑无关,我尽过力……我会想办法救你,想办法弥补你失去的灵力,如果你要定了那顶后冠,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不觉得委屈了自己。因为,我的心只在她那里!”

“得不到心,至少可以留住人。你不用为难,我要的只是公平,明日的选妃按部就章,若是输了,我便退出,绝不拖泥带水。我从没隐瞒过对你的爱意和付出,但也从没因此向你祈求过什么。这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霓裳将最后两字咬得极重,冰焰默然不语,良久才开口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糟蹋自己?”

“因为她不配爱你。”

“你视若珍宝的,别人未必。”冰焰的语气淡淡的:“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不插手,但你也绝不能伤了她,这是我的底限。至于配不配,”他笑了笑:“我也配不起你的此番情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霓裳急道。

“你不用解释,我只是随口一说。既然决定明日参选,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霓裳没有说话,我扭头朝里看了看,弹簧似的折回。

不过是抱一抱么,又不会少两肉。嘴唇碰在一起也可以理解,霓裳的个子比我高,不小心抬头的话……我没有乱吃醋,绝对没有……

忍了又忍,再次看去时,两人总算分开。冰焰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霓裳满脸泪痕的转身欲走,他却拉住她,手腕轻转,银砂回旋,白发顷刻飞扬成珍珠红,黯然的肌肤回复了少女的明润,娇颜胜花。

他轻声道:“我会帮你维持这个样子,直到挽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其他的,我只有一句话,谢谢你。”

我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耐心的等着霓裳走远,然后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晃进前厅。环视一圈后,我彻底懵了,原来这里早就空无一人,冰焰不知去了哪。

我最先想到的地方是露台,飞奔而上的结果就是飞奔而下,寝宫、书苑、后花园、城楼……去过的地方全都找了个遍,甚至连厨房都没放过。冰焰就像完全消失了一般。我的脚步渐渐慌乱,没有他的流景宫,陌生得可怕。夕阳一点点沉没,磅礴的宫殿群幻化成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将希望吞没。早上吃进的蜜露全化成了汗水,我疯了似的四处游荡,不敢停下。

记不清把大大小小的房间翻腾了多少遍,我拖着酸疼的脚再次去了露台,勉强爬完最后一级台阶,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泪水噼噼啪啪的掉下。

“小气鬼,为个破问题居然生这么大的气。”我两下甩开鞋子,愈发的心酸难耐:“我说过一百遍,我要的只是你,你怎么就不相信……什么破烂王妃,送给我都不稀罕……”

“走这么几步路就累成这样了?”

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心中一喜,忙起身胡乱抹干脸,循声望去,白衣男子倚在墙角坐着,一动也不动,衬着无边的黑夜,仿佛寒潭底一块寂寞的云石。

“不是几步,我找了很多地方……”

“你找我做什么?”俊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长长的睫毛垂下,他并没有看我。

“我……找你回家。不是流景宫,而是我的家,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我越来越看不懂冰焰在想什么了。刚才一路狂奔时,在我脑中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像现在坚定过,莫名的不安与烦躁让我忽然很害怕明天的到来。但冰焰一直都是淡淡的,淡淡的颔首,淡淡的微笑,优雅绝尘得一如在王座之上的他。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的紫眸中闪过了一丝嘲讽。

夜色笼罩了一切,整个花园冷沉沉的,灯笼的光芒显得那么微渺,对无边的黑暗无能为力,永远只能照亮那么一小块。

看着静坐在书桌前的冰焰,我蜷腿坐在短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

用裙裾裹住脚,开始想念躺在露台上晾星星的鞋。

好冷……

冰焰已经坐了很久,手边的书卷原封不动,从露台回来,他提出送我一个人回寝宫遭拒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哎,”我实在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气氛,决定主动摊牌:“我偷听了你和霓裳的对话。”

他全身一震,我满以为他在懊恼被我捉奸,不料他却问道:“你今天没出去?”

“去哪儿?”我有些奇怪,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我要是不在流景宫,能看见你和霓裳亲亲抱抱么?”

“落儿!”摆了一整晚的面具脸终于被打破,尽管那表情绝非开心,但也达到了预期效果。他有些尴尬的看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转念一笑:“歉疚代替不了爱情,我很庆幸能拥有你的心。明日的选妃,我也会全力以赴。”

说话间,我踮脚几步跳到书桌边:“赢了再和你算账,再和你……一起想办法。”

冰焰的目光慢慢从我脸上移至裙下,终于注意到我可怜的光脚,忙勾过我的腰带入自己怀中,将我抱坐在腿上,有些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把鞋脱了?”

“在你想别的女人的时候。”我正准备缩脚,被冰焰按住,他轻轻揉捏着我的足尖,暖意一点点泛开。

“我没有想别人,”他平静的说:“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你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

“我……说过要走吗?”

“你没说过,可我能感觉到。我很想弄清你是不是还有其他身份,却又害怕真相不如想象的美好。”冰焰枕在我的肩头,眼帘半垂,梦呓般的低喃:“我宁愿相信你只是流景宫里的一名小丫头,一直在某个地方,等我遇见你……”。

指尖摩挲过他的眉,理顺零散在侧的发丝,瞥到他眼下因劳累熬出的黑晕,我的心轻拧了一下,鼻根暗暗发酸。是谁说过,坚强是脆弱的堡垒,我身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原来也有这般患得患失的时候。

“冰焰……”我摇摇他的胳膊:“你教我写几个字好不好?”

“嗯?”冰焰有些不解的抬头,我自顾自的研墨,想了想,掏出袖中的绢帕摊平于桌上,提笔笑道:“有几个字我不会写,想请师傅指教。”

温暖的大手覆上我的,“哪几个字?”

“第一个字,得成眷侣的得。”

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专注得像在描摹。不消片刻,一个遒劲有力的“得“字跃然而现。

“第二个字,佳偶天成的成。”

他一言不发的将我搂紧了些,挥洒自如。

“第三个字,比翼双飞的比。”

……

我轻言细语,难舍无尽的痴念。

他掌心渐潮,难掩翻涌的悸动。

最后一笔缓缓收尾,雪白的绢帕上,两行字。

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

房间里静谧无声,两人掌心交握,时间仿佛被锁在了白绢黑字上,再也走不开。

“落儿,”他的低唤不似平日,是吹皱一池春水的柔风,拂过心间都带着三分醉人的语调,有些含糊的声音似透着满足感,盘绕着如许缱绻:“是真的吗?”

我侧过脸,浅浅一笑,封住那双翕动的唇,轻触后离开。

“不管我是谁,这句话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过去,现在……还有将来。”

他呼吸一滞,怔怔的看着我,幽不见底的紫眸中,半是迷离半是暗醉。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又凑上前去。这一次,用上所有从他那学来的技巧,吻得肆意妄为。双手不自觉的攀上他的肩,游移之处,层层羁绊荡然无存,手指在丝绒般细滑的肌肤上妖冶的舞蹈,分不清轻颤来自谁的身体。我沉迷在新奇的探索中,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已反客为主,横抱起我大步走向里间……

一夜的极尽温柔,一夜的抵死缠绵。

花开荼蘼,在遗忘前生的彼岸上绝艳如初。然而,终究是结束。

直到多年后,我仍无法释然于自己的一语成谶,世上的妙词佳句多了去,我怎就如此不幸的只想到这么一出呢?

八十七 情殇

数千年难遇一次的选妃,盛况直逼颂神大典。

祈年殿解禁,冰焰撤消了外围防护,到处都是用移形术进进出出的人,撞成一堆的笑料时有发生,十里之外都热闹非凡。

殿前挤满了神族子民,密密麻麻的人头上空,是比人要高上数十倍的大门。站在门外就可以将里面一览无余。殿堂尽头,是一座阶梯式的高台。底层的两名司仪正合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翻看。前五层坐着三十六位元老,为主考官。上一层坐着四系领袖,为审考官。再上一层的位置是空的,顶层的王座也是空的。

冰焰捏捏我的手,下巴一挑:“陪我坐那儿去!”

“不要!”我飞快抱住旁侧的柱子:“我才不要被人免费参观!而且,我是来比赛的,你让我先观摩一下!”

“你只用参加最后一轮,上去还可以休息一下……乖,赶紧松手,别人都在看我们……”

冰焰挥手一道白光,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人已被他带到最高处。

入场的佳丽经由四系领袖初选,盛装粉黛,各有千秋。考官们大概也都看花了眼,反正又不是给自己挑老婆,环肥燕瘦的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主上的偏好,于是集体睁只眼闭只眼的爽快放行。

接下来的才艺比试,各路美人使出了浑身解数,琴箫歌舞,期盼能换来主上的赞许一笑。诚如她们所愿,冰焰脸上的确带着朦胧的笑意,只可惜,他斜倚在王座上,睫毛轻颤,呼吸均匀,早就睡沉过去。

我欣赏了不多时,脑袋也开始发晕。正在东倒西歪,忽闻一阵天籁般的悠扬琴声,如歌如叹,如泣如诉,人潮渐渐安静下来。

我勉强撑开眼皮,等到看清来人,顿时睡意全无。

尽管触目所及皆为沉鱼落雁之色,我不得不承认霓裳的出现还是会很容易让人分清天鹅与鸭子的区别。怀着一种微妙的心理,我回头看看冰焰,他姿态优雅的坐在那里,仍睡得天昏地暗。我忍不住偷笑,可一想到他如此疲倦的原因,血液即刻倒流,红着脸不敢再看。

霓裳立于台下,双手无形的拉开一段距离,十根碧绿闪亮的光弦在半空中颤动。当她拨动光弦时,美妙的音节就和着无数彩蝶不断的从她指端翩跹而出——乐声竟然凝结成了实体,最高层次的幻术被她用到了极致。我根本来不及惊叹,已陷入琴声中无法自拔,那些早就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瞬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冰焰在加冕仪式上清软的吻,弄月在午后浓荫下的一曲婉风,星璇在洛阳城门下浅笑如水,念园中满树梨花开得如火如荼,第101棵树下缘系三生的预言……

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只剩霓裳的笑容,风一样蔓延,倾国倾城。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骤停,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我茫然的看着冰焰,他缓缓睁开眼,同样的眼神投向我,过了好一会,眉间微蹙:“我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全是你,可又不全像……”

霓裳冷冷的声音响彻大殿:“还有谁来赐教?”

无人应声。鸦雀无声。

霓裳的琴技不止是才艺,占星师最为擅长的幻术与纵魂已然展现得淋漓尽致。谁敢在这种情况下跳出来勾引主上,摆明了是找死。

我期待冰焰还能说点什么出来,可他把话吞进了肚子里,自己消化去了。

“那么,”霓裳微笑道:“我宣布,直接进入最后的竞技环节。”

冰焰对此局面始终不置可否,他莫名的沉默估计让两位司仪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其中一人匆匆跑了上来,结结巴巴道:“主……主上,殿下这样与礼不合……”

“随她去吧,”冰焰并不多话,白皙的手指揉着额角:“已经有人上场了。”

我无暇顾及光影乱蹿中的赛况,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反复默念炎系攻击术的咒语。司仪从我身边退下时,似乎比我还紧张,一不小心,被我的裙裾绊得四仰八叉。我忙欠身去扶他,不料手却被他拽住,一张纸条迅速塞了进来,他利落的爬起身,一溜烟的跑远。

冰焰目不斜视的看着台下,我展开手心里的纸条,一眼扫去,大惊。

螭梵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触目惊心的六个字:“辽州已失,速归。”

一时间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来。

四系领袖稳坐祈年殿,谁有那个本领能在眨眼功夫攻下螭梵所在的辽州?照原计划,神族是在后天才出兵,如果冰焰临时改变主意,紫宸宫现在是否安全也难说,螭梵不在天都,卿婉由谁照顾?

思及此,我几乎接近崩溃的边缘,方寸大乱。

心神恍惚之际,霓裳已摆平对手,占星仗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笔直的指向台上,星光四溅。

她等不及,我也不能等了。

四系领袖齐齐回首,我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指尖带过银光,我在霓裳前方站定,向司仪示意可以开始。

金钟清绵的回响,霓裳举起占星杖,几道紫芒飞速从她的肩膀旋转到手肘,手臂,手腕,直传到占星杖顶,随后凌空劈下,直指向我。

光电飞窜,横至半空,翻滚成一张大网,瞬间吸收了所有光源,虚无的黑暗携着疾风劈头盖脸的砸下。

封神蔽日。

看样子她完全把我认作了梨落,很了解我的优势劣势,第一招就想封住我的灵力。

我伸手捏决,念力飞快集中。在封印网即将击中我的前一刻,脚踝处金色光藤旋转而上,将我整个人缠绕。旦夕之间,金光划破漆夜,黑网杳无踪迹,封神蔽日被化解。我翻转手腕,掌心向上,红光若隐若现,骤然扬手——“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烈焰在霓裳身前冲起,她立刻后退一步,挥出淡紫色的护壁。

我轻轻一笑,霓裳情急之下都忘了自己的弱项就是护壁。红焰将大殿灼灼渲染,满堂只剩下火花喷薄的劈啪声,护壁刚一升起,立即被冲破。霓裳又后退一步,纵身跃起,占星杖在炙热的空气中画出繁复的图案,几片雪花凌空飘下,她轻盈的落回地面,一个旋身,凭空而起的飓风卷着铺天盖地的大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我袭来。

我汇聚更多的灵力,直接将焰墙抬高,抵挡住暴风雪。赤红烈火,皑白冰雪,包罗万象,芳姿妖妍,冰火交错的奇景在眼前绚丽上演。

众人的惊呼还未落定,霓裳再次举起占星杖,四面八方的蓝光冲到她的手心,不堪盈握一般,她猛然将光团掷出,无数阴寒的冰棱朝我刺来……

耀眼的冰芒中,霓裳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我正觉得奇怪,脑中忽然一沉,嗡嗡作响。勉力抛出一道护壁,银白色的光芒在冰棱尖锐的冲击下不断扭曲。我拼命睁大眼,却抵抗不了昏睡的欲望,心知不妙,紧闭双眼,凝神默念炎帝之术的防守咒语。

思维越来越飘散,我极力保持神智的空灵,可是,难以遏制的,似乎被催眠,眼前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

华衣黑发连翩飞扬,秀美绝伦的脸庞清润如玉,他认真的看着我。

“落儿,一定记清楚了,炎帝之术的攻守咒语完全不同。”

“你说过很多遍了,我想弄混都不容易!”婉柔的女声中带着几分俏皮:“攻击来自地狱,防守是沉睡的永恒,我聪明吧?”

紫瞳中漾起盈盈笑意,他俯首吻吻我的额头:“比我还差一点。是炎狱,不是地狱。”

……

护壁的银光越来越微弱,“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我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清空杂念。

“杀了她……”陌生的声音乍然响起:“用炎帝之术杀了她!”

我惶然四顾,满目空白,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杀了她,你永无后顾之忧。听我的,杀了她,他永远都是你的……”

意识逐渐模糊,恨意从心底腾然而生。舌尖被牙齿抵破,血腥味泛起,我抬起手掌,高声念咒:“炎狱深处……”

等等,好像错了。可是,哪儿错了?

身体开始发热,手心隐隐有血色的光芒。我睁大双眼,心跳得越来越快,就像有无数擂鼓在里面狂震。

“炎狱深处的圣灵啊!以我主之名,呼唤你前来……依附于我,为我带来赎罪的灵魂……”

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了,双手亦失控一样往上抬。我睁大双眼,想要尖叫,想要挣脱,可燥热在体内散播,无法释放。

有东西在身体里颤动,跃跃欲出。无尽火焰在我面前爆开,视野里只剩下刺目的鲜红,红雾深处,吞吐着五彩焰舌的火龙正在苏醒……

“你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冰焰的声音凛冽如霜,一道刺眼的白光紧跟着呼啸而至,将我包围,不及躲闪,源源外涌的灵力被冻结,倏然消隐无踪。红雾收拢,火龙缓缓俯首,再次沉睡……幻象顷刻消失,与此同时,我的眉心一热,银光璀璨。

最高处的男子走下台阶,雪白薄衫,龙纹锦衣,华贵的佩饰在满殿灯火下闪烁如星。

他一步步走向我,紫眸深处,流光千变,震惊,讶异,愤怒,或是悲伤,最后都只剩淡然。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一生的时间。

他终于停在我面前,平淡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欢迎灵界的主神,梨落。”

大殿内外无人不惊,千万道目光,积聚到我身上。

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头疼得几欲炸开,我站在原地摇摇欲坠,冰焰伸手扶住我,似笑非笑:“梨花新妆,宛若天成。久闻灵界主神仙姿佚貌,灵力超凡……”他抬眼环视四周:“你们来告诉我,这传言可有假?”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摇头。

冰焰微笑着点头:“原是本王有眼无珠了。梨落不仅人漂亮,术法漂亮,还聪明得紧,灵界想要不强大都是不可能的。”

他的语气尊重有礼,抬高了我,也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紫眸凝视着我,平静无波,抑或是,狂风暴雨前的沉寂。

我们中间,似乎有道看不见的门正在缓缓合上。

我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强忍着阵阵上涌的泪意,低声道:“冰焰,你先解开我的封印。”

“解开封印又能如何?”冰焰的语气异常柔缓:“你就是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辽州已失守,螭梵重伤,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

我骤然睁大眼,呼吸停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心疼还是意外?”冰焰的笑容柔美非常,却让人凉彻心扉:“我要感谢的不是你,而是你用来送信的鸟儿。”

“紫宸宫……冰焰……”我抓住离开我肩头的手,他的脸在眼前飘忽不定,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婉儿……我们的婉儿……”

为什么又有了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感觉,极致的窒息,疼痛不知从哪儿泛起。

再也抓不住他的手,身子朝下一软,耳边响起的最后一句话久久萦绕不散。

“霓裳,恭喜你。”

八十八 封印

知觉抽丝般回来,触手可及处都是冷硬的石壁,醒了好一阵子,我的视觉还没能适应这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似乎所有的影像都被融进沉郁的混沌。

“有人吗?”我试探着出声,然后,听着声音不断的回荡、回荡……

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起身扶着石壁小心翼翼的移动脚步,无奈体内的灵力仍被封印,不多时便冷汗涔涔的滑坐回地面,努力的调匀呼吸。

初时的恐慌慢慢消失,这里看来不过是个牢房,被施过特殊防护的牢房。封印了我的灵力还不够,加上身体的禁锢用来以防万一。我对神族的价值不言而喻,灵界本是集日月精华、汲天地灵气而生,丰美富饶,主神迄今只有三代,冰焰才不会真傻到抓了我还要去砍碧瑶树,他要那空城作何用,所谓君临天下,须看万物苍生承我福泽,以我为尊。

我疲惫的合上眼,休息了片刻,忽然想起香囊里的隐月,摸索了半晌,幸而还在。一缕柔光坚韧的晕开浓墨,两股强大的力量互相抗衡,黑白交界处的空气在微微颤动,我将隐月推进食指,它暖暖的贴合在指根处,光线更亮了些。我略松了口气,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他人可以取下隐月,它只听从于我。

拼命转移着注意力,想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却抵抗不住心如淌血的痛楚。决绝如他,连一句辩白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只相信他所看到的。可是,数月来的恩爱情份,如何造假。是一叶障目,还是将计就计?那些让我流连不舍的温柔,难道只为了等待今天的结局?

光源徒然变强,我诧异的看向隐月,一瞬间,难以置信。

银紫色的光芒点亮了我的双瞳,纤细的纹路不甚分明,却不难看出是一个篆体的“落”字,隐月内壁云絮袅袅,一笔一划漂浮其中,似梦似幻。

然而,银光紫芒回旋了不过数秒,眨眼就消失不见,像是被人生生抹去,一切恢复如常,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留下。

隐月的光晕洒满掌心,我缓缓握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飘渺成风的誓言。泪水悄然滑下,甜蜜而苦涩,我的唇角微微扬起。

你将来可会后悔,后悔你这么轻易就失去了对我的信任,后悔你此刻竟没有勇气触摸自己的心。

呆了没多久,我听到安安在外面说话:“主上手谕在此,他嘱我给姑娘送些吃食来。”

铰链滑行了很长一段,前方才出现一扇窄窄的小门,橘色的光斜斜的打了进来,我这才看清自己身在一间花岗岩的密室中,四处都留有禁术的痕迹,别说我现在丝毫灵力都用不了,就算在平常也不是一时半会能逃出去的。

安安的侧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她正欲进来,有人唤住了她:“把托盘给我,我替你进去。”

是霓裳的声音,我本能的坐直了些。

门外的守卫迟疑道:“主上严令除了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梨落半步。”

“那是因为她一旦逃了,谁都负不起责任。”霓裳平静的说:“或者我在这儿候着,你再去请示主上一次?”

一片沉默中,石门再次合上,霓裳的脚步由远而近,她放下托盘,轻扬衣袖,几团荧光飞出,室内亮堂如昼。

我不动声色的缓缓站起身,见她一身宝蓝衣裙,松绾的发髻间撒了些蓝色亮粉,两缕长发垂在薄施粉黛的脸侧,颇为动人,全然没有昨日的消沉。冰焰最后那句话无疑是在众人前肯定了她的身份,换作我也该春风得意。

霓裳若无其事的打量四壁,自言自语道:“环境还不错吧,我也在这里呆过一年的时间。”她似笑非笑的看向我:“但我从不后悔让你记起了在人界欠下的情债,我还发过誓,总有一天,会让你尝尝被囚禁的滋味!”

“若是让他知道你对我动的手脚,你剩下的十年恐怕也要在这里度过了。”

“什么手脚?”霓裳笑了起来:“是你想以竞技为名,伺机借炎帝之术灭掉神族,若非冰焰及时阻止,恐怕祈年殿的王座已经易主。”

“如果我没猜错,你唯一的机会就是那支曲子!”我冷冷的说:“你居然敢在祈年殿操纵赎魂术,你让所有人都沉迷其中,连冰焰也包括在内。”

“你现在才想到是不是晚了点?果然是被螭梵保护得太好,防人之心终究差了些,”霓裳漫不经心的玩着自己的指甲:“他们的确都听到了曲子,但我想操纵的只有你。其他人惊艳于我的琴技还来不及,哪会多想——那是自然的,我唤醒了他们心中最美好的回忆,谁能抗拒?”

“是的,冰焰也没有抗拒,你为什么就不敢继续下去?”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霓裳脸色一沉:“人不风流枉年少,他因一时痴恋为你葬送了近千年灵力,你还想要他怎样?如今看来,你显然也高估了自己不是吗?我来,是想和你谈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要谈什么,烦请你的主上亲自前来。”

“你不妨先听完我的话。梨落,你想回灵界吗?”见我不再出声,她莞尔道:“只要你立字为据割让辽州及其北上十二城,我立刻做主放了你。”

“割舍灵界三分之一的领土,还背上色诱未遂的骂名落荒而逃,你真替我想得周到!”

“你有别的选择吗?你作为人质,灵界迟早也得被我们拿下,到那时,你的骂名不止于此。对了,你若是还想见你那忠心耿耿的部下一面,也得抓紧时间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脱口而出:“螭梵到底怎么了?”

“他收到被纂改的作战指令,误入我亲手布下的纵横北斗阵,不死也只剩半条命吧,估计还得拼着那半条命来救你。”霓裳轻描淡写道:“你若是忍心,我倒替他不值。你守在这里,无非是对冰焰还抱有幻想。你认为……还有可能吗?你的身份就注定了背叛,注定他无法相信你,再加上你在祈年殿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就算他想放你一马,又该如何向他的子民以及三十六位元老交代……”

我无力再想其他,盯着霓裳开合的嘴,希望能从中听出有关孩子的蛛丝马迹,忍了又忍,终是不敢轻易开口询问。只好宽慰自己,她既然没有提到天都,没有提到紫宸宫,婉儿就应该还安然无恙。

烦躁一阵更胜一阵,我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得提心吊胆一天。你甘愿冒着被重罚的危险说服我逃走,无非是在担心留不住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吧?”

一语中矢,霓裳的脸红白交替,随即冷笑道:“你真提醒了我,你还欠我一样东西,我若再不讨回,怕是没机会了!”

话音未落,她已扬起手,掌间带风的朝我扇来。

“啪”的一声,我用力拍掉她的手,隐月的白光映出她涨得通红的脸,我冷冷拂袖:“霓裳殿下,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三界的君王皆承天运,我主你仆。我在任一日,你须得敬我一日。我生死由命,绝不至拉上整个灵界陪葬。螭梵受伤,四位内阁成员可照常主持大局,新任的十部首领集百族之长,神族想由辽州长驱直入简直是妄想。双方还未正式宣战,夺取一座城池就如此得意忘形未必太早,你是想用这种方法给我军鼓舞士气吗?”

霓裳眼中快要喷出火来,怒视我半晌,别无它法,只得愤然而去。

石门移动的隆隆声久久回响,荧光渐熄,我抱膝坐回黑暗中,精疲力尽。

不知是不是灵力被封的原因,我动不动就呼吸不畅,坐立不安。什么都不敢去想,怕自己想到疯狂。折腾到最后,我半趴在冷硬的石床上昏昏欲睡。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往我身上加盖被子,睁开酸涩的眼睛,那人的脸模糊的跃入视线,如画的眉目,柔情还转。

我的鼻子一酸,想也没想的回身直扑进他怀里:“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如果……能有选择……只做你的落儿好不好……”

语不成句,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大颗大颗渗入他的发间。

他任由我抱着,好一会才抬起手来,指尖刚触上我的背,却又触电般的弹开。

“浣玉……”

一声犹疑不决的低唤让我全身一僵,慌忙放开他。

顾不上失落,我尴尬的替冰煜整整衣领,一时间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你……真的是灵界主神吗?”

暗夜中的玫瑰妖娆如昨。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我渐渐平静,从容一笑。又多了一名兴师问罪的,我还没等到想等的人,尽管在朦胧的光影下,他像极了他的兄长。

“你一直拒绝我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不对?”

“小煜……”终是难改唤他的昵称,我顿了顿:“你不要这样。”

“你就说是不行么?”冰煜倔强的看着我:“因为你是梨落,你有你的使命,你不能为别人停留……除了我哥。虽然结果都一样,但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对不起……”我咬咬唇,不敢再看他。

“没关系的。梨……落……”冰煜轻轻念着我的名字,笑容慢慢泛开,眼神清澈而忧伤:“你不要觉得内疚,我喜欢的那个人是浣玉,不是你。她既然已经不在……我想我以后都会很轻松的。”

“对她而言,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看见你能和遇见她以前一样快乐。”心知伤害无法弥补,安慰亦是无法给予,我轻声的说:“谢谢你,小煜。”

冰煜凝视着我,目光一寸寸移至我的前额:“梨落,你对我哥是真心的。不管你来流景宫是什么目的,但是,你离不开他了。”

我闻言苦笑,连你都能看出来,离不开放不下的人只是我一人而已。

“是他让你来的吗?”

“不是,”冰煜叹了口气:“流景宫现在都没人敢靠近。”

“他……有那么恨我吗?”我呐呐自语。

“他若非为情所困,何至于此。身在局中反而不如旁人看得清。梨落,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一统三界吗?”

“没有,目前还没有想过。”

“将来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反之,我必不惜一切与天争。”

四目相对,冰煜的眼神十分复杂,难说是忧虑多一点还是赞赏多一点。我笑了笑,他定是惊讶于我的坦然,身为阶下囚,还能理直气壮,却不知我正因为是对他,才会如此直言不讳。

“小煜,”迟疑了片刻,我终于开口问道:“我的……紫宸宫现在有没有事?”

冰煜似乎还在费神思量什么,听见我的话,下意识的摇头。

八十九 葬心(上)

一颗心总算安定了些,见他不吭声,我也不便再多问,伸手拽过霓裳送来的托盘。被食物的香味一刺激才发觉自己有点饿了,谁知,我刚拣起一块点心送至嘴边,胃里就突如其来一阵排山倒海的翻涌。

“唔……”

与此同时,冰煜忽然说道:“梨落,你走吧。”

我被呛得泪花点点,诧异的抬头看他,他愣了愣:“你脸色怎会这么差?”

我还未细想,他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单手捏诀,带起一团白光注入我的身体。

封印顷刻消融,灵力释放,不适的症状顿时缓解了许多。

冰煜略带歉意的扶我站起:“我只顾着说话,忘了这事……我现在送你走吧。”

“为什么?”

“我不想见到我哥后悔。我只在年幼时记得我哥笑的样子,后来不知何时起,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喜怒从不形于色,对谁都是淡疏循礼,偶尔与我私下里调侃两句,也未见他真正开怀过。直到你出现……梨落,我相信你。你也不要怪他,身在其位,很多事情都不由己。他迟早有一天会想通的。你先离开这里,他日还能从长计议。”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走。你相信我,但他不信。我这么一逃,以后哪还有解释的机会?”

“你若是不走才没了机会,”冰煜的眉头紧锁,含糊不清道:“神族除了四系军队,还有最强大的一部分并不为外人所知……”他不由分说的将我往门外推去:“等到事情真的发生,就什么都晚了……”

我隐隐从他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心神一凛,脚步再也收不回来。

不料,我刚出门,一道红光就唰的扑面而来。闪避不及,红光化作绳索,把我捆了个结实。随后而至的冰煜也未能幸免。

前方两排金甲护卫整齐的夹道而立,队列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风飘万点落花飞。

恍惚间,我以为是时光倒流,浣玉林的那个午后,他也是这么向我款款走来。

繁花在灵魂深处浓烈的燃烧,却压抑着,凝聚着,永远化不开。

花瓣如同破碎的岁月,纷纷落落,即将飘散沧海。

我宁愿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从未走到我身前。

然而,躲不过的,是债,是劫。

冰焰的眸光冰寒,双眼却微微弯起:“果然没让我失望呢!”

我看看脚下东倒西歪一大片的守卫,再看看目瞪口呆的冰煜,全明白过来。

“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拖下去,依军规正法!”

“哥!”冰煜急道:“是我将守卫打昏的,他们对我自然毫不设防!”

冰焰眯眯眼:“你这是在认错吗?”

几名金甲护卫开始搬动昏迷在地的人,冰煜徒劳的大吼:“住手,都给我住手!”眼看着场地渐空,他的嗓音渐哑:“哥……我错了……”

冰焰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现在告诉你还不晚。”

“付出代价的不止我们!”冰煜的颤抖连我都能感觉到,他一字一顿:“你也一样!”

“确实如此。”冰焰平静的答道,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护送殿下回炎曦殿,他需要休息。”

两名金甲护卫走到冰煜跟前,谦恭的行礼。

“别忘了,”冰焰慢慢的说:“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

冰煜彻底软化下来,他绝望的看了我一眼:“哥,不要伤害她。”

冰焰微微一笑:“你还不懂什么叫伤害。”

自始至终,我都未置一词,只在冰煜临走时安抚的冲他笑了笑。

莫名的悲哀,为全然陌生的他,为无能为力的自己,为摆脱不了的命运。

我转身回到密室,冰焰跟了进来,挥手解开绳索,低声道:“把隐月交给我,跟我回流景宫。”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作为交换,我交出灵界,换来与他人共享的恩宠?”

“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

“以前是什么样子?”我控制不住心底的痛楚,扬起唇角,嘲弄道:“是表面上温存有加,暗地里利用我布局?还是一半山盟海誓一半静观其变?我的演技不如你,却也不至于傻到被人一骗再骗?”

冰焰挑了挑眉:“我骗你?你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还需要我挑明吗?我不止一次的暗示过你,只是没想到你的来历还远在我预料之外。你犹豫不决,你不要我的孩子……这些我都忍了,我以为总有一天可以打动你为我留下……说到演技,有谁比你更会逢场作戏?”

“孩子?”我下意识的重复这两个字,隐隐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你是在装傻吗?”冰焰冷笑道:“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若非你先背叛,我决不至于借你的手假传情报。就算弃了辽州从头再来,我一样能赢得光明磊落。”

“那不是背叛……”

“对你而言的确不是,”冰焰连连点头:“你只忠于自己忠于灵界。相比起你质问过我的那些话,真是天大的讽刺!”

幽深的紫潭不再平静如恒,他的眼神让我联想起在暗夜森林负伤奔跑的小兽,遮掩着伤痕,不顾一切的防备,鲜血淋漓了一路,却不知怎样才能将痛处缝合。

再次不争气的心软。

“冰焰,你先听我说,抛开我的身份不谈,你还是想留下我的,对不对?”

冰焰愣了愣,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不出所料,他的下一句话将我彻底打进地狱。

“螭梵已带来十万铁骑压阵,你觉得我会让他如愿吗?”

我震惊得无法言语,十万……身负重伤还想发动大规模强攻,他是疯了吗?

“可以为对方去死,却不能只为对方而活。”冰焰轻蔑的笑道:“你话里的意思原是这般,也真难为你们了,他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女人对别人投怀送抱,你甘愿抛夫弃子孤身涉险。”

抛夫弃子?我倏然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冷冷的注视着我:“怎么?我说错了吗?对你的子民都掩藏得密不透风的消息被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探到,是该惊讶。不过,”他的唇角牵起一丝嘲讽的笑:“你这身子还真不像有过生育……”

“够了!”我忍无可忍的叫道。

“你这就觉得羞辱了?”他眼中浮起了凛冽如同千年冰封的雪山寒气,伸手紧紧的钳制住我的下巴,冰凉的指尖嵌入我的皮肤:“可你带给我的还远远不止于此。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如今看来才是天大的笑柄。”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慌乱的摇头,泪水成串的滑下:“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吗?”冰焰的唇角挑起戏谑的弧度:“让我助你修习炎系法术,让我告诉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出兵,还是让我陪你……”

我不顾一切的打断他:“我是怎么出现在你眼前的,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在流景宫亲自设下的禁术防护,连四系领袖都无法破解,外族又怎能来去自如?我是灵界主神,又怎会具备炎系属性,还能那么快就练至究级法术?”

“这些都用不着你来提醒,我自然会查清楚。”

我已泣不成声:“梨落才是你爱过千年的人,你忘掉的不是霓裳,是我!”

冰焰全身一震,定定的直视着我。

慢慢的,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中浮现些许玩味。

他松开手。

他忽然笑了。

“落儿,”他轻声唤我:“把隐月取下来,我就相信那是真的。”

隐月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历经浮世千变,想说而不能说的忧伤。

我有些累了。很早就有的感觉,只是不愿承认。

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得到的,不一定是幸福。

就算从头再来,也总会有这么一天。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原来还有另一种诠释——

站成两岸的遥望,千年如此,万年如斯。

泪痕未干,我笑了起来,疼到极致反而释然。冰焰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我。

没等他说话,我踮起脚,双手环过他的颈项,将自己的唇靠了上去。

他的脊背一僵,却没有抗拒,任由我贴近他的唇。

古老的塔楼里,响起绵长而遥远的钟声。一声,一生。

整整二十四下。是开始,也是结束。

他的手扶上我的腰,一点点圈紧。

我稍稍离开了些,指尖滑过他的脸。

紫眸微张的一刹那,我暗聚掌心的灵力骤然迸发出耀眼的银光。

“落儿……”惊慌失措的低唤在我耳边转瞬即逝。

下一刻,战鼓震天。

苍原。沙场。

我移形至苍原上空,俯瞰人山人海。

战旗飘飘,风吹浓雾,黑沙满天。杀戮的前夕,连空气都变得腥秽。

灵界这边,训练有素的战马骑兵井然成列,白袍的幻术师布下防御结界,黑袍的法术师持杖严阵以待。

我的目光停在军队前端那个最显眼的人身上。银甲长戟,紫金色战袍,修长身段,黑色短发在风中飘舞,依依如青云。螭梵提转马缰,高举令旗,大声道:“今日若不能攻下神族的三重主城,结果必定功亏一篑。所以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都明白吗?”

众人齐声应答。

远远传来羽城与清妍的号令,双方士气高涨,喊杀声惊涛骇浪,响彻云表。

螭梵的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端划出白光,一纸契约出现在他手中。

“以王之名……”

“你想顶着我的名号胡作非为?”

话音刚落,我已跳上螭梵的马背,劈手抢过纸卷。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毫不犹豫的念咒,掌心升腾起火焰,将契约付之一炬。

百年灵力瞬间从体内抽离,沁骨的凉意让我头昏目眩,仰面滑下马去。

螭梵手疾眼快的拎起我,火大的吼道:“梨落,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人做事一人当。小梵,结束了……帮我都结束吧……说好的,我任主帅,你当小卒。”

螭梵一言不发,将我拥进怀中,紧紧的抱住。

漫天的风沙中,我虚弱的微笑。

还好,我终究比你早了一步。五倍于此的痛苦,我怎么舍得让你为她承受?

晨曦的大地上,渐渐浮出霞光。

时隔多年,这场战争都不曾被人们遗忘,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惨烈被载进了两界史册,长达数百页的行文结尾,会出现一幅画,画中的女子云鬓秀眉,丹唇皓齿,裙袂翩飞生姿,犹如流风回雪,翦水双瞳静静的看着早已无关于己的众生百态。

有一天,卿婉指着那名女子,奶声奶气的问:“小梵,她是谁?”

螭梵探头看了看,答道:“美人!”

卿婉扬手一巴掌拍上螭梵的脸:“比我还美吗?”

没骨气的螭梵立马改口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蜕变只在一夜之间,当第一滴鲜血溅上我的手时,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情。

小梵老在我耳边念叨,梨落你嫌盔甲笨重改用灵力维持护壁我没意见,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老像只鸟一样在人头顶上飞来飞去,你这不是给人立靶子么?

我老笑他逻辑混乱,既然有护壁,当一只刀枪不入的靶子多有成就感。而且我不呆在半空,怎么大范围的使用玉露还精?

灵界的法术攻击力远不如神族厉害,可是有一点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也是没有见识过的——灵界主神在隐月的帮助下,可以无限制的为他人补充灵力。所以,当神族的士兵一次次看到被他们击败的灵界战士眨眼间又精神抖擞的冲过来时,大部分人都开始濒临崩溃。

小梵转而叮嘱我不要过于消耗灵力,说那样迟早会被累坏。

其实,我不用每时每刻都呆在战场上,但我不愿休息。我希望每天都能精疲力尽的爬上床,然后一夜无梦的睡到天亮。这样,我就什么也不用想。

九十 葬心(下)

三天后,我们不仅夺回了辽州,还一鼓作气的直攻到神界的第四重城门下,仅隔两座城池,神族的国都已然在望。

螭梵精密的作战部署与主神的随战亲征,都极大鼓舞了士气。攻下第四重主城的当晚,十部诸将的请战书就堆满了主帅的营帐,螭梵却在此时下令停战休整。

“梨落,我不需要疗伤了,你真当你的灵力是用不完的吗?”

“别担心,我自己有分寸的。”我拽住螭梵的袍角:“过来,我让你过来听见没有?”

螭梵的脸孔微红,压低了嗓门:“你小声点,想让营外的守卫都听见吗?”

“这样啊……”我故作天真的眨眨眼,音调一转,肉麻兮兮的假笑:“那你不要动,我过去好了……不要动哦,我这就来了……”

成功的把螭梵按在床上,拉开他的上衣。我将灵力聚集在掌心,推出白色光球停在半空,耐心的等待光晕一点点散开,融进他的身体,大大小小的伤疤在蒸腾的热气中淡化。

“等哪天我抓住那个死女人……”螭梵的额角渗出汗珠,小声嘀咕着。

“你在说什么?”我敲敲他的脑袋。

螭梵咬着枕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甚为可爱。

紧接着,他很不可爱的翻了个白眼:“我在说,你每天借此机会把我都看光了,我在你面前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以后怎么办?”

我强忍着把他捶扁的冲动,嫣然一笑:“我也让你看回去可算公平?”

以毒攻毒的效果好得不行,螭梵立马不吭声了。

我走到桌边,拿起他白天比划了半宿的地图看了看。

“明天可以出兵了吗?”

“再等等看吧……”螭梵思忖道:“你不觉得前面四座主城攻陷得太过容易吗?”

“你怕他们在城中设伏?”

“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他们有可能故意牵制住我们,然后绕道潜入灵界。”

“所以?”

“你回去。”

“我们在天都已布下重防,你是不是多虑了。虽然……我是有点想婉儿了……”

“你回紫宸宫休息几天吧,等拿下了第六重主城,你再过来也不晚。”螭梵看了我一眼:“留点时间给自己想想,你确定要走到最后吗?”

我没再说话,我不知道什么才叫最后。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把一切都结束,统统结束……

后来,螭梵给卿婉的解释只用了一句话。

用毁灭一切的战火,祭奠你我死水般无望的爱情。

天都已被戒严,紫宸宫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兵。

我从云渠长老手中抱过卿婉,衾被中熟睡的小脸泛着红晕,半干的泪痕清晰可见,细细的柳叶眉不胜烦扰似的皱成一团。

我叹息着,轻轻揉开她的眉心。这孩子太敏感,除了我和螭梵,就没人能把她好好的哄上一天,看样子又是哭累了睡去的。抱紧怀中的小人儿,我心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内疚。都说孩子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债,可从孕育她的那天起,一直是她在给我安慰。我是爱着她的,当她还在我身体里,我或痛苦或快乐,总是想着冰焰的。但此时,我已不敢再凝神看向她的脸。从毁约的那一刻起,每走一步,身后的道路就会消失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分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更加痛苦,还是得告诉自己,走下去。

我替下云渠长老,让她去了军营。然后,抱着卿婉,在高高的云阶上坐到天亮。

螭梵没了后顾之忧,英雄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出半月,神族重兵防守的最后两座主城尽扫麾下。当我收到用幻术印在水晶石上的密报时,仿佛也能看见人来人往的绿水晴川和那些小贩热情洋溢的笑脸。

冰焰分外沉得住气,战火燃到了脚下,除了大门紧闭,仍没有丝毫动静。

婉儿很早以前就不再满足于发出单字音节,长期鹦鹉学舌的成果体现了螭梵幼儿教育的失败,从她嘴里最先蹦出的两字并非爹娘,而是梨落。

“不许叫梨落,我是你娘,听懂了么?叫……娘……”

“呵呵……”婉儿伏在我的膝盖上,起劲的瞪着小腿,笑够了,咂咂嘴:“落……落……”

“你……”

我正哭笑不得,门外蓝光一闪,身披战袍的女子走上前来。

细长的银链下方,澄碧的蝶形耳坠盈盈楚楚,蝶依微笑着行礼:“主上急召有何差遣?”

我敛了笑意,正色道:“今日起你留守后方,令牌在此,天都三万精兵任你差遣。”

“是决战吗?”见我未置可否,蝶依忽然单膝下跪:“属下愿代螭梵将军伴主上左右,将军重伤未愈……”

“蝶依,”我扶起她:“如果螭梵愿意回来,我怎会将你匆匆调离阵前?你放心……”我笑了笑:“我会照顾好他的。灵界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他。”

蝶依神色一凛:“灵界不可无主。属下誓保天都平安,以待主上凯旋。”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再放开时,两枚相同的银印出现在各自掌心:“若情势有异,你用传唤咒语,我立刻就会感应到。”

亲手将令牌交给蝶依,我俯身亲了亲婉儿:“宝贝,等我回来。”

我还没站直,婉儿小嘴一扁,扑了上来。我顺势提着她的腋下,将她放进蝶依怀中。

婉儿的哭声惊天动地,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铁石心肠,愣是连头都没回一下。

突袭,只算以牙还牙。

“凝彤,你走左栈桥!螭梵,右边!两位长老守住城门以防敌军外围!十部首领随我来!”

我缓缓落在城楼前,深深吸气,一招星沉地动轰开了都城的大门,千军万马如同脱弦的箭,一触即发,浩瀚无边。兽类嘶吼,叱咤喑呜。万物以闪电行空之速倒退,地壳几乎在铁蹄下龟裂。

护城河的那一边,出现一排黑影。无数把弓箭举起,整齐划一。下一刻,箭离弦,纷飞如雨。

眼见箭雨即将撒入人群,一道烈焰之网铺天盖地展开。

火之精灵跳跃着,舞动着,吞没了密密麻麻的箭。

我扣起双手,翻转腕部。网罗的箭矢悉数调头,熊熊燃烧着,比来速更快的沿原路返回。

清妍撒开丈余宽的水幕浇熄火焰,折断箭羽,却仍有半数的火箭扎入军阵,惨叫声、呻吟声、战鼓声,交织一片。

“梨落,好样的。”螭梵冲我大喊。

我扯扯嘴角,笑不出来。在我的示意下,螭梵抬起头,神色渐紧。

云海深处透出班驳陆离的七彩,如雨后明虹,越来越近,越来越耀眼,直到迸出流金般的光芒将整个视野笼罩。

攻城的战士都停了下来,清妍面露喜色。

我的长发被风刮得疯狂乱舞,但是,并不妨碍我看清斜倚王座的那个人。

纯黑的披风泛着高贵而神秘的光泽,衣角随着流云起伏。皎如华月的脸庞没有半点表情,冰冷的目光越过我,注视着我身后的军队,深紫色的双瞳美丽而空洞。

让人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宽大的衣袖下,我的手掌不知不觉的移至小腹。扬起脸,竭力的微笑。

其实站在城门外的时候,不是不害怕的。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许自己表现出来。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手脚冰凉。这才知道,耳鬓厮磨的爱人突然变成了要对付的敌人,原比想象中的可怕好多倍。

冰焰轻轻抬手,捧出一团银红交融的光抛出。

银光化丝雨,无边无际的填塞虚空。神族所有士兵的伤转眼完全恢复。

红光化疾电,直劈护城河。天崩地裂不过一瞬间,河堤的砂石混着战马的嘶鸣坍塌而下,被翻卷的巨浪吞噬无影。

我来不及多想,一个俯冲,双手漾开数重白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裙跟着旋转,我的足尖刚刚挨地,灵界军队就随着我到达了河对岸。

脚下,已是神族的国都。

护壁和移形术的同时施展几乎抽取了近半的灵力,螭梵单手扶住我,举起手中的长戟,大吼一声:“给我杀!”

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天际,随之而来的,如雷电交集,如冰火碰撞,成百上千把兵器明晃晃地击在一起,震耳欲聋的交鸣。

我升至半空,闭上眼,默念玉露还精的咒文。神圣的光辉拔地而起,晨露般剔透,点点星芒缠绕着战靴急速飞升。我维持着咒文的效力扫视战场,神族几员大将的身影都极为醒目,与之前相比,独独少了冰煜一人。

我下意识的想起他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难免有些不安。神族最强大的军队就在眼下,攻城前几个昼夜的商议,各种可能都被我们推算在内,按说不会有太大的意外发生。

心神不宁之际,螭梵移形到了我身边,他低声道:“梨落,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军队的战斗力并没有太大提升,他们不可能到现在还有保留。恐怕……”

我果断的点头:“让两位长老先行撤兵……”正在这时,掌心忽感一阵灼热,我颤抖着抬起手,烙印已由银白变成血红。我的心脏猛然缩紧:“小梵,快回紫宸宫!”

话音刚落,天色明显一沉,云海翻滚成墨黑。

冰焰的王座后方,多出了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强大灵力的骤然出现使周围的光影变得有些扭曲,空气似乎都在凝固。

螭梵全身一震,脱口而出:“三十六元老。”

我无暇顾及对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指尖迅速带起银光:“我先回去……”

银光熄灭,我的手被他紧紧拽住。

螭梵回过头,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错愕和惊慌。

“梨落,原来他们是真的,传说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放开我……婉儿……她们出事了!”我死命的尖叫挣扎,掌心的血红似要溢出。

螭梵的力道大得快要捏断我的手腕:“让他们带走婉儿,她能活下去。那孩子不是你一人的。谁都看得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疯。神族的三十六元老就是传说中的暗黑军团,那个弹指就可摧毁一切的军团!”螭梵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一生只会出现一次,他们没有完成不了的使命。”

“军团?你是说那三十六个毫无是处却莫名其妙德高望重的老头?他们不属于四系,甚至可能连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

“所以谁都只当那是传说!暗黑军团的秒杀,是以灵魂为代价!养兵千年,用兵一时就是现在!他们一旦作出决定……”螭梵一字一句,眼神漠然而悲哀:“我们一个也逃不掉!”

我终于听懂了他的话,一瞬间呆若木鸡,慢慢转过头去。

冰焰静静的看着我,眼眸中,氤氲着难解的浓雾。

干枯花白的须发在黑暗中异常突兀,利刃穿破云层,血光溅开苍穹。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能听见玄铁盔甲碰撞的声响。

厮杀声渐弱,众人仰头看向云端。城门处,云渠、璞墨两位长老的表情与螭梵如出一辙。

他们都是对的,冰煜没有骗我,不为外人所知的力量,原是这般。

谜底揭晓,意料之外的释然,似乎很早以前,就等着这一天。

成王败寇,本应天命。我再不负谁。

婴孩的啼哭乍然响起,与此同时,金属的破空之声逼近耳边。

螭梵的眼睛倏然睁大,他甩手猛力推开我。然而,一道黑影仍准确的贯穿了我的胸膛,坚硬而冰凉。体内传出血肉搅拌的摩擦声,我随着冲力倒向地面。

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呼吸,用尽力气也得不到半点空气。

胸口温热的液体倾注而出。墨黑的箭羽饱满的泛起暗红。

螭梵冲过来抱起我,嘴唇急促的翕动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本能的循着婉儿的哭声张望。

冰焰缓缓收弓,黑雾散去了些,齐整的军团在他身后沉默。

冰煜抱着一团小小的被褥,几步奔上王座。

意识一丝丝消散,小腹一点点下沉。最后,血不知从哪儿涌出,湿透了衣裙,染红了螭梵的手。

襁褓的兜帽脱落,冰焰倏然站起身。

婉儿在父亲怀中声嘶力竭的哭泣,拼命扭着小脑袋,四处寻找着什么。终于,她看向了我。

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久久回荡:“娘……”

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她的小手在挥动。

我的唇角挑起,宝贝,不要怕,他不会伤害你。因为……他说过,你会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

手心滑向小腹,还有你……真的,对不起……

九十一 逝水

芦荻萧萧,残红深处,寂寞香冢。

黑衣短发的男子伫立良久,轻轻扬手,紫金色星砂卷起漫天花瓣,缓缓落下,直铺陈到坟头的最后一抹新绿隐没其中。他低头一笑,对身边的小女孩说:“婉儿都忘了她的样子吧?”

女孩儿眨眨大眼,乖巧的上前鞠躬:“娘,你一定也不记得婉儿的样子,所以小梵每年都要将很乖的婉儿带给您看看。”

髫角的粉色缎带如蝶般翩飞,娇嫩的小脸明丽胜桃花。

男子宠溺的揉揉她的脑袋:“婉儿,你先到别处玩玩,我呆会去找你。”

“小梵,我等你给我编花冠。”

得到男子的点头默许后,女孩儿蹦蹦跳跳的远去。

男子回过头,低不可闻的叹道:“梨落,你还要在那里躲到什么时候?”

我从树后转出来,笑了笑:“小梵,每年的这个时候想起她,可有悔不当初?”

“什么当初?”螭梵虚着眼睛瞅瞅我:“我只是后悔十年前的今天应该替蝶依留守紫宸宫。一来我绝不至拼了性命去抢孩子,尤其是冰煜在场的时候。若非被婉儿所牵制,她怎会坐以待毙。二来……”他仰天吐出一口气,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我一直很想知道,如果我当时没有去推你,那支箭会不会扎偏点?”

“你当我是草靶么?扎……偏……点?”我斜了螭梵一眼,俯下身,细心的拔去墓边的荒草。

螭梵一愣,忙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

“没事。”我头也不抬的说道:“反正疼过了,我也不去想了。”

“是不应该想了,看来我真是年纪大了……”螭梵自嘲的笑笑,弯下腰来和我一起拔草。

淡金的光晕从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来,林间满是馥郁的花香。

十年的晨昏就这么悄然交替着过去了,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我从冗长的梦中醒来时,镜中淡然而笑的女子,宛如新生。

最后的记忆,仍停在那一天,血与泪席卷了金戈铁马的都城。

最终还是失去,失了心,失了腹中未成形的孩子,失了眉间的梨花妆,也失了本应漫长无际的少女容颜。

我是梨落,但这两个字已不大被人念起。

因为,我不再是灵界的主神。

那场战争中,神族伤亡惨重,而灵界丧主。

他跪在我身边,冰凉的指尖轻触我的掌心。他颤抖着拿起那块染血的绢帕。

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

一起写下的承诺,为何只兑现了一半?

婉儿趴在我胸前,哀哀喊娘。我很想睁开眼睛抱起她,却没能够。

拼尽全力说的话,不过四个字,带我回去。

所有意识消散于滴落在脸庞的一颗泪,灼热的烙进心底。

螭梵将我带回紫宸宫,咬牙拔了箭。我在剧痛中战栗,一息尚存的陷入昏睡。

他们治好了我的伤,却无法唤醒我,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我静静躺在水晶棺中。

其实,对我而言,七年也不过是混沌一夜。

我根本没有了灵力,但我却活了下来,谁也无法解释原因。银印已不见,隐月却依然在我左手的食指上,枯石般的黯然无光,任凭我想尽了所有办法,也无法将它取下。

在我的坚持下,神坛举行了新的加冕仪式,隐月随第三代主神一同成为历史。我一直都相信,螭梵会是灵界最优秀的主神。

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了,再寻常的东西,一旦看得到尽头,人们都会毫无理由的想去珍惜。生命亦然。

碧瑶花自十年前无果凋零后,再未含苞。螭梵常为此烦恼,尽管我不止一次的指出,那棵树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半点异样。然而,他看向树与看向我的眼神别无二致。

我知道自己正在衰老,同凡尘中的女子一样,年华如水,逝而无声。刚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我也呆坐过几天几夜,后来就慢慢平静的接受了,我想我应该还能看见婉儿长大,这就够了。

螭梵偶尔会装作无意谈起一些事情。他说神族上下奉王命守国丧三年,而后位迄今空悬。他说卿婉拒绝回神族,那个人也不强求,只经常出现在浣玉林陪她玩耍,愈发的将那丫头宠上了天。

见我始终笑而不语,他小心翼翼的说,你看看我,单身一千五百年了,可我觉得一个人无牵无挂很幸福,不需要把自己寄托给任何人。依靠自己,喜欢自己,你才不会受到伤害。

我之所以对这段话的印象尤为深刻,并不是觉得他有道理。而是他最后一句话刚说完,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就“吧唧”一下贴上了他的脸。

纸张飘落,飞舞着的“婉”字赫然出现白净俊秀的脸上,小丫头站在书桌上叉着腰,理直气壮的指点江山:“小梵,你这是无耻的自恋!”

思绪漂游至此,我忍不住哼笑,螭梵莫名其妙的直起身:“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指指他手上的草屑:“主上日理万机,八成累傻了。我徒手拔草是因别无他法,难道你也没有么?”

螭梵掩饰性的干咳两声,挥手之间,杂草全没了影。

我出神的看着他的动作,以前自己能这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好的,等到没了,说不羡慕也是假的。

螭梵张开五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略为忧心道:“梨落,你现在怎么动不动发呆,是不是身子还有不适?”

我摇摇头,转身朝林外走去:“你刚才不也说了,年纪大的人就喜欢怀旧。”

螭梵嗤之以鼻:“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只算小姑娘。”

“小姑娘也会有老去的一天。”

“我说的是永远,我在的永远。梨落……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谢谢,不需要。”

“我才不管你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

我毫不客气的瞪着螭梵:“你把婉儿一个人丢在树林?”

“落落!”

脆亮的嗓音惊起枝头的鸟儿,一团粉红扑进我怀里,婉儿仰起脸:“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嗯,因为感觉会在这里碰见婉儿。”我笑着擦去她额头沁出的汗珠:“我先回去准备一些你爱吃的点心,你们再玩一会……”

“不,我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婉儿撅撅小嘴,随即甜甜一笑:“小梵,我们一起去落落那里吧。”

我住在一处古朴简约的宅院里,幽幽静静。里面种植的树,有几棵已苍苍参天,紫藤缠绕。花圃中的月季妩媚而嫣润地开放着。午夜梦回时,能看见满庭淡淡的月光。

独自一人随心所欲的生活,每天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等待婉儿的来访。有时候我也会跟螭梵去紫宸宫,在那里见见两位长老,他们待我向来如同己出,褪去君臣之礼,反而更为亲近。

只有螭梵,他总是说我变了,却又道不出所以然来。

我表面上不以为然,心中却明白,自始至终,他是唯一无愧于知己两字的人。

婉儿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玩闹了一阵,伏在我膝头犯起了春困。

我爱怜的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仔细掖好每一处被角。

深深凝望着那张甜美的睡颜,总觉得她还是可以蜷在我怀中打滚撒娇的婴孩。

我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整整七年,唯一让我觉得欣慰的,许是那份血浓于水的天性使然,七年后的再见至今,她对我,没有半分疏远与隔阂。

螭梵从来没在她面前唤过我的名字,我让她叫我姑姑,她却叫我落落,问她原因,她只说她喜欢这个字。

那是个精灵般的孩子,冰雪聪明。我无意纠缠她的称呼,只感激命运能将她留在我身边,尽管能宠她的时间并不多,我仍想竭尽所能的弥补对她的亏欠。

指尖不自觉的抚过孩子长卷的睫毛,挺秀的鼻梁,薄而小巧的唇……我情不自禁的微笑,不久的将来又是一代倾城色。她是我生命的延续,她能带走我所有的缺憾。若干年后,会有一个男子甘愿为她倾注全部的爱恋,她会一直幸福下去。那个时候,不管我在哪里,都一样能感觉到,不是吗?

我轻手轻脚的起身出门,路过妆台时无意朝里瞥了一眼,停住了脚步。

美丽与绝色的区别,原是如此。

花开初绽的美,花落迟暮的美。唯有怒放时,堪称绝色。

最先苍老的是心,由里而外的过程就像慢慢溺水而亡。

脆弱,却又不想让人发现。

拉上镜子前的幕帘,回过头,螭梵倚在门边看着我,若有所思。

“你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是看到灰尘有点多了。”

“梨落……”

“我警告你,你再多说一句我一定打你,绝对打脸!”

“我说完你再打,左右随你。”螭梵不躲不闪的站在那里。

“那我先说。小梵,你不要老觉得对不起我。现在这样,对谁都好。灵界需要主神,而你是最适合的人选。蝶依为婉儿香消玉殒,亲恩再生,婉儿敬她为母也是应当。至于婉儿对我的称呼,拜你所赐,她学会的第一个字就不是娘,唤我的第一声也不是娘,我还计较个什么。事实上,谁都看得出来她粘的人依然是我。你耿耿于怀的无非就是这些,对了,还有我的模样和寿命。我已经接受并且正在努力习惯,老被人看成十七八岁也没多大意思,相比从前,我更懂得珍惜一些东西,比如现在能和你这样说话,比如我还庆幸只过去了十年,我没有一觉醒来就变成云渠长老的样子……”我深吸一口气:“就算是那样,你和婉儿也不会嫌弃我。我的每一天或许相当于你的每一年,却因此而比你过得充实。所以,我会笑着走完这段路。”

一口气说完,云淡风清。

正如他言,强求不来的,不如退后一步,海阔天空下,才能寻得该有的幸福。

等到明白的时候,我的幸福已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