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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浮生一梦

《《拈花一笑醉流景》》

凉夜,于宿醉中醒转,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朦胧中仍见佳人如玉,浅笑盈盈。

不敢睁眼,近日里,她连走进我梦里的次数都少了。

醉生梦死的十年,一晃而过。

只有眼下这般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攥紧手中的同心结,我带着满足的笑意翻身。

落儿,不要离开我……

接踵而至的却是汹涌如潮的梦魇,清晰如昨的场景一千一万遍的上演,殊途同归。我站在一处,冷冷的旁观自己。

硝烟,嘶吼,血腥味弥漫。

黑发与白纱在空中碧浪般翻卷,她微闭着眼,银光从脚下泛起,飞沙扬砾。轻云叠雪衣,她神态自若,她美如谪仙,却再也不是那朵巧笑嫣然的解语花。

那时的她说,她想要的只是我。

真的只是我吗?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六城之战,我每次都去了。狼烟滚滚,烽火燎原。她的美、她的傲、她绝艳的笑,都生了根似的无法从眼中拔除。几次三番提醒自己她的欺骗与背叛,却仍然只想将她抓过来狠狠吻住。

于是,神族节节败退,我不战而逃。

我没有回流景宫。

失魂落魄的游荡在外,想起她曾满头大汗的寻找我,她说,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我夜夜在她的营帐外,听她和另一个男人欢声笑语。

她和他的确很般配,千军万马前的一个眼神一抹笑,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我远远的看着。然后,默默走开。

开始想念她在我身边的日子,虚伪也好,谎言也罢,只要她对我一个人笑。

有时候,她会独自早早睡下。我就守在她的床边,和以前很多个夜晚一样,一次次拉起被她踢开的被子。

也许白天太累了,她睡得很沉。唇边间或浅浅的笑,盛开如花尖的露珠。

是美梦吗?你的梦中有没有我?

萧瑟的蝶儿舞尽灿烂,而她的眉间滑落无尽的悲伤。

抚向她脸庞的手停在半空,我狼狈的逃离。

我不是青涩的少年,再这样下去,定将万劫不复。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我漠然注视着黑压压涌入的军队。

他们带着嗜杀的兴奋,勇猛前行,匆匆奔向葬身之地。

身为战士,必定听过暗黑军团的传说。军团成员在三界未分之前诞生于混沌的虚无,拥有颠覆乾坤的终极力量。但他们没有自己的灵魂,只能寄身在别人的躯壳里,随时可以化作玉石俱焚的武器。

这是个有头无尾的传说。因为他们最终选择了主人,选择了神族。他们的躯壳换过无数,三十六位元老一代代更替。

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结局终将由我来掌控,包括你。

拉弓搭箭,对准她的左肩,莫名的颤抖由指尖传遍全身。

不,我绝不能失手。如果等到暗黑军团上阵,她或许不会有疼痛,因为在任何感觉出现之前,她会和他们一起彻底消失。

我宁愿她活着恨我。

三界若注定天命归一,唯一的主人,只能是我。

我屏住呼吸,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她转头的一瞬间,箭离弦。

她身侧同样正在张望的男子惊觉的回头,极快的身手,一掌推开她。

晚了一步的,是他,还是我?

电光石火的错乱,箭矢没入她的身体,深深的,贯穿。

我看见她在微笑。

艳丽的大红色,一寸寸染遍她的全身,如陌上花开,如初嫁新妆,却似要在眨眼间凋零幻灭。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撕裂开来。

我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却在突如其来的眩晕中跌坐回去。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梨落,我已经等你很久,很久了……

四处嗡鸣一片,谁在说话,怎么会是我的声音?

握着箭弓的手渐渐收紧。“砰”的一声,弦断,血从指缝中流出,聚拢涣散的心神。

按捺着立刻上前替她查看伤势的冲动,我正要发号施令,冰煜狂奔而至。

他竟抱着一名婴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孩子涕泪糊了满脸,在襁褓中不安的扭动。

我不解的皱眉,手中的权杖高高举起。

身后的暗黑军团已脱离躯体,整齐待命。

一只小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我再次怔住。

熟悉的淡香萦绕在鼻端,正是我常常从她身上闻到的味道,清雅雪香混着甜甜奶香。冰煜怀中的小人儿蹬足挣扎,哭得嗓子暗哑,呜咽着朝我伸出手。我迟疑片刻,本能的抱过她,她抬起头,雾蒙蒙的泪眼与我相对。

澄净的紫色。

我的意识霎时空白,呆呆的看着她。

她停了不多时,吸吸鼻子,爆发出新一轮的大哭,间杂着含糊不清的低唤。她唤着她的名字,梨落。

冰煜总算缓过气来:“哥,天都已破,守城主将在碧瑶树下拼死护着这个孩子,她叫婉儿,她有神族的血统,她的眼睛……”

孩子侧着身子,徒劳的挥舞着双臂,哀哀的哭喊,娘……

冰煜的话音中断,他猛地转过头,身形一震。

我忽然希望我看到的都是幻觉,可我手上温软的一团又是什么?

“梨落才是你爱过千年的人,你忘掉的不是霓裳,是我!”

她临走前的那句话如平地轰雷般的在我耳边炸响。

我茫然的拍哄着臂弯里的孩子,她伏在我肩头,哭叫得似乎更尖利了些。

我马上意识到了原因,转身面对幢幢鬼影:“你们可以离开了。”

慑人的沉默。

三十六具骷髅,黑洞洞的眼眶瞪视着我。

使命未尽的结果是什么,谁也无法提前知晓。

而我现在已陷入魔怔,除了她,什么都不想要。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手中权杖发出炫目的金光。

没有底牌的对峙,我毕竟为主,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黑雾散开,玄铁盔甲沉重的敲打着地面,骨节甩动的劈啪声和着森森寒气逐渐远去。

孩子的哭声渐缓,她没了力气,小小的身子剧烈的抽噎。

我不知所措的轻抚她的背,突然间,分外心疼。

我喃喃自语:“你叫婉儿是吗?”

孩子睁大眼看我,那神态,与她如出一辙的娇憨。

她扬起脸微笑:“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不是现在。”

晶莹的泪珠挂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精雕细琢的五官,赫然就是我的翻版。

空荡荡的胸腔里,空荡荡的疼痛。

冰煜缓缓回过头,他的眸中似乎要滴出血来,他一字一句,哥,你可会后悔?

我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不及整理混乱的思绪,冲下王座。

只一眼,世界便已坍塌。我重重的跪在她身边。

浓密的睫毛遮住漆黑灵动的双眸,她疲惫至极的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婉儿从我怀里滑下,爬向她,见她毫无反应,急得嘤嘤轻啼。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一直都紧紧捂着自己的小腹。一股暗红的血流顺着她洁白的小腿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过来,悔恨疯了般的蔓延,我的鼻根绞疼。

让我更为惊恐的是,她的灵力正在飞快外泄,我施展的治愈系法术根本进不了她体内,

拼命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忍到全身发抖,我艰涩的出声:“落儿……”

她的眼帘掀开一丝缝,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憎恨,没有哀伤,只是静静的,形同陌路。

璀璨的银印似要燃尽最后的光华。

她摸索着拽住螭梵的袍角,轻轻说,带我回去。

“不,落儿,我……我能替你疗伤……”我慌乱的语无伦次,下意识的搂紧她:“你不要走,求你……”

她的胸口不再急剧起伏,痛楚的神情渐渐淡去,唇角甚至弯弯上翘,看上去像是在酣睡,她可能没听见我说话。

我颤抖着亲吻她的额头:“落儿,只睡一会好吗?”

无人应答。

螭梵默默的从我怀中抱起她。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

染血的绢帕连同心碎的承诺如落叶般被风卷起,再也噙不住的泪从我眼角悄然滑落,随之狂涌的哀痛将理智全部吞没,只剩绝望。

手中权杖化为锋利的宝剑,我用最大的力气刺向自己的胸膛……

残月凝辉冷画屏,幽香缕缕。

我汗涔涔的翻身而起,睡意全无,习惯性的拎起一坛梨花陈酿走到窗边坐下。

独酌过半,我微醺的侧过脸笑:“落儿,今晚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出来看星星?”

窗下一套紫檀桌椅,左边的椅子蒙着厚厚的灰尘。我不许人打扫,因为上面留有她的气息。她在流景宫的最后一晚,就坐在那里乖乖的一口口喝下我喂给她的流熙。现在想起都忍不住笑,记忆中,她是第一次那么安静的任我摆布。

屋里的陈设都没变过。

她的晨衣还搭在短塌上,妆台上半开的胭脂水粉盒在护壁里维持新鲜的原样。她懒得繁琐的梳妆,平日里要么用丝带系起耳后的碎发,要么就用一根简单的玉钗松松挽起长发,最多再戴上一对透明的水晶耳坠。我爱极了她在阳光下对我灿然一笑的样子,摇晃的水晶折射出七彩光晕,清水出芙蓉的绝色。她喜欢将新妍的胭脂调着花蜜抹在唇上,笑言闻起来不会饿,却不知那嫣润的甜美常常引得我也想分一杯羹……

空气中飘浮着被岁月忽略的尘土,木棂窗叶在风中呜咽。

满园梨花静静的停在枝头,仿佛和我一样,舍不得淡淡的月光,耐心等待着还没有回来的人。

是的,她还没回来,她一向都贪玩,这次一定又是玩忘了时间。说不准哪天她就会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我面前,撒娇的抱怨外面还是不如家里好。

我不生气,虽然等久了有点累。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能回来,就算让我等到生命的尽头,我也愿意。

我扔掉空坛,苦恼的发觉自己似乎越来越清醒。

明天又该找霓裳了。

那场战争没有赢家,却有最理想的结果。冰煜一掌将我击昏后,与螭梵签订了退兵协议。自此两界边城悉数开放,神灵子民均可自由商贸往来,择地而居,共同繁衍后代,数千年内断然不再轻易言战。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来霓裳,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直到她跪下。

我淡淡的命她把选妃当日弹奏的那只曲子重来一遍。她照做了,而我看到的却始终是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毫无因果。

她流着泪说不可能唤醒我所有的记忆。万宗皆有法,沧渊与火神九翼同为人界至宝,它们拿去的谁也夺不回。赎魂术以反噬灵力为条件,我想起的越多,失去的灵力就会越多。

我置若罔闻,日复一日的听她弹琴。

一轮日出日落,一枝雨后梨花,一句娇嗔,一次回眸……

若能自此长醉不醒,是我求之不得的奢望。

浮生一梦,千回百转,我终是失了最爱的人。

心自随她去,而宿命的轮转却让我必须走完剩下的路。

神族的法典首页,古老的幻术回旋着十二个字:祥紫之瞳,千年一现,生而为王。

所以,冰煜的理由很简单。

哥,你可以选择。王座上,是你,还是卿婉。

卿婉……

我轻按着额头,情不自禁的笑,那是我们的女儿啊,她为我生下的孩子。

她愿意呆在灵界,必定是有让她留恋的人。

任她随性的成长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保护。

落儿,你一定也会这么想,对吗?我们都得不到的,怎舍得让她再失去。

我常在浣玉林陪婉儿玩耍,然后,在她的欢笑中走神。

犹记流年春暮里,也曾有一位女子在树下亭亭玉立,拈花微笑。

残生如斯,流景如梭,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能重逢……

落儿,我们终有一天会再见的,而我还是宁愿相信你在路的尽头等我。

等我为你挑一盏翡翠明的灯,等我在灯下为你勾粉黛的眉……

风过。

帘卷落花如雪,烟月。

九十二 新生

“小梵,我晚上不回去了,就睡落落这里。”饭桌上,婉儿咬着筷子,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螭梵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我讶异的看看婉儿,这孩子从来没有在外留宿的习惯,至今仍睡在我以前的房间,连床也不许换,今天是怎么了?伸手摘去她脸上的米粒:“婉儿怎么不想回紫宸宫了?如果是小梵欺负你……”

螭梵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幽怨的斜瞥我。

“你不欢迎我?”婉儿嘴巴一瘪,可怜巴巴的望着我。

这两人配合得也太……

我沉默半晌,拿起丝帕慢吞吞的擦手。

“婉儿先说理由,我再考虑该不该欢迎。”

婉儿眨眨眼,跳下椅子,附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我彻底无语,转头吩咐丫鬟收拾客房,接着拉过婉儿:“你也跟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让她们照你的意思来。”

“我就和你一起睡。”婉儿搂住我的脖子蹭蹭。

“那也要添被褥,自己去挑选,乖……”

婉儿不情不愿的出了门,没等我发话,螭梵就推开碗筷,一脸郁闷道:“她刚才是不是说,七七告诉她,距离才会产生美,所以她想离我远点?”

“你怎么知道?”我纳闷的点点头:“七七是谁?”

“你见过,当年新晋的十部首领之一,龙族,主修攻击法术……”螭梵背家谱似的,末了叹口气:“现顶替蝶依的位置。”

我在脑中搜刮了一番,没什么印象,次要问题先放一边,示意他继续。

“那丫头其他方面也没得挑,就是沉稳不足,成天咋咋呼呼。婉儿喜欢和她玩,两个女人,咳……婉儿就算半个吧……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我耳尖,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好奇,凑过去偷听了几句……就这样。”

螭梵语毕,端起茶盅灌了一口。

我迟疑道:“你的意思是……她俩都喜欢你?”

“噗!”

幸好我反应快,不至于被喷满脸,反手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就算是我会错了意,你也用得着这么报复吧?”

“不是……”螭梵抹抹脸,一本正经道:“你说七七就算了,婉儿才多大,听到一知半解的话难免身体力行一番,你还当真了?”

“婉儿比你想象的要聪明。”

“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迟钝,所以,你的担心很多余。”螭梵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小心别让她着凉……我今晚可以出去转转了。”

“哎……”我老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又理不清关键所在,只得随口道:“那个七七,嗯?”

走到门边的螭梵回过头来:“还是那句老话,兔子不吃窝边草。”

“那窝里的你吃不吃?”

一声娇叱平地而起,我和螭梵同时一惊,淡粉色的星砂落尽,婉儿跳到我跟前,歪着脑袋打量螭梵。

“我只是打比方,我又不是兔子。”螭梵不露痕迹的跳开话题:“我不止说过一遍,你这个年龄还不适用移形术,容易出纰漏。”

婉儿不服气的做个鬼脸:“我已经用得很好了。”

“你只是会用而已,你见过凝彤和七七移形时还带着痕迹么?”

“婉儿,”我顾不上其他,正色道:“小梵说得没错,你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万一哪天出了意外……”

婉儿细声细气的打断我:“爹爹说不会出意外,他说婉儿的灵力足够了。”

我一怔,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里,进退不得。

螭梵见状,忙打圆场道:“落落也是在关心你,既然你喜欢,明天我教你几项辅助法术,让她放心就好了。”他看了看我,牵起婉儿的手:“要不你今晚还是跟我回去吧……”

“为什么……”婉儿小心翼翼的问:“落落,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我晃晃脑袋,本想一笑而过,那两潭清亮的紫韵却在不经意间撞进了我的视线,胸口莫名一紧,直觉的别开脸去。

“落落,”婉儿忙抱住我的胳膊,仰起小脸,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你不要生气。我下次不会了……等你说可以的时候,好么?”

我苦笑着摇头,宝贝,我只是在怪自己不能给你一个家,没办法像寻常人家那般,当你调皮时,我可以理直气壮的拎着他的耳朵说,别宠坏了孩子。

月华清明,柔和的照在窗前鲛纱上,如水泻地。

夜很深了,婉儿仍伏在我的肩头絮絮而语,这孩子生性活泼,心思却不乏细腻。她身边发生不过是些平常的小事,诸如紫宸宫后的杏花开了,前些天捉到只受伤的鸟儿喂养,螭梵教她种了一棵小树等等,经她描述起来却绘声绘色,引得我也回想起当年的童趣之事,不时的插上两句,告诉她可以清晨去采集杏花露烹茶,应该在林中给受伤的鸟儿搭窝,那棵树叫守岁树,是会陪着你一块长大的……

婉儿听得兴起,一骨碌的爬了起来,兴奋的看着我:“落落,我们明天去绿水晴川玩吧。那里有好多……”

我起身将手舞足蹈的婉儿塞回被子里:“我去过,我还知道你腕上这串水晶链就来自那里……”原本午后见她睡得香甜便没舍得唤醒,谁想自己竟陪她闹到这时候,我无奈笑道:“行了吧,赶紧睡觉。”

“落落,”婉儿伸出纤细的小胳膊抱着我,头埋进我肩窝:“我最喜欢的人除了爹爹和小梵,就是你。”

“嗯。”我轻轻拍着她,止不住的满心欢喜。

“你不问为什么吗?”婉儿抬起头,认真的瞧着我。

“自然而然的感觉,”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我不问,是因为我也一样啊。”

婉儿满意的点头:“我对爹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婉儿愿意喜欢谁便喜欢谁,只让我不要叫你落落,他说这个字不能用在别人身上。”

我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婉儿继续唧唧咕咕:“可爹爹手把手教婉儿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落,他也喜欢不是么。我常见他写那个字,然后一个人笑……”

月上中天,满庭风来,我摸摸她的小脑袋:“婉儿一定不想看到爹爹难过是不是?”

婉儿似懂非懂的眨眨眼,点头却是毫不含糊。

我笑了笑:“以后私下里可以叫我落落,在爹爹面前就称我姑姑。记住了吗?”

“嗯。”婉儿往我怀里缩了缩:“爹爹为什么会难过?”

“因为……”

我一时无语,婉儿并不知道那段过往,因为已逝,也因为沉重,谁都不愿轻易提及,就让她这么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长大,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

“落落,”婉儿不再追问,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的说:“你身上有种婉儿喜欢的感觉……好像……小时候躺在娘的怀里……”

余音消失在均匀绵长的呼吸中,小丫头将我折腾得睡意全无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披上衣衫,淡紫如烟的裙裾轻拂过长长的石阶。

初春的深夜颇有几分寒意,让人彻骨的清醒。

我走到莲池边坐下,伸手拨拨水,涟漪从手边向外扩散,低头看着水中支离破碎的自己,模糊的笑容。

他一定也和我一样,只是想着对方,就会不由自主的……微笑……

毕竟为一个人心动过,等待过,抱怨过,疯狂过,挣扎过……虽然,往事终成风。

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再见他。

曾经真实的拥抱过,深爱过。

有些东西会过去,有些却能成为永恒。

太多的事情,没有勇气、也不需要去面对,最好不过静静回味,偶尔想起他,告诉自己,我们曾经幸福,很幸福。如同传说中的彼岸花,花叶同根却永不相见,只要知道彼此紧紧牵绊过,存在过,就够了。

天刚蒙蒙亮,我正想起身回房,抬眼却见一个人影远远的晃了过来。

隔着莲池,两人同时愣住。那人反应较快,瞬间移形到了我面前,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梨落,你又是一夜没睡?”

“你不一样么?”我好笑的看看螭梵眼下的黑晕:“昨晚偷空去见了几位红颜知己?”

“我的身子比你好……哎,”螭梵伸懒腰的胳膊僵在半空:“小声点!你那丫头占有欲超强,就认定我是她的专属跟班,恨不得在我脸上写‘卿婉’两大字……还红颜知己?我看在将她脱手之前能闻闻脂粉香都是不可能了。”

“等真要脱手了,你想挨边都得排队。”

“我不排队,”螭梵笑道:“我给她把关。”

“你这么早过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昨晚不知怎地有些睡不着,四处走走……”螭梵困惑的抓抓脑袋,蓬松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他呆了半晌,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的确有事找你。”说着掏出样东西。

他递给我的是块灰白色石片,树叶的形状,叶脉刻得十分精致。

我一眼便发觉了问题,碧瑶树不可能落叶,但这分明就是碧瑶树的叶子,只不过失去了银芒,和我手上的隐月一般,看上去就像石雕。

我质询的看向螭梵,他的神情十分凝重:“我今早发现的,应该是个开始。”

“这开始意味着……”我喃喃自语:“结束……”

“不错,”螭梵缓缓的说:“命源一旦枯竭,灵界也就不复存在。”

一句话使两人都陷入沉默,各有所思。

我隐隐觉得这事和我有关,或者说和隐月有关。我们曾翻阅了各类典籍,试过了各种咒语,始终无法让隐月恢复原样,哪怕是在我手中恢复光彩。按说隐月择主,无论我是生是死,它都不至于随之毁灭,更遑论至今还生了根似的无法取下。

螭梵似有顾虑的指指我的手:“那个……”

我索性解开缠在左手上的银链,暗淡无光的隐月安静的附在食指根处,了无生机。我轻轻握拳:“是不是一定要我真的死去,它才会正常?”

“你少胡闹。”螭梵回过神来,有些生气:“我只是在回想以前在古书上看过的一段话,不知是否管用!”

“你直接说就是,干嘛装神弄鬼的吓我?你以为我想死?”

“我不会让你死。”螭梵干净利落的说:“依我看,这些山穷水尽的预兆也是治好你的希望。你多照看婉儿几天,我去趟人界。”

九十三 初见

灵瑞殿的藏书阁后有个很不起眼的暗搂,年代久远的木制地板踩上去吱嘎作响。螭梵捧着一团光,轻车熟路的穿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书架,走到角落处停下,抽出一本书。

我打量四周,有些好奇:“小梵,你常来这里吗?”

螭梵“嗯”了一声,把书页翻得哗啦啦直响,心不在焉的说:“你是第一次吧?这些都是千百年来藏书阁淘汰下来的古旧术语书,因为文字过于晦涩,基本没人看。我闲时喜欢瞎琢磨。”

“难怪你会战无不胜。”我由衷的赞叹:“原来除了强大的灵力,还有勤奋好学的法宝。”

“难得听你表扬我一次,”螭梵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中扫荡:“继续继续……还有么?”

“嗯,你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刀枪不入。”

“这个有点名不副实,应该说是金石难摧。啊……我找到了!”

螭梵将光球燃得更亮了些,我凑过去,好不容易才看清枯黄纸页上的一行小字:鸿蒙之初,荣损相随,六圣归一,三界无冕,歃血祭天。

“按前后文来推测,六件圣灵之物与天地同体而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六圣……”我慢慢的说:“人间的沧渊与火神之翼,灵界的碧瑶树与隐月,神族的玉麒麟与占星杖。”

螭梵点点头:“隐月出了差错,剩下几样估计都难逃牵连,会带来怎样的灾难不得而知。三界君主必须交出权征之物,以血相祭,才有可能避过一劫。”

“你确定?”

“我猜的。”螭梵坦然答道:“我没有在其他地方看过这样的记载,但古书上的文字也不会是空穴来风。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觉得这个办法比没有办法好不到哪儿去,神族暂且不谈,人间谁会相信这一说法?而且,沧渊被锁在镜湖底,千百年未见天日。火神秘籍在时空轮转中下落不明,从哪儿找起?”

“穷途末路才会柳暗花明。你大概忘了十年前从冰煜那里得来的一块龙玉,”螭梵平静的说:“我照你的意思给了轩辕真人,说你几天后会亲自到访……谁想一耽误就是这么多年,但愿那老人现在还存活于世。”

我默默凝神,良久,轻声道:“你送我去人界。沧渊与火神秘籍就交给我吧,你倒是想想,有什么方法能让当朝天子心甘情愿的交出传国玉玺。”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大亮,婉儿睡眼惺忪的抱着被子坐在床沿边,见我进来,露出慵懒的笑容:“落落,早啊!”

“早啊。”我捏捏她的小脸,:“怎么不多睡会?”

“我是还没睡够啊,可爹爹叫我起床啦!”婉儿调皮的晃晃脑袋,将手腕举至我眼前,紫色水晶链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我低下头,开始给她穿衣服,问道:“现在就要去吗?”

“我什么时候动身爹爹会知道的,”婉儿的眼睛弯成新月:“我想先吃落落做的早饭。”

“行啊,我们等小梵一起。来,坐下穿鞋。”

婉儿乖巧的任我摆弄,等我最后将打着璎珞的香囊系好,再抬头时,小家伙搂住我的脖子,香软的唇贴上我的脸,清脆的回响后,没等我直起身,银铃般的笑声早就一溜烟飘远。

“小梵怎么还不来?”婉儿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嘟哝。

我看看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估计螭梵在灵瑞殿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只得安慰她:“你再吃几口,我找别人送你,回头再让小梵去接你好不好?”

婉儿扁扁嘴:“他一点都不想我。今晚我还是回你这里。”

“婉儿,”我犹豫了一下:“我要外出一段时间,最近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婉儿睁大眼看我:“为什么?一段时间是多久?”

“为了以后能有更多时间陪你。”我笑着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嘴里:“所以,婉儿不要太想我。否则,我就没办法安心去做其他事,说不定那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很长。”

“我不想你的话,你就会早点回来吗?”

“嗯。”我柔声应道:“婉儿就和没遇到落落之前一样生活,爹爹和小梵都很疼你。你会学到更多新鲜好玩的法术,也会交到更多朋友。”

“那婉儿的悄悄话和谁说去?”

小丫头的眼眶有些发红,倔强的看着我,泪珠儿在边缘滚来滚去。

我努力忽略鼻根的酸疼:“婉儿可以写下来,托小梵带给落落……一定会有回信的。”再也忍不住的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故作轻松的调侃:“婉儿的金豆豆这么一掉,落落可就没心情去办正事了。”

“不要……”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闷,过了好一会,她才仰起脸,一双紫眸明净如洗。她羞涩一笑:“落落记得早去早回,以后就有更多时间陪婉儿。”

婉儿离开了很久,我还坐在窗前,看着她走过的那条林荫小径,情不自禁的微笑。有时候,真的觉得生命没什么遗憾。他给我的这个孩子,抵得过一切得不到和已失去的。

“婉儿呢?”螭梵的声音骤然响起:“梨落……你在想什么?”

我懒洋洋的瞪他一眼:“拜托以后从门外走进来,当心哪天把我吓死。”

“今天急了点……议事会前夕,杂事也多了。那个……”螭梵探身往里间张望:“婉儿还没起床?”

“早起床出门了,”我笑了笑:“现在一定正玩得开心呢。”

螭梵一副了然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看看就知道了。”

风露灵镜在他手中逐渐变大直至恢复原样,云雾散开,浮现出一大一下两个人影。

宽敞的石桥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岁月似乎从不曾在绿水晴川留下痕迹。婉儿欢快的雀跃奔跑,红扑扑的小脸娇艳胜花,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回视。

“梨落,”螭梵目不转睛的看着,轻笑道:“你发现没,这孩子越长大,神韵反倒和你越像了,就连五官也……”

我无暇接话,只瞥了一眼,视线中便再也装不下其他。

他也从未变过,眉目如画,轻裘缓带,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淡定如月,深沉如海。

他走在人群中,浮世的熙攘仿佛都与己无关,只有在看向婉儿时,暖暖的笑容才会浸润开来,紫眸中毫无掩饰的……似曾相识的宠爱……

他给婉儿买来糖葫芦和甜糕。

他抱着婉儿踏上一叶小舟,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放桨逐流。

婉儿倚在他怀中,兴奋的指给他看跳出水面的小鱼。

他微笑着同婉儿说话,不时抬手拂去她脸上的糖屑。

春风融融,杨花飞舞。

我并没有置身其中,却一样痴了。

“梨落,其实你也可以……”螭梵有些艰难的措辞:“你知道,那个预言已破,你也不再是灵界的主神。”

我可以怎样?最多数十年的幸福,留给他们的又会是千百年的伤痛。现在这样已经再好不过,除了欣慰,别无他想。

我从风露灵镜上收回目光,装作没听到他的话:“我们现在可以走了,趁婉儿还没有回来!”

螭梵看看我,欲言又止。

清晨的蜀山令人心旷神怡,清风拂面,幽静的林间鸟鸣声声,错落的庭院掩映在葱笼的古木中。

只可惜,观门紧闭。

螭梵扣扣门环:“有人在吗?”

“你们找谁?”

清亮的声音来自身后,毫无预兆的,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唇角渐渐扬起。

琥珀色的眸子温润如玉,白衣少年浅笑如水。

恍恍惚惚,一切如昨。我们站在这里,从未离开。

星璇,好久不见了。

螭梵走到我身边:“小兄弟,轩辕真人去了哪里?”

“他老人家云游在外已大半年了,”星璇想了想:“现在应该在淮北一带。”

螭梵奇道:“你从何得知?”

“瘟疫。难道你一点都不知晓吗?”见螭梵茫然点头,星璇反问道:“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到了这种地步,读书又为了什么?”

螭梵的表情瞬间僵硬,极不自在的挪挪肩头捆着书篓的藤条。我咬着唇,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爆笑的冲动。出门之前换装,螭梵折回暗楼将一些他觉得有用的古书搬了出来,想借机与轩辕真人探讨一二。我见他抱着碍手碍脚,便心血来潮的拖着他去山脚的集市上买了个竹制书篓背着,骗他说人界有学问的人都流行这个。他自己也觉得有趣,还摇扇笑称风流才子。

这个……书生造型果然成功。看来螭梵不愧是文武双全。

“那请问我们怎样才能找到轩辕真人呢?”

“你们不妨先告诉我为何而来?”

“为赴约。”我从容而答:“虽然晚了十年,承诺总是不变的。方便的话,还望告知尊师的具体去处。”

星璇略显惊讶,思忖片刻后忽然问道:“阁下可是梨落?”

“在下正是,”我笑了起来:“鄙姓李,单名洛。”

九十四 轮转

“原来你竟是男子……”星璇的眼神有些困惑:“我听师父提到过你。十年前你来蜀山,曾赠予他一样东西。”

我微微一笑:“不算赠予。只是借尊师之手,将七星剑物归原主。”

“原主?”

星璇与螭梵同时投来疑问的目光。螭梵将我拽到一旁,低声道:“梨落,你认识这小子?”

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不经意间,与那双张望过来的琥珀色眸子相对。

我不禁莞尔,轻轻颔首。

一世情缘错落,却因年少,终成落花飘零的美丽,风也轻柔,雪也轻盈,余香滑过手掌,留下洁白痕迹。

螭梵见状,恍然明了,旋即皱皱眉:“沧渊借火神九翼逆转时空,少了你就会是另一番天地吗?”

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李公子,”星璇不满的瞅瞅螭梵,转向我的目光柔和了些:“你可是急寻我师父?”

“当然。”我使眼色制止了螭梵的濒临爆发,冲星璇笑了笑:“再错过就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如此说来……”星璇斟酌片刻道:“实不相瞒,我半年前就已离开蜀山,只是因故来访。此行既然巧遇两位,不如同行。我对师父的行迹肯定比你们要熟悉得多。”

“能结伴再好不过。小梵……”我伸手拍了拍螭梵的肩膀:“婉儿,嗯?”

不管螭梵愿不愿承认,这招对他就是有效。他纵有满腹的揣测与牢骚,也不再多话。

反倒是星璇,他对螭梵莫名的告辞离开略显不安,几天后才不无愧疚的告诉我,他当时把我和螭梵当成了上山求卦卜前程的功利之徒,言语不免有些冲撞。每年科举在即,轩辕真人都饱受这类人的搅扰,或闭关潜修或外出云游,但凡生人一概避而不见。眼下正逢淮北瘟疫横行,老道长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没准还会把早年得承医道的师兄抓出来一并悬壶济世。

话至此处,星璇很八卦的补充一句:“半年前就听说那位仁兄正不务正业的使出浑身解数……”他停了停,似乎搜刮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泡妞。”我看看他有些泛红的小脸,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心中一乐:“你是指冷清扬?”

“你怎么都知道?”星璇忍住笑意,有些意外的神情:“师父只说他姓冷。”

“我在你还没来蜀山前就认识轩辕真人,听闻些轶事也不足为奇。”

“那七星剑呢?剑柄上那朵小花是你刻上去的么?”星璇继续追问,晶亮的眼眸写满探究。

我淡淡一笑,目光别向车窗外。

风声呼呼响在耳边,眼前景物纷纷往后倒去,暮色将垂,远处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并且越来越密集。

从蜀山到淮北大约七八天行程,现已过半。翻过这座山头,就能看见长安的城楼。

繁华的故都,重复着一年又一年的歌舞升平,而我最为怀念的,却只是街角的一处馄饨面摊。岁月长河中的一夜平凡得如同海岸线彼端的沙砾,却因他的话而铭记于心。两个人曾在昏黄的风灯下抢吃一碗馄饨。他说,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他说,我从不骗你。那时的我也很奇怪,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实现,还是心甘情愿的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死心塌地的相信……如今想来,有些创伤原是早就埋下伏笔的……

思绪不觉有些飘远。

马车开始下坡,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

行了不多久,车轮似乎硌上了块大石头,车身猛烈抖动后歪向一旁。

“啊!”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一头朝对面车壁撞去。

一只有力的手扳住我的肩膀,星璇拉起我,没等我坐好,就拽着我箭步冲出车厢。

与此同时,数十把明晃晃的大刀砍向马车,木屑横飞。

我站在路边凸起的一块巨石上,呆若木鸡的看着乱石杂草中忽然冒出的几十条人影,不由苦笑。我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重回江湖的头件大事就是遭遇山贼。

来者皆手持兵器,身着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几十双眼睛,带着各种麻木、冷漠、兴奋、残酷之色,紧紧盯着我们。

星璇双眼一眯,低声问我:“李兄,会功夫么?”

“轻功……会一点。”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就如毒蛇般朝我们袭来!

“身手不错嘛!”

锐气逼至眼前,星璇居然还来得及蹦出一句话,紧跟着手腕一动,七星剑尚未出鞘,只挡开刀锋,“铮”的一声,大刀扎进我身侧的树干。

“留命不留财,留财不留命,自选一样。”

为首的山贼一双眸子阴冷发亮,透着股邪气。

我和星璇同步抢答。

“留命!”

“留财!”

……还是这么没默契。

我习惯性瞪他一眼,他嘻嘻一笑。

那头目估计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愣了愣,吼道:“你们到底要什么!”

“很简单。他要命,我要财。”星璇一本正经的转头与我商量:“这样吧,你有多少钱财就都留给我好了,你的命我先替你保下。”

我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哭笑不得。虽知他武功超群,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对方这么多人,还不知有没有后援,一人一招也得打到天亮。

不过,那帮山贼也没耐心等我们磨叽。下一刻,四周响起几声轻喝,无数道银光如有约定般同时掠起,交织成一片银色大网,向我们劈头盖脸的撒下。

蓝光一闪,我本能的闭上眼睛,剑刃相接声层出不穷。忽感腰间一紧,星璇敏捷的带着我腾空而起,后退了十来米,在黑压压的山贼涌上之前,他迅速往我手中塞了块腰牌:“你先下山,把这个交给长安城门前的守卫,命他速带百余精兵前来。”

“不行!”我拖住他的胳膊:“你和我一起走,想将他们绳之于法也不急于一时。”

星璇不及多言,一把大刀已从他背后招呼过来,他飞起一脚将来人踢翻,还没来得及放开我,又是几人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中,几枚暗器破空。

“当心!”

我死命撞开星璇,一枚黑镖扑近面门,却陡然停在了眉心前几厘米处,再也没有前进的趋势。

“小梵!”我摸索着看不见的护壁,兴奋的喊出声。

星璇挥剑劈落暗器,将我拉至身后,神色骤冷。

“看来给他们留余地真是失误。”

我强忍着对准他脑袋一巴掌拍下去的冲动,咬牙道:“你都说了要财不要命,还想留什么余地?”

“你站好,千万别再乱动。”星璇瞥我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紧接着一个旋身,杀入了敌阵。

昏暗的林间,七星的蓝芒分外耀眼,在半空中划过明亮的轨迹。星璇不再偏重防守,剑法纵横开阖,比方才凌厉得多,那帮乌合之众顿处劣势。

我疑惑盯着刚刚出现护壁的地方,并没看到螭梵的身影。

斑驳的树影下,红纱拂过枯叶。

我睁大眼,不由自主的迈脚,想上前看个清楚。不料还没走出半步,又被星璇抓了回来。

战局已定,半数山贼蜷在地上闷哼,还有一半张牙舞爪的僵立在原处。

星璇扔掉一把碎石子,擦擦脸上的血渍,拉起我的手就走。

“哎,这就不管了?刚才不是还说要送官府么?”

头顶传来脆生生的笑语。

星璇一愣,刚提剑,说话的人就从天而降,带下几颗松果砸在我们身上。

星璇警惕的挡在我身前:“你是谁?”

一身红衣装束的女子胡乱拨着挂在头发上的松针,嘴里唧唧咕咕:“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哎呀……我才洗过的头发……早知道就不上树了……”

眼见她三下两下把满头青丝捣鼓成了鸡窝,我忍不住笑了:“阁下可认识螭梵?”

“认识,熟着呢!”她意犹未尽的拍拍手,忽然反应过来:“啊!你是说主上?对了,是他让我来的。”

星璇莫名其妙的看向我:“你不是说螭梵家中有急事,赶着回家照顾妻儿了么?主上这称呼是哪来的?”

“惯称而已,这是他的家仆。”我摇头笑道:“七七,螭梵派你来保护我吗?”

唤她“七七”本是猜测,谁想话一出口,她便猛然抬头。定睛看去,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乱蓬蓬的碎发下,一双慧黠的大眼。尽管灰头土脸,却难掩姣丽无双。螭梵的描叙果然不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没自我介绍呢!你是不是姓李?你和主上什么关系?”

“这些如果都还不清楚,你不妨再回去问问你的主上。”

“那算了,”七七泄气的摆摆手:“我现在没力气。”她指指我们身后:“主上只让我保护你,我还额外的帮你们把那群丑八怪打包了!怎么谢我?”

我和星璇齐刷刷回头。

数十道绳结将那群山贼捆成一堆,绳索末端悬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远远看去,像极了黑乎乎的粽子。

九十五 落单

夜半的长安街上空无一人,星璇驾着残破的马车停在碧荷园前。

“掌柜的,三间……”

“三间上房,要朝北向的!”

星璇话没说完,被一女声打断。紧跟着“梆”的一声,一锭银元宝砸在柜台上。

我循声看去,着实一怔。

白衣女子俏立于灯下,雪肤花貌,明眸翦水,婉约散落的发间束了条金丝带,在摇曳的烛影中灿然生光。光影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时间。

天山凤翎观,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用血染的笑靥在每个人心底凝成了一道疤。有些人,有些事,想忘而不能忘。

星璇的目光从幻琦脸上扫过,不以为意的笑笑,转过头去敲敲柜台:“这话我就不重复了,赶紧。”

“这……”看美人看呆了的掌柜终于回过神来:“小店只剩两间房……”

“好说,我们挤挤也行。”

“你们?看清楚点,我先付钱的好不好?”幻琦不由分说的冲门外喊道:“哥,这里还有房间!”

我的目光慢慢挪了过去,掠过潋晨,停在另一个人身上。

霁月般的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堪称翘楚,他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淡雅而出脱的。一袭浅蓝色缀水墨锦衣,长长的头发黑缎般倾泻而下,直至腰际,在门厅灯笼的红晕下泛着柔和的光。

许是觉察到了旁人的注目礼,弄月侧过脸来,我躲闪不及,只好回以微笑。弄月竟怔了怔,黑亮的眸子盯着我,良久,唇角轻扬。他冲我友好的颔首。

仿佛很多年前就在等待这样一个结局,真的走到面前,除了释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其实,能够遗忘才是幸福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而我,却只能守着寂寞的空城。虽然路是自己选的,也总有不甘,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一样?

自嘲一笑,我移开视线,发现七七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星璇身边,将柜台拍得“砰砰”响:“还有没有先来后到啊……还讲不讲理啊……我又饿又困,还让不让人吃饭睡觉啊?”

幻琦被喷了满脸口水,半张着嘴直发愣。星璇强忍笑意拉开愤怒的七七,对掌柜说道:“听不见总该能看见,别装傻了,谁先进的门就给谁钥匙。”

掌柜唯唯诺诺的往腰间摸去,幻琦反应过来,又是“哐”的一声,这次拍上柜台的,是一把剑,剑柄下垂着对红玉吊坠,巧妙的雕琢成熊熊燃烧的烈焰。她一言不发的用剑将银子捅到掌柜眼前。

掌柜开始瑟瑟发抖,别说接银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星璇瞅瞅剑,笑起来:“玄火宫?”

“知道你还敢放肆?”

“不敢,我只是投宿而已。”星璇悠闲的靠在柜台边,屈指轻叩台面,叩一下,掌柜就往里缩一点。

“琦儿,”没有了额角的金色蔓藤,少了忍辱负重的童年,潋晨的面部轮廓显得柔婉了许多,华冠玉佩的翩翩公子开口道:“别胡闹,到底怎么回事?”

幻琦毫不犹豫的说:“只剩最后两间房,我先订了。”兰花指点着星璇的鼻尖:“他一个男人,竟为难弱女子!”

“你若是和我一起到的,我让你也无妨。”星璇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而且,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大出来你是女子……这弱字又从何谈起?”

“你……”幻琦“唰”的提剑指向星璇的脖子:“立刻给我滚出去!”

“幻琦,”弄月的声音不大,上前推开幻琦的手,收剑,“我们换一家就是了。”

“不,别人都说碧荷园是长安最好的客栈,临山临水,风景绝妙……”

“那是盛夏。”弄月的眼睛弯了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哪像现在,什么都没有。傻丫头,眼下桃李初吐蕊,我带你去别处,明早起床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你和大哥都来过数次,我才头回出门,慕名前来都不成,还编词造句的糊弄我!”幻琦耍赖,嚣张跋扈后的小女儿憨态尽现:“以后别人问起来,说在长安住了那么些时,竟连碧荷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多没面子!”

“不会,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要不……”我给星璇使了个眼色,偏那小子鼻孔朝天不买账,我只得打消了相让的念头:“要不我们明天等你们过来再退房,省得又被他人抢了先。”

“那就这么说定了。”弄月拉着幻琦向外走,回头看看潋晨:“大哥,我们先到对面的福安客栈歇歇脚吧。”

潋晨淡漠的扫了我一眼,抬脚跟了去。

星璇懒懒的直起身,一言不发的冲掌柜勾勾指头,两串钥匙立刻到手。掌柜抖抖索索的在前引路,行至楼梯口便躬身退至一旁,谦卑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王……”

“谁告诉你我姓王?”星璇瞥了掌柜一眼,接过话来:“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头吩咐小二备好洗澡水送到房间。”

“嘿,小样儿架子倒端得足。”七七好奇的回望沿墙根走远的掌柜,扭头将星璇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么大把年纪,居然怕个小孩子?”

“我是小孩子?”星璇嗤之以鼻:“那你算什么?”

“好了,”我生怕七七接下去冒出更彪悍的话来,忙说道:“都回房休息吧。七七,洗完澡会有人给你送吃的。”

“我不洗澡,”七七撇撇嘴:“我只吃饭睡觉。”

看着两人一左一右的推门进房,我立在原地,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该跟谁走?

正感头大,星璇探出半个身子:“你愣在那干嘛?”

“我这就……回房……”我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下意识的往反方向挪去。

星璇看着我,沉默半晌,慢条斯理的发话:“李兄……你不和我同房,难道和她?”

“呃,不是!”我收回脚步,尴尬的解释道:“我是担心她一名女子初到陌生地……我是说,万一那房中藏了刺客……”

星璇脸上的促狭之意越来越浓,极配合的点头:“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我反倒有些糊涂:“你明白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星璇若有所思道:“刚才在楼下,你似乎也对着玄火宫那丫头发了半天呆。”

见我无言以对,他好心的给我找来台阶:“其实也没什么。李兄,别浪费了你一表人才,人不风流枉年少嘛!对吧?”

我面无表情的绕过他,推门进屋。

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松软的毛巾搭在桶沿上。

在山路上颠得浑身酸疼,我忍了又忍,才没戳穿星璇欲盖弥彰的身份。可我实在很想一脚把他踹回静王府,然后舒舒服服的泡个热水澡。

星璇冲我指指浴桶,示意让我先去。

我咬牙道:“还是你先吧,我自己去厨房挑点好吃的。”恋恋不舍的从浴桶旁经过,哀叹——莫非今晚我竟带着一身臭汗睡觉么?虽然,睡觉的地方也还没着落……

“也好,”星璇脱下长衫搭在屏风上:“顺便帮我找小二要套干净衣服……对了,据说他们这儿的荷叶包饭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尝尝。”

我幽怨的瞅他一眼,带好门。

来到七七房中,发现她已睡死过去。本想唤醒她说会话,犹豫半晌还是作罢。此行也是难为她了,不同结界的排斥自来就有,神灵两界互为消长,人界则又是一番天地。我曾有的灵力在她之上,去一趟蜀山都会感到力不从心,眼下等她休息好了早点打发回去才是正经。

悄然退至门边,忽闻她一声喊叫:“芝麻糕飞来!”紧跟着“咚”的一下,重物落地。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七七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睡眼惺忪的茫然四顾,过了好一会视线才寻到焦距:“怎么是你?”

我憋笑快要憋出内伤:“你以为是芝麻糕么?”

“啊,那个……”七七有些不好意思:“我刚在做梦。你知道的,我们的灵力在人界消耗过快……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疲倦?”

“我没有灵力,何来消耗一说?”

七七一脸惊讶:“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凡人?”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总之你和我不一样,你不便在人界久留。”

“不行。主上说……”

“你回去转告他,就说是我的意思。他有风露灵镜,随时可以找到我,比如今天的意外,你不是出现得很及时吗?”

“可是……”七七想说什么却又停下,愣愣的瞧着我。

“我有任务在身,你的存在反倒容易引起怀疑。关于我本人,有想不通的地方让螭梵给你解释。”

“等等,”七七狐疑的退后几步,左右打量我:“我怎么觉得你长得很像……梨落?”

“你还没睡醒吧?”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梨落可是灵界的上任主神,当年的神灵大战,她每次现身,敌方大军至少半数心不在焉……”七七陷入无限神往,喃喃自语:“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形容气质都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她的神色一黯,随即摇摇头:“得了,我是有点眼花。你只有她的几分神韵而已,若论姿色,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在你是男的,也无所谓啦!”

我默然无语,挣扎了半天,还是迟疑道:“真的……相差那么多吗?”

七七调皮一笑:“平心而论,你也属上乘的美人。只是在我心里,没人能比得上梨落,包括神族那个不可一世的王。所以你也别自卑了。”

我木然的点头:“你赶紧回去吃芝麻糕吧。告诉螭梵我很好,让他把心思花到该花的地方。”

“那好吧,反正随时都可能再见。”七七捧起一团红光,想想又回头问道:“还有件事也挺奇怪,那个叫星璇的小孩为什么能破解我的护壁?”

我笑了起来:“三界各拥其主,他身上带有皇家血统,别说是你,就连螭梵的护壁对他也没有作用。以后别叫他小孩,你叫一次他就会爆发一次。”

九十六 交会

星璇惬意的躺上床打了几个滚:“你确定你不洗澡?”

我百无聊懒的给自己斟了杯茶:“我又没挥刀舞剑,不用了。你累了就先休息吧。”

星璇不仅没有入睡的打算,反而坐了起来:“你觉得刚才和那刁蛮丫头同行的两人看上去怎样?”

“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都没听说过穆家的比武招亲吗?”星璇奇道:“那巧眉嫣然总该略有耳闻。”

“穆嫣然?”

“对,就是那对名扬四海的姊妹花。你说的是妹妹,比武招亲为她而设,穆将军亲自坐阵择婿。这不连玄火宫的两位公子都被吸引来了么?”

“你也打算去参加?”

“我才不去,她姐姐巧眉秋后入宫封妃。穆将军此举就是不想让两个女儿都卷进……”话至此处,星璇猛然惊觉,开始笨拙的转移话题:“小二送来的什么茶叶,真香。”

我愣了愣,放下茶杯叹道:“卷进宫闱争斗?若是连一点小事都要遮遮掩掩,哪还有秉烛夜谈的气氛,你早点歇了吧。”

星璇跳下床来,小脸涨得通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难得结交到与李兄这样相处随意的朋友……你看碧荷园的掌柜,从未与我打过交道就先避开三尺,旁人也都如此。我并非蓄意欺瞒,不过是怕李兄知晓后也会对我疏远拘束。”

我并没有生气,眼下看星璇急着解释的样子更觉有趣,一不留神就伸了手,捏住他的腮帮子往外扯……

开怀大笑之际,冷不丁反应过来,我慌忙松开,异常尴尬的笑道:“这个……我习惯了。我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年纪,所以……嘿嘿……”

琥珀色的大眼眨了眨,星璇若无其事的摸摸脸颊:“当你弟弟还是挺倒霉的,你不会武功,掐起人来倒不含糊。”

“也还好啦。”我赶紧扯回正题:“交友贵在交心,怎会被身份地位等身外之物扰了去。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这个道理还要我来教?”见星璇略显惭愧,我戏谑之心又起,一本正经的款款施礼道:“依在下愚见,小王爷莫不是书读得太多,物极必反?”

一抬头,星璇正满脸愕然的瞧着我,唇角诡异的扬起,弧度越来越大,直到笑得全身乱颤。

我上看下看,没发现异样,不明所以之下,只好跟着扯扯嘴角。他却笑得更厉害了,指着我的手抖啊抖:“我原本觉得你已经很娘娘腔了,你居然还会行大姑娘的福礼,动作竟分厘不差,跟谁学的呢!”

碧荷园的天字间里一通乱响后,重归平静。

我抱着只枕头懒洋洋的趴在床边。

星璇拾起东倒西歪的凳子,悠哉游哉的坐上去,晃晃二郎腿:“你的轻功和点穴虽说比起我来差了点,横行江湖还是没问题的。”

“横行江湖?”我想笑没笑出来,心念一转:“玄火宫至今还在武林上独占鳌头吗?”

“独步天下的火神之翼失传已久,玄火宫的声名与威望仍在,因其武学渊源并不限于一招半式。裴宇文手中不乏各宗武学秘籍,膝下两子天赋优良,多年前就在英雄大会上崭露头角。方才那丫头就是他那以美貌闻名的女儿,闺名幻琦。看来身手也不弱,只不过,”星璇笑得不怀好意:“难说她这么一露面,会打碎多少男人对她的幻想啊!”

“嗯,有这样的父兄宠着,难免娇纵。她的哥哥们就比她沉稳得多。”我漫不经心的应着,心中疑虑重重,如同一幕戏开演,剧本原在我掌握之中,等到生旦净末丑一一登场,才发现演出的戏码并不尽然相同。

“所以我开始就问你觉得他俩如何,我看有戏,尤其是年幼点的那位。朝堂之外多有卧虎藏龙之地,慕名而来的确实不乏青年才俊,穆将军别挑花了眼才好。要不……”星璇双眼一弯:“咱们耽误一天,你也去试试?”

我没好气的斜视他:“不去。”

“我保证穆嫣然不比裴幻琦差,也不会输给对面屋里的……七七?”星璇咂咂嘴:“她的名字还真怪。”说着,他走到床边,将我往里推了推:“哎,给我留点空地。你考虑下,明早决定也不迟。”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睡觉,忙将枕头扔给他:“你睡里边。”

“原因?”

我理直气壮道:“我睡着了喜欢乱踢人,把你踹下床就不大好了。”

“凭你也能踢开我?”星璇将枕头放好,拍了拍,躺下笑道:“我比你警觉,睡外边防贼。”

星璇眨眼功夫就沉进了梦乡,估计这时候来帮小贼将他抬走卖了也未必会醒。

我托着腮,好整以暇的打量他。

飘逸的眉下,那双总是欢快明朗的眼睛此刻正闲闲的闭着,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偶尔轻颤,略略上扬的唇角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浅笑,再熟悉不过……

我的呼吸不觉有些凝滞,很多年前,那些看不懂听不懂的都在尘烟中寻到了答案。我何尝没有为这秋日暖阳般的笑容有过瞬间心动,只是身在其中时浑然不觉,纵然感动也只是懵懂,总以为回头就一定能看见你,谁知也会一别无期。我到现在都没机会告诉你,我也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哪怕付出再多,只愿能还你一场相知相惜,只愿能看见你幸福,至少在此刻,我是满足的。

轻手轻脚的越过星璇,我来到七七空出的房间,伸手试试浴桶中已经微凉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宽衣解带,入桶沐浴。

身子没入水中,我轻缓一口气,该死的白绸裹胸快要把我勒昏,原想女扮男装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才发现没有比呼吸不畅更麻烦的事了。

月上中天,我被凉嗖嗖的水刺激得睡意全无,披着晨衣走到窗前,一点点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经幻琦一提,我才留意到碧荷园处处透着的风雅。凭栏眺目,浮云远淡,眉月初晴。夜风送来清辉一许,银练共碧水,丝丝粼粼。窗前几枝翠竹,寥寥竹影下陈设着一架七弦古琴,与房中出自名家手迹的字画互衬得恰到好处。

我走到琴台边,随意拨动几个音符,淙淙之声不绝于耳。

琴是好琴,景亦是美景,可惜从前住这里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是不在身边的人,成天掰着指头数日子。那些日子倒也是“嗖”的一下就过了,然而时间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不管它跑得怎么快,总会留下点影子。现在想起来,调戏冷清扬和红凤那对璧人,冰天雪地里陪嫣然赏梅,怀揣暖炉与星璇嬉闹斗嘴……原来都是极好极美的,再也求不来的。

手指不自觉的在琴弦上翻动,空灵的乐音幽幽弥漫,经年再现的婉风,一如当初青涩的模样。烟雨蒙蒙的画卷缓缓铺展,黛瓦粉墙,飞檐漏窗。珠穗玉帘的楼阁中,是谁在轻扣丝弦,是谁在舞弄竹笛,又是谁在倾诉挥之不去的思念……

弦断,血珠飞溅,我低头吮着指尖,乐声却仍在继续,仍在固执的寻找契合。

暗香疏影中走出一位男子,穿过水榭,步上石桥,路旁莹黄的灯火点点滴滴,映出一张清雅的容颜。

玉笛离开他的唇,一曲终了。

清影入梦,笛落浮云怅,孑然回望,月隐千山。

我呆呆的看着弄月,他也静静的瞧着我,月光给点墨般的眸子晕开几许缱绻。

对视半晌,我猛然醒转:“裴公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现在还不困。”弄月微微一笑:“我可以上楼坐坐吗?”

我没有多想,点点头,正欲回前厅开门。忽听竹叶沙沙,弄月竟然足尖点地,轻松跃了上来。

等我反应过来,弄月已从我身边走过,兴趣盎然的端详着墙上的字画。

我忙手忙脚乱的系好晨衣,饶是如此,淡绿丝绸的肚兜仍露出一牙儿掐边,长长的腰带几欲曳地。

正准备胡乱套上刚换下的长衫,弄月却在此时转过身来。

我动作一滞,尴尬的笑道:“裴公子若是喜欢这些,不妨先拿回去赏玩,明日送还便是。”

弄月对我的举止似乎并不讶异,若无其事的朝窗外指指:“我就住在一水之隔的听雨轩,刚睡下就听见有人抚琴,这曲子我也很熟,忍不住和了一段,若是搅了姑娘雅兴,不要见怪才是。”

见他神情自然,我的拘谨也消于无形,淡然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知音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何况裴公子对音律的精通远非旁人所及,是我班门弄斧……”

客套话还没说完,一方洁白的丝帕递到我手边:“疼吗?”

我一怔,未及接过,他已牵起我的手,开始替我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

几缕发丝拂过鼻端,他低着头,轻声问道:“你也喜欢这首曲子?”

我犹自魂不守舍,虚应了一声。

弄月小心翼翼的将丝帕一层层裹好,指尖碰触的微温让我心神一乱,本能的缩回手:“一点小伤没事的,我自己来。”

弄月倒也不强求,无奈我单手无论如何也没法打结,折腾了半天,反而把他包扎好的地方给弄散了,恨不得张嘴咬住丝帕的一端。

手刚举起,被弄月拉下,他干净利落的打了个活结,眸中笑意浅浅。

“为什么喜欢婉风?”

“嗯?”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本是油然而生的莫名情愫,叫我从何说起,只得喃喃道:“没有原因,或许是……想家了。”

那个烟雨红尘中的家,给了我一段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岁月,简单的爱与被爱,简单的……幸福。

眼眶没来由的潮热,我忙走开了去,一边装模作样的沏茶,一边说道:“我明天要去淮北,离家久了难免生出些伤春悲秋的情绪,让裴公子见笑了。”

弄月的声音带着惊讶:“你现在去淮北?”

“我是去寻一名大夫。”我笑了笑:“越是瘟疫重灾的村落,就越有可能碰上他,去了说不定也能尽些绵薄之力。”

弄月若有所思的颔首,片刻后说道:“家父藏书颇丰,其中不乏防治各类瘟疫的传世秘方,我现在也还略记一二,不如写下给姑娘带去,想必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行医者,治人先要护己。”话语间,他已行至桌前,熟练的研墨铺纸,挥笔直书。

不多久,几张泛着墨香的纸张摊在我面前,弄月又细细审读了一遍,说道:“没错了。你明天出城前先把药材准备好,在进淮北之前开始自行服用,千万别染疾上身。”

“不会的。”我收起药方,笑道:“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本是句玩笑话,谁料弄月眉尖一蹙:“此话怎讲?”

“不讲。”我倒好两盅茶,轻碰后递给他其一:“聊表谢意而已。夜深人乏,还请裴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他日有缘再会了。”

清茶回甘,聚聚散散,回首时亦无风雨亦无晴,再好不过。

弄月一口饮尽,起身告辞。

看着他行至门边,我不禁好奇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的名字?”

“相逢既是曾相识。”弄月意味深长的一笑:“你不也没问过我的名字吗?”

我的笑容瞬间凝在唇角,惊疑不定时,他已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九十七 同行

星璇被我揭穿了身份,干脆破罐子破摔,天没亮就带兵上山端了山贼窝,又去静王府弄出两匹纯黑的骏马。搜罗完数家药铺了,来来去去耽误了半天功夫,我们才带着几大包上好药材出发。

轻蹄踏过京城微湿的路面时,铺天云霞翻卷如虹。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东城楼的黛瓦红墙遥遥在望,我正准备加速,星璇却勒停坐骑,犹豫道:“我忘了备雨具,要不回头……”

他话没说完,密集的雨丝就纷迭坠落,我“啪”的扬鞭,从他身边掠过:“行啊,你回城准备雨具,我去城门下避雨。不急,我等你……”

余音消逝在笑声中,风如拂尘雨似酒,开怀。

离城门近了,灰蒙蒙的雨雾中,一抹浅色身影跃入眼帘,白马金鞍,轻裘缓带。

我抹抹脸上的水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璇纵马直奔城门下,那人却策马而出。

干燥的绸缎吸饱了水,软塔塔的垂下,黑瀑般的长发也不再肆意翩飞,却丝毫无损天生的俊逸风流。

我忘了前行,只等他行至身畔,傻傻的问了一句:“你也在躲雨?”

弄月笑着摇头:“你没等我来,一大早就退了房,怎么现在才到这里?”

“星璇已经嘱咐过掌柜预留房间,又被人抢先了吗?”

“是我抢先了,一路快马加鞭赶出城门外数里都没看到人,谁想你们竟落在了我后面?幸好我沿原路折了回来,不然的话……”雨雾浸润的双眸依然明亮如昔,弄月的唇角轻扬:“我就错过了。”

错过谁?错过什么?

雨水浇得我阵阵发晕,只听星璇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还在雨里磨叽什么?药材进了水就全废了。”

弄月轻提马缰,浅浅一笑:“药方都配齐了,大夫怎能缺席?我自然是要随你们走一趟的。”

春雨绵绵,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我们在城门下等得不耐,药材本用滚油牛皮纸包好,星璇又找来几件铁甲盖上挡雨,整理妥当后继续赶路。

夜半时分的荒郊野岭外,月朗星稀。

弄月和星璇取出携带的贴身衣物换上,在篝火旁烘烤湿嗒嗒的长衫。

我磨蹭着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背心处凉意袭来,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星璇催促道:“你还在挑拣什么啊,当心还没到淮北就生病。”

“马上就好。”我思来想去,决定老实招供:“哎,我说你们能不能……”

“楚公子……”

“就叫星璇吧,这称呼我不习惯。还有你,”星璇冲我促狭的眨眨眼:“昨晚我就想好了,以后叫你小李子。”

我立马血气上涌,咬牙道:“我不是太监,而且我比你年长……”

“谁说小李子是太监名?那是我家鹦哥的爱称。”星璇一本正经道:“我给取的,挺好听么。”

“你……”被星璇这么一打岔,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只想扑过去捶扁他:“我说不行就不行!”

“好了,”弄月忍着笑拉开我:“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星璇随我去林子里猎些野物来充当干粮吧。”

“不用,我早有准备。”星璇摸出一包点心,得意洋洋的打开:“你们看……”

淅淅沥沥的浊水沿着破损的牛皮纸淌下,众默然。

弄月临走前将晾着的衣物围成了一个小帐篷,我钻进去换好衣服,坐到火堆前往里添柴。暖融融的热流拂面,虽然鼻子不大通气,感觉还是舒服多了。

火焰轻爆的劈啪声不时响起,光源以外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我却并不害怕,有一下没一下的捅着燃得正旺的枯木,不知不觉的微笑。

不多时便听见脚步声,他俩逮回几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到溪水旁拾掇干净了,抹了些盐巴,串在松枝上烤。

“你怎么知道会用上这些东西?”星璇蹲在弄月的包裹旁,东摸西看,一脸崇拜的自问自答:“真有先见之明。”

“山路不好行马车,餐风露宿惯了,自然有经验。”弄月笑了笑,递给我一只热气腾腾的碗:“把姜汁喝了。”

“不要。”我正垂涎篝火上的美味,想也没想的拒绝。

“加过红糖的,听话。”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我忙接过弄月手中的碗,顾不上烫,咕噜噜猛灌一气,浓香的汤汁熏得眼眶湿润。

星璇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平日就是这么哄你妹子的?”

弄月起身翻转着吱吱冒油的肉串,淡淡的说:“是习惯唐突了。大家都喝一点吧,防着受凉。”

“剩下的正好一人一碗。”星璇拎下悬挂在篝火边的小罐,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不知兄台可有妻室?”

“你还是叫我弄月吧,省得哪天一觉醒来又想出别的好称呼。”弄月笑道:“我尚未娶妻,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我是见你凡事考虑得细致周到,乱推测的。”星璇也笑了:“既未娶妻,为何不留在京师?将军府比武招亲的日子也近了,你老远赶了来,不是连穆嫣然的面都没见上么?”

“幻琦见到就行了。”无视星璇的错愕,弄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她吵着要看这位盛名远播的美人,也好奇比武招亲到底能挑出怎样的夫婿。家父家母拗不过她……我和潋晨只是跟班。”

“这么说,”星璇恍然大悟后,极为惋惜的说:“你都没打算参加啊……穆将军的损失大了。”

弄月有些不解的看看他:“嗯?”

星璇由衷的感慨:“久闻玄火宫的二公子无论容貌、才学、功夫都堪称翘楚,不曾想还是这般温文尔雅的人物。将来哪位姑娘能嫁与你为妻,可谓三生修来的福分。”

“那也未必。”

我不由得偷偷看向弄月,他唇角挂着清远的笑,将篝火拨亮了些,跳动的火光给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温暖的明红,更显眉清目秀。

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姜汤,冷不防星璇蹦出一句:“小李子,你认为呢?”

我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碗扣在自己脸上,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说的不是废话么?自来闺中女儿梦寐以求的夫君人选,不外是沉稳内敛,温柔体贴……所以,星璇你就预备打一辈子光棍吧。”

星璇不以为然:“光棍怎么了?若寻不到情投意合的,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

我语塞,弄月接过话去:“我正是此意。世间佳人无数,如你方才所说,娶回家的不论是谁,我总能与她相敬如宾,但对她而言,未必是福。因我只愿与一人携手交心,若求而不得,三宫六院也是枉然。”

“凭君一席话,我也交定了你这个朋友。”星璇解下马鞍下的水囊,扔给弄月:“如蒙不弃,就当我先敬兄台一杯。”

弄月笑着拔掉木塞,酒香四溢。他隔空倒了些进嘴,将水囊扔还给星璇:“今晚可都齐全了,天为盖地为庐,美酒佳肴相佐,还省去了沉醉不知归路的烦忧。”

星璇饮了一口,点头道:“这酒烈了点,本是备来应付春寒料峭,凑合一下也成。你要尝尝么?”

“她有些伤风,最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弄月替我接过星璇递来的水囊,取下一串兔肉看了看:“这个应该熟了。”

我专心致志品尝着入口的鲜美,听弄月和星璇在一旁谈笑风生。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酒香,流萤飞舞。

不经意想起多年前,三人刚离开傲龙堡,一路上也是这么笑着闹着,露宿野外时,粉红纱帐外也是这般翩跹的流光,让人恍然分不清梦里梦外。每每探出脑袋,看见一左一右守在帐外浅眠的少年,才会安下心来再次睡去……

跋山涉水的轮回,似是而非的原点,宿命中盘旋不舍的,不过是这朦胧中的一缕牵系、一段尘缘。

“不好吃吗?”

忽听弄月说话,我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出声,手中一空,星璇拿过肉串闻了闻,不客气的咬下一块:“你没见他直盯着酒碗发呆么,别犹豫了,一起来吧。”

“明明是你盯着我的肉串犯馋,还敢倒打一耙?”

弄月忍俊不禁的给我斟了一小碗酒:“木架上的肉差不多都熟了,别撑坏就好。”

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响过,辛辣入喉,绵绵不绝的回甘。

“好酒!”我舔舔唇,相比之下,灵界的百花酿稍嫌清淡,千金难买醒时醉,于是又伸出手去:“再来点!”

“哎,”星璇抓起我的左手:“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干嘛要在这里绑条链子?”

月色如洗,腕项连至指根处的银链泛着柔和的光芒,透明的水晶石耀眼发亮。

我怔怔的看了一会,木然道:“遮瑕。”

星璇了然的给我倒酒:“你受过伤?”

“嗯,”我苦笑着喃喃自语:“留过很深的伤疤,深得……看一眼就会疼。”

有些伤永远好不了,哪怕表面上愈合如新生,完整得连自己都能骗过去,实际上,创口一直捂在内里腐烂,深入骨髓而无药可医。如果不选择坚强,就会被疼死过去。

我以前从不知道,我会有这般坚强。

弄月轻拍我的肩膀,柔声道:“再疼的都会过去,不看就好了。”

“那是当然,”我故作轻松的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斜睨星璇一眼:“我今晚的目标是——放倒那个臭小子。”

“压注压注,”星璇抚掌大笑:“弄月赶紧赚一笔……我赌小李子最先倒下……”

绛河清浅,把酒言欢,犹记年少相约时。

虽然晚了太久,姗姗来迟的你我终是赴约。

第二天枕在星璇的肚子上醒来,我心虚的爬起身,他哼哼唧唧的蜷成一团,继续睡。

弄月正在不远处整理马鞍,我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了一番,赶紧过去帮忙。

“头还疼么?”弄月仔细看了看我:“你和星璇昨晚都喝多了,他还好,倒头大睡。你几乎折腾了半宿。”

“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醉得厉害了,一开始我都没看出来。你只说你高兴,轮番敬酒,放倒星璇后就只灌自己,然后开始胡言乱语。”

我吓了一跳:“我说什么胡话了?”

“听得也不大清楚。”弄月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了很多次。”

我有些绝望的看着他。

他问道:“冰焰是谁?”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九十八 追寻ˇ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都像堵着什么似的,任凭星璇怎么找掐,始终提不起精神,马鞭甩得一次比一次急,风从耳畔呼呼刮过,烦乱的思绪依然找不到归宿。

弄月的目光有时会让我觉得无处遁形,虽然无法肯定,更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的来源,却总在本能的避开那双明澈的眸子。

好在目的地已近,浮云聚散,缘亦如此。

淮北境内哀鸿遍野,大片庄园已成鬼域,田间荒烟蔓草,没有半点生气。星璇沿路收殓安葬未及入棺的尸首,直到后来力不从心,他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走了十来个村落,都没见着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前方瘴气越来越重,弄月将几块浸过药汤的丝帕分给大家用来遮掩口鼻,一路沉闷的行至郊外,放马饮水。

傍晚的夕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洒下点点碎金,水源充足的地方植物也丰美得多,饥渴劳顿的马儿欢快的啃着草料,风中夹带的新鲜泥土气息缓解了几分压抑的心情。

“我怎么看都觉得很像……江洋大盗。”星璇在池塘边顾影自怜良久后哀怨的得出结论。

“是有点贼眉鼠眼。”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补充道:“这和各人气质有关,你瞧弄月就挺好的。”

弄月看了看我,眸中浓浓的笑意。

“他还过得去。”星璇出乎意料的未加反驳,话锋一转:“不过小李子,你往他身边这么一站,简直就是……”

星璇故意停下,捡块石子打了个漂亮的水漂。我明知道接下来的十有八九不是好话,偏又管不住好奇心:“是什么?”

“这么说吧,弄月就是蒙着面也是人见人爱一枝花。”

我撇撇嘴:“你就说我是狗尾巴草得了,拐弯抹角的……”

星璇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打断我:“谁说你是狗尾巴草我跟谁翻脸,你看看你,面如傅粉桃花目……分明就是采花贼么!”

半空中一只乌鸦“哇哇”飞过,近旁的马儿“呼哧”喷鼻。

星璇纳闷道:“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我比喻得太恰当?”

弄月微笑着朝池塘中指指:“金色鲤鱼。”

星璇下意识回头,我立刻纵身扑了过去,他猝不及防的被我撞趴在地上,哇哇大叫:“弄月你居然也会说谎……啊啊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生来就不是君子。”我按住他的双肩,翻身坐到他背上,慢吞吞的说:“何况,我也没有动手呀。”

松软的泥土被两人的重量压陷了进去,星璇努力仰起脸喘气:“你……想把我活埋了么?”

“照我的话来做就不会活埋。大喊三遍,李兄是我见过的最英俊潇洒最风流倜傥……”

“你还是趁早埋了我吧。”星璇被我压得动弹不得,却笑得直抖:“你顶多能称得上脸皮最厚的……”他忽然止住:“嘘,别闹了,有人来。”

不远处有一名男子在说话:“这株草叫苏合香,药效极佳……”

半途插进女子的声音:“那牛羊马之类的畜生日日吃药,岂不成了药罐子?”

我忘了自己还在把星璇当软垫,兴奋的转过脸去:“红风!”

同时唤出这两字的还有弄月,他看我一眼,全无惊讶。

“二公子。”

灌木丛中钻出一人,拂柳黛眉芙蓉面,不出所料的让人眼前一亮,只不过她对我的热情笑容回以冷淡一瞥,转向弄月时倒是添了几分喜悦。

弄月摘下帕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依照宫主的吩咐,督促本地府衙将玄火宫捐助的银票悉数兑换成药材米面用作赈灾,等事情办完我立刻回宫复命。”

“不忙,你随我一同回去也行。”弄月对紧随其后的冷清扬欣然抱拳:“冷兄。”

顾不上回礼,冷清扬的目光越过弄月,惊异道:“他们……”

“小李子……”星璇有气无力的呻吟道:“我的脸都丢没了,尊臀可否略移开些?”

我讪讪的站起身,顺手拉起星璇,小声埋怨道:“明知道有人来,你就该当机立断甩开我,你当我就很有脸么?”

“你不会功夫,我怎么个甩法?”

见我茫然的瞪着他,星璇叹了口气:“摔疼或是落水,你比较喜欢哪样?提前选好,下次我就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跟着冷清扬来到数里之外的桃源镇,虽然只能从沿途大门紧闭的茶轩酒肆中看出小镇昔日的繁华,但相比来路的荒凉,这里至少还看得到行人。

“瘟疫来得又猛又急,医治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传染的速度。师父便在镇上开了家医馆,逃亡的人们至此都被截留,有病治病,没病的也可以靠官府接济挨过饥荒。”冷清扬拍拍马背上的药材:“我们正愁成药不多,可巧弄月也精通医理,真是雪中送炭了。”

“略懂而已,这话说来像是在班门弄斧,况且这些药材倒也没花我半两银子,”弄月笑道:“破费的是他们。”

“星璇么,”冷清扬也笑了:“算是自家人,师父见了定会很开心,最近还常念叨着呢。”他颇有兴趣的看看我:“敢问阁下大名?”

“李洛。”

冷清扬条件反应般脱口而出:“梨落?”

“哎,师兄果然和我想一堆去了。”没等我答话,星璇抢先道:“梨花落尽月又西,多有意境,这两字若用在女孩儿身上,只闻其名都仿若天赐淡雅香……”

“那你见我第一眼岂不是很失望?”我斜他一眼:“幸好我是木子李,水字旁的洛,没亵渎那好名儿。”

“哎,我不是那意思……”

“你别解释了,话里的意思不是明摆着么?”

我努力压着唇角,转过头偷笑,无意中撞上弄月的目光,他淡然一笑,别开脸去。

医馆前搭着茅草棚,一口大锅汩汩的煮着药汤,面容枯黄的人们捧着药罐,三三两两搀扶着鱼贯前移。掌勺的童子忙不过来,弄月和红凤忙过去帮忙。

“师父在里间问诊配药,”冷清扬领着我和星璇绕过棚屋:“进去以后就可以不用蒙面了,燃了驱魔香……”

“等等我!”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传来,火红的身影几乎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踉跄了几步。

“七七!”我心中一紧,伸手扶住她:“出什么事了?”

“等会,我歇口气……”七七抚着胸,嘴里却没一刻停顿:“你也跑得太快了些,我临行前被婉儿耽误了一下,你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又不知道你往哪个路口走,一处处找下来,我容易么……”

“婉儿怎么了?”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其他:“先说重点,你来找我干什么?”

“主上担心你染疾,让我随护。婉儿偷听去了,缠着我带她来。我当然不许,只好矗在那等她写信……”七七说着掏出厚厚的一叠纸给我:“早知她这么能写,我不如偷带她出来还容易些。”

我松了口气,收好信纸,笑容不自觉的浮现出来,星璇却在一旁问道:“螭梵家住在哪?七七神速啊,只几日功夫就来去一趟了?”

“是啊,日夜兼程的肯定累坏了,进去找地方休息一下吧。”我拉着七七快步从星璇身旁经过,不给他追问的机会。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彬彬有礼的发话:“请问轩辕真人在吗?”

熟悉的声音让我足下一顿,接下来的步子迈得更紧了些,不料七七却挣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回跑:“在的在的……”

“小心……”星璇刚出声,就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他不无遗憾的补充完后半句话:“……门槛。”

一片寂然无声,我进退不得,仗着脸上蒙着帕子,侧过身匆匆扫了一眼,这一眼看去,我亦愕然无语。

七七半趴在地上,还维持着摔倒时的姿势,手里胡乱拽着一根衣带,衣带的另一端,正从冰煜腰间缓缓滑落。冰煜的神情异常尴尬,双手紧紧按在腰侧,半敞的长衫下,裤腿略显松垮的搭在靴筒边缘……他根本无暇留意他人,想扶七七更是没有多余的手。偏生七七还傻不楞登的一动不动,只盯着人看。

星璇率先回过神来,麻利的拉起七七,将衣带从她手中抽出来还给冰煜。忙完这些再抬头时,一张小脸给笑憋得通红,紧抿的双唇抑制不住的上扬。

冰煜遭此前所未有的意外突袭,难复初时的优雅,整理好衣衫,直截了当道:“轩辕真人现在何处,还请姑娘告知或引见。”

“好的好的,他就在……”七七一迭声应着,扬起手臂划了个圈,指尖停在半空,回头道:“轩……辕真人是谁?”

“正是老道,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我前方的竹门打开,轩辕真人走了出来,冷清扬和星璇忙上前齐齐行礼。

轩辕真人拈须颔首,睿智的眸光从我脸上淡淡扫过,微笑道:“璇儿,你先带贵客到内室休憩,晚点我自会前去。”

星璇会意点头,有模有样的对我做出“请”的手势。我顾不上打趣,忙快步离去。

远远的听见七七在说话:“找您有事的不是我,是……”

冰煜一秒也不耽搁,单刀直入:“晚辈唯有一事相求,请问道长可曾认识一位名叫梨落的女子?”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九十九 解疑ˇ

冰煜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我掀开竹帘的手不由自主一抖,碧绿如玉的青竹片“啪嗒”打在门框上。

等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星璇已停下脚步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太滑了。”

“你怎么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星璇微微皱眉:“脸色也差劲,别是真虚弱了,赶紧到里间床上躺着,我去找师兄要几根安眠香,回头再弄些汤药给你补补身子。”

我不知该怎样掩饰自己的恍惚不宁,只得道谢。

星璇伸手替我掀开竹帘,唇角浅涡若隐若现:“你我之间还用言谢么。”

看着他温暖如昔的笑容,我的鼻根忽然有些发酸,忙低头钻进帘后。

临时搭建的医馆不过是一间大屋子由外到内隔断成几间,分作门厅卧室,家具什物都是竹制,虽简陋却也别具风格。

我和衣躺在床上,竹香入鼻,反倒清醒了几分,闭上眼假寐,不多久便听见星璇轻手轻脚的进来安置香炉,小声招呼冷清扬给我把脉。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装睡,一只手已搭上腕间,片刻后,冷清扬说道:“风寒未愈,这几天少出门为佳。不过……”

“还有问题?”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眼熟,似乎多年前在蜀山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还未入师门……”

“所以,你见过他并不稀奇。”星璇慢吞吞的说:“反倒是我,毫无来由的眼熟也就罢了,还总觉得曾与他相识半生,当真让人费解啊!”

冷清扬笑了起来:“这个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缘法吧,我们尚难参透,随之聚散而已,不必多想。”

“我倒是没多想,在一起相处得开心自在已属难得。”星璇拉好被子,压低了声音:“我们去师父那里聊聊,别扰人休息。”

“看天色似要下雨了,我们先去后院的马厩卸下药材。师父将方才那位倒霉的仁兄请进了西厢房,估计一时半会也难出来。”

“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我只知道以后要离那个叫七七的丫头远点,越远越好……”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远去,怡人的静谧缓缓沉积,我强打起精神,起身从窗户爬了出去。

医馆外是大片葱翠的竹林,万倾碧波,涛声不绝。

我辨识了一下大致方向,顺着竹篱笆摸到西厢房的墙根下,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平生虽有幸与她结缘,但灵界主神位列仙班,我从何推算出她的前世今生?”

“她受重创时灵力犹在,凝集于天地间却未能自云海重生……晚辈略通占星术,数日来竟发现两颗主星结伴同行的异象,时值神灵两主各在其位,分身乏术,恳求道长对此指点一二。”

话至此处噶然而止。我的手心沁出一层细汗,不自觉的紧握成拳,左手指根处隐隐硌疼。

不知站了多久,才听轩辕真人开口道:“我不便定论,只尽平生所知推测,主星将近陨落之时,必有新星行将替代,其时主无光而副生辉,若真如公子所见,三界必有其一濒临改朝换代,这也不足为奇。”

“您是说……我见到的只是更迭主位的副星?”冰煜的语气不无失望:“难道就是刚撞上我的那名女子?她会是灵界的下任主神?”

“天命之事,非你我所能妄断,既能窥见分毫,也该知晓命格随时都有可能生变,公子实在不必枉费心思。”

“我只是想求证她是否还活在世间,哪怕再世为人,也总还是她……”冰煜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喃喃自语:“幸好我没有急着将星相有异的事告诉他,他怕是再经不起任何希望落空……”

空中飘下如烟的雨丝,湮灭隔世的前尘,玉竹在濛濛水雾中更显苍翠挺拔。近处的竹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不时抖落几颗。

我微仰着脸,水渍浅浅滑过,模糊了梦中的容颜。

“聚散离合本为世间常态,何需执念至此。”轩辕真人叹道:“常道只羡鸳鸯不羡仙,这话却不是谁都能堪破的,如此便是再得到,结果也还是失去。”

“道长乃世外高人,有话不妨直说。这玉佩原是兄长赠予的携身之物,后来经由晚辈转赠梨落,今日循迹来访,无非是企望天外有天。”

“数年前你兄长初上蜀山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我怜他痴心情长,助其逆天而行,不想造就了几段孽缘……我至今念起都后悔莫及。而且,这次我确实爱莫能助,你也知道她灵力未散,又何来转世?”轩辕真人淡淡道:“这玉佩实则人界失传已久的火神秘籍,已成九翼者如你兄长,有没有它都无关紧要,还是由我代为保管吧。”

我微微一愣,虽然早有此猜想,亲耳听见还是难免有几分讶异。

冰煜接着说了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听清,不远处,一声春雷平地起。

我扭头看向踏雨而行的女孩,一团火红在翠色的映衬下分外醒目。

“哎,你傻站在雨里干嘛?”七七欢快的踩着积水,噼里啪啦的冲我跑来:“小心别把我好不容易等来的信笺弄花了,婉……”

头顶上传来轻响,有人正往外推窗,我急中生智,慌忙截断七七的话:“姑娘是在打听刚来访的那位客人么?他好像还没走……”

话音刚落,两扇竹窗“吱呀”收紧,再无动静。

我迎上前,飞快捂住七七的嘴巴:“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喂,我说……男女授受不亲……”七七俏脸飞红,柳眉倒竖的瞪我:“虽说主上嘱咐我要跟牢你,也不代表你可以对我动手动脚,我都还没弄清你到底是谁……”

将七七带回房间,我松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这不是还隔着一层衣袖么,你也没让我占着便宜。”

“真占着就晚了!”七七气鼓鼓的坐下:“我为他守身如玉整整十年,平日里就连主上也不敢多看,我容易么?”

来不及逗她两下,我立刻发现了问题:“你喜欢的人不是螭梵?”

“我稀罕过主上的长相……”七七一脸神往的感慨:“如果我能有他那么好看,冰煜会不会早点注意到我?”

我着实吃了一惊,联想起刚发生的乌龙事件,这才恍然大悟,想一想的,就再也忍不住笑意。

“你就别笑了,”七七无精打采的往窗台上一趴:“我知道今天很丢人,总算让人注意到我了,可他以后说不定会见着我就会躲……我彻底没机会了!”

“也不一定,他人挺单纯的,气过一阵子就好了……”我想了想:“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神灵大战时,我被风系攻击术所伤,差点致命,他在紧要关头救了我……他明知道我的他的敌人……”七七独自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春雨呢喃,世间最美的便是红尘儿女的一场场初见,如枝头含苞的花蕾,总让人浮想联翩。

我半是羡慕半是无奈的摇头,取出婉儿的信,细细看了去。依然是些孩童的趣事,稚气的语句娓娓道来,我自是乐在其中,提笔边看边回,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小丫头明朗的笑靥,心情渐渐舒缓下来。

落款时惯性使然,笔端一挥签上大名,马上察觉出不对,随手涂黑了“梨”字,添几笔画成一朵小花,左看右看再没纰漏,刚装好信封,星璇就推门而入。

他看到七七时明显一怔,见我神色如常,也不多话,只说客人已走,师父请我过去。

七七“蹭”的弹了起来:“他这就走了……啊?我还没给他道歉呢,不行,我得……”话没说完,求助的眼光已投向我。

我忙挥挥手道:“他应该没走远,你赶紧追追看,晚点回来没关系,顺便帮我送封信。”

七七如获大赦,小心收好信,拍拍胸口:“放心,交给我的任务一定完成!别让主上知道我离开过……”

话音未落人已飞奔而去,星璇见状赶紧闪开让道。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着怎么对轩辕真人谈起此行目的,听他与冰煜的对话,总带有一种洞悉尘事的超然,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这种感觉在他十年前认出我的那一瞬间就有了,论起缘由,三界中真正得以悟道的人并不多,而他更像是一位谆谆善诱的长者,相形之下,我们竟成了一群看不透聚散的痴儿。或许,我能够除外?那时有时无的触动又该如何解释?

胡思乱想了一阵,星璇屡屡投来的目光中不无担忧,他在轩辕真人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我略定心神,冲他笑了笑:“我有点困倦,别担心。”

他想了想,欲言又止,只示意我进去。

轩辕真人微笑着待我走近,开口便问道:“姑娘方才在窗下将我的话听去了几成?”

我意外之余顿生尴尬:“我不是有意……”

“无妨,若非你有意避而不见,我倒是想请你前来一同叙叙。”轩辕真人点燃桌上的油灯,掏出一块墨绿的东西置于灯罩上:“十年之约,总算能给你解答。”

明亮的火舌舔着玉佩底部,逐渐没至边缘。玉佩上的蟠龙似在火光中缓缓游动,通体发红,乳白色烟雾由七窍喷出,却在空气中凝聚不散,巴掌大的云壁上,血红色字体慢慢浮现。

轩辕真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蹿起,云壁倏然变大,遒劲的笔画映入我的眼帘,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成九翼者,三界归元,睥睨众生,孑然终老。

我怔怔盯看着“孑然终老”四个字,只觉心中的哀恸无以复加,迟迟无法成言。

“姑娘既是如此,又何必拘于心结。”轩辕真人的语气颇有些安抚之意:“万物自来相生相克,只要他甘愿废弃九翼,遗落的也自然找得回。”

我慌乱的移开视线:“我这次来并非为了此事……”

轩辕真人示意我先听他说完:“经我多方打听,早年的玄火宫除了火神秘籍,还有一项绝顶神功称为陨冰日月,威力丝毫不弱于九翼,两相对阵必定玉石俱焚。只不过九翼关乎沧渊,相比之下就更能招人耳目。”

“陨冰日月?”我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总觉得有些耳熟,迟疑道:“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弄月学过的一门功夫?”

“当真?”

我对轩辕真人的惊讶有些不解,点点头道:“他以前练过。”

“以前是何时?沧渊启动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我忍不住问道:“这个有关系吗?”

“看来传言不假,玄火宫二公子在弱冠之龄便已练就世间仅剩的一门神功。”轩辕真人的神情微微一凝:“原来他根本就没忘过。”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百 续缘ˇ

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我愕然摇头:“不会……那不可能……”

轩辕真人极有耐心的解释道:“天地间唯一能与火神九翼抗衡的便是陨冰日月,若凭借此功化去九翼,忘情的苦楚自会迎刃而解。弄月历经时空逆转,却意外凭借先前练就的顶重心法护体,除此之外,他还保留了得成九翼者缺失的东西——深藏于心的真爱。也就是说,他并非能全然忆起前尘旧事,但当他再次练成陨冰日月时,一定是记得你的。离你越近,找回的越多。难道你丝毫没有察觉吗?”

“没有。”我本能抗拒着渗入心底的疼痛:“您说的只是可能而非绝对,事实上弄月当年……他并不是活着去经历……”

我翕动着嘴唇,再也难以出声。

刀光剑影里的血泪一点点侵染了回忆,我眼睁睁看着他白玉无瑕的面容褪去丝丝血色,看着他灿然如星的双瞳渐熄生命的光彩,还有被血染红的苍白唇瓣,一切的一切,都飞速流逝,如同想抓而抓不住的流沙,只剩句句叮咛犹在耳边。

落落,很多年以后,你依然会过得很幸福,对不对?

落落,忘了我……

心神一乱,我再也按捺不住的站起身:“他应该不愿再记起的,我……我先去问问他。”

没等轩辕真人说话,我已打开门冲了出去,谁知迎面恰好来人,双方收脚不及的撞了个满怀。

我头昏脑胀的抬眼,竟对上一双深红的眸子,呆怔片刻后,第一想法就是夺门而逃,无奈门被人挡住,进退两难。

冰煜站稳后,目光掠我的脸,瞬间扎根,良久,歉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随后而至的七七被挡在门外,不明所以的上蹿下跳,伸长脖子张望,一眼瞅见我,忙叫道:“殿下找错人啦,他不是玄火宫的,另一个,和他年龄相仿,长得差不多好看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硬着头皮道:“裴公子应该还在药房,我替你们请他来,麻烦阁下……借过。”

冰煜纹丝不动:“如果我找的是你呢?”

我求助的看向轩辕真人,只听冰煜又开口道:“还想请教道长,这又是如何解释?”

轩辕真人何等的洞察秋毫,他轻抿一口茶,不紧不慢的接过话去:“魔念自生,我解释又有何用?”

冰煜兀自紧盯着我:“道长既与梨落旧识,见到这位公子时就不觉有异吗?”

“世上相像的人多了去,我还见过眉目与之更为接近的女子。”轩辕真人笑道:“我只问你,神灵大战过去了几年?”

“十年。”

“我徒儿星璇十七有余,难道你觉得这位公子与他相比更显年幼吗?”

冰煜接不上话来,眉头微皱,似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我直觉不宜久留,胡乱作了个揖:“如果没有其他事,在下先告辞了。”

“梨落。”

就在我侧身而过时,冰煜忽然叫出我的名字,与此同时,他握住我的腕部,下一刻,隐隐的红光泛起,热流透过肌肤表层缓缓淌过。

我不动声色,甚至没忘表现出适度的惊异,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在试探着感应我的灵力,只可惜……

冰煜失望的松手,七七从门框边探进脑袋:“我说殿下,梨落当年可是灵界的主神,我会比你更迟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比你更清楚事实,我亲眼看见她的尸身躺在水晶棺中葬于碧瑶树下,虽说当时的模样还栩栩如生……”

“行了,别说了!”冰煜的音量略有拔高,他打断七七的话,往旁边让开几步,口吻淡疏有礼:“是我想岔了,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兄台见谅。”

“没关系。”我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微微笑着:“逝者已矣,也请公子放宽了心才是。”

冰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许久,忽而恍神一笑:“罢了罢了,他若是真练成陨冰日月,只怕要比现在还痛上千百倍……何苦来着!”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医馆,好半天才想起火急火燎往外赶的原因,四处看了看,没有弄月的身影。

雨下得更大了,排队领药的人群散了些,茅草檐下滴落成串的雨珠,像极了晶莹细密的水晶帘。

我机械的向前迈着步子,漫无目的,静下心后才发觉得刚才的冲动实在可笑,不管轩辕真人是否言中,我都应该在办完正事后一刻也不耽误的离开,上一世的亏欠还情有可原,这一次,莫非我又忘了自己是谁吗?

雨水洗去尘埃,却冲不散去满心的苍凉与彷徨。

得不到的,放不开的,几世爱恨纠缠,心早就没了皈依,更别提执着的勇气。我连自己都相信不了,还能相信什么?

不过几十年光阴而已,总胜过无边无际的煎熬。

听说凡人死后,会先到鬼门关,途经黄泉路,最后抵达忘川河边。

忘川河上奈何桥,投生转世前,每个人都要在桥头饮下孟婆汤。

红尘痴儿怨女,至此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幻琦曾笑着说,她过奈何桥时,一定多要几碗孟婆汤,把所有人都忘掉。

如今才明白,这般淡定只不过是源于痛彻心扉后的释然,不是不想爱了,而是累了。

到那时候,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怎么跑到外面来淋雨?”

身边有人说话,还好心的为我撑起一把伞。

“我……好像有点热。”冷风袭来,我牙关轻颤,身体里却像着了火,嗓子干冒烟,于是推开伞:“让我凉快一下。”

“你在发烧!”那人惊呼一声,不容分说的拉着我往回走:“给我去吃药!”

“弄月,我没事。”我踉跄几步,挣开他的手,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你喝过孟婆汤没?苦不苦?”

“都开始说胡话了,还说没事?”弄月神情焦灼,仍是压着性子哄我:“苦的话你就不要喝,呆会的药里我多搁些蜂蜜,别担心。”

“我不吃药,我想现在就喝孟婆汤,”我扬起脸,天旋地转中犹自开心的笑:“再苦也要喝,不然我怎么忘……”

“落落……”

我茫然的循声看去,濛濛雨雾中,弄月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早对他比划过李洛两字,他却从没用过,好不容易用上一回,干脆连姓都省了。不过,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称呼很容易让人误会么……

刚想抗议,他轻声问道:“落落,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是在叫我吗?”

我看着弄月一步步走近,忽然很想拔腿就跑,身形才动,他已扔掉雨伞,扣住我的手,指尖缠绕着湿润的微温。

我慌乱的摇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弄月的唇角挑起:“你不是谁?你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我顿时哑口无言,雨水浇得两人都有些睁不开眼,弄月柔美的笑容一点点氤氲开来,下一刻,一个温暖的怀抱隔开了满世界的风雨。

“在碧荷园的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不会有错。落落,不管你以什么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能认出你。我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心。”

“弄月,你真的误会了。”我艰难的出声,嗓子一阵阵发紧:“虽然我一时半会也不知从何说起,但……”

“其实并不复杂,沧渊借助火神九翼逆转时空,前尘后世似是而非,陨冰日月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不愿忘却的人。我不明白的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你又是为什么?明明是到手的幸福,明明期盼已久……”

弄月没再说下去,我任由他拥在怀中,一动不动。

心知不该如此,然而,漫天的凄风苦雨中却无法不去贪恋这样的依靠,哪怕稍作休憩,至少什么都不用再想。泪水静静蜿蜒,混着飘洒的雨丝渗透弄月的衣襟,直到他伸手探向我的脸。

我不着痕迹的躲开:“对不起,我的确不是上官梨落,不是傲龙堡主的女儿,你不惜一切守护的那个女孩……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出乎意料的,弄月十分平静:“我去过傲龙堡很多次,上官堡主至今没有子嗣,你怎会是他的女儿?如果你不愿谈及你的身世,我绝不多问,是不是梨落都没关系,我只认识独一无二的你,那个闲来婉风相伴,喝药怕苦,沾酒会醉,喜欢和星璇斗嘴的你。”

我微微一怔,弄月的声音有些嘶哑,紧贴于身的薄衫下,炙热的胸膛急剧起伏:“你不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没有别的想法……”

“我也没有别的想法。”我抬起头,淡淡一笑:“只要你和星璇都能为自己活一次,拥有原本属于你们的幸福,平凡也好,显赫也罢,总归是各人想要的,我就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其他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那你呢?这么多年,你可有得到你想要的?”

“我什么都不缺,我的家人把我照顾得很好,等淮北的事情差不多办完就该接我回去了。”

弄月点点头,仍看着我:“回去以后呢?”

“回去以后……继续开心的生活。对了,我的家乡比傲龙堡还美,”我的脑袋越来越沉,话却越来越多:“你看过无边的云海吗?金色的,山峰都在云里面……”

正比划得起劲,冷不丁被弄月打断:“你一说谎就会脸红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掉?”

我哪有说谎?脸红是因为发烧好不好?

没来得及辩解,弄月的手已抚上我的脸:“傻丫头,我倒是情愿你自私点,让我也有机会去奈何桥上饮一碗汤,便是做那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也胜过看见你哭。”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一 救世ˇ

柔软的指尖若即若离的拭过眼角,弄月眉间渐锁,滑过脸庞的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所有感觉只剩疼痛,如同钝器在心底来回拉锯,割破的伤口清晰可见,却迟迟流不出血来。

我狼狈的别开脸:“我没哭,是雨太大。”

弄月不说话,我也不敢再看他,借故去捡被风吹翻的伞,谁知刚弯下腰,全身血液就“轰”的一下全冲进脑袋里,隐隐的头疼骤然加剧,视线顿时模糊一片。

我扶着膝盖,努力的调匀呼吸,勉强笑道:“不过,我现在有点难受……”

“二公子!”

远远的,听见红凤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我连回头看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往下一沉,眼见就要跌进水洼里,一双有力的臂膀伸出。

弄月抱起我,沉声道:“红凤,其他事暂且搁一下,赶紧去请轩辕真人……”

热……所有的感觉只剩下热,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被蒸发殆尽,尽管不时会有甘甜的清露出现在唇边,还是抵抗不住枯萎的灼痛。

浑浑噩噩中,眼睑像是融化成了一块,怎么也睁不开,别无选择的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抽丝剥茧的回来,有人在断断续续的交谈。

冰煜和七七。

“……你先让我进去看看他。”

“不行,谁也不能进去。”

“理由。”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好吧,那我就不进去。作为交换,你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乐意交换呢?”

冰煜沉默了一会:“我要硬闯的话,你能拦得住?”

七七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立刻没了声响。

冰煜趁胜追击:“你为什么来人界?”

“这个问题……主上不让回答。”

“哦?神灵两界如今并无不可告人的秘密,难道说……”

冰煜故意顿了顿,七七忙分辩道:“殿下多虑了,七七不便相告的,自然是各人的私事。”

“那我再多问一句,屋里躺着的到底是谁?”

“你是说李公子?”七七莫名其妙道:“他不是什么特殊人物啊,你干嘛偏生对他来兴趣,(奇*书*网-整*理*提*供)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人倒是在人界算得上有名有号的。”

“既然如此,我只好从旁打听了。”冰煜的语气冷淡下来:“那就先告辞一步。”

“哎……你这就走了?”

“你还有事?”

“我……”七七吞吞吐吐道:“我可以透露一点你想知道的,但是,有个条件。”

“没问题,你尽管说。”

“你亲我一下。”

我哼笑出声,身子略微动了动,前额骤然一凉,原先搭在上面的帕子被人拿开,重新换了一块。

“梨落,你不要吓我,醒了就说句话。”

螭梵的声音横空出世,我一惊之下睁开眼,与另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对个正着。

“你哪天真的会把我吓死!”我牵牵嘴角,不小心扯动干裂处,本能的吸气:“好疼!”

“知道疼就好。”螭梵叹口气,端来一杯水,动作轻柔得与他的抱怨极不相称:“我就怕你又没完没了的睡下去。”

“怎么会?我不过是有点着凉,烧退了不就醒了么?”

“关键是你已经高烧了两天两夜……”螭梵皱眉瞪我,见我一脸无辜,语气不觉缓了下来:“其实我只是担心你烧坏了脑子,越来越笨。”

我斜睨螭梵:“你这是探望病人该有的态度么?”

他头也不抬的笑笑,专心喂我喝水,零碎的短发下,苍白的肤色对比着黑眼圈,显得分外憔悴。

一时间歉疚与感动混杂,却又无法表达,我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婉儿最近乖吗?你不要太操劳了,先照顾好自己……”

“说得也是,”螭梵接过话去:“梨落,你既然都懂,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不会因为那个人把自己整得乱七八糟?”

我被水呛了一下,螭梵拿开杯子,淡淡的说:“七七赶回去说你病得厉害,我都不用问原因,果然一来就看见了冰煜。”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推开螭梵的手,懒得再掩饰:“他没看见你吧?”

“你要是希望他看见,我现在就去开门。”

螭梵贫起嘴来一贯比说正话顺溜,贫完还会摆出“不怕气不死你就怕掐不死我”的小样瞅着人。我本来已经习惯,不打算理他,可抬眼又被他的讨打相刺激到,想也没想的弯起手肘,“咚”的撞上他胸口。

螭梵大概没料到我病成这样还有力气打人,躲避不及,一声不吭的捂着胸口滑下床沿,半天都没起身。

装吧装吧,想骗我同情,没那么容易。

我懒洋洋的俯下身,揉揉他的短发:“主上这就被打伤了?”

他哼了一声,摆摆手。

我重新躺回去,琢磨着他没准又在想什么花招来戏弄我,忽觉门外似乎安静了好一阵子,正疑惑着,忽闻冰煜清清嗓子,似乎有些不自然:“你可以说了吗?”

隔了好一会七七才开口,音量变小很多:“嗯……第一个问题,李公子身染疫疾,病况极重,轩辕真人嘱咐大家谁都不许进去。”

“那是对他们,你我又没有被传染的可能。”

“没错,但你衣物上总还带有外界的瘟疫之毒。李公子的房间经轩辕真人用特制药剂彻底熏洒过,你要是贸然闯进,加重了他的病情怎么办?他可是一介凡夫,就此一命呜呼也说不定的。”

“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危险?”

“你不进去就没有。”

“……第二个问题吧。”冰煜显然绕不过七七,只得妥协:“你为什么会来人界?”

我不自觉的屏住呼吸,螭梵按揉胸口的动作也缓下来,看得出他也略有担心。

七七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她爽快答道:“主上说来人界就会遇到你。”

余音绕梁,万物寂然。

螭梵摇头轻笑,随即连咳几下。

我忙抚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没事。”螭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不出来,这丫头在关键时刻还能发挥专长,歪打正着。”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想象不出冰煜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仰慕他的女子自然多了去,这么主动坦白的应该还是头一个。不过,就刚才的情况看,怎么都像是他先满足了七七的条件……

冰煜无可奈何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可说的?”

“有!”七七毫不掩饰的开心:“我想亲你一下。”

一连串脚步声匆忙远去,难得冰煜也有方寸大乱的时候。

我乐不可支的笑趴在床上,笑了好一会,感到有些不对劲,忙翻身下床,伸手去扶仍蜷作一团的螭梵。

螭梵恹恹的拨开我的手,想要站起身,摇晃两下又跌坐回去,惨白的脸上全无血色,嘴唇乌紫。

根本不用细想,我当下全明白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梵,你把元丹拿回去,不然,我……我真生气了!”

螭梵倦倦的笑,模仿着我说话的语调:“你这是对病人该有的态度么?”

我又急又气,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我早该想到,轩辕真人再是妙手回春,瘟疫也不可能两天时间就痊愈,更别提活蹦乱跳成我这样。事实明摆在眼前,螭梵用他体内的元丹强行驱散了我体内的热毒。

神灵两族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那颗小小的元丹。世间百鸟千兽各有其主,炼成元丹后方可进阶灵界,拥有日趋强大的灵力与漫长的寿命。就算哪天灵力自然枯竭,只要元丹还在,再世修炼成形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从这层意义上来理解,他们的生命是可以永恒的。所以,对灵界人而言,元丹甚至比灵力更重要。

但我是个例外,因为我本就诞生在灵界的碧瑶花中,元体未分,我的灵力或许天生高于其他人,但稍有差池,便绝无自救的可能。这一点,和神族人倒是极为相像。

“你不要大惊小怪。等你身子好起来,元丹留给你也用不着,我自然会取回。”螭梵慢慢坐回床边:“在这之前,你别随意动手……那玩意久不离身,一时没了,我有些不习惯……”

“你现在就拿去!”我恶狠狠的低吼,喉咙一梗,眼泪不争气的打转转:“我就是吃药也能好起来,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笑什么?你就欺负我现在没本事自己取出元丹,你干嘛老和我过不去!”

“我没欺负你。”螭梵见我真委屈了,忙肃整了神情道:“元丹虽然帮不了你其他,至少可以免去疾病之灾,你的身子是经不起折腾了。我看你大白天的躺在那里就难受,你只当是同情我吧。退一步说,”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也当是为婉儿着想。”

我愣了愣,螭梵趁机拿出罕见的温柔继续说教:“我只是将元丹寄存在你这里,对我没多少影响。你也知道的,我的灵力足够用了。刚才不舒服是因为缺少休息,你两天不合眼试试看?而且,说过很多遍的,你对我下手能不能含蓄些?过于热情的我受不住……”

我被螭梵的话逗得想笑,鼻根却依然酸酸的,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小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知道原因?真想知道?”

“呃……”

螭梵的脸一寸寸移近,我惊讶之余,开始脸红气短,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梗着脖子瞅着他。

螭梵停在离我一掌之隔的地方,似笑非笑,眯起眼细细打量我,渐渐露出大尾巴狼的表情,看得人毛骨悚然,忍无可忍……

我“啪”的推开他的脑袋:“你也发烧了?”

“不,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螭梵高深莫测的笑,慢条斯理的说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男人。”

我正哭笑不得,轩辕真人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碗药。

我忙迎上前谢过,螭梵也起身道谢。

“赶紧趁热喝了,我看璇儿简直是在熬蜂蜜。”轩辕真人转而对螭梵笑道:“昨日的那几颗药可还管用?”

“多谢道长替我免去了结界相斥之苦,不然我哪还有精力支撑到现在?”

“阁下为众生福祉劳累奔波,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还望能助三界逃过天劫。”

“眼下的最大难题就是争取人界帝王的结盟,传国玉玺非我外族能轻易取走,若是强夺,也会因悖离常伦而难以物尽其用,当真进退两难。”螭梵苦笑道:“我曾用幻术托梦给那皇帝老儿讲述了大概情况,结果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玉玺藏到了枕下……估计现在已转移了好几个地方。”

轩辕真人略一颔首,沉吟片刻后,意味深长的目光掠过我,说道:“你不觉得我们探讨出的第二种方法更简单,也更合乎常理吗?”

我不解的看向螭梵,他竟躲闪开去,只对轩辕真人答道:“我还是想先按原计划来,不到万不得已时……总还有留有转圜的余地……”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二 白头ˇ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小声问螭梵,他充耳不闻。

在宽袖的遮掩下,我使劲捏他的手,他竟相当幼稚的反捏,转过头,笑得比我还灿烂:“梨落,药都凉了,嗯?”

我恨得牙痒痒又不好发作,只好拿药汤泄愤,咕噜噜几口灌下去……蜂蜜果然放多了,满嘴黏糊糊的甜腻味,我费劲咽下:“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

“喝了大补。”螭梵呲着牙幸灾乐祸:“养得白胖些才好见人么!”

“……”

轩辕真人微微一笑:“姑娘是要学着爱惜自己了,前路也还长远。这件事,姑且就照着原计划来吧……等到合适的机会,我先和璇儿谈谈。无论如何,我的话他总该相信几分。”

“副星璨,天下乱,人间帝位更迭最迟不过明年今日,”螭梵刻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我们还是能撑到那时候的,三皇六圣同聚昆仑的日子绝不会遥遥无期。”

轩辕真人面带豫色:“依阁下所见,如果到那时才验证出第一种方法行不通,又该如何?”

“所以,就请道长直言相告,”我抢先一步问道:“您刚提到的第二种方法……代价是什么?”

螭梵的反常行为早显端倪,他行事素来决断,从不拖泥带水,没理由在事关灵界存亡的紧要关头变得畏首畏尾。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隐月毁在我手上,接下来的劫数自然都与我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得其所。

我犹自悲壮,螭梵和轩辕真人却不约而同的沉默。

我耐心的等待宣判,出乎意料的平静,嘴里的蜂蜜甜香逐渐淡去,剩下原汁原味的苦涩。

在我的逼视下,螭梵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在挣扎:“代价是……你的孩子。”

我听得分明,不禁浑身一颤:“卿婉?”

“不。”螭梵迅速否定,目光四处飘忽着,几番迟疑后,终于丢出一句雷霆万钧的话:“我是说……你胎死腹中的那个孩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顾盯着他看,渐渐的,脑中混乱如麻,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药碗“咣”的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忙蹲下去收拾残渣,锋利的瓷片划过指端,一缕鲜红晕开,感觉不到痛,反而有种肆意的快感……无从适从的惶然中,我竟笑了起来。

螭梵一把拉起我,哑声道:“梨落,你别这样。”没等我说话,他冲我亮出招牌式的讨打笑容,连珠炮似的发话:“我错了,是我不对,不该拿这个和你开玩笑,你要是气不过,尽管打我好了!”

我强忍着阵阵激荡的心潮,微微笑着:“告诉我原因。”

螭梵的掌心潮湿一片,仍固执的紧握我的手。

“隐月弃主却不离体,很可能是被外来的强大灵力所封印,它在等待新的继承人出现。那个孩子……”

“卿……夜。”我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唇角漾开朦胧的笑意。如果他还在,他的名字就叫夜。我一直都认为他是个男孩,和怀有婉儿的时候不一样,随军出征,我常在营帐里吐得死去活来,几乎折腾得连胆汁都不留。唯一的欣慰,是在滔天战鼓中,他从不给我捣乱,安静的熨贴在我身边,暖暖的一团,驱走心底的恐惧与绝望。那时,连螭梵都说,小家伙将来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恍惚间捕捉到螭梵眼中的心疼,我淡然一笑:“我没能带他来这世上,无缘罢了,生而为王也未必是福,让他在别处自由自在的成长不好吗?”

“只怕没那么简单。”静立一侧的轩辕真人缓缓说道:“龙凤双栖,帝星临世。他命盘多舛,三界必将殊途同归。”

我默然无语。

事实上,我也曾想过问题的本源不在隐月,当初那一箭正中要害,而我大难不死必定是腹中孩儿相护。他尚未成形便能有这般力量,当属不凡,隐月想必是因护主不力才遭封印。螭梵应该也能猜到,只是怕我伤心,对此话题选择了避而不谈。不过,既然是天命所归,十年都过去了,他早该转世重生才对。

“若真如道长所言,我们想办法找到他便是。”我心底慢慢涌起难以名状的释然:“母子一场,哪怕要梨落以命相偿,也心甘情愿……”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轩辕真人叹道:“梨落,他是你和冰焰的孩子,我想,他的生命或许只有你们能给予。”

黄昏时分,雨疏风动。

房间里没有掌灯,我静卧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螭梵走的时候对我说,梨落,这件事你听听也就算了,没人勉强你,毕竟不能只为了生孩子……

见我没吭声,他忽而戏谑一笑:“如果是我想错了,你也别不好意思,先养好身体,我来亲自安排。”

螭梵话音未落已夺门而去,后面跟着一大堆我触手能及的杂物:木屐,毛巾,毛笔,香炉……乱扔一气后,我推过书桌堵好门,若无其事的上床继续睡。结果就是,越睡越清醒。

我烦躁的将脑袋埋进枕头,心里再次笃定主意,就算是冲去绑架当朝天子我也要先拿到传国玉玺,管他呢,反正我只有这一条路。况且,现在谁都不能肯定哪个方法更行之有效,我为什么要去刨根究底?连轩辕真人自己都说了或许两字,或许而已……

正当我翻来滚去心乱如麻之时,床对面的竹窗“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跳进屋来。

我手疾眼快的甩出枕头:“你给我出去!”

来人轻松接过枕头,声音里有几分不确定:“落落?”

晚风骤起,如意云纹的锦缎白衣翻卷自如,将临窗而立的男子衬得飘飘若仙,一双潋滟的眼瞳静静看着我。

意外之余,我忙坐了起来:“我不是让你出去,我是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向你告辞。轩辕真人说你已无大碍,我定要亲眼看看才安心。”

“你要去哪里?”我这才想起昏迷前红凤匆忙寻来的情景,不免替他担心:“是有急事吗?”

弄月将枕头还给我,取出火折子燃亮油灯。

我正要下床,却发现木屐早被踢飞,只得讪讪的缩回腿。

弄月走到床边坐下:“夜露凉,你快躺回去,我说几句话就走。”

“不了,躺久了头疼。”我裹紧被子,老僧入定般端坐在床沿,偏着脑袋看他:“可以说了吧?”

“我家中出了点状况。”弄月轻描淡写道:“潋晨带幻琦去参加穆嫣然的比武招亲,中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竟把穆巧眉拐出了将军府。那女孩儿虽待字闺中,却已是后妃人选。穆子云将此事瞒了下来,对外只称长女陈疾复发,招亲暂缓,暗地里已布下天罗地网搜捕潋晨,据说玄火宫外到处都是他的亲信。”

“就算你先找到潋晨,也未必能劝阻他。”

世上最奇妙的莫过于姻缘两字,纵然相隔千山万水,兜兜转转的,总能遇见注定的那个人,天涯海角随君去。大概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圆满,总希望在别人身上看到幸福。私心里,我是不怎么希望弄月干扰他们的。

弄月看了我一眼,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劝阻他?”

“呃……”我被他问得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潋晨要的,双亲也没有不成全的道理,玄火宫自会出面,另挑绝色代嫁。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再怎么倾国倾城,呈于帝王前的画卷总是千篇一律的姿色,他能有几分印象?就是后宫三千粉黛,他能认清的也不过是正得宠的几个。再者,穆子云与玄火宫为敌也讨不去半点便宜,相反,事情若是闹大了,他女儿别说是封妃,能得三尺黄绫下葬已是恩赐。穆子云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权衡。我已飞鸽传书家中,明日就启程前往将军府挑明此意。”

跳跃的烛火在弄月白皙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面容精致而恬淡,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觉眼前一幕分外熟悉。记忆中有很多个夜晚,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秉烛夜聊,我喜欢听他说话,说些什么都不重要,光是那轻轻柔柔的声音就很容易让人沉静,每每依偎在他怀中睡去,醒来时唇畔还带着浅笑。现在想来,他给我的,真的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等我意识到自己看得过于专注时,弄月的目光已经很自然的转向我,他唇角轻扬,却又问我:“你在笑什么?”

“听你说来,穆子云应该会选择与你们全力配合,这世上又多一对璧人,我自然为他们高兴。”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弄月轻声说:“落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心弦为之轻轻一颤,好美的句子。

我一直寻寻觅觅的,不过是一个能与我长相守的人。生生世世抵不过一夜白头,我要的原来也不多。然而,这些从一开始就是奢望,爱恋痴缠,唯独我选的那个人交不出一颗完整的心,待要从头反悔又何其可笑?

一灯如豆,微弱飘摇。

弄月淡淡的笑着,眸中流转的柔波如明月清辉般洒向我心间。屋里似乎安静过了头,我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思绪渐如脱缰的野马,前尘旧事乱花迷眼,几欲抽身却是不能。

我迟迟未出声,弄月也不再问,只伸出手来,按了按我的眉心:“它怎么不见了?”

我勉强咧咧嘴,算是笑过:“老把大名顶在脑门上张扬有什么意思,这样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不过我在碧荷园见你第一眼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就……”

“你就琢磨着感叹,红颜易逝,绝色易凋。”我忍不住调侃,顿了顿,别有深意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完全是你认识的那个梨落。”

“我只是在想,落落终于长大了。”弄月轻轻捋开我前额的一丝流海,对我温和浅笑:“我早说过,你就算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在我眼里还是最美的。从前你也喜欢对我念叨,说你不是原来的落落,怎么现在又来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若无其事道:“从前到现在,你都没仔细问过我的来历,万一我是妖魔鬼怪之类的异族怎么办?”

“我倒是想呢,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诱引我?”

我再也无法维持嬉笑的神情,扁扁嘴,赌气般的扭过头去,为的是不让他见到我发红的眼眶。而他轻轻叹口气,连着被子将我一起拉进怀里:“落落,我就想知道,你受过伤的伤口究竟在哪里,痊愈得好不好。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让我来照顾你?”

他轻抚着我的发丝,尖尖的下巴轻搁在我头上。我无语凝噎,满腹莫名的心酸中,不由自主的伸手环住了他。

他的身体犹自一震,紧紧搂住了我。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三 无猜ˇ

“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绝不可能答应你!”过了好一会,弄月涨红着脸推开我,半是惊愕半是恼火道:“你就算是要拒绝我,也不必这样,我并没有强求你……”

“弄月,我已经谈不上拒绝两字。”我清清淡淡的笑着:“和你在一起总会让我想起一些细微的过往,方才我好像又回到了傲龙堡……南苑的木格子花窗,午睡时在屋外叫嚷的知了,春日梨花夏初茉莉,雪白一片……都没有变过。了此心愿后,我想去傲龙堡看看,然后在江南雨巷里寻这样一处小院住下,闲时可以在九曲石桥之上学周公享受垂钓之乐,或是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人讲着天南海北的故事……此生此世,这便是我想象得到的,最好的归宿。你能懂吗?”

弄月出神的看着我,脸上的愠色渐渐褪去,良久,轻柔一笑:“那我也陪着你,比邻而居,泛舟碧波,了此一生。”

我一径笑着,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

等了好多好多年,放不下的,终归也得不到。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深藏于心的那个人,爱过了,恨过了,终成云烟。当初有多么渴盼,现在就有多么抗拒。三界若是注定要毁于这场孽缘,我至少还能选择末路……轻握住弄月为我拭泪的手:“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无论成功与否,只要我尽心尽力了,就再也没有牵挂。所以,请你送我入宫。”

说服螭梵比说服弄月要艰难得多,那家伙才听到一半就断然否定了我的念头,原因很简单,祈年、灵瑞、金銮三殿同属各界禁地,外族术法很难进入其内,就像七七的护壁对星璇毫无影响一样,如果我在皇宫里遇上危难,他纵然有再高的法力也是鞭长莫及。

这么一来,在螭梵眼里,人人都是居心叵测,处处都成龙潭虎穴,他独独忘了,我曾在这里长大,而且,弄月若无十分把握护我周全,又怎会在我坦白一切后默许助我一臂之力?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螭梵勉强点了头,与此同时,义正词严的附加上前提条件——我必须将他的元丹留在体内直至安然出宫。他似捡了莫大的便宜一般,洋洋得意的说:“从今日起,你我就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你活蹦乱跳,我便是好好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没了元丹,我也活不长久。所以……梨落,为我珍重。”我正为末尾一句话心生感动时,他转眼已经将话题扯到昨晚遇到的一个小妞身上,并发誓一定要在明晚将其弄到手云云。

弄月与我在一番彻夜长谈后,第二天便动身进京,前往将军府拜访穆子云。他坚持让我留在竹苑多休养些时日,等他铺好前路再做打算,临行时他竟然说了句与螭梵不谋而合的话,虽然措辞委婉不少,大意也是让我进补养身。他走后,我揽镜自照了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面黄肌瘦的女子,如果这幅样子进宫,就算不会引人怀疑,也会被直接打入冷宫。于是,我开始乖乖调理身子,饭量剧增。

除此之外,螭梵还有一点说得很对,在这件事上,没人勉强我,他本人明确表示希望我往后不再插手其中,而轩辕真人也并没有因为得知了全部真相而对冰煜有所松口。冰煜在竹苑呆了几日,一无所获的离开,七七俨然牛皮糖般的黏了去。

星璇目前对我们的计划还一无所知,我每次一想到要去冒充他的长辈就会自动休克几秒,弄月不提,我也守口如瓶,刻意忽略他才是关键人物的事实。另一边,轩辕真人更是不便对他多说什么,不到最后那一步,纵然紫微新生,也随时有陨落的可能,因天机外泄而导致命盘挪移的风险谁也不敢去冒。我只在无意中听见他嘱咐星璇,将来若是有需要,务必对我多加关照。然后,勤学好问的星璇很认真的请教师父:“我为了给他寻上好的蜂蜜入药,被野蜂蛰得满头包,算不算是关照?”

我和红凤两度因洗澡结缘,当日在雨中高烧得一塌糊涂时,弄月抱我进屋,让她替我更衣,小美人自然又是上下前后的把我看了个遍,在潜意识里默认我是玄火宫的少夫人后,她待我比先前友好得多,偶尔还会抛来一抹心知肚明的甜笑,令我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令冷清扬几次三番流露出提刀灭口的欲望。自此,我开始郑重考虑要不要继续女扮男装。

星璇此次前来仍是为母寻医,按说静王妃的哮症数年前就已痊愈,近来却又有了反复的征兆。轩辕真人分身乏术,只能先行配置了些药丸,约好春末瘟疫渐缓时再上门亲自问诊。星璇得知我不久也要进京,便将成药封上火漆,交给驿使快马加鞭的送去静王府,自己则留下等我养好身子同行。

闲来无聊,我们常向轩辕真人借阅各类书籍,星璇的选择以史书居多,而我却对占卜类的手卷产生了浓厚兴趣。呆在一处看累了,随意寻个话题便能天南海北的神侃。

星璇年龄尚轻,对于时局政事却常有超越前人之解,甚至不乏登高望远之势,让我意外之余颇为赞赏,两人常为不同见解辩得酣畅淋漓,得胜者兀自抚案大笑,理亏者也若有所觉。可以说,他是除螭梵以外唯一一个可以和我把酒品天下相谈甚欢的人,而他看我的眼神亦是愈来愈欣喜,对我的日常生活更加关怀备至,大有引为知己之意。

又是一日午后,我坐在竹林边的山石上,按图索骥的摆弄着几只卦签,无奈所学仅限皮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然无味的放弃。

携着楠竹馨香的风轻抚着脸颊,闲适中生出几分倦意,我连打几个哈欠,回头看看星璇,发现他的书卷摊在膝头,人早就斜靠着石边的毛竹睡着了。

我偷笑不已,故意咳嗽两声……对方没反应。

空中不时掉下几片莹绿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落他的白衫上,配着檐角远山,形同一副绝佳的静墨山水图。

我不觉有点入神,熟睡中的少年嘴角轻轻一挑,似乎梦到了什么趣事。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脸上,两排浓黑的睫毛卷翘成好看的弧度,美中不足的是睫毛前端竟沾着一小团白色柳絮。我忍俊不禁的拂去柳絮,顺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心想这小子生得未免太水灵了些,闭着眼都还能拈花惹草,当真羡煞旁人。

转念一想,红颜天忌,不如由我来替天行道……

我憋住笑,拣起片叶子往他鼻孔捅去,眼看着就要得逞,说时迟那时快——“啊啾!”

星璇的喷嚏响彻云霄。

我吓得手一哆嗦,一屁股跌坐回去,心里纳闷不已,我明明还没挨着他么!

眼见人也醒了,我只好若无其事的干笑:“睡着了都能打喷嚏,真服了你……”

话没说完,星璇懒洋洋的瞥了我一眼:“我只是喜欢闭着眼睛思考问题,这也值得佩服么?”

努力的忽略身体某处与山石相撞引起的疼痛,更努力的忽略星璇眼中促狭的笑意,我按住腰,含泪问道:“你在想什么问题?”

“你这是怎么了?”臭小子故作关切道:“肚子疼么?”

“没……事,中午吃多了,你说你的吧!”

“其实也没什么。”星璇慢吞吞的开口:“刚看到‘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这句话,想我朝正值盛世,皇权一统,表面上各藩受令于中央,边疆敌国也都臣服脚下,实际上,我们的兵权相当分散,说来你可能不信,穆将军手下的精兵强将还不足总数的四分之一,藩王逐年拥兵自重,恐怕早已埋下隐患。不说远的,后宫向来为权力消长之地,眼下萧皇后专宠,其父萧晖乃六藩之首,由此可见一斑。”

“既然如此,还钦点穆巧眉进宫,名为封妃,实则牵制穆子云。那皇上竟然也同意了?”

星璇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皇伯伯许是没意识到养虎终成患,还一味的偏袒重用萧晖,历来奸臣近,良臣远,朝堂内外自成门派,明处相安无事,暗里早就水火不容……我若是穆子云,断然不会送女儿入宫。”

不忍见星璇眉宇间浮现的淡淡愁色,我脱口而出:“你不是穆子云,你比他幸运,那些安邦治国的策略总有一天会由你亲力亲为的实现。”

星璇愣了愣,看了我好一阵子,忽然笑了起来。他指指我身侧七零八落的卦签:“你用这个算的?”

“以后请称我李半仙。”我摇头晃脑的打马虎眼,抓起书卷塞进他手中:“你继续琢磨,多攒点有用的。”

星璇的双眼弯了弯,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趁机揉揉屁股,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屋里溜去。

“小李子!”星璇唤住我:“帮我看看这段话该怎么解。”

我嘴角抽搐着,又转回去,凑上前看向他手指着的几行字……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交谈,春风十里香飘,星璇的声音幻化成世间最美的催眠乐,我只觉脑袋越来越沉,点头如啄米。

朦胧中,一只手扶住东倒西歪的我,揽靠向一处舒适的所在。

催眠乐没有中断,我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只字片语,直到一双微凉的唇出乎意料的印上额头。

瞌睡倏然消隐无踪,我呼吸微滞,一时半会竟不敢睁眼。这是个什么状况?星璇他……居然会有断袖之癖!?我是继续装睡,还是应该奋不顾身的跳出来抨击他的不正常取向……事关重大,一方面是他的自尊心,另一方面是皇室的血脉延续……咳咳,这也太扯了……我到底怎么办才好?

左右为难之际,星璇的低喃一字不落的灌入耳中:“丫头,我瞧见你笑的样子就会很开心,好像有些离不开了呢!”

我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忽觉身子一轻,星璇已抱起我往回走。

衣角扫过细碎的竹叶,沙沙作响。

几缕发丝拂过我的鼻端,麻痒难耐,我只得拼了命的忍着。

星璇迈上台阶,推开门,步入房中……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掐准时机,在他放下我的瞬间,哼了哼,谁知,还没等我装模作样的睁眼,一个货真价实的喷嚏就率先冲出鼻腔……

我顾不上尴尬,捂着鼻子开始茫然四顾:“我怎么在这里?我们刚说到哪儿了?”

星璇显然没反应过来,呆望着我。

我坐起身,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刚打了个盹。对了,方才说到‘仁以治天下’,君位高且危,便要愈发注重修身养性。不过,凡事皆有度,自古君王最怕的就是为情所累。星璇,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心中定要无牵无挂才好。否则,就等同于给自己画地为牢了。”

我平静的与星璇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复了初时的讶异,很快变得波澜不兴,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欢快明朗:“小李子,你着实让人佩服得紧啊,睡梦里不仅真能打喷嚏,还能整出一段长篇大论来。今日算我大开眼界,被你流一肩口水也值了。”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四 进宫ˇ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静王府的信使不期而至。当时我们几人正一边捣药一边谈笑风生,星璇从前厅回来后就没怎么说话,偶尔应上两句,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撇开冷清扬和红凤,挪到他身边,悄声问道:“静王妃的病情又在加重吗?”

“没有,”星璇笑了笑:“师父配的药很管用。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看了我一眼:“小李子,我下午必须返程了。”

我松了口气:“就这呀?没关系,你先回家,等我去了京师再约你出来聚聚。”

星璇闻言似乎不大开心,他埋头将捣好的药倒入簸箕中,闷闷的说:“穆将军的大女儿原定秋后入宫,不知怎地大病了一场,数月没见人,如今尚未痊愈,皇伯伯竟下旨将她提前迎进宫,说是让祥气冲冲病煞。时间就在五月初二,操办起来难免紧促。”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自己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看起来倒像是穆巧眉与潋晨的私奔被谁走漏了风声,只差核实定论了。想必弄月传送的消息也在路上,这么看来,我也不能耽搁了。

“那我还是与你同行好了,不然等你忙起来,想蹭顿饭都不容易。”

星璇眼中闪过惊喜,嘴上却很是不屑一顾:“谁还逃你一顿饭?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下,别了师父即刻上路。”

一路上,我数次挑起话题,却都没有勇气将话说完,每每半途而废,沮丧之余愈发觉得无论从哪方面分析,星璇都没有帮我进宫的理由。思前想后,我只好另辟他径,趁星璇不备,将他包袱里的王府玉牒偷转出来,又模仿他的笔迹给穆子云写了封信。

抵达京师后,我应邀在静王府小住了两日,夜里潜进碧荷园找到了弄月。

在弄月的安排下,隔天清晨,将军府的软轿便候在了王府侧门外,我对星璇谎称要去拜访京师的几位朋友,他半梦半醒的爽快答应了。

到了将军府,我将玉牒和书信一并交予穆子云。

楚天祁与穆子云同为性情中人,只因各自身份牵绊,又碍于朝廷内外众多的耳目,一直以来维持着平淡的君子之交,然惺惺相惜之心终究是无需掩饰的。我不点破,穆子云自然也理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想他楚天祁贵为皇裔,在如此关头却能为朋友担此大险,换作谁都会感激不尽。

没有了红缨铁甲的陪衬,老将军花白的须发颇显疲态,一如天下所有为儿女伤神的平凡父亲,他当下奉我为贵宾,礼遇非常。

嫣然的盈盈笑靥让我仿佛又看到了长安飞雪中的点点红梅,寒香袭人。她对我一谢再谢,而我也在恍然中渐感欣慰,我想,星璇终归是幸运的,家国千秋,红颜为伴,未尝不是幸福。

时间依然很平静的流淌,静王府中,楚天祁闲赋在家陪伴病妻,星璇不得不身兼数职,替父亲陷于朝堂琐事中,得空才来碧荷园看看我,随着迎妃的临近,次数也慢慢少了。相反,穆子云常常会来找弄月对弈,从他们的闲聊中,我听到了不少前所未闻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星璇的身份。

这还得从他父亲说起,楚天祁作为当今天子唯一的胞弟,原来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去。多年前的他也和今日的星璇一样,天资不俗聪颖过人,未满十岁便被立为储君。在众人眼里自是尊荣无限,只可惜似锦前程尽悔在情字上。他与太傅之女私定终身本也无可厚非,但为一瓢弱水而拒绝佳丽三千,就很不为世人所理解了,更何况金銮殿上公然抗婚,气跑前来提亲的外国使节。先帝疼惜幺儿,并没有太过追究,当场赐封太傅之女为太子妃,另赐两名美人作侍妾,转圜之意教护之心再明显不过。偏生楚天祁一根筋拧到底,只认定了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帝无奈,念他情窦初开难免愚痴,等到新鲜劲一过,生儿育女完了自然就回归正途,于是也睁只眼闭只眼的将这事搁了下来,

没想到的是,这对夫妇几年后仍一无所出,相反,东宫专宠的传言愈演愈烈,这一次,先帝尚未发话,楚天祁竟抢先一步主动请废太子之位,惹来满朝哗然。先帝震怒之下改立太子,将楚天祁逐出皇城,眼不见为净。然而此举正中某人下怀,楚天祁意气风发的携妻游遍大江南北,来年便有了星璇。粉嘟嘟的小娃娃人见人爱,先帝正后悔放纵了儿子,对得来不易的孙子自然视若珍宝,闻讯连夜急召楚天祁回宫,封爵赐府,贵为亲王。

星璇儿时的大多数时间都呆在爷爷身边,故比同龄的其他孩子要早熟聪慧,却也更讨先帝欢心。据说,先帝临终前曾留下密诏,立星璇为本朝的第二代储君,数位重臣御前领旨,百年后若有违诏篡位者,人人得而诛之。

在我看来,这位先帝若非一时糊涂就是绝顶聪明。兄弟间虽是血浓于水,但人的天性使然,得到手的东西怎会甘愿拱手相让?数十年的手足情深并不代表长久的相安无事。天子龙体微恙不过半月,后宫已然风生水起,这就很能说明问题。身在其位,就算自己不想走,也会被人推着走。正所谓爱之害之,楚天祁逍遥成性,却因先帝的一纸密诏而无法悠然享受江湖之远,所有的才智谋略不得不用在庙堂之上以护妻儿周全,这么看来也算是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至于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孙星璇,在这种局势下,无论想与不想,除了入主金銮,别无他选。或许,这才先帝的本意。

不过,混乱的局势对我而言,未必不是好事。穆子云一趟趟面圣,我进宫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七夕。

婚嫁前的女人都不容易睡着觉,大多数是因为兴奋,而我是被螭梵闹的。他七七八八的叮嘱了半宿才离开,我又遵旨在温泉中泡了半夜才算净身完毕,回到房中时晨曦初露,薄光勾勒出等候在纱窗下的美人侧影,最好的墨笔丹青犹不可及。

嫣然巧手如飞,她帮我换上一件苏绣精织的海棠红罗绫花裙,银缎掐边的圆弧裙摆上拖曳着大幅绣球牡丹,头上斜挽依月髻,金钗的凤头咬着一颗浑圆的明珠,垂下长短不一的步摇。

轻描画眉,淡扫胭脂,微点绛唇,眉心贴上淡粉花印。

镜中女子粲然一笑,如风吹皱的池水,模糊了前世今生。

“姐姐好美……我竟像在哪见过,”嫣然看了我半晌,牵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眼中困惑渐浓:“莫不是梦里?”

“你太想念巧眉。”我收起妆台上的画卷,放在她手中:“我用上了她平日里惯用的妆容,自然让你觉得熟悉。好妹妹,趁着宫中的嬷嬷都还没来,让我先偷空补一觉吧!”

嫣然听话的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我算算时辰,扭头看看窗外,试探着轻唤:“弄月?”

窗棂吱呀作响,花影摇动,一名男子翻身进来,青丝飞扬,俊眸澄莹。

我以为弄月会和螭梵一样,婆婆妈妈的说上一大堆。谁知他走近的第一件事不是张嘴,而是……拿出一把银锁,挂上我的颈项。

我好奇道:“我又不是小孩儿,还戴长命锁?”

“落落,”弄月摇头轻叹:“你可知道你进宫凭的是什么身份?”

“二品嫔妃,封号‘蓉’……”我眨眨眼:“没错吧?”

“没错。但更重要的,你是一个男人明媒正娶的妻。”

“是妾。”我纠正道:“而且按照原计划,蓉妃入宫后不出数月就会香消玉殒,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我要的东西,全身而退。”

“你如何全身?”

我被弄月问得一怔,这才意识到他所指何事,脸有些发热:“我自然会有周旋的办法,你不用担心。”

弄月托起银锁,拇指轻轻一推,雕龙饰凤的锁面上出现几丝缝隙,一缕淡香逸出。没等我看清里面装的什么,他已飞快的将锁面还原。

“此香药性极缓且不易察觉,闻者会不由自主的陷入昏迷,醒来后也想不起之前发生的事,只当是一场好睡。若有需要,你拖延时间即可,最多半柱香,常人定然抵抗不住。”

“那不是连我也一起放倒了?”

“反面的暗格里有解药,你事先服下就没事。记住,银锁断不可离身,我已买通几名大内侍卫,会随时和你保持联系,如遇万一,我也可循香找到你。”

弄月一边叮嘱,一边捋起我的衣袖,掌心按住我的小臂微一使力,似乎将什么东西硬摁进了皮肤,却又不疼。等他放开时,我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一点红痣。

我迟疑着看向他,这玩意儿看上去怎么好像……守宫砂?

弄月的脸孔有些发红,他替我理理妆容:“后宫嬷嬷怕是要验身的。等到不用了,在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会消失不见。”

“哦。”我尴尬的应了一声,将银锁塞进贴身衣物中,一不留神碰掉了坠在前襟的八宝璎珞,忙俯身去捡。

谁知弄月比我反应快,我弯腰的那一瞬间,璎珞已被他拾起。我正要起身,他恰好抬头,避之不及,我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留下一条淡红的痕迹。

两人眼对眼的愣了,气息交融,我往回缩了点,拿起帕子递给他。

“不用了,”弄月淡淡的说:“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看得见。”我固执的踮起脚,试图消灭那抹淡红。

“是吗?”弄月一动不动,在我耳边柔声道:“我怎么觉得,你从来都没看见过?”

我脚下一绊,腰间被人托住,弄月扶我坐下,唇边的笑意有些无奈:“不过我也习惯了,你别在意,只要自己觉得开心,怎样都好。星璇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说到底,在宫中只有他能真正护着你。”

“我会尽快出宫。”我似在辩解,又似在许诺,急忙说道:“然后就只剩江南之行……”

“落落,”弄月温柔的打断我:“你不用再说第二遍,无论多少年,我等你便是。”他伸手轻触我的眉心:“这个花印虽是描摹上去的,却和真的一样好看。”

我忘了弄月是怎样离开的,后面的几个时辰,我都没有其他思想,他的笑容一直萦绕在我眼前,慢慢的,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夹杂着隐隐期盼,也许,烟雨江南的旧梦里,真的有我想要的归宿……

我脸上浮现出朦胧的笑意,在他人眼里,正是新嫁娘该有的娇羞与幸福,耳边只闻贺喜连连。将军府大门外,竟是半副皇后的仪仗,穆子云的神情喜忧参半,我行完最后的拜别礼,在一堆人的簇拥下登上步撵。

“都好了吗?”

仪仗队最前方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金冠华服的少年漫不经心的回头看了看,立即有小卒奔上前去回话。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礼节性的颔首,正欲发令,却又扭头看了回来。

马背上的身形猛然挺直,隔着嘈杂的人群、喧嚣的锣鼓,他入定般的看着我。

我正暗自叫苦不迭,星璇已甩开马缰跳下地,铁青着脸大步走向我。

我的脑袋一阵嗡鸣,下意识的在围观人群中寻找弄月的身影。

众人察觉情势有异,相继安静了下来,自动给星璇让开了一条道。我几乎快晕过去,拼命给他使眼色,可他置若罔闻。我第一次看到星璇愤怒之极的模样,不由得冷汗涔涔,我并不是怕他将我怎样,而是不敢想象,他一旦走近我,会被别有居心的人拿来做怎样的文章。

无路可走之下,我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搜寻弄月,人群中一双双或惊讶或探究的眼睛,没有一双是我熟悉的,头脑越来越乱,不经意间,一抹紫色撞进我的视线。

我心中一震,待要定神再看时,期待已久的熟悉声音终于响起:“小王爷息怒,府中下人疏忽,忘了娘娘的玉如意,现在补上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冰凉的玉如意已放在我手中,弄月站在我身侧,不动声色:“吉时不等人,请小王爷尽快护送娘娘进宫!万一再出差池,只会连累娘娘受罪。。”

星璇离我几步之遥,与弄月对视半晌,顿了顿,终是拂袖回身。

步辇开始移动,弄月冲我点点头,我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朝刚才的方向望去。

人群散去,红墙碧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鞭炮锣鼓声声入耳,长安街上人潮涌动,独我一人满目孤寂,自嘲之余不觉突发奇想,那紫眸的主人,如今与我相隔几重天?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五 惘然ˇ

夜幕缓缓降临,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难见首尾,厚重的宫门层层洞开,优美动听的笙乐伴随着明亮的灯河蜿蜒前行,似梦非梦。

金碧辉煌的主殿掩映在苍松翠柏中,飞阁流丹,曲径通幽,廊桥深处光华隐绰。盛装宫女扶着我走下步辇,两旁华丽的伞帐垂了下来,薄透的纱罗遮住脸庞。

脚下踩着柔软的红毯,晚风依依,裙裾飞扬。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香,烟水长天,月舞银练。

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我以为,这是在回家。

红毯另一头,遥遥走来身着皇袍的男子,看不清面目。

贴身的银锁摩挲着丝衣,我漠然的笑。

按部就班的婚礼乏味得令人恹恹欲睡。当朝天子楚天佑年近半百,形容颇有些枯槁,亏了那身明黄才得以衬出几分帝王的威严,听螭梵的描述,此人并非昏君庸主,只是较为优柔寡断,方方面面顾及太多,难免心力交瘁。旁侧萧皇后头顶的凤冠看上去很有些分量,也不知道脖子会不会发酸,饶是如此,那女人仍是笑得仪态万方,涂满丹蔻的手拉着我,一声娇滴滴的“好妹妹”叫得我毛骨悚然。事实证明,我尤为不擅长和心机繁重的女人打交道,往往是吃亏后才意识到要反击,赢了也是输……所有本能都在告诫我离她远点。

礼毕后,楚天佑率先离座,我正由宫女嬷嬷们牵往寝宫,星璇的声音骤然响起。

“皇伯伯请慢,侄儿有一事相禀。”

大臣们纷纷互视,露出惊异的神情。

楚天佑转过头,和颜悦色道:“璇儿有何事?”

“侄儿方才去了趟太医院,与张院使浅聊了一番。”星璇不慌不忙的看了我一眼:“可巧侄儿一直以来的忧虑竟与院使大人不谋而合,眼下不敢再耽误,还请蓉妃娘娘多担待。”说着,他稍稍让开,一位美髯男子上前跪下,恭敬的俯身叩首:“皇上明查,蓉妃娘娘大病初愈,未经调理便奉旨入宫,只怕身子还带有浊气。金枝玉叶未到能承雨露之时,倘若因此而殃及龙体,后果将不堪设想。”

楚天佑闻言脸色微变,萧皇后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秀眉一皱,似乎饱含惋惜垂怜之情。我暗暗好笑,因不难看出星璇此举深合她意,她虽不明白星璇为何会临时倒戈,却也赶忙幸灾乐祸的推波助澜。

于是,新册封的蓉妃在新婚当晚便被皇上打入冷宫。原本为迎接穆巧眉而特意修建的“昭晴阁”就这么空荡荡的撂了下来,步辇盛满大众的同情目光,载着哭笑不得的我奔往皇城东南角养病。那里有座闲置已久的偏殿,名为“赏心”。我一听这两字更为来气,精心策划的美人计没派上用场就夭折,这一耽搁不知又得多长时间。那个臭小子早忙得没了踪影,怎么偏赶在这当口冒出来迎亲?

我愤懑的撩开身侧的帘幔,既然只能再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便故作观景,趁机辨清方向,默记着沿途的大致路线。

不出几天,我发现偏安一隅也有好处,至少免去了门庭若市的搅扰,行动也比在目光聚焦处自由的多。那日在殿上,星璇领来的张院使巧舌如簧,愣是给我编了数十条病症出来,现在就连端茶送药的宫女太监见了我都是一副唯恐沾染的畏缩模样。我顺势将对外的应酬推得一干二净,好在赏心殿紧邻御花园,周边环境清雅,一湾水带曲折绵延,各式乔木落英缤纷,倚窗小憩也还不错。其间螭梵光临两次,一次是特意跑来看笑话,另一次是替婉儿送信。我与他闲聊时得知,楚天祁仿造了数枚传国玉玺分藏几处,梁上悬的、土里埋的,包括御书房用的都是赝品,真身仍在龙床下的机括中。他哪知一举一动都逃不开风露灵镜,螭梵随手顺了一个冒牌货给我,笑言他日若有机会李代桃僵,估计连那皇帝老儿也难分真假。

螭梵谈笑自若,避而不提碧瑶树的现状,我却也能猜出形势迫切,不然他怎会不眠不休的守着风露灵镜。他心急如焚,又怕我莽撞涉险,言语间全是宽慰之意。他每次离开后,我便觉得时间更加难熬,开始盼寻机会向星璇坦白从宽。

然而,事端的始作俑者再次人间蒸发。我原以为星璇怎么也该来兴师问罪或是给个解释,虽然后者不大可能,但事实上,他是铁了心的对我不闻不问。别无它法,我只得数次潜到楚天祁的寝宫外围打探情况,准备在摸清他的作息规律以及护卫队的巡逻路线后下手。

就在这时,星璇终于现身了。

午后风静,我坐在太湖石上全神贯注的缝着夜行衣,乍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吓得一哆嗦,针尖狠狠扎进皮肉。

星璇的声音不无嘲弄:“凭你那身手,就算躲得过御林军,也难保不会撞上机关,那样岂不是比葬身乱刀下来得更惨?”

我强忍着把衣物兜头砸过去的冲动,一言不发的吮着手指,血腥味蔓延,胸口莫名的酸疼。

见我不吭声,星璇探过脑袋:“知道心虚啦?”

我一抬头,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滚下来,只好胡乱卷起衣服走人:“你若是高兴,尽管去告发,人证物证都在,我还向小王爷请个愿,拜托你嘱咐他们准备好锋利点的刀剑……”

话没说完,嘴被人捂住,星璇将我拖回树下:“你再扯着嗓子大点声,唯恐有人不知道是不是?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来看你,不过是讲了句实话,你竟然激动成这样?”

我擦干眼泪瞪他:“凭你的身份,进出皇宫又有何难?你明明就是在气我没有事先征得你同意,故意给我使绊!”

星璇愣了愣,随即苦笑道:“没错,就是身份。你如今是后宫新纳的嫔妃,长幼有序,男女有别,我怎能随意来访?退一万步说,我自保有余,你却……”他摇摇头,截住话端,又问道:“如果弄月所言都是真的,你何不等我先去劝说皇伯伯?”

“我不想你卷进来,这样很容易被他误会成你别有所图。何况,我们用其他方法试探过,皇上极为排斥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再提。”我顿了顿,正色道:“只要你相信,梨落现在便可起誓,无论如何我绝不伤人性命,传国玉玺用于祭天后定当完璧归还。他日若有违誓言……”

“我相信你。”星璇淡淡的说:“不然我今日也不会来。不过,比起你的悲天悯人,我首先想的是怎样让你在后宫活下去。别忘了,你也是别人用来布局的棋子。”语毕,他抬手击掌:“都出来吧!”

随着几声脆响,水榭的假山后走出一男一女。女的梳着双环髻,宫装打扮,清秀可人。男的身材颀长,着一袭青绸衫,脸上却罩了个白金面具。

“小蕊。”星璇简单的介绍:“我们老管家的孙女,是个信得过的伶俐丫头,你的饮食起居都交给她了。我已经和穆将军通过气,你对外就说是从娘家带来的。瞿牧……你先把那面具摘一会!”

那男子闻言取下面具,看样子和弄月差不多年龄,乌黑柔细的青丝搭在脸侧,干净的气息,精致的五官,吹弹可破的肌肤,乍看之下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离开了面具的遮掩,他似乎很不适应,眼眸在阳光下恹恹的半睁半闭。

见我一脸讶然,男子腼腆的笑了笑,重新将面具戴上。

“我最得力的部下,从今天开始,他会不分日夜的跟随你百步以内。”

小蕊接过我手中的夜行衣进了屋,瞿牧点足跃起,身形快得如同一道青烟飘过,霎时不见人影。我瞠目结舌,星璇见怪不怪。

“瞿牧是难得的武学奇才。除去打小练就的身手,他的双眼天赋异禀,夜色中视物与白昼没什么两样,听觉也是异常灵敏。美中不足的是他年幼时因一场大病烧坏了嗓子,药石无济,现今也只能借助纸墨交谈。你若有事找他,”星璇掏出一只红绳系起的金铃递过来:“就用这个召他现身。”

“我觉得你还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比较好……我这里并没有有与之匹敌的危险……”我犹豫着没有伸手,想起轩辕真人与螭梵说过的话,心知时逢政权交替的乱世,萧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有目共睹,比起我来,星璇才是真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有备无患吧。”星璇答得轻松,上前将铃铛挂在我腰间:“套牢穆子云谈何容易,他们什么招数向不出来?再者,你那冒充刺客的活儿交给瞿牧好了……”他皱皱鼻子,想了半天才冒出下一句:“他比你胜任。”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忍不住打趣道:“知人善任是历代明君的共同点,你倒学了十成。”

“你卜卦的功夫别是又进益了。”星璇笑起来,紧接着话锋一转:“既然李半仙如此神机妙算,不妨再告诉我,倘若星璇真有入主金銮的那一日,梨落又在哪里?”

樱花树下,白衣少年迎风而立,胭红的花瓣翻飞,渐渐飘落在他的头上、我的肩上。

无数套说辞在脑中千回百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挥之不去的,是他那年在天山留给我的最后一抹笑,血染山河的无悔。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可能不会去想这个问题。”我勉强笑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亮如水,此刻正盛满期待。

咬咬唇,我决定拣最现实的理由来说:“按照本朝律法,先帝的宫眷自有去处,我虽然是冒充穆巧眉,但是同样不可能留下。新君即位,会有很多你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你也许疲于应付也许乐在其中,久而久之,等一切步上了正轨,你就会慢慢领悟到何为君临天下,拥有的和想要的便都与现在不一样了。重任在肩,你平日里哪还有功夫来我胡吹乱侃……”

一声嗤笑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星璇眯眼看了看天空,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在淮北的竹苑里,你对弄月也是这么说的吗?之所以这样,他才放心送你入宫?只等你功成身退,他得偿所愿,我就守在这金丝笼里修身治国平天下?”

“呃……”我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这关他什么事?”

星璇的目光转到我脸上,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我被他这个来历不明的笑弄得毛骨悚然,结结巴巴的问:“怎……怎么了?”

“我在想……”星璇慢吞吞的移步到我跟前,双手懒洋洋的往树干上一撑,不偏不倚的将我圈在中间:“是不是应该说得更明白……如果我想要的只是你呢?”

衣袖上淡淡的熏香入鼻,我已经不能正常思考,眼睁睁的看着那张俊秀的面孔渐渐逼近,相隔一小段暧昧的距离停下。他凝神看着我,眼神中散不开的迷蒙。

“梨落……”星璇轻声念着我的名字:“我们上辈子……或者更早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没有。”我连连摇头,极不自在的挪动了一下:“其实你也不用靠这么近,我能听明白你的话。”

我刚说完,他不仅没站直,反倒缓缓低下头,视线停在我唇上。

我心中一慌,在他靠过来的那瞬间,身子沿着树干往下一滑,就势蹲在了地上。

“星璇,我肚子疼,好像吃坏了……”

头顶传来微不可闻的低叹。

“疼得厉害吗?”星璇无奈道:“我去让小蕊给你请御医!”

我捂着肚子点头,听着脚步声远去,始终没敢再看他。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六 千寻ˇ

深宫后院永远都没有太平,华衣锦缎下是一颗颗被权欲熏染得扭曲的心,萧皇后之父萧晖贵为右相,只手遮天,由着女儿在后宫兴风作浪排除异己,一连闹出几起命案后,我开始明白星璇把瞿牧安排在我身边的用意。众人眼里,再怎么孱弱的身子总有养好的时候,再加上楚天佑三天两头不断的遣人送些珠玉首饰名贵补品来,暖春刚过,赏心殿陆续迎来上门寒暄的妃嫔,其中不乏萧皇后的羽翼,我厌烦至极,却又不得不假以辞色,暗自数着时日,耐心等着往返于寝宫与赏心殿之间的瞿牧带回好消息。

百无聊赖中,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成了我最大的消遣。螭梵照旧来无影去无踪,婉儿的信笺中常常会掉下一些粉白的花瓣,她很开心的告诉我,父亲的幻术很棒,走到哪都能变出满树梨花,她就坐在花树下给我写信,她还问我有没有闻到浣玉林的花香。我每次都很用力的呼吸,然后,每次都会窒息。

弄月有时会托穆子云捎些小玩意给我,手工作坊的蜡染布袋、憨态可掬的木偶娃娃、街头夜市的桂花凉粉……林林总总的平凡物事总能让我爱不释手,惊喜之余更为神往。星璇偶尔也会来赏心殿小坐,两人一如既往的谈天说地,绝口不提他事。

瞿牧每次进出时我总是不免提心吊胆,怕他被人跟踪或是下绊,稍有差池,星璇便会大祸临头。这一世只不过是仗着沧渊的神力逆转了时空,然而,每个人的轨迹多多少少总与前生有着难以言喻的契合。好在玄火宫没了火神秘籍,裴家的劫难早已化解。而今无论如何,只有星璇登上帝位,才算是真正度过了宿命中的劫难。正因如此,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近来听闻楚天佑要外出行猎,瞿牧活动得更为频繁,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这一日又是夜深,我打发小蕊先去睡了,一个人留在前厅等瞿牧。在纸上涂涂画画了一阵子,窗边用来计时的沙漏咝咝作响,衬得庭院里无边的静谧,我开始不停的跑去门边张望,最后干脆坐在门外石阶上,望着一池红莲发呆。

清风摇碎了月影,间或有小虫在草丛啾啾鸣叫,我微微阖着眼,意识有些涣散。不多时,竟然开始断断续续的做梦,忽远忽近的声响,杂乱无章的片段,渐渐的,心如击鼓,满头大汗,却怎么也醒不来。

犹自挣扎着,感觉有人向我走来,衣袂翩飞间,冷香浮动,幽幽入鼻,说不出的熟悉。梦魇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记忆深处,一汪紫潭,缱绻万千。岁月凝固其中,直让人忘了身处何地。

风穿过回廊,在窗棂下盘旋,听起来很像是有人在轻唤。

落儿……落儿……

泪水一点点沁出,我轻轻摇头。这恼人的幻觉,竟让我连睁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肩,我心中一惊,猛地直起身,“咚”的一下,前额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疼得我叫出声来。

“瞿牧……”我头昏眼花的站定,顾不上疼痛,赶紧拉着来人上下前后的看了一番:“你没遇上危险吧?这阵子出入得太过频繁,会不会泄露了蛛丝马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瞿牧安静的看着我,面具在月华中泛着柔柔的银光。

我这才反应过来,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我们进去再‘说’吧。”

摊开纸墨,瞿牧抬了抬右手又放下,左手执笔写下几排小字:“我回了一趟静王府,小王爷明日即随皇上去围场行猎,我们可以行动了。弄月嘱你将金蟾丝衣上身,以防利器。”

“太好了!我们先去寝宫换出真玉玺,相对而言,再找机会取他几滴血就简单多了。”

瞿牧点点头,俯身又写了几个字:“刚才撞得疼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疼痛又回到意识里,我摸摸额头上鼓出的大包:“当然疼!我说……你晚上是不是可以不戴面具了,难道月光也会灼伤眼么?”说着,伸手就去摘他的面具:“让我看看到底是用什么做的,这么厉害,赶明儿我也弄个一摸一样的来防身……”

瞿牧忙避开去,摇头摆手。

我被他的紧张逗笑了,不再为难他:“我让小蕊先去睡了,她在厨房里留了些宵夜,我这就去拿来,一起填填肚子。”

才走几步,瞿牧赶上前拦住我,朝桌上指了指,我回过头时,他又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纸上墨迹未干,“稍等,我给你弄点热的吃食来。”

我没想到,瞿牧一介武夫,居然也会洗手做羹汤,而且看相似乎还不错。兴起之余,我特意挑了颗个大的莲子放进嘴里,牙关一合,差点没再次叫出声来。这哪里是莲子,分明就是铁丸……

我泪眼汪汪的抬头,见瞿牧正专注的看着我,于是强忍着狂揉腮帮子的冲动,狠狠心,硬是将整个莲子吞下肚子,接着示意他也尝尝。

他依言吃了一口,中途没有停顿。吃完后咂咂嘴,似乎相当满意,大概也是饿了,连着几大勺,他的碗很快就要见底。我满腹狐疑的盯了他半晌,确定他不是装的,便又舀起一勺,试探着抿了抿,这一回却是入口即化颊齿生香。我恍然大悟,想必是他厨艺生疏了些,莲子羹没有炖到火候或是受热不匀,其他美食我不敢夸口,区区莲子羹可正是我的拿手活……我暗自偷笑,当下正准备得意洋洋的卖弄一番,忽听“嘎嘣”一声脆响——

瞿牧缓缓放下碗,本能的想摸脸却又隔着层面具,手僵在半空上下不得,最后紧握成拳放下。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张张嘴,吐出一颗滚圆的莲子,上面还沾着些许血迹。

我也知道这时候不应该笑,可就是忍不住去想象面具后的脸是副什么样的表情,他是继续扮酷或是如常人般呲牙咧嘴,抑或是在肚子里开骂……

唇角抽动了两下,我努力让自己不要颤动得太离谱,好心倒了盅茶给他,然后火烧眉毛的转身……结果还没奔出前厅就坚持不下去了,扶着门框狂笑。

“你为什么会做莲子羹?什么时候学的?”

在我口若悬河的讲授完制作上乘莲子羹的心法后,瞿牧提出了两个问题,不算刁钻古怪,却让我当场愣住。大约在瞿牧眼里,我是侯门千金,亲自下厨是绝无可能的。他一时好奇,而我也快忘了当年是为了谁学会的这门手艺,可能,是太久远了。

笑容不自觉的敛起,我装作没看见他写的字,端起茶盅细品香茗。衣袖沿着小臂一点点滑至手肘,我却迟迟不肯放下。

一盅茶喝完,瞿牧还没有告辞的意思。我有些奇怪,借着眼角余光,发现瞿牧正对着我的手臂发呆,我下意识的看去。明亮的宫灯下,雪白肌肤中嵌着的一点守宫砂格外醒目。

我有些心虚,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破绽,不自然的缩回手臂。

瞿牧马上反应过来,起身对我抱拳,抬脚往外走去,似有似无的清香又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我稍稍恍神,他已到了大门口,我忙唤住他:“我是因为以前喜欢吃便学着做了,你要是也喜欢,我一定教会你。”

瞿牧侧过脸,轻轻点头,眸中流光溢彩。他那张面具的眼部原来还镶着水晶样的薄片,极淡的紫色,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发现。

我晃晃脑袋,聚拢涣散的心神:“明晚我换好夜行衣在这儿等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本想为夜间行动储存点精力,结果第二天早上很不巧的被萧皇后的大驾给惊醒,小蕊麻利的替我收拾妥当迎了出去。

刚赶到门厅,迎面就见着了全副武装的萧皇后,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视的缓缓迈着方步……我不可遏止的联想到庭中踱步的大公鸡,忙低下头掩饰笑意,顺带行礼。

萧皇后走到我跟前站定,环视一圈道:“真是个清净地儿,难怪妹妹好睡呢!”

我本就因渴睡而头昏脑胀,当下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昨晚灯下刺绣,一时兴起忘了时辰,睡晚了点。”

见我低眉顺眼,萧皇后极有成就感的继续训话:“妹妹既是身子不好,更当早睡早起,也好去御花园舒活一下筋骨。话说回来,皇上怜你体弱,免了你晨昏定省之劳,你也不能因此绝了与其他姐妹的往来,有空还是去凤仪宫坐坐的好。”

我还没答话,小蕊抢先开口道:“回禀皇后,小姐一直都记挂着给您请安的事,还常对奴婢念叨,说是不该逾矩失礼。无奈张太医再三嘱咐,晨昏两刻凉雾极重,为免连日来的调养功亏一篑,还是往后推些时的好。”

“好个伶俐丫头。”萧皇后似笑非笑的看了小蕊一眼:“看把你急得!本宫并无责怪之意,不过是看赏心殿地处偏僻,怕她闷坏了。现在已日上三竿,本宫想带她去御花园走走,是不是也需要征求张太医同意呢?”

小蕊一怔,忙磕了个响头。

“这丫头一向多事,娘娘别与她计较!”我起身理好裙摆:“承蒙娘娘垂青,巧眉求之不得。”

时值百花斗艳的时节,曲径通幽的御花园处处成景,我实在想不出萧皇后此行有何用意,只好谨慎的沉默。一行人悄然走在草木扶疏的小路上,气氛十分诡异。

萧皇后在一丛山茶前停住,早有准备的小太监忙剪下丛中最大的一朵。她接过花儿,回头对我笑道:“难怪星璇近来喜欢逛御花园,原是这般美景的缘故!”

我听她忽然提起星璇,不免诧异,抬头见她目光竟是犀利无比,顿时明白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接过话来:“御花园网罗了天下奇花异草,倾注了无数能工巧匠的毕生心血,自然是无可比拟的美妙去处。巧眉第一次来,也算是开了眼界。”

“草木呆板,哪有眼前的佳人来得生动?”萧皇后笑着拉起我的手,状似无意的往小臂上溜了一眼,话中有话道:“我听说,星璇往往逛到东南角就没了影,让人好生费解,这孩子不知是在赏景还是赏花,又或者是,赏心?”

我心中一凛,当即正色道:“娘娘似乎在暗示小王爷别有所图。巧眉素日独居赏心殿,从未见过不该见的人,事关名节,敢问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究竟从何而来?”

“从哪儿来的不重要,当初妹妹被打发到赏心殿,也是因为星璇的一句话。有些事情,单看没什么,稍微连一连,便难免留给他人遐想奇www书Qisuu网com的余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道理妹妹竟然不懂?”

“巧眉愚钝,请教娘娘真意。”

“妹妹既是直爽人,本宫也不拐弯抹角了。家兄身为御前二品侍卫,布下几处眼线并非难事,星璇几出几进赏心殿我都有数,他对你若无情愫,何必冒此风险?”萧皇后冷笑道:“女儿家的清誉本宫自能维护,只要你听从于本宫,先担了这虚名,做给他人看看。一旦时机成熟,星璇百口莫辩,纵有先帝遗诏,皇上也绝不能容他!事成之后,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懒得说话。

见我毫无反应,萧皇后漫不经心的扯下几片花瓣,摇头叹道:“后宫虽小,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在。穆将军再是饶勇善战,毕竟英雄垂暮,自保才是明智之举,为人儿女的平日就该多加规劝。对了,久闻穆嫣然也是个玲珑剔透的玉人儿,家兄还常挂嘴边惦记着,本宫见他风流成性,同为女儿家,私心里总有不忍,便迟迟未能应允。其实,论身世论模样,家兄未必高攀不上,你说呢?”

“娘娘的青睐,巧眉心领了,小妹嫣然自有爹爹做主托付良人,也不劳娘娘操心。巧眉对朝堂之事所闻甚少,也不关心这般明争暗斗终会花落谁家,但觉凡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必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皇后临去时的恼怒神情让我有了几分戏谑的快感,虽然不久后她很快身体力行的教会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真意,但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终使所有人各归各位。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七 夜歌(上)ˇ

夜深人静,两条人影悄无声息的潜入寝宫。宫内的侍卫大半都抽调了出去,此刻正随行皇上左右,瞿领着我避开了他潜伏至今观察到的几处机关,我们几乎没遇上什么阻扰就到了内室,重重纱帐深处,宽大的龙床极尽奢华。

瞿牧仍然警惕的四下张望,我迫不及待的冲到他前面,爬上床去掀枕头,螭梵所言果然不假——江南织贡的蚕丝睡枕本应轻若无物,此刻却任我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我试着平移开去,枕下出现一条缝隙,里面放着一样用明黄绸缎包裹着的物事,方方正正。

“就在这里。”我压低声音,兴奋道:“瞿牧,快来看!”

瞿牧闻言走了过来,解下系在肩头的包袱,拿出准备用来李代桃僵的假玉玺。我俯身便去取传国玉玺,眼见就要到手,黑黢黢的暗格中突然喷出几道光影直扑面门,幸而瞿牧反应不弱,他纵身带我滚向一旁,旋腿将睡枕踢回原处。一连串动作迅如闪电,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他牢牢护在怀里,银白色面具抵着我的头顶不过一指之遥,一丝淡淡的清香又飘近鼻端。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轻微的动静已引来门外当值太监的问话声。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只得先撤离了寝宫,功败垂成。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瞿牧的轻功突然发挥失常,跃上房檐时踩裂了一片瓦,土渣正好洒落在途径此处的侍卫队头上,惹得一伙人纷纷拔刀张望。

顾不上惋惜错失良机,一路提气狂奔,直到穿过浓密幽暗的御花园,我才放缓了脚步,还没喘口气,便发觉跟在身后的瞿牧不见了。

“瞿牧……你在哪里?”

弦月如钩,阴森森的林木随风摆动,回以我巨大的呼啸声。我心中发悚,却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寻回去。拔去木塞,悬在腰间的金铃伴着我的脚步摇出清脆的声响,回行了一段,终于发现不远处的花圃边俯卧着一个人,动也不动。

我吓了一跳,跑上前扶起瞿牧:“你怎么了?”

瞿牧的掌心滚烫,却对我摇头笑了笑,若无其事的站起来,示意我先走。尽管他极力掩饰着,我还是很快发现他的站姿极不自然,当下毫不犹豫的弯腰去查看他的腿,刚挨到布料便满手湿意,低头一看,全是乌黑的血渍。

“万乘至尊居然还学江湖宵小,给暗器喂毒?”我又惊又怒,指着瞿牧的鼻子:“你明知中了毒还运功?你要不要命了?不能走就不知道让我背你吗?让我看看伤势!”

瞿牧无奈的卷起裤管,他的小腿上分布着六个肿块,暗器显然还没来得及取出,他方才定是支撑不住,先行划破皮肤用内力逼出了大部分毒血。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的拉过他的双手搭在肩头,转身要背他。他不肯,我便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等着。

等了半天仍没动静,我心中焦急无比,故作平淡的说:“如果你再多动几下,暗器上的余毒还会随经脉游走,回头就不需要我替你上药了,锯腿的事情我也做不来。”

瞿牧僵持不过,只得伏上我的肩头。他不算重,剩下的路程也不远,我一步步往回走着,月光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繁星满天,清风怡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夜晚,瘸腿的我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满心欢喜的偷笑,那段路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而我笑到后来,都困得分不清漫天流丽的星光到底来自哪里……

“疼吗?疼的话就哼哼……你不哼我怎么判断轻重?”

我现在才知道,当大夫最不能缺的就是镇静。正如眼下,瞿牧没什么反应,我却已经满头大汗,握着刀片的手不住的抖啊抖,反过来还埋怨他不像病人。因为怕引外人怀疑,房间里没有掌灯,我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行事,生怕另出差错。

好不容易挖出了第一枚暗器,我暗暗咒骂设计者的歹毒,锥形的镖身全是大大小小的倒刺串钩,硬是逼人把周边血肉搅开深可见骨的窟窿才能取出。我看着都疼,别提犹在死撑的瞿牧了。

“我说……你还是哼哼吧……别把舌头咬破了!”我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往伤口里撒完药粉,动手去取第二枚。

虽说长痛不如短痛,我却狠不下心来硬拔。正犹豫着,暗处“哐当”轻响,我循声看向滚到一旁的面具,与此同时,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我诧异的回过头,什么都没看清,柔软的物体已堵住了我的嘴。

夜幕中,天地旋转,他灵活的撬开我的牙关,吮吸着我的舌尖,我惊得连手中的刀片都甩了出去,他就势扳过我的肩,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腿。只听“唰唰”几下,紧接着金属坠地的声音,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终于轻哼出声,把我完全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压在我唇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我大概是疲劳过度昏了头,不仅没反抗,满脑子想的竟然是他该有多疼。

唇与唇摩擦,舌尖缠绵,彼此听得到呼吸声,安静而甜美,却让人……莫名的心悸。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我脸上,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早已泪流满面。

浮云蔽月,前尘似梦,心河畔,朝花覆雪的忧伤。

我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你究竟是谁?”

我话音刚落,前厅忽然传来嘈杂的喧闹,小蕊在尖叫:“谁许你们闯进来的?惊吓了蓉妃娘娘,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得起?”

“兄弟们循着血迹追踪至此,很可能有刺客藏在赏心殿,皇上明早回朝,万一扰了圣驾,你又有几个脑袋?”

我万没想到大内侍卫队竟然黑灯瞎火的跟了来,一愣神的功夫,瞿牧已经快速戴好面具,胡乱撒了点药粉止血,起身就要往窗外跳。我忙拉住他:“小心外面有伏兵!先去床柱后躲躲,见机行事。”瞿牧依言而行,我拽过一张毛毯铺在血迹斑驳的地上,换下夜行衣,散开发髻,径直走去开了门。

大厅登时安静下来,我不慌不忙的接过话去:“既然这样,你们手脚就都放麻利些,我可是很容易失眠的!”目光一扫,见那为首的男子形神都像极了萧皇后,心里便有了底,我冷笑道:“有萧统领担保,就算搜不出人来,也不至于掉脑袋。”

“蓉妃娘娘果然是个明白人……”萧军话至一半打住,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的在我身上乱转。我低下头,恼火的发现单薄的里衣在灯光的映照下,连肚兜的颜色都透了出来,机灵的小蕊忙取过一件披风给我系上。萧军笑得邪肆:“想必迟早也是冠绝六宫的角儿,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包涵了!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搜!”

他手下的侍卫四下散开,我懒洋洋的袖手靠在卧室门柱上,不做理会。

片刻后,侍卫们一一来报,萧军脸色越来越沉,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卧室搜了吗?”

“没……没有!”

“还不快去?”萧军一脚踹向尚在迟疑的侍卫,不耐道:“没用的东西!跟我来!”话音未落,人已蹿到我跟前。

情势的急转令人始料未及,我本能的抢上前拦住房门:“你想干什么?”

萧军偏过头,打量我的目光越发放肆:“在下好心为娘娘的安危着想,秉公行事,娘娘何故惊慌至此?让旁人看了去,不免妄加揣测……这大半夜的,莫非赏心殿真藏有不可告人之事?”

我怒极反笑:“萧统领如此标榜大局,有些话我也不得不提醒在前。众所周知,我进宫至今尚未踏入甘露殿半步,遑论侍寝承恩。于公于私,今晚萧统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是先于皇上的入幕之宾,明日需随我同去御前禀明原委。换句话说,你搜得出人来,我自然任凭处置。若是搜不出来……”我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哪怕拼得一死,我也定将讨还清白!”说着,侧身让出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军面色一沉,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心虚的蛛丝马迹。我毫不示弱的迎视他,料得他不敢轻举妄动,狂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兵行险招唯一的胜算就在于大内侍卫都是男子。民风所绊,连寻常女儿家的父兄都极少踏入待嫁闺阁,何况妻妾多到难以打理的皇室。三千佳丽,宠爱未必,占有却是一定的。但凡与秽乱宫闱之名沾点边的绝对吃不完兜着走,这也是萧皇后千方百计的想让我拖星璇下水的原因,眼前不过是个下马威,他们根本没有真凭实据,萧军被我反将一局,杵在当场进退不得。

正僵持不下,一名侍卫贸然闯入,手里拎着只血淋淋的野猫,猫儿凄惨的号叫响彻大厅。萧军恶狠狠的瞪过去,那侍卫忙跪下:“属下们刚在附近发现一群追逐打闹的野猫,驱赶散后就剩这只重伤的,那草丛中的血迹想必……”

“蠢货!”萧军趁机走下台阶喝道:“平日的功夫都用来捕风捉影了?竟为只畜生扰得蓉妃娘娘不得安宁,还不快谢罪?”

那侍卫磕头如捣蒜,我淡淡一笑:“谢罪就不必了,看来萧统领平日里也常记挂着这偏僻角落,赏心殿主仆的衣食住行样样置于自个眼底,真教人受宠若惊。我暂且将这份情记在心里,他日得蒙圣恩,一并还给你可好?”

萧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军没能调教好手下,冒犯之处还请娘娘多加包涵。”他阴鹜的扫视一圈:“都给我滚回去领刑罢!”

“好走不送。”我慢条斯理的踱回房中,顺手合上门。

门外嘈杂声渐消,我忙爬上床,撩开帘帐:“瞿牧,你好点没?”

床柱后空无一人。

小蕊轻轻叩门:“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必了。”我有气无力的说:“你赶快休息去吧。”

空气一点点沉寂,突如其来的怅然潮水般的包围过来,我慢慢滑坐到床榻边,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疲惫不堪。

月色淡淡的,充满无法言喻的沉重和不能解脱的绝望。盘亘在心头的疑惑挥之不去,擒在手心的金铃沾满汗水,我始终没有勇气召唤瞿牧,更不敢回想暗夜中的唇舌缠绵。呆坐许久后,我无声叹息,起身关好窗户,一室清辉隐去。其实,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不会失去。

一夜无眠。

次日,楚天佑回宫,应穆子云所请,许我回娘家小住几日。我正心烦意乱,又想给瞿牧留空养伤,稍作收拾便出了宫。

一路上也没有特别想什么,但就是魂不守舍,直到弄月掀开轿帘的一刹那,暖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却听见他轻轻的说:“落落,我想你了。”

印象中,弄月从没有这么直接的表露过情绪。我半眯着眼看去,发觉那张清雅的脸庞瘦削了不少,他虽极力掩饰,也不难看出蛰伏在眉目间的忧虑。

见我没说话,弄月歉然一笑,正欲避开。我被他一瞬间的慌乱眼神刺疼了心,不差分毫的伸手拉住他,抬头浅笑道:“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好好的。还有……我最喜欢你送我的木偶娃娃,下次,也照你的样子雕一个吧……”

弄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唇边的笑意温柔而腼腆:“你若是喜欢,我多做几个给你。”

我下意识的摇头:“不,一对就够了。”

弄月双眼一弯,正待说什么,他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弄月,此处人多眼杂,有什么话还是先请李姑娘进屋再说吧,巧眉也想借机好生拜谢。”

我愕然抬头,只见前方香樟树下,一对璧人比肩而立,英俊挺拔的男子正是潋晨,他身侧,中性装扮的布衣公子笑语盈盈,眸光流转间,尽显娇美柔婉的风韵。

没等我站稳,一个人影就旋风般的卷到弄月跟前:“哥,你昨日刚见到我时怎么就没这么开心?”幻琦不满的撅起嘴:“人家倒是想和你多没说几句话来着,可你硬赶我回房,现在想起都觉伤心!”

弄月闻言忍俊不禁,回头看了看我,似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在衣袖下慢慢握紧我的手。

一顿普通的晚宴因他们两家人的团聚而其乐融融,席间嫣然的淑静与幻琦的活泼形成鲜明对比,穆子云无意问起待字闺中的两人可有心仪对象时,嫣然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硬生生的憋红了俏脸。幻琦却抱怨自己的哥哥都过于优秀,害得普通男子都入不了她的眼,非得等出个神仙般的男子不可,说不定早该来的良缘就这么被耽误了。众人哄笑羞她不知害臊。她却振振有词的反驳,说是曾梦到过这样的人物,可见姻缘都是天定的。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连弄月的注意力都被他这个小妹妹的插科打诨吸引了去。而我,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幻琦那张神采飞扬的容颜,原有的轻松一点点湮没,胸腔中充斥着越来越浓的疼痛,疼得几欲流泪。扬手饮尽杯中清酒,满嘴苦涩,我悄然离开。

清冷庭院中,破碎的星砂撒满苍穹,摇摇欲坠的,如残泪,如孤灯。

仰面太久,脖子僵硬发酸,我小声嘟哝:“臭小梵,有正事找你就失踪……又去干什么勾当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隔着灌木丛响起:“晚上我一般没什么勾当可干,除了泡妞。可惜啊,你又不是我看上的那一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短发金麾的男子已嘴角噙笑的站在我面前。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八 夜歌(下)ˇ

“难得被人主动想起一次。说吧,什么事?”

“我……”我被螭梵的语气逗得想笑,话到嘴边竟问不出口,只得先缓缓:“我想找你的时候你又未必能知道,哪有难得一说?”

螭梵不以为然:“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人界,风露灵镜常带身边呢,不然我哪会出现得这么及时。不过,你沐浴就寝前我是绝对不会看的……”

我噎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不用,我是觉得没啥看头。”

我差点没晕过去,面红耳赤的瞪着他,直接怀疑他被婉儿打坏了脑袋。

螭梵见状嘿嘿一笑:“我逗你玩的。星璇不是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和护卫给了你么?有他照应着,我自然能省不少心。那个瞿牧的轻功简直是出神入化了,小蕊模样不错,人也机灵,若换成七七在你身边恐怕还没有那么周全。”

“你都知道?”我仔细观察着螭梵的表情,没发现异样,于是慢慢问道:“小蕊是楚王府的家生丫鬟,我就不清楚瞿牧跟了星璇多少年,他……可靠吗?”

螭梵敏锐的看了我一眼,我努力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心想他未必见到了昨晚那一幕,就算碰巧撞见,也是黑灯瞎火的一团……看不清什么。想归想,等了半天,螭梵还没说话,我心虚的将目光移向别处。结果,螭梵一开口反倒又吓得我一抖。

“瞿牧没有可疑之处,他出身寒门,少年封将,因屡立战功被楚王爷收为义子,相比那身好功夫,此人品行更为上乘,否则星璇也不会放心将他带进宫。你担心的是哪方面?”

“没……没担心啊,我不是在跟你闲聊么?对了,婉儿最近怎么都没书信给我?”

“那丫头比你还会操心,”螭梵笑了笑:“她已经在流景宫很呆了些时日,据说……她自己说,要全力以赴的为自己挑选一名母妃,以免她不在的时候还常记挂父王一个人是否孤单。”

“呵……呵呵……”我自觉笑声假透了,却又不知道除了笑还能怎样,唇角不可抑制的轻颤。早该预料到,我的婉儿那么聪明懂事,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心疼自己的父亲,而这也是我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不过……”螭梵慢条斯理的说:“我看冰焰也没空管她,你知道的,祭神大典在即,神族上下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他在这节骨眼上又赶着修什么别苑……”

“随婉儿去吧,她需要一个家,完整的家。” 话一出口,一种平静贯穿了身心,我不再颤抖,连日种种揣测下的心荡神驰片刻间徒留笑料,此时此刻,我反倒坦然:“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给不了的,只能帮她守护。”

螭梵看了我好一会,漆亮的眸中闪动着不甚分明的异彩,他忽然笑了:“梨落,我们还真是同类。有时候……比如现在,你说出的话,简直就是我的心声,让我觉得……”

我一时半会也弄不明白他何出此言,随口便接了一句:“酒逢知己千杯少?”

螭梵郑重摇头,复而仰天长叹道:“我这才觉得以往那些打也不是白挨的。”

我不再怀疑,而是确定螭梵被婉儿打坏了脑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元丹还在我身上,抗打性较弱,我一定会再补给他几下。

好不容易等螭梵笑够了,我琢磨着和他商量点正事:“昨晚,我们本来已将传国玉玺拿到了手,只可惜,功败垂成。谁都没想到枕下还有机关……”

“梨落,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可惜。”螭梵的神情严肃起来:“你绝对不能再鲁莽冒险,你要提防远不止那些机关。我可以理解你是急于求成,但瞿牧再厉害,也难凭一人之力敌万夫之臂。你如果出了差错,岂不是逼着我带领十部将士给你陪葬?”

“到底是谁鲁莽?”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必须提醒你,昔日你为将军,战场便是你的天下。而今你是主神,灵界子民才是你的天下。他们如果听到这句话,是无法不对你心寒的……也包括我!无论我做什么,都没人逼我。换句话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为灵界做的最后一件事。成败与结果无关,我不会再回灵界,我不计较余生长短,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螭梵不再看我,他半垂着眼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不知是在认真思索还是在魂游天外。但我话已至此,也没办法不说完,接下来语气稍缓道:“小梵,我长大了。你看不出来吗,我真的在努力长大。我学会了爱惜自己,我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幸福,甚至,我还能有多余的能力帮助你,照顾婉儿,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所以,你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因一人而拖累整个灵界。”

“你早就不是孩子了,只是我不愿承认。”螭梵文不对题的话语中掺杂着难言的忧伤:“真想不到,终有一天,你会来指责我的任性。我一直以为,这个词是你的专属。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飞蛾扑火的去爱,毫不设防的被伤害,哪怕鲜血淋漓了一路,也总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小梵,让我再试一次好吗?我无数次问自己,爱情明明应该充满甜蜜和快乐,怎会满目荆棘与绝望?然而,无数次的没有答案。你的倔强和任性,让我万分心疼却又无能为力,甚至只能同样笑着说服自己相信你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天长地久。你从来都认定了幸福只有一个方向,从不曾留意到旁人是不是也受着和你同样的煎熬。如今,你还想让我发誓,与你划清界限?”

“小梵!”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有些嘶哑:“我不是故意忽略……”

“我没有怪你,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并没有遗憾。”螭梵的眸子浸润在月色里,愈发的清澈柔和:“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对你好吗?现在我就告诉你,这世上任何付出都不会毫无目的,所谓无怨无悔只是得不到的自我安慰。如果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见着她在别人怀里撒娇欢笑而无动于衷的。所以……我很早就放弃了,你的幸福对我而言,是种解脱。我拼命的想给你最好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永远代替不了他能给的……哪怕是一丝笑。说来说去,都是我的私心,总觉得再对你好一点,等到将来,等到你寻得幸福的那一天……想给也给不了。”

“不,你想错了,”我急着分辩,一不留神,泪水夺眶而出:“你在我心里,也是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是亲人,是哥哥,也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永远不要变,好不好?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不想失去你!”

“你……也会为我流泪吗?”螭梵的指尖滑过我的脸,轻轻笑了:“我当然不会变,早坦白了也好,省得躲在暗处提心吊胆。你怎么打算我都不拦你,但你需明白,凡事要多为爱护你的人想想。我总有预感,三界的变数始终在你手里,只盼你能早日脱身,与你所选之人携手天涯。我说过,只有你得到了真正的幸福,我才能无牵无挂……你也不希望我再打上千年的光棍不是?”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听你说的,我怎么就想起瑜和宫后的那颗歪脖子老枯树了?”

螭梵愣了愣:“你那是什么破想象力,我怎么说也是集灵界万千少女宠爱于一身英俊潇洒气度非凡……简言之,是棵繁花枝头英姿勃发的神树!”

我脸上挂着泪,笑不可止。

螭梵冷不丁问道:“梨落,你选好了吗?”

“嗯?”

“我是说,你决定那个人是弄月了吗?”

“我没有刻意的选择或决定,随缘而已,至少不会重蹈覆辙,累死累活的坚持很久以后……”我的嗓子有些堵塞,没能继续说下去,只好抱歉的笑笑:“有些东西,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经历。情浓花艳只是瞬间,有的人一辈子都碰不见,而我碰见过,就该知足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闭上眼,情不自禁的微笑:“我兜兜转转,而他一直在原地等待。只有他对我说,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只有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求生死相许,只求晨昏相伴,品云起花落,看岁月静好。这样,就够了。”

晚风送来青草树叶的清香,淡白的月光似纱似烟,几颗星子随意散落在天幕上。

良久,螭梵伸手按上我肩头,俯身一个轻轻的拥抱:“傻丫头,这次应该没错了。数日前,也是在这里,那个男子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三生石上的注定,不是谁都能修到长相守的缘份。你和冰焰,爱得太深也太骄傲,似乎燃尽彼此才是永恒……我不想看你重蹈覆辙,我就任性最后一次——梨落,祝福你。”

“谢谢……”我笑着将脸埋进螭梵颈边,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相信我,小梵,很多年后,我们仍然会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幸福。”

“你又不是再也见不到我,乖,别哭了……”螭梵拿出对付婉儿的伎俩来哄我,没哄两下,本性毕露,感慨道:“早知道随便抒下情就能把你感化成这样,早几千年我做什么去了?唉,枉读那么多兵书,竟然忘了攻心术,当真失策啊……啊……”

听着螭梵跟吊嗓子似的长吁短叹,我的伤感飞速消散于无形,哭笑不得的在他身上蹭了蹭眼泪,觉得不够,又想抹把鼻涕。谁知我刚吸鼻子便引起了某人的警觉,螭梵将我推开了些,眯眯眼,正待问话,旁侧响起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落落?梵……兄弟?”

我刚转过头,忽觉重心一歪,螭梵顺手把我推向弄月:“我说了你得称呼我大哥,不要看着我比你小就觉得你比我大……手上接稳点,我把我唯一的妹子交给你了,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梨落,你下次再敢往我衣服上擦鼻涕,一定会长出两个鼻子,哈哈哈……”

我踉跄几步被弄月扶稳,紫金色星砂从眼前转瞬而过,晚风吹散了螭梵大笑的余音,小院里安静得只剩檐下风灯摇晃的轻响。

“落落……”

我望着螭梵消失的方向,想起他从前对我的点点滴滴,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痴了。直至循着弄月的轻唤看过去,眼神还十分茫然。

“你怎么了?梵……大哥刚才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弄月显得有点歉疚:“我见你无故离席,以为你身体不适才寻了来,没想到打断了你们……”

“小……我哥说的都是真话。”我打起精神,用力拍拍弄月的肩膀:“你运气真好!其实他喜欢不着边际的瞎扯,我们兄妹俩的相处,算上中途的聚聚散散,总有一千多年了,他说起话来从来都是一套一套,心里真想什么却对我隐瞒得滴水不漏,直到现在……你看你才认识他多久,多难得啊!”

弄月乖乖点头,唇角半扬,只顾着笑,久违的明媚笑容,柔美如月华初升,又耀眼得让人目眩。

我眨眨眼,看天:“咦?你看见我哥凭空消失,怎么半点惊讶都没有?八成是被吓傻了……”

“落落,你是在害羞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弄月你是在……调戏我么?

“我哪里像是在……”话没说完,正对上那双秋水潋滟的眼,我再次抬头看天:“我在推测明天的天气,估计有雨呢……”

弄月大概是怕我扭断了脖子,也没拆穿我,而是捡回我刚提出的问题:“梵大哥第一次凭空出现时,我是吓得不轻……不过他也没看出来,因为我当时将他脸朝下的摁在……咳,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

“啊!”我目瞪口呆,想必螭梵肯定以为弄月是个闲来没事对月赏花的文弱书生,冒冒失失的出现,结果很悲壮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弄月很不好意思的解释:“我受惊后的本能反应,出手可能是重了点……事后我也赔礼道歉了。三界的传说很早就有,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对我而言并没有区别。自始至终,我眼中的,心中的,只是你而已。纵然阴错阳差,我仍感激上苍安排的这一段相识,哪怕前因后果都是苦的,至少在我看到你的瞬间,是甜的。”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类似自言自语。

“苦的?甜的?”我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渐觉头昏乏力,全然没意识到是席间饮下的几杯女儿红开始作怪,还拼命的摇晃脑袋企图清醒,最后一头栽到弄月肩上,慢慢的,整个人也靠了过去,小声呢喃:“情苦……心甜。感觉不到苦的时候,也就尝不出甜了,是不是?”

“不是。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还没明白过来,弄月的唇已蜻蜓点水般掠过我的脸颊,停在我的唇上。

简单的吻,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唇瓣相接的触觉,让人想起夏日薄荷,悠长的清甜,惬意的纯净,驱开尘世纷扰,静心。

黑夜中,弄月微笑的脸,被温润月光柔和了轮廓,梦幻般的不真实。我与他,仿佛从未远隔千山万水,从未历经生离死别,任年华流转,等待的,只是这样一个宿命的皈依。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九 幻情ˇ

余下的几日,弄月和潋晨作了诸多推测,大致琢磨出我所形容的歹毒机关该怎么破解,分门别类的细细传授给了我。我默记下来,对弄月的担忧始终回以安抚的微笑,实则心里也难免顾虑重重。我并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再接近寝宫的机会,况且,就算有机会,两度暗潜也不太现实。我到现在才开始后怕,不仅是因为瞿牧的重伤,更害怕一个不慎会给风云瞬变的朝堂纷争带来滔天巨浪,我不能拿任何人的性命来冒险。思来想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初步成形。

我很少对弄月谈及宫中的事,怕他伤神。我们在一起的更多时候,只是烹一壶清茶,聊聊身边的趣闻,偶尔说起江南茶坊,一起垂涎西湖醋鱼。时间就在这悄声细语中不紧不慢的流逝,午后风轻茶香,每每小睡初醒,朦胧中仿佛又回到过去的那段岁月,平淡而隽永。

我在回宫的前一天接到了静王府的拜帖。星璇惜字如金,只说有急事要见我,为避人耳目,他将地点定在了碧荷园。我问弄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说不要。我有点失望,只好吩咐管家备车,独自回房换了套男装。等我收拾停当跳上等候多时的马车时,闲坐一旁的车夫却对我回眸一笑,半旧的竹笠下,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顽皮。我顿时呆若木鸡,他却由模有样的扬鞭轻斥,马车开始缓缓行进。

车轱辘的“吱呀”声中,我手脚并用的爬出车厢,坐到弄月身旁。没等我说话,他随手将斗笠扣在我头上:“我送你去,然后,等你回来。”

“哦。”我转过脸,弄月说话时仍专注的直视路面,天气并不热,他耳根下的一片微红就显得十分可疑。我看了一会,忍不住想逗他:“可我没钱付车费的,拿点别的什么来抵银两呢……”我故意拖长语调,弄月的脸果然飞速变红。

“苏绣帕子、发卡、玉珠、香木……”我玩心大起,索性将荷包里的小杂碎往外掏:“啊,还有一块糖,我先吃了……你看看剩下的哪样比较值钱?”

“落落……”弄月有点哭笑不得,忍无可忍的拍拍我的斗笠。

“干嘛?”我装作很无辜的睁大眼:“对了,应该让你先开价,对吧?”

斗笠被掀翻,紧扣住我的后脑勺。我刚笑出声,一双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我一哆嗦,摊在腿上的杂物立刻撒了满车,有的直接滚落到路边。大街上的喧闹声顷刻小了很多,越来越小……

我的思维瞬间空白,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含在嘴里的半颗糖不翼而飞。

那双唇离开时,我没敢睁眼,只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弄月你想吃糖早说么,有必要用抢的吗?

车水马龙的长安城,光天化日下,两个大男人这么一亲一抱,该有多高的回头率啊?

耳边有人轻笑,暖暖的气息卷着碎发,撩得脸上痒痒的。

“落落,前面就是碧荷园了,看来车费还略有结余,需要找零么?”

“不……不需要,你……你自己留……留着。”我结结巴巴的爬回车厢,面红耳赤,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火烧眉毛般的蹿进碧荷园。

“我说……哎,你很热吗?”星璇满腹狐疑的看着我,给我倒了杯凉茶。

“还好。”我心虚的放下折扇,喝了口茶:“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系到你的事多了去,我就拣紧要的说。以后不要惹萧军。”

“我惹他?”我一想起萧军那晚毫不掩饰的色胆包天,就气不打一处来:“瞿牧受伤的事小蕊应该告诉了你,萧军深更半夜的闯到赏心殿抓人,难道我要看着他把瞿牧带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瞿牧的自保能力远在你预料之外,就算萧军发现了他,也未必能将他带回去处置。我正是听小蕊说了当晚的情景才觉得有必要和你谈谈,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不是让你反过来替人当靶子。”

“我没有错。如果当时我还对萧军假以辞色,他一定会就地开染坊。你根本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星璇冷静的说:“那是个人渣,但他是离你最近的危险。你别以为用那些仁义道德的说法可以约束他,他不过是对穆将军和家父还有所忌惮。”

“既然都知道是人渣,为何还任由皇上养虎为患?”

“权臣间牵扯不清,萧家的势力掺杂其中,盘根错节。我们布局已久,为保万无一失,只等一个机会。但是,梨落,”星璇脸上浮现出罕见的严肃:“我绝不允许你成为牺牲品,半点差错都不行。”

星璇的神情让我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言语间便多了几分斟酌:“你放心,我不会轻易给他们抓着把柄。但是,无论怎样,我也绝不允许你为了我而牺牲别人,必要的时候,我保留自己决定的权利。我肯定不会再与萧军产生过结,我也希望你……星璇,不要再去赏心殿看我,你的行踪再隐秘,毕竟也引起了萧皇后怀疑。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还是远离为好,我估计呆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星璇听到后来一愣:“你出宫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本想点头,忽然思及他在御花园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不觉有些迟疑:“我并非光明正大的出宫,不宜在京师久留,去向也还未定……”吞吞吐吐中,我根本不敢抬头,因为想象得出那双星眸此刻盛满的失落,但有些话一日不说,他就存有一日念想,这种感觉我再清楚不过,到头来,点点滴滴聚在一起,便成了心底碰也碰不得的伤。

话刚起了个头,有人在外叩门。星璇声都不吭,“唰”的跑去开门,看样子是早就不想听我说下去了。不过,等我看清了来人,仅有的一点小气愤也给抛到脑后,跟着站起身,张口便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瞿牧走路的步伐很稳,不用回答,也看得出他恢复得很好。他递给星璇一张信笺,星璇打开看了看,脸色微变,神情古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正莫名其妙,忽闻走道里传来幻琦的笑声:“哥,我可要逮到你了,你答应过陪我逛夜市的,别赖了啊!”下一刻,明眸皓齿的美人旋风跳到大家面前,幻琦朝屋里张望了一番,疑惑的看向星璇,星璇无辜的指指我……互动之后,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幻琦先发话了:“李姑娘,穆府管家说我哥陪你来碧荷园访友,怎么没见着他的人?”

“他可能觉得无聊,去附近走走了。”我也纳闷,不是说好等我回去的么?

“这样啊……”幻琦漫不经心的应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不知何时开始围着瞿牧的面具打转,满是好奇的样子。瞿牧似乎很不习惯被人盯着看,他侧转身子,对星璇点点头,疾步走了出去。

“哎……那个谁。喂,说你呢!”幻琦哪还顾得上我,跺跺脚就追了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俩一前一后的下楼,嗓子忽然有点发紧。星璇反应比较快,探身朝窗下喊了一句:“他没法出声。”

我的身子轻轻一晃,顾不上多想,人已奔向楼梯:“她没听见,我帮你转告,去去就来!”

初夏的碧荷园不负盛名,往日看来稀疏平常的沟沟渠渠已被接踵并肩的翠绿圆叶填满,数座小石桥横跨其上,粉白莲花点缀其中,大都还是含苞的骨朵儿。灿烂的阳光毫不吝啬的铺陈开去,燃亮绵延碧波上漂浮的花灯。

我无心赏景,飞身掠过几处荷塘,终于看到幻琦。她百无聊赖的蹲在水边,拽着根柳枝胡乱挥舞。我走到她身边,四下看看:“瞿牧呢?”

“他叫瞿牧?”幻琦立马来了精神,扔掉柳枝站起来:“你认识他?”

“不太熟,只见过两次。”我犹豫着说谎:“你为什么急着找他?”

“我也不知道。”幻琦摸摸鼻子:“就是想认识一下,好奇呗。那面具挺别致的,而且,他的轻功太棒了,我明明跟他没隔几步,怎么一下就不见了。”说着又兴奋起来:“等我哪天再碰上他,一定要借他回去打击大哥,他老觉得自己的轻功天下第一。”

“就为这个?”

“暂时就为这个。”幻琦笑得不怀好意:“其他的要等我先看看面具后的脸再做决定。他越是拒人千里我就越感兴趣。星璇身边的应该是静王府的人,我这就回去向大嫂打听一下。”

幻琦想到哪做到哪,眼下早把弄月忘到了九霄云外,当即跑开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声说:“李姑娘,就我看啊,弄月还是比星璇更适合当夫君。不信你问问星璇,他这辈子打算娶多少老婆?是一个呢,还是一城?”

我怔了怔,她对我扮了个鬼脸,轻巧跃过高高的院墙。

我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楼台,心想她这一嗓子未免太响亮了点,而且完全弄巧成拙。到目前为止,我根本没看出星璇对王位有多大兴趣,相反,他还很有些排斥,之前连金丝笼一词都用上了。估摸着他还是向往他老爹那样的生活,没事到江湖上行侠仗义,有事就回来精忠报国。但是,先帝的一纸遗诏已经使他无路可退,倘若不能入主金銮,怕是连葬身之地也难寻了。这种状态下,还能牵扯儿女私情给他添乱么?我该怎么给他解释清楚?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我发了一会呆才慢慢往回走,没走几步,手腕被人握住。我惊得弹跳起来,转过头,依依垂柳下站着的男子竟是瞿牧。

空气有些湿热,瞿牧的手心也布满汗珠。他牵着我蹲下来,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你不希望她找到我?”

我一眼看去就犯晕,是啊,我不希望幻琦找到你。因为你太像我最熟悉的那个人,虽然小梵肯定你不是他,虽然那个人现在已经开始试着接受婉儿带给他的全新生活,但我仍然有一点难言的私心,我仍然贪恋你在我身边的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刻骨的伤痛与铭心的思念交织,让我上瘾般的沉湎,甚至不希望那么快就被人夺走。

只是,你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提醒我,你不是他。他足够自信,足够骄傲。如果他深爱一个人,绝不会用别人来试探她的心。他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他的。

“你多想了,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他收紧不放,我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冷冷的说:“瞿牧,那晚你为我受伤,后来疼得神志不清,做了些糊涂事。我能够理解,也请你理解我的宽容,仅此而已。我有爱人,我和你……什么都不是!”

苍白的骨节凸显在瘦削的手指上,穷途末路一般,看上去让人心酸。他固执的扣着我的手腕,我同样固执的掰着他的手指。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满心绝望与悲怆,似乎只要挣脱出去,便能获得全部自由。

时间走得分外缓慢,我费了很大力气都没成功,渐渐的,手腕由疼痛变得麻木,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百一 长生(上)ˇ

“放了我。”我无力的低喃:“求你……我真的很累……”。

脸上淌下的不知是泪还是汗,“吧嗒”滑过他的手背,他浑身一颤,猛地甩开我的手。

我就势坐到地上,将头埋进臂弯。据说,缺乏安全感的人最喜欢用这种姿势,自己拥抱自己……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对,记忆中,他也喜欢这样枕着自己的胳膊,笑着听我叽叽喳喳的说话。风云在握的王者,也会没有安全感吗?破晓晨曦般的笑容,好像只在几千几万年前出现过……

我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奔腾旋转,怎么也控制不住。空气又闷又热,知了叫得心烦,有人在模糊的说话,而我什么都听不清,知觉渐行渐远,抬头的瞬间,午后阳光隐没进黑暗的云层……

傍晚的浣玉林,淡金的光晕从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来,地上铺满厚厚的花瓣,香气馥郁。我独自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颗树下,心里空空的,感觉丢了要紧的东西,可是找不到,也想不起来要找什么。

飞泉叮咚,我循声穿过重重花幕。天边云霞似火,斜阳在水面的光,映在白衣男子身上,他回首浅笑,紫眸潋滟。

落儿,你来了。

我呼吸骤停,而他的目光却轻而易举的越过我,停在我身后。

淡香袭人,手捧大束鲜花的女孩与我擦肩而过,明媚的嫩黄薄纱卷起片片飞红。

她自然而然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豆蔻枝头的甜美笑容,未经霜雪的梨花妆。

我微微一怔,抬手轻抚自己的眉心,薄凉。仍见细细的银链绕过指端,似在无声的提醒,你我之间,缘尽千年,爱已成殇。

恍惚中,泉边的两人已携手远去。晚风送来笑语如丝,缠绕着无尽的温柔。

女孩将花束忘在水边,我走过去轻轻拾起,清凉的花露沾上指尖,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愉悦而甜蜜的气息。

那应该是……幸福的味道,

我淡然一笑,慢慢坐下,安静的等待梦境消失。

夕阳的余晖在水面漾起温暖的橙色光晕,虚幻而绮丽,明知无法触及,却觉得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浮云沧海,所有的幸福眷念,不过是源于年少时浅握双手的回望。从那以后,再也参不透花开花谢,走不过潮起潮落,生生世世,得不到,放不掉。

一无所有的时候,连心都成了灰烬,只在此刻,才有勇气面对。

还好,看到的,仍是良辰美景,如花美眷。

时光永远停在这个角落,可我却回不去了。

风和日丽的天空似乎下起了雨,雨丝飘到我脸上,湿漉漉的。

闭上眼,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原谅我,原谅我……落儿。

我侧耳倾听,良久,微笑。泪水渗入心房,咸苦。

我无法回应,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

被你唤作落儿的她,已经离开。

而我,只想一个人躲在这里,试着原谅,原谅被她带走的永远。

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嘴唇上方忽然犹如针扎,我闷哼出声,手臂用力一挥,人也清醒过来。

睁开酸涩的眼睛,跃入视线的竟是星璇,他焦灼的看着我:“你觉得怎么样了?”见我一脸困惑,他无奈道:“这还没到酷夏呢,你竟然会中暑?”

“我没有……”我无意识的摸到嘴唇,痛得吸气,跳下床抓起镜子,尖叫:“星璇,你要我怎么见人!”

星璇如释重负的甩甩胳膊:“幸亏我下得了手,不然就耽误了诊治。你别仇视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师父说了,对昏厥不醒的人就要狠掐人中。”

左看右看,留在皮肤上的紫印活像一撇小胡子,我欲哭无泪:“我只是困了睡一会,你叫醒我不就行了?”

“算了吧,就你这弱不禁风的还嘴硬,追个人都能追趴下。我找到你的时候,瞿牧都被吓傻了,抱着你不知道松手……”星璇递来一颗薄荷丸,示意我吃下去,自言自语道:“他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一贯镇定的人,今日怎就乱了分寸?”

我不知哪来的当机立断,脱口而出道:“或许是连日来压力太大,加上刚受过重伤,你不如考虑换个人吧。

“嗯,我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星璇对我的提议表现得心不在焉,他犹豫着看了我一眼:“瞿牧下午刚打探到一个消息……”见我聚精会神的听,他反倒含糊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次回宫,可能,会被安排去甘露殿侍寝。”

我暗暗吃惊,却也不便多问,只得将目光移向别处,略略颔首。

“你……如果……我还可以想其他办法……上次我没有机会征求你的意见,只凭着对你的了解,你并非真有心于……”

听出星璇难以启齿的顾虑,我冲他笑了笑:“你的意思我懂,没问题的,该来的迟早要来,我不会委屈自己……嗯,总之你放心好了。”

星璇默默点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正琢磨着该告辞了,窗外忽然“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我立刻跳转身。下一刻,不由自主的惊叹。

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花朵在眼前绚丽绽放,越来越饱满,越来越明亮,几乎点燃大半个夜空。紧接着,一朵更大的璀璨烟花被引爆,琉璃碎丝般的眩目弧光割裂深远的天幕。

惊心动魄的美,即便与己无关,也让人暂时忘却了烦恼。

我回头招呼星璇来看:“又是哪家皇亲国戚在操办喜事呢?”

星璇走到我身边,嘴角噙着笑:“原来你喜欢这个?”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到大街上,欢呼喝彩。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绽开,将夜空点燃如同白昼。各色弧光交替喷薄,旋转、盛开、璀璨……空中划过无数道流丽的痕迹,就连每一次凋谢也那样绚烈。

凝望着满目的火树银花,我淡淡的说:“喜欢,一辈子就这么一瞬间,却美好得没有丝毫遗憾。很多年后,留给人们的依旧是初见的心动与震撼,多好。”

“不好。”星璇侧过脸,眸中倒映着小簇花火,流光溢彩:“我觉得什么都经历过才称得上完美。酒醉方晓情浓,淡极始知花艳。如果世间皆是万紫千红,谁还会眷念这一刻。”

“也对。”我想了想,点头笑道:“你记住今天的话,以后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和现在一样,乐观、坚强。”瞥见星璇不解的神色,我“啪”的关上窗户,若无其事的拍拍手:“好了,观赏完毕,我要早点回去休息。”

星璇转过头,欲言又止。

我的懒腰伸到一半,见状忙缩回手:“你还有事吗?”

“没。”星璇垂下眼帘,快步走向门边:“我这就送你回去。”

我紧跟几步,又转回来,指指桌上的药箱:“哎,赶紧弄点消肿祛瘀的灵丹妙药给我涂涂,不然我回去肯定会遭盘问。”

星璇停下脚步,瞅瞅我,忍不住笑了:“好像没有,我找小二要的都是些清热祛暑的常见药。”

虽然我不该有小人之心,可他未免笑得过于幸灾乐祸了。我在药箱里翻腾了一阵,果然没有,愤然指责道:“你是故意的吧……啊?”

星璇闻言笑得更加厉害,我威胁的挥挥拳头,房门忽然开了。

“小王爷,寿宴马上开席,您再不回府,属下们恐怕难以交差。”

房间里异常安静,烟花爆破声中夹杂着隐隐的礼乐传来,我讶然的看看门外垂首躬身的护卫,又看看星璇:“今日是你的生辰?”

星璇不理我,敛了笑容,正经八百的吩咐道:“备车,我去趟将军府就回。”

“穆将军已经去了静王府。礼炮一过,宫中的贺礼就该到了……”

“我心中有数,你没听懂我的话吗?备车!”

我第一次看到星璇发火的样子,估计别人也是。那几名护卫不敢再出声,匆忙去了。

我清清嗓子,小声调侃:“那个……小寿星心情不好呀?”

“谁小?你能比我大多少?”

得,踩了雷区,引了炸药。我索性一巴掌拍上他的脑门,趁他没反应过来,胡乱抓起颗薄荷丸就往他嘴里塞:“小王爷最大,别是给热晕了,先降降火!”

星璇猝不及防的中招,含着药丸呆了呆,小脸慢慢泛红。

“星璇,”我认真的看着他:“生日快乐。”

星璇“咕咚”吞下药丸,极不配合的斜睨我:“然后呢?”

“然后……你听见别人的贺寿总该笑笑吧,还板着脸?像谁欠你……”说到一半,我恍然大悟的摸摸荷包,想起来时路上撒了一车的零碎玩意儿,顿生后悔,忙堆起笑脸道:“贺礼回头补给你。你先忙你的,我沿着大街晃悠回去,给你淘件宝贝。”

“不必了。”好整以暇的寿星大人开了金口:“我只在乎你是否诚心。”

“当然……”

“那好。”寿星大人对我的回答表示满意,不慌不忙的提出要求:“我要吃你亲手做的长寿面。”

得寸进尺,绝对的得寸进尺。

“我不会做!”抗议。

“没事,我找人教你。”微笑。

“我做出来的一定很难吃。”实话。

“不要紧,心意最重要,我勉为其难。”保持微笑。

“我……”搜肠刮肚的找借口。

“那我还是送你回去好了。”继续微笑。

“厨房在哪里?”缴械投降。

……

半个时辰后,我系着围裙,乖乖的跟着位胖大婶学揉面,十指黏满面糊糊,像极了鸭蹼。我叹口气,添了些干面粉进去,一不小心幅度过大,扬起的粉尘呛得我只想打喷嚏。

我有些泄气:“看来我到明天早上都学不会,就拿你做的这份送给他算了。”

胖大婶憨厚的笑:“那可不成。长寿面向来都是由最亲的人做,一边做一边祈福,吃的人才能长命百岁吉祥如意哪。”

最亲的人?我加重了揉面团的力道,唇边不知不觉的泛起笑意。

星璇,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你一定要如我所愿才行。

终于只剩最后一道工序,胖大婶替我烧水,我小心翼翼的端着满满一盘长寿面放上灶台。店小二不知什么时候溜到门边张望,目光锁定我。

“请问是李公子吗?”他走了进来,递给我一个包袱:“有人托我转交你。”

我疑惑的接过包袱,里面是件银缎披风,旁侧的信笺上落着一行字:“替我问小寿星好,夜凉加衣。”

“他人呢?”

“很早就走了,说是陪小妹逛夜市,请公子不要挂心。”

我一言不发的穿好披风,转身继续忙活。

炉火欢快的跳跃,银色缎面泛起柔和的光,暖暖的,直铺心底。

万众瞩目的寿星大人忙到深夜才隆重登场。我精心烹饪的长寿面都结成了块,连葱花都变成黑乎乎的。我可怜巴巴的瞅着星璇,生怕他一时兴起,又让我去做一碗。没想到星璇很开心的埋头就吃,还细心的将粘在一起的面条挑开,好脾气的冲我笑道:“长寿面就要一口吃到底,中间不能断的。”

“好吃吗?”我本来不想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但他实在是吃得很香,使我对自知之明一词产生了严重怀疑。

“饿了,什么都好吃。”星璇含糊不清的发音。

“你娘没有给你做长寿面吗?”

“有啊,但我想着留着肚子吃你做的。可皇伯伯一直不走,我就一直没法脱身,”星璇转眼就将碗里的面一扫而空,满怀歉疚的看看我:“我不是故意让你久等的,原以为……不过,我也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星璇神秘兮兮的笑着朝窗下指指。

我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半天,面无表情的回头:“豪华马车?”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一 长生(下)ˇ

“星璇,你再不来就没有了。”

我偷笑着低头,继续把玩手中精雕细琢而成的夜光杯,杯壁薄如纸,在月光下色泽通透,内盛液体盈盈若动,散发着奇异的幻彩。

我忍不住浅酌了一小口,浓浓的葡萄甜香。

“喂……”我将手拢在嘴边,听着音节在山谷间久久回旋,自觉有趣,便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已经开始享用啦!”

远处的一小团黑影迅速变大,星璇一路小跑过来:“你也不怕引来狼?”

我想也没想的嗤之以鼻:“狼有什么好怕的?它们要是来了,我就……”我习惯性的挥挥左手,银链上的水晶石叮零轻响,我愣了愣,将“让它们趴在你面前”的半截话咽了回去。

星璇好笑的看着我:“你就怎样?”

我嘿嘿一笑:“我就把你推上前去掩护我。”

“嗯。”星璇居然应了一声:“你推完了就赶紧跑,别再像上次那样,挨在我身边磨磨蹭蹭。”

“不会,上次是和你不熟,想着还要装几分江湖道义。现在不一样,如假包换的真面目……”

“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星璇饮尽一杯酒,状似无意的打断我:“我怎么觉得,每当我有一点点接近你的时候,你就会把自己藏得更深。你很巧妙的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就连弄月也不例外。”

“我一直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我正在努力忘却一些事情,所以不大愿意对人提起。星璇,难道你就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比如,拼尽全力争取到的东西最后还是失去,弄丢了最心爱的东西却无法找回……这些委屈或遗憾,藏在心里,谁都不会轻易触动。”

星璇若有所思的看我往篝火里添加枯枝,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天空:“启明星快出来了,我们喝完这些酒就去放焰火。”

“整整一车花炮……会不会太多了点?”

“不会,我刚才码放了一整圈,呆会一溜儿点燃才壮观。”星璇提起一只酒坛拍了拍:“哎,你还装斯文?刚才大嗓门吆喝的兴致上哪去了。”

我抿着嘴乐:“眼馋的时候最难熬,尝过新鲜就不觉得稀罕了。”

“天山脚下封存了上百年的葡萄陈酿,西域藩王当个宝似的献了两坛,合着特制的夜光杯。我不忠不孝,全给偷运了出来,你不稀罕就在一旁看着。”

“你不早说是宝贝,我刚才都没品出味道,哎,一人一半……不如我们来猜拳吧,看谁更有口福……”

我突发奇想的提议,星璇马上应允。后来的事实表明,他的爽快并非毫无理由,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我输得眼红,他喝得脸红。

眼见两只酒坛见了底,我总共还没喝上几杯,愤懑之余,理直气壮的指责星璇:“你太没风度了。我好歹是女子,你总该让着点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没让你?”星璇的一句话让我差点吐血:“我费劲脑筋,偏你笨得超出我的想象之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你……”我气哼哼的瞪他一眼。看吧,小孩子是不能宠的,一宠就变坏。

星璇惬意的仰面躺下,闭着眼笑道:“不过,我今天真的很开心……”过了一会,他轻声说:“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跟着躺倒在草地上,看了看他:“你才多大?一辈子那么长,现在就下结论?”

星璇没说话,听呼吸像是睡着了。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篝火偶而“噼啪”轻响,清淡的草木花香弥漫在夜色中,满天星辰与我默默对望。遥看四面山峦绵延起伏,置身其中,所有杂念都慢慢沉淀下来,心如明镜般澄净。这处好地方想必很早就被星璇发现了,他平日遇上不顺心的事,大概也常来静坐。生在名利场,却能保有一颗如此纯真的心,实属难得。

我正出神,星璇翻了个身,面对我,仍闭着眼。

“梨落……”他梦呓般的低喃:“你白天没说完的话……你出宫后会去哪里?天南海北,总不该音讯全无……”

“我不知道会去哪里。”我的声音小了又小,生怕吵醒他:“我想游遍江南的烟堤雨巷,散发弄舟煮清酒,一袭蓑衣任平生……走到哪,喜欢上了,就住下……”

“神仙也未必有你逍遥呢!”星璇轻笑出声,睁开眼:“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只要力所能及。”

“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来这里陪我饮一杯长生酒,可好?”星璇没等我回答,又补充道:“如果弄月愿意,也请他来。”

我微微一笑,点头:“来去路上的盘缠都算你的。”

“一言为定。”星璇一跃而起,从篝火中取出两只火把:“走吧,时辰差不多了,我带你去看最美的烟花。”

说到烟花,观赏是一回事,亲手燃放又是一回事。走近了,瞅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花炮盒子,我才发觉自己握着火把的手有些发抖。

星璇八成也是生平头一次,他装作很有经验的样子,拿火把捅向最近的一盒花炮,嘴里还不忘安慰我:“别怕,我观察过,那些引线都挺长的,人走开很久才会燃着,所以……”话没说完,蹿动的火苗直接吞掉了引线的末端,“嘭”的一声巨响。花炮毫无预警的开爆。

星璇本能的往后一跳,我尖叫着躲开,两人惊魂未定的对视一眼,我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

橙色光球呼啸着直冲云霄,清风动,星如雨,美轮美奂。

我毫不犹豫的将火把伸向下一盒烟花,再下一盒……步伐越来越轻快,欢笑不自觉的从唇边逸出,长发散落满肩,和着衣袂曼舞。

不消片刻,我已绕完大半个圆弧,几十盒花炮拖在草丛中的引线全被点燃。星璇从另一端跑来,四溅的火星在他脚下蜿蜒成头尾相接的长龙。他转眼便到了我跟前,甩手扔掉火把,拉着我跳进圆圈中央。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烟花同时绽放。

红的、蓝的、紫的、绿的……无数光球夹杂着金色银色的弧光喷薄、滑落,像是最绚烂的花园,刹那间,姹紫嫣红开遍。又像是一场华美至极的流星雨,在空中划出最迷离最潋滟的轨迹。

寂静的山谷似乎也被点燃,光影流转,琼花玉树,恍若天上人间。

我背靠着星璇,仰着脸,险些看痴过去。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转身猛敲星璇的脑袋:“愣着干什么?快许愿啊!”

星璇如梦初醒的朝天狂喊:“一愿父母安康,二愿国泰民安,三愿站在我身边的人早日忘却烦忧,每时每刻都活得和现在一样!”

“笨蛋!还有你自己呢?”我笑得眼泪直流,继续敲他的脑袋:“谁让你这么大声喊出来?”

“你试试,只有喊出来才能让上天听见,自己也会觉得轻松很多!”

烟花的爆裂声震耳欲聋,星璇清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而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聚拢双手对天空大喊:“愿所有被我牵挂的人都平安快乐!尤其是星璇那个笨蛋,一定要幸福,幸福啊啊啊……”

我喊得声嘶力竭,连气都踹不过来,摇摇晃晃刚站稳,便听星璇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长得比较帅!”

“原来如此……”

每一朵烟花盛开,星璇的脸就被映上最明亮的光彩。每一朵烟花凋谢,他的脸就朦胧未明。无数朵烟花盛开与凋谢,而他只是深深凝望着我。

“为什么不是你?”

“啊?我听不清!”

“为什么,”星璇一字一顿:“我的幸福不是你来给?”

“因为,早一步或是晚一步遇见的,都不是你要找的人。”

天空慢慢沉静下来,我的泪在黑暗里肆意流淌。

因为……你曾给我的太多太多,多得我无力偿还。

因为……这世上能给你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谁的幸福我都给不了。你不是弄月,幸好你还能遗忘。

天边,启明星已在晨风中闪烁。

每一次开始,都是结束。

回赏心殿的第二天,我很早就爬起来梳洗,小蕊推开门的时候万分惊讶,忙上前来帮忙。在我措辞艰难的授意下,她用一根缠丝花簪将我的头发挽起,红锻制成的海棠斜插入鬓,鬓角垂下两绺微卷的发丝,衬得红宝石耳坠愈发的娇艳欲滴。

小蕊好奇的问:“小姐不喜欢浓烈颜色,今日怎么来了兴趣?”

“我是不喜欢啊,可别人喜欢。”我起身走到屋角,打开几口檀木箱,里面装满了穆子云给女儿嫁妆。挑来拣去半天,我选出件红绡长裙,配着杏黄色湘绣并蒂莲的抹胸穿上身,大小刚合适。

我对着镜子前后看了看,上下一体的衣裙修身飘逸,薄薄的宽袖于身侧衬出优美的腰线。我想了想,又拿起胭脂黛笔,将妆容又稍稍加重了些。

小蕊在一旁怔怔的看着:“小姐这身打扮,真教人不认得了。”

“好看么?”

“好看是好看。可是……”小蕊琢磨了半天,谨慎的给出意见:“略嫌妖娆了些。”

“是吗?”我咬咬牙,将抹胸的边缘往下拉了寸许:“那可是成了,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小姐你……”小蕊看上去快要昏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开始练习所谓的一笑倾城,呲牙咧嘴道:“你还看不出来我要去勾引皇上么?”

众所周知,甘露殿是楚天佑用来宠幸后妃的地方,有专门的执事太监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皇上和哪个女人睡过,事后有无避孕等等,整个流程都被人尽收眼底。更重要的是,那地方离楚天佑自己的寝宫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既然横竖都是要侍寝的,当然不能平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除了主动出击还能掌握几分胜算外,别无他法。其实,就算星璇没有事先获取这个情报,我在穆子云府中也不止一次的打过这个主意。只不过那时一来没有攒够勇气,二来没有死到临头。如今两样都齐全了,我不入地狱,谁入?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二 允诺ˇ

午后骤雨初停,淅淅沥沥的积水顺着屋顶的沟檐落下来。一连几天的闷热缓解了不少,对我却于事无补,我不断的告诫自己要镇静,可手心仍满是汗水。好不容易盼到小蕊的身影出现,我忙迎了出去:“怎么样?皇上用完午膳没?”

小蕊上气不接下气的点头:“快了,今日下朝早。我刚才还特地找膳房的一个小姐妹闲扯了几句,皇上确有膳后漫步的习惯,不过他一般不会进御花园,只在边缘走走罢了。”

“这就行了,我自有办法让他进园子。至于你呢,”我解下腰间的金铃递给小蕊:“现在就去召瞿牧出来——如果他在的话,请他帮我回趟将军府。前日离家匆忙,我将常用来绾发的羊脂玉簪落在了房中,惯不离身的,等不及爹爹下回进宫了。”

小蕊应声而去,我取出银锁中的解药服用几颗,起身抱起一架冰纹古琴走向御花园。

早在替巧眉入宫前,我已留心向穆子云打探过楚天佑的种种喜好。虽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他和楚天祈的性情着实相差甚远,凡有美色均来者不拒。据说这与他的第一位妻子端淑皇后的病逝不无关系,少年夫妻正值情浓,万般恩爱一夜葬送,此后楚天佑纳美无数,得宠的宫眷无不与这位前皇后有着相似之处,或眉眼,或性情,甚至只是浅笑时的梨涡,教人分不清此君究竟是痴情还是多情。我没见过端淑皇后的画相,只听闻她生前精通丝竹,当年曾自谱一曲“长相思”,扶桑花前,红袖素手,娓娓倾泻的天籁之音惊艳皇城,许多旧日宫人至今都还津津乐道,后来流传坊间,花前诉相思的妙境一度为名门闺秀争相效仿。

穆子云每每谈起他这位红颜薄命的表妹时都唏嘘不已,引得我和弄月在私下里多有猜测,不过任凭我们怎样旁敲侧击,穆子云回忆归回忆,感慨归感慨,其他的绝不泄露半句。偶然一次,我帮嫣然整理书架时翻开过一本诗集,泛黄的纸页上随处可见蝇头小楷所做的眉批,字迹工整娟秀。嫣然想了半天才说是姑姑早年留下的,而我对其中一句词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长相思,长相忆。相思相忆与谁知,花落人去两不见。”只因感伤于寥寥数字,我闲时便向嫣然学了这首曲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沿途芭蕉的青翠大叶子悉索拂动,残积的雨水自叶上倾下,濡湿了裙裾。我在花枝掩映的凉亭中坐下,安置好古琴,略略凝神,手腕起动,流畅的琴声便柔柔的萦绕在了指尖,由轻而重,如涟漪般的一圈圈泛化开去,融进濛濛的水气中。阶前觅食的小鸟“唧”的窜入花丛,不见了踪影。微青的天空透出红霞,雨后放晴。

不多时,通往凉亭的小径上就响起了脚步声。我只装糊涂,头也不回的薄嗔:“小蕊莫催我,今日兴致难得,晚点午睡便是。”

来人不说话,只缓步走近了些,钻出云层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琴台上。

我微微一笑,和曲低吟:“长相思,长相忆。相思相忆与谁知,花落人去两不见。”

“媛……媛……”身后的男子哑声低唤,与此同时,一只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肩头。

我胳膊一僵,仍然没有起身。

凉亭外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大胆!见了皇上还不行礼?”

我的指腹在弦上拉出长长的颤音,琴声嘎然而止,身侧的人立刻爆发怒喝:“该死的奴才!都给我滚下去!”

随行太监争先恐后的逃散。我故作惊慌的起身,与一双迷乱中带着痛楚的眼睛对了个正着。我低头就要下跪,下巴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钳住,被迫仰起脸来。

楚天佑眯起眼,眸光中寒意渐生。

“你是谁?你怎么会念她作的词?”他冷冷的问,手劲没有半分松懈。

我忍痛作答:“回皇上,臣妾穆巧眉,四月初入宫。”

“哦?穆子云的长女。”他的力道略减:“那句词可是你姑姑教过你的?”

我垂下眼帘,小声回话:“是。”

他一径盯着我看,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我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我完全感觉不到下巴的存在时,他才慢慢开口道:“你和她并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姑姑堪比仙人,非臣妾……”

“比她美的多了去,可惜都不是她。”楚天佑看着我,眼神却飘渺而空洞,他魔怔般的喃喃自语竟让我心生怜悯,叹红尘之大,谁都逃不过情伤。不过,眼前处境已容不得多生感慨,我楚楚可怜的出声:“皇上!”

楚天佑眉头一皱,神情旋即恢复如常,他甩开手,漠然吩咐道:“今晚,甘露殿侍寝。”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转身。

“皇上留步。”我顾不上多想,劈手扯住他的袍袖。

他回过头:“怎么?你不愿意?”

“皇上荣宠,臣妾求之不得。但是,皇上应该没有忘记臣妾还暂居赏心殿,虽说臣妾自知已无大碍,但在御医会诊请旨之前,臣妾在外人眼中还是带病之身,贸然前往甘露殿只会平白授人话柄……仅此一事,实非臣妾甘愿。”

“那依你看,朕还需等上几日?”

“臣妾不敢。”我屈膝一跪,楚天佑的目光随之下移,缓缓落在我胸前,几许玩味。我努力忽略脸部的烧灼感,低声说:“如果皇上不嫌弃,就请移驾赏心殿。”

楚天佑微微弯下腰,眸中骤然升腾的情欲看得我胆战心惊,他似笑非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去甘露殿,朕就算要了你也等于没要。这样的委屈你也愿意?”

“虚名一事来日方长,为人妻者只求能得夫君怜惜。”

“好一个为人妻!”我还没明白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楚天佑打横抱起:“就为你这句话,朕今日也成全你。”

我全身紧绷着,直到见他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寝宫,方才稍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起那用来替换的假玉玺和破除机关的工具都还在古琴的木制夹层里,顿时又急又怕。

“皇……皇上……”我强作镇定道:“臣妾还想为皇上弹完那首长相思……”

楚天佑难得有了丝笑容:“不用你操心,自然会有奴才将琴送来寝宫。”

我不再说话,紧贴胸前的手握住银锁,使劲旋开暗格,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香迎风四散开去。

临近寝宫的时候,楚天佑的脚步开始有些拖沓。我心知是那迷药起了作用,忐忑之感略减。当值的宫女太监们老远见到皇上抱了个女人回来,都识相的退出了内殿。

层层帘幕垂落下来,视线里只剩一片明黄。

“皇上难道不打算听……”

话没说完,我的脊背已陷进绵软的被褥,楚天佑就势覆上身来:“你还不懂相思为何物,等朕教会了你再听也不迟。”

眼前一暗,我本能的偏开脸,他的唇滑过我的耳垂,吻上我的脖子,用力吮吸。

我默默忍受着强烈的不适,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斜照进来的阳光混淆着帐上所绘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璀璨夺目,直刺入心。

楚天佑直起身,几下脱去了龙袍,露出精瘦的胸膛。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翻转身就想往床下跳。可惜我刚挨到床沿,腰带就被人勾住,下一刻,奇#書*網收集整理红绡裙被生生扯开,背部微凉。楚天佑将我摁在身下,含糊不清的戏谑:“当真是个可人儿,现在知道害羞可晚了。”他轻车熟路的剥着我的衣衫,我不敢过于挣扎,只得束手无策的闭上眼,任由巨大的恐惧渗入意识的每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数秒,对我而言却无限漫长,身后的动静渐小,最后终于停止。我疲惫不堪的挪动手臂,想把楚天佑推开。谁知这一下,他似乎又开始活动。我大惊失色的弹坐起来,楚天佑如烂泥般滚到一旁。紧接着,一团白影劈头盖脸的砸到我身上。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立于床边,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而我手里,却是件犹带体温的长衫。

“瞿……瞿牧?”六月处暑,我非常神奇的感到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说不出的不对劲。他这么怒气冲冲,难道是怪我行动前特意支开他?星璇真是给我找了位不怕死的英雄,大白天的居然也敢擅闯寝宫,连我想保护他的好意都被视作侮辱,那我的牺牲算什么?好像我才是应该生气的吧?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瞿牧却不由分说的抓住我肩膀,手掌在我脖子上狠狠的来回擦拭,眼中满是嫌恶。我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发烫,又麻又痒,当即恼火的推开他的手:“你平日在静王府也是这么莽撞行事的吗?倘若早来一步,咱们都别指望活着出去!”

瞿牧从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嗤笑,俯身将早已鼾声如雷的楚天佑翻了个身,从他颈侧的昏睡穴上拔出一根细如毫发的银针。

我顿时哑口无言,如果没有他最后的这招,事情不知要到哪步才算结束……弄月和我都忽略了,并非每个男子都是谦谦君子,尤其是身为九五之尊的楚天佑,对谁不是予与予求,何况是个女人,兴起之下,他哪会顾及你的感受?拖延时间简直是幻想。

我晃晃脑袋,回过头,只见瞿牧用银针划破自己的手指,滴出数滴鲜血在床单上。我怔了怔,只觉脖子上的热度迅速蹿上了脸颊,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趁着瞿牧还在伪造现场,我下床将古琴从外厅搬了进来,拿出事先备好的包裹。不料还没等我转身,背心处一阵凉麻,四肢全然失去了知觉。

“你是不是疯了?”我被瞿牧突如其来的点穴弄得方寸大乱:“喂……你给我回来!你居然以下犯上?你活得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弄清破解机关的方法?”

瞿牧没有,也不可能理我。实际上,从他出现到现在,就完全没正眼瞧过我,一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样子。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取走包裹,一颗心很没用的悬到了嗓子眼。

“你千万小心。只要你没事,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任意条件!”

从前喜欢和星璇打赌,赌注总是任意条件,总觉得任意条件是无限大的,无论谁赢,都舍不得轻易用。如此这般,轻而易举的,将真正的难题丢给了赢家。再往后,难题变成了寄托,想着只要两个人安稳的活在世上,就是一种允诺。

而我现在,只想让他活着。

瞿牧的脚步停了停,不多时,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我屏气凝神的听着,生怕分散他的注意力。等到再次安静下来,我才小声唤着他的名字,紧张万分。连唤几声,他还没有出现。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三 凤舞ˇ

“瞿牧,你不要吓我。你……”

当我的手被悄然而至的温热所包围,指尖触及另一个人的掌心时,泪水几乎立即模糊了视线。不过,在穴道被解开下一刻,我拽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不假思索,好像等的只是宣泄。咸咸的泪水混着甜腥的鲜血在口腔中淡淡弥漫,瞿牧一动不动,良久,他伸出另一只手抚着我凌乱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被咬的不是他。

“我警告你,下次再这么自作主张,我就……”我抬起头,色厉内荏的威胁还没放完,瞿牧便从怀里掏出一根羊脂玉簪,手臂绕至我脑后,将方才替我理顺的长发绾了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眸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很自然的回手拭去我唇边的血迹,接着又想帮我整好衣衫。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侧身避开,不想慌乱中被衣带绊住脚踝,一个踉跄,原本斜披在肩头的长衫直滑下去,飘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我和瞿牧同时弯下腰,他忽然停住,怔怔的看向我……胸前?!

我下意识的低头,顿觉异常尴尬,原来红绡裙的碎片早已不知所踪,只剩杏黄色的贴身抹胸。抹胸左上方静卧着一只翩然欲舞的银色凤凰,华美的羽翼半隐衣下,华锻雪肤,别样的旖旎。

我的脸一红,脱口而出:“你看够没有?”

更神奇的是,他居然毫不犹豫的摇头。

我一阵错愕,他默默的拾起长衫递给我,转身就走。

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在微微颤抖,是因为疼痛吗?

“瞿牧,你的……”我刚出寝宫,就有宫女上前给我更衣,耽误了半刻,瞿牧早用轻功跑没了影,我一直追到赏心殿门前才看到他……应该说,是他在那里等着我。我原想问他手伤如何,话到嘴边又改口道:“……衣服还你,谢谢。”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向他的手,血肉模糊的两排牙印刺激得我顿生负罪感:“对……对不起啊!”

瞿牧摇摇头,表示没事。他将传国玉玺交给我,却没有立即离开,只是静静的站着。

风卷起他的长发,泼墨般的挥洒开去,在空气中留下丝丝寂寥。他的脸隐藏在面具后,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古井幽潭,流动着不甚分明的情绪。

我看了一会,移开目光,天上没有一朵云彩,空荡得让人心慌。眼睛被阳光扎得生疼,我依然不敢与他对视,我毫无理由的觉得,那种情绪叫做……哀伤。

“我们大功告成,你……你先走吧。我对星璇提过,想让你提前出宫。还有,幻琦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你可以试着接触……”我意识到自己的废话好像有点多了,于是自动消音,伸出手去:“嗯……就这样。那么……合作愉快!”

他迟疑着抬起手,指尖相触的刹那,我突然有些后悔,半途就往回缩。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更快的握住我的手,用力一拉,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已扑向他怀里。与此同时,一声天外之音如雷贯耳:“大胆登徒子!我妹子岂能任你轻薄?”

“小梵!”我惊叫着挣脱那个让我眩晕的怀抱,瞿牧轻轻推开我,旋身迎向螭梵的拳脚。

棋逢对手想必是人生一大乐事,可不分场合的行乐也很让旁人头疼。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我麻木的看着仍在酣战的两人,其中螭梵的缠斗尤为明显。活了一千五百年还童心未泯,除了他就没第二个人。

“小梵,你尽管使出绝招来,一定要赢,千万别给我丢脸。我先回房休息,省得被大内侍卫抓去审讯的时候没了日夜。”

此言奏效极快,螭梵生生收回飞出一半的无影腿,勉力稳住身形,嘴上还不忘念念有词:“看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就明说了吧。我妹子虽然招人疼,可是刚由我亲口许了人的,就别……”

“瞿牧,你先下去。”我越听越不像话,只好采取强硬措施,拿不会说话的开刀。

瞿牧背对着我,石雕一般,他闻言只是侧过脸,深深看了螭梵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斜阳给形单影只的身影平添了几分落寞,粉色樱花瓣纷纷扬扬的坠下,似乎永不疲倦。白衣胜雪,黑发如云,无声花雨下的人渐行渐远……

此情此景,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晃晃脑袋,发现螭梵紧随而去的目光同样写满探究和不解。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满脸歉意:“今日正赶上议事会,我来晚了一步……”

“不,你来得正好。”我将传国玉玺放在他手里,如释重负的笑:“我算是不辱使命了。本想取他腕上鲜血一并交给你,又怕伤口引人怀疑,看来只能改天再寻机会了。”

“这种机会没有下次,否则我会杀了他。”螭梵微微蹙眉,递给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云渠长老亲手配的龟息丸,你服用后身子会日渐衰弱,直至病亡——凡人看来便是如此。事实上,你只是一场好睡,况且还有元丹相护,一旦出城,我就可以马上唤醒你。剩下的事,比起这传国玉玺都简单得多,我在皇宫里买通几名随侍就行。你不要再受委屈。”

我默默接过锦盒,掂量半晌,忍不住问道:“整个过程大概要多久?”

“最多半个月吧。”

“我是说我需要睡多久?万一再也醒不来呢?不如我把元丹先还你。”

话音刚落,额角就挨了螭梵一弹:“出息!多大的风浪都经过了,这点小事也值得多想?”

我闷闷不乐的撇嘴,试图找点轻松的话题:“婉儿没有托你带信给我吗?她是不是快把我给忘了?”

原指望螭梵能抖出点小丫头的趣事以慰我思念之苦,谁知他这次全然不似以往的绘声绘色,说着说着,表情就愈发的捉摸不定,最后连目光都有些躲闪。

我眯眯眼:“婉儿回灵界了吗?”

“回了,她还是常念叨你呢。”螭梵忽然对蚂蚁产生了浓厚兴趣,直盯着地面:“但她最近的功课很重,估计没时间写信。”

“哦?”我不动声色的凑过去用力吸气,闻到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混合花香。抬头撞上他讶异的目光,我笑了笑:“小梵,天地之大,除了浣玉,还有没有哪处林子能够终年百花齐放?”

螭梵不明所以,仍是认真想了想:“当然不可能有。”

“是吗?我也曾以为,你从不可能骗我。”

螭梵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不声不响的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继续数蚂蚁。

我一点点展开素雅的信笺,薄绡般的花瓣洒落在膝头。婉儿的字越来越像她的父亲,挥洒自如的飘逸,短短几行:

“落落,婉儿就快有新母亲了,想想都觉得开心,连古文课也没那么讨厌了。因为婉儿真的很喜欢她,父亲也一样。虽然旁人看不大出来,但婉儿知道,父亲在浣玉林边亲自为她修建了一座漂亮的别苑。你什么时候回来陪婉儿一起去看?”

“小丫头居然真的不想我了。”我合上信笺,小声嘟哝。

“想开点吧,再说你原本也没打算回灵界,留个空念想给她干什么?”

我发了一会呆,推推螭梵:“你连看都不看我?好歹也要多给点安慰啊。”

螭梵无奈道:“如果你看完信发现我正在看你,你一定会说,看什么看?我不需要同情!”

螭梵把我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想笑却笑不出来,眼圈一红:“小梵,你说,婉儿的……新母亲,会和我一样疼她吗?如果,他们以后有了更多小孩,他……还会和现在一样疼婉儿吗?”

“会的。”螭梵揉揉我的脑袋,将我揽进怀中:“你的宝贝那么可爱,无论是谁,都会打心眼喜欢。你上次不也说了吗,婉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他,只不过和你一样,因为活着,所以不得不寻找新的开始,他们或许会有别的孩子。可是,连我都知道,婉儿对于他,不仅仅是女儿,而是他活着的理由……全部理由。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我咬紧牙关,克制住一阵阵汹涌的泪意,拼命点头。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地面,碎金点点,几只小蚂蚁匆忙的奔走其中,擦肩而过后,再无交点。我趴在螭梵腿上,看得出神。良久,螭梵抬手碰了碰我的脸,叹了口气。

我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是不是很意外?本姑娘听完都没感觉。”

“姑娘?”螭梵嗤之以鼻:“孩子他妈都当了这么多年,还大言不惭。”他躲过我的漏风巴掌,话锋忽然一转:“你觉不觉得瞿牧有点问题?”

我的手僵在半空:“你也发现了?”

螭梵沉吟半晌:“我是发现了,而且刚才一直在想……”他纳闷的摸摸自己的脸:“莫非我的魅力连男人都抵挡不住?他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真是别有深意啊!”

我顿时哭笑不得:“你确定人家临走时的那个眼神是仰慕?”

“不然你说是什么?男人跟男人之间有什么好看的?”

“嗯……这样,我觉得一般人不会有恋童癖。”

“幸好没有。”螭梵如获大赦的松了口气:“差点吓死我了。”

我忍不住扯扯他的脸:“你这里当真厚过城墙了。”

“你怎么又在表扬我?其实我的优点也不算多。”

“……”

送走了螭梵,我立刻回房沐浴,裹着浴巾经过铜镜时,无意中瞥见自己的身体,熟悉而陌生。浴室里的水雾缓缓回旋、弥漫,模糊了镜面,模糊了容颜,只剩胸前的银色凤凰,依然美得让人心颤。

我走下浴池,温热的水漫过每一寸肌肤,漫过记忆的堤岸。

十几岁的女孩,对什么都好奇。有段时间爱看画师给人纹身,色彩在肌肤上的流动不同于纸帛,有种残酷的美丽。看多了,开始怂恿冰焰陪我一起去纹点什么。

他想都没想的拒绝:“你眉心上不是有朵小花么?”

“可你没有,算我陪你好了!”

“想纹什么?”

我认真的想了很久:“神灵两界的图腾。红焰和银凤,很配的感觉。”

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好看,春花秋月的无双,沉迷往往不觉。

他捏捏我的鼻子:“那是绝配。可我怕疼!”

我睁大眼:“我都不怕,你居然……”

“我怕你疼。”

“不会……”

“落儿。”他温柔而坚定的打断我:“你还小,没尝过疼痛的滋味,会受不了。”

“那等我以后尝过了,是不是就可以?”

“只要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尝到。”

“可我还是想……”

余音消逝在他的唇畔,他轻轻笑着,细碎的吻雨点般洒落在我的面颊:“你只许想我,不然……嗯?要不……晚上去流景宫,我给你画一个?想画哪儿?”

我的指尖在凤身上轻轻摩娑,当初那一针针没入血肉的感觉,痛,但是不及箭矢穿心的万分之一。后来我执意要在伤疤上纹身,螭梵便请来最好的画师,问我想纹什么图案。我说想要凤凰,银色的凤凰。螭梵沉默了一阵,说你随便弄朵花遮掩一下伤疤就好,干嘛要那么复杂?画师跟着解释说纹身是用针管将颜料一点点的扎进肌肤,简单点的图案不那么疼。

我固执的摇头,如果可以,我想用纹身的疼痛取代记忆中曾有的疼痛,至少,不要让我每晚都泪流满面的醒来。我笑着说,凤凰涅槃,痛过这一次,以后便是新生。

螭梵没再拦我。

整整一天一夜,我咬破了嘴唇,没吭一声,更没掉一滴泪。

画师很钦佩的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螭梵很平静的说,她从小就这样,越是软弱的时候,就越装得坚强。装习惯了,就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他们都以为我睡着了,其实并没有。我只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想,原来那个人没有骗我,如果没有尝过疼痛的滋味,早在第一针时,我就会跑得比谁都快。

十年过去了,银凤一直守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我现在已经不想提及的答案。

我曾经也很想知道,那一刻,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箭送进我的胸膛。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四 话别ˇ

走出浴室的时候,窗外已是晚霞满天,霞彩透过碧纱窗,给我的素白纱衣染上一层绯红,我随口唤了声“小蕊”,无人应答。四顾之下竟有些无所适从,心中空落得难受,只想找点什么填充才好。迟疑了片刻,我给自己泡了壶茉莉花茶,极富耐心的看着枯萎的花瓣在水中一点点绽放成莹白如初的模样,然后端着茶水,赤足坐到矮桌前,将螭梵给我的药丸掰碎了往嘴里送。吃完药后想到要给婉儿回信,于是又摊纸洗笔磨墨的忙得不亦乐乎,等到墨汁浓得不能再浓,方才提起笔来。

手腕悬了很久,我迟迟未能落笔,能说什么呢?宝贝,我真替你开心,你终于得到了完整的家。宝贝,我才是你的母亲,可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啪”的轻响,一滴粘稠的墨汁顺着笔锋滴下,弄脏了宣纸。我心烦意乱的揉起纸团扔开,再下一张。

又是“啪”的一声,透明的液体打在洁白无暇的纸上,晕开淡淡的水渍,我用手去擦,接二连三的,却是越擦越多。到最后,我下意识的抚向自己的脸,满手暖湿。

有人走上庭前台阶,夕阳斜照进门厅,秀美的身影遮住光影,长发如瀑,水烟千顷。

我低下头,再次将纸揉成一团,甩掉。纸团滚了几圈,停在来人的脚边,他弯腰拾起。

我迅速抹干脸,微笑:“差点都忘了,我还欠你一个条件。你要不就趁现在说了吧,改明儿见面也难了。”

瞿牧走过来,我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小块蒲席,示意他坐下。挚友知己也好,萍水相逢也罢,有人陪着说话总胜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接过我手中的笔,落下一行字:“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刚才那人是谁?”

我看了半天,问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他点头,又在那句话后加了几个字:“只要是真话。”

我不由得笑了:“我叫做小梵的,是我的兄长。他和你一样有身好功夫,来过好几次,其他时候没碰见你罢了。”

“他说他将你许了人?”

“我迟早是要出宫的,想必星璇也没对你隐瞒,我不是穆巧眉。不仅如此,我还有个女儿。”说到这里,心猛地抽痛,这才恍然了悟,我原来是要失去婉儿了,我只是不愿承认,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我又能站在何处守护她长大?

瞿牧执笔的手轻轻一颤,墨汁在纸上盛开如菊。他的目光移至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轻纱,不难看见那点嫣红。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我说的是真话,我的女儿,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你若是见了……不,你不可能见到她,就连我也……我很怀念她还在我身体里的那段日子,每时每刻都不分开,再苦再累,也总是满足的。”

“你为什么……”

“瞿牧,其实我身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秘密。你喜欢听故事,我就给你讲一个。不一定是我自己,但绝对真实。你觉得怎样?”

瞿牧默默的放下笔。

“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

水中的茉莉花瓣再不复初时的莹白,它们慢慢变黄,沉至杯底,空留澄碧的余香。或许我说出那些过往,不再深藏于心,就真的能够释怀和淡忘。

“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两个国家。两国边界上有一片四季花开不败的林子……”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原本遥远的情景,突然又变得历历在目。浮光掠影中,一双深紫的眼眸,一弯淡雅的笑,连他的呼吸都犹在耳畔。

人生若只如初见,凤隐龙藏,缱绻相伴。红尘年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人生若无初相见,江山美人,两不相侵。浮生若梦,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断断续续的言语时有停顿,我常常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但瞿牧并不催我,他只是静静的陪着我,舒缓的呼吸一点点驱散了寂寞的空气。

天色烟青,檐下扶疏花影,其时风过,带起片片落红,贴在窗纱上,旋即轻轻落下,再也不见。

我微微闭上眼。听说,思念太久,就会忘了为什么会思念。

喜欢一个人大概也一样。

轮转的流年早就风干了心底最后一滴泪,他的影子被残忍的留下,而在回眸的那一瞬间,又分崩离析成许多碎片。我努力拼接,却再也难以拼成最初那张在晓阳薄雾中向我微笑的绝代容颜。

“你恨他,所以才不愿回去。”

我愣了愣,瞿牧不知什么时候写下这样一句话。乍看之下有点不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来。

“那不是我,”我很快回答:“我不回去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可以依恋的人。别人的传奇无关于己,你听过就忘掉吧。”

墨迹浸透纸背,他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抑制情绪:“你在说谎。”

“我有必要对你说谎吗?”我开始发觉出哪儿不对劲了,瞿牧惯用左手提笔,眼下用了右手,自己还浑然不觉。而那字迹……

我转过头,目不转睛的凝视瞿牧。他似乎有所察觉,停笔,慢慢看向我。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下意识的站起身:“不管你信不信,我的条件已经达成。天色已晚,你可以出宫向星璇复命了。”

我没有办法再伪装,倘若心似明镜,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算只凭呼吸也可以认出你。但我终究不敢。这世上并没有永恒,我们曾有的努力在命运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可笑,而今都失去了面对彼此的勇气,还能拿什么来坚持?和你一起重新走过所有的朝朝暮暮,也算有始有终。你总该放下心结,总该能明白,我不要你的歉疚与自责,只要你……幸福。

我机械的挪动双腿往里间走去,越走越快。

“落儿……”

绵软的低唤消散在空气里,如同抓不住的甜蜜时光,稍纵即逝。我想我是可以放弃的,虽然要用一生来遗忘。

好在我的一生并不长。

我也无法再停下脚步。

“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我不明白他的声音为何嘶哑至此,忍不住回头看去。那张面具已取下,苍白的面容绝美如昔,却瘦得不可思议。他见我回头,紫眸中闪过欣喜。

心脏被狠狠揪起,疼得无以复加。我竭力忍住欲夺眶的泪,欠身行了一礼:“我灵界第三代主神生带梨花妆,单名为落,主上觉得我哪里像她了?”

“落儿,”他颤抖着向我伸出手,又紧握成拳放下:“你是我生生世世唯一的妻,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杀了我。你绝对不能不认我。”

“我只是在提醒主上……都过去了。”

“是吗?”冰焰的唇角挑起,尽管憔悴,却仍不失傲气,只是,那抹笑容里充斥着深深的痛楚:“你来告诉我怎样才能过去?因为负债的不是你,你便能轻松放下。你有没有问过我……”

“婉儿最近好吗?她喜欢和谁呆在一起?”

冰焰被我问得一愣:“螭梵,七七,还有……我。”他疑惑的看着我,话语中的顾忌显而易见。我淡淡一笑,也不再问。

“主上请把对梨落的错爱移交给婉儿,她想要的就是梨落想要的。时间久了,该过去的都会过去。主上并没有欠梨落什么,从前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

我用从未有过的平静语气说着这些话,就连自己也觉得奇怪。劫后余生的许多个夜晚,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独对满庭月光时,不是没想过再见,不是没想过能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而今他站在我面前,我却生不出任何情绪,该哭或是该笑,哪怕是拳打脚踢。我想,那都不是最可怕的,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死海般的沉静,窒息过后只剩麻木。

许是讶异于我的淡漠疏离,冰焰的神情极为复杂,他一步步走了过来,试探着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原比我更凉。

“落儿,你今天定是累了。我们不说这些,你先回房休息。”

“好。”我点头又摇头:“我不是今天才累的。所以,以后都不要再说什么。”

他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抬起头,浅笑。

终究是要放开的啊,千年以后的千年,陪你到尽头的人一定不可能是我,又何必让你再痛一次?

他的眸光越来越深,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他忽然展开双臂圈住我,下一刻,我的背抵上他结实的胸膛,淡香萦绕中,微凉的唇覆上我的耳垂:“我不许你走。你若是真累了,我更要陪着你。那年在神坛为你加冕时许下的誓言,你当只是说着玩的吗?不离不弃……落儿,不离不弃……我都能记起,难道你竟忘了么?”

轻颤的身躯,滚烫的呼吸,他在我耳边低吟着四个字,执着的反反复复。

我想要挣脱的力气滞于体内。他是怎么记起的?他还记得什么?

“你……”

“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弄月……无论多少年我都能等。说好的,我们还有生生世世不是么?落儿,我还可以等下去,只要你给我一句话。”

泪水无声的蜿蜒过颈项,我紧抿双唇,微笑。

“抱歉,此生之外,我再没有可以给谁的。不要自欺欺人,也不要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竭力使步子迈得平稳,刚刚反手关上门,身子就软软的滑坐了下去,牙齿在唇上咬出了血印,和着泪水在前襟印下点点淡红。

明亮的月色水一般流淌,像是要把一切吞没,凉凉的沁在心间,再没有任何缝隙躲藏,真实得让人绝望。

脚步声渐近,门外的人站了许久,轻声问:“落儿,你睡着了吗?”

长发垂落在膝盖上,我背靠门板,一动不动。

他并没有推门而入,过了一会,竟然也倚在门边坐下。

清寂的夜里,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自然而然的,想起十年前的流景宫,一张狭窄的小床,每晚缩在他怀里,伴着平静而舒缓的呼吸睡去,天不亮就被他吻醒。

“落儿,我很想你。虽然离你很近,我还是很想你,怎么办?”

他无声叹息,梦呓般呢喃。

“听你讲的那个故事,我只觉得欣慰,原来我还给过你那么多快乐。其实我也很累,也曾试着放弃。可是,十多年了,只要我是清醒的,梦里梦外就都是你的笑,很多事情我想不起,但我仍然努力去想,哪怕记起分毫,那一天都算过得圆满。”

“落儿,他们都在骗我。螭梵骗我,冰煜骗我,就连你也……我并不怪谁。你能够活着,而我能够再见你一面,已是上苍对我最大的恩赐。落儿,你信么?当年那一箭,我只是想把你留下,留在我身边,我怎么舍得……我宁愿先离开的是我……”

“还好你给了我婉儿,如果没有她,我断然不会走到今天。落儿,你知道么?那孩子身上处处都有你的影子,她和你一样善良可爱,她笑起来的时候,左颊上也有一个浅浅的酒涡……她喜欢坐在花树下练字、写信,她固执的叫你落落,她央求我替她去看望你。”

“你进宫那天,相隔人山人海,你却看向了我。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却又难以置信。渴盼了那么久的梦境突然成真,我居然失去了求证的勇气。我害怕失望,我潜进皇宫,设法替下瞿牧,日夜守在你身边。我越来越肯定,也越来越胆怯。你明明是落儿,却不再让我熟悉。你不大爱笑,也不大说话,你对谁都是淡淡的,你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就连我也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我竟然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走近你。”

“落儿,原来你已经放弃得这样彻底……”

“落儿,对不起……倘若来生再见,我又该去哪里寻你?”

“落儿,落儿……”

声声低唤弥漫在苍茫夜色中,时而停顿,只在拼尽全力抑制喉间的哽咽。

我咬紧自己的拳头,忍住战栗的啜泣。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五 祸起ˇ

一道蛇形闪电割破漆黑的夜幕,天边滚动着轰隆隆的雷声,星月被掩盖在厚重的乌云之下,湿黏的空气压抑着夜不能寐的人。

“落儿……我走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再也不会出现。”

滂沱飞溅的大雨“噼啪”敲打着窗棂,将天地间的一切冲洗成原始的虚无。

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绵延在心底的泪,擦不干,拭不尽。

清晨铺洒的第一缕阳光给冷硬的地面平添了几分柔软,我头重脚轻的站起来,昏昏然的爬上床。

睡了不知多久,听见小蕊在床边说话。

“……娘娘昨天还好好的,难不成是受了风寒?”

“待微臣为娘娘诊断后再下结论。”

我不耐的皱眉,螭梵修炼了千年的元丹怎会连风寒都抵挡不住。我不过是贪睡了一会,居然连御医都赶了来,未免太夸张了。

我烦躁的甩手翻身,正准备把脉的御医吓了一跳,忙跪下施礼:“娘娘金安。”

“免了,都出去吧。”我把脸埋进被褥,声音发闷。

“小……小姐……”小蕊凑上前,伶牙俐齿的丫头变成结巴:“皇……皇上看你来了。方才你睡得太沉,怎么都唤不醒。”

我只觉脑袋“嗡”的一响,这才意识到自己早把楚天佑抛到了九霄云外,后悔不迭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慢慢转过身来。

楚天佑的脸上没有半分愠色,相反,他嘴角含笑的看着我。我浑身一激灵,瞌睡全没了。

我……我该做出什么反应?惶恐?娇羞?虚弱?

过度紧张的状态下,思维反应往往会慢上一拍,我还没拿定主意,脸上已绽开僵硬的笑容:“皇上……早……早啊!”

“都晌午了,还早?朕亲自带了御医过来给你诊脉,即日下诏接你入主昭晴阁。你赶紧躺好。”

“啊……那臣妾还是先更衣吧。”

我对小蕊使了个眼色,事发突然,我急需拖延时间以备对策。她心领神会的取过晨衣半跪上床,塌前的御医忙起身避开。

没想到楚天佑仍坐得稳如泰山,他大手一挥:“你们都退下。”

你们?

我和小蕊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她抢先一步将我从床上拖起,飞快的给我披上衣服:“娘娘有所不知,皇上已经在此等了好一会,不如先让御医大人给您瞧瞧,也好宽了他的心。”

可怜的御医进退不得,瞅瞅楚天佑,又瞅瞅我,八成连冷汗都有了。

我扶着小蕊的手走下床榻:“皇上赎罪……”

“不知者无罪。”楚天佑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他冲御医扬扬下巴:“你还愣着做什么?”

御医拿脉的表情高深莫测,我的心跳一阵紧过一阵,原本不大好的精神气色被楚天佑这么一惊一吓,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装病装不下去,难道再等着侍寝?云婆婆的龟息丸是不是服用得晚了点?

胡思乱想中,御医的眉头渐渐扭成一团。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充满怜悯。

我正觉奇怪,他已转身跪向楚天佑:“微臣不才,恳请皇上召集太医院众位大人为蓉妃娘娘联诊。”

“少给朕来这一套,一个人的脑袋未必就比一群人的脑袋来得宝贵。我你倒是先说说她有何不妥!”

“微臣行医大半辈子,从未遇见过这般异事。蓉妃娘娘正值妙龄,脉象却接近垂朽之躯……”

“哐”的一声,楚天佑手中的杯盏砸了个粉碎,他冷笑着拍案而起:“邵德全,你当朕是傻子?你回头又该上凤仪殿领多少赏赐?”

御医伏身在地:“皇上明察,天寿不由人。微臣若有半句虚言,死无葬身之地。”

“那好,朕就让你死得明白。来人,给我传召太医院上下……”

我无暇顾及其他,呆呆的抚向自己的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小梵,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药效会有这么迅速和逼真?

才不过一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生命就已透支到了尽头吗?

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我想再见婉儿一面,我还想……

油然而生的恐惧占据了所有感官,我掀开被子跳下床,脚刚挨地,所有的色彩突然从眼前抽离,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倾涌而来……

短短时间里,太医院俨然搬进了赏心殿,隔着御花园都能闻见草药香。

天子严令封锁消息,太医院对外只称给蓉妃继续调养以悦龙颜,对内立下生死状,誓保蓉妃三年平安。

他们对楚天佑重重的磕头,三年后,尽人事,听天命。

我倦倦的倚在床头,无端想起,到那时,我的婉儿就十六岁了。

我不确定楚天佑的盛怒从何而来,他大概又一次领会到九五至尊原来也有留不住的人,比如当年抱憾而终的端淑皇后。

每日看着那群大夫诚惶诚恐的忙碌,为我,或者说,为他们自己寻求生的希望,我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我还是相信螭梵,但我仍然喝下那些又苦又浓的药汤。

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当我睡过去再醒来,眼前就不再是高高的宫墙。

可是,为什么还有三年之说?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样子?

我开始排斥黑暗,常常整晚睁着眼,攥紧手中的金铃,数着窗前一方微弱的星光。

日子从指缝间流过,炎热的夏天,透骨的凉。

云婆婆的龟息丸真正开始发挥作用时,体力不支的感觉是极其明显。我几乎随时都可以陷入昏睡,只是出于本能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希望自己走到最后都是清醒的,不管那个最后有多远。

有时候,我也会坐到屋前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向浩瀚的星河。每逢晴夜,天边都会出现一颗火红的星辰,而在它不远处,另一颗小小的副星日益明亮起来,灼灼其华,大有赶超之势。

我总是情不自禁的对着那颗副星微笑,也就在此刻,才会真正释然。诚如星璇所说,人生百味尝尽,便不枉世间走一遭了。哪怕短如烟花,总是璀璨。

与小蕊闲聊的时候,我不难听到星璇的消息。流火盛夏,朝堂争斗随着七月骄阳日渐升温。星璇不再玩转江湖,他频频参与政事,奉命接手吏、户两部改制,近来更是忙于治理水患,乐善好施的率真本性在民间立下了极好的口碑,卓越的聪明才智也得到了重臣元老的一致首肯。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沿着预定轨道发展,虽然萧氏党羽不时从中作梗捣乱,在我看来也是困兽犹斗,难成大患。我已经很乐观的预见到星璇生日当晚许下的心愿必成其一,国泰民安,民心所向。

更多的时候,我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白衣翩然的男子自花雨中向我走来,隔着淡淡晨雾,深深凝眸。耳边回旋着混杂着雨声的絮语低喃,那暗哑寂寥的嗓音直让人心酸。我们一定是迷路了,千帆之外,咫尺之内,明明看着对方,却再也触摸不到彼此的心。

又是一个雨后黄昏,我头昏脑胀的挣扎着醒来,小蕊照例端来一碗药。我喝完药等了一会,不见御医来问脉。走到前厅看看,竟然空空如也,往常聚作堆的御医药童跑得一个都不剩。

“今天什么日子?”我怔怔的问小蕊。

“皇上寿辰。”小蕊又给我加了件披风:“文武百官一大早都身着朝服前往城东长明山为皇上登高祈福。照规矩,后宫女眷也会在初酉时分前往长明宫贺寿。皇上念及小姐身子不好,经不起路途劳累,特地嘱咐小蕊陪同留下。小姐现在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去做。”

“清淡点的……小米粥吧。”我乏力的靠在门柱上,勉强笑了笑:“我先沐浴,帮我多放些凉水提神。”

小蕊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开。

空寂的大厅里不知燃着什么香,清甜怡人,我深呼吸了好几口,向浴室走去。

拖拖沓沓的走到一半,我抬头抱怨:“小梵,我快被这个破药丸折腾死了,能不能让云婆婆想点别的办法?我等你回音……你现在有没有在看我?看到的话赶紧闭上眼,本姑娘要沐浴了!”说着自己也笑起来,紧着几步进了浴室。

小蕊将我安顿好后赶去厨房熬小米粥,我坐在浴桶里,微凉的水在皮肤上蹭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忽觉空气中的香味变浓了很多,丝丝缕缕的,从屋子的每个缝隙中钻了进来。

我裹上浴袍走到香炉前查看,还没揭开铜盖,外面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小蕊?”

无人应声。

“小梵?”

一片静谧中,呼吸可闻。我心中莫名一凛,急忙俯身翻腾刚脱下的衣物,寻找挂在腰间的金铃。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破门而入,我未及呼救,嘴里就塞进一个圆滚滚的物事,来人的手掌死死捂住我的口鼻,迫使我将它吞下。接着,一只从天而降的黑布袋将我整个人都套了进去。

我被人扛在肩上一路狂奔,难受得只想呕吐,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想不出绑架我的人有何目的。过了不多时,扛着我的男子低声说:“货到手了。”

另一个男子略有责备:“怎么这么晚?”

“殿外有守卫,似乎还有密探,哥几个分头行动,好不容易才引开他们。”

“事情都办妥了吗?”

“绝对妥当,逍遥散和迷情丸双管齐下,这妞今晚若是没男人,可算难熬。小王爷一人若是应付不过来,哥几个也可以帮衬点。”

两个男人狎笑几声,将我放在了一块木板上。不一会,木板开始颠簸,原来是辆马车。

我躺在狭窄的车厢里拼命扭动身体。无奈绳索捆得太紧,嘴上胶布贴得严实,差点没背过气去,只得停下静观其变。

烛火亮堂的房间,金色的帐子,金色的床。

醒来的一瞬,我的眼被明晃的光刺得生痛。等意识到手脚能动了,我立刻翻坐起来。

没等我看清全然陌生的地方,门外走道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凌乱的话语。

“少爷留步,少爷……”

门“砰”的被踹开,我条件反应的跳下床,随手抄起近旁的烛台。等我看清来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萧军虚着眼看看我手中的烛台,跌跌撞撞的上前作了个揖:“小的给蓉妃娘娘请安了。”

我握紧烛台,警惕的盯着他。

世人皆知,当朝丞相的独子萧军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仗着他老爹的地位在京城胡作非为,皇宫以外就没他不敢抢的女人。这等败类在不久前却被萧皇后保举做了御前统领,除了在楚天佑面前还懂得装模作样,私下里早就无法无天了。我无故被人抓来此处,而他又借酒装疯的出现,能有什么好事?

我下意识的退到窗边,惊恐的发现窗户已被钉死。

“少爷三思,老爷吩咐过……”

“滚开!”萧军一脚踢开扯着他衣袖的婢女,箭步朝我冲来:“美人,陪爷玩玩,保准销魂。”

我惊慌失措的将烛台向他砸去,他摇摇晃晃的避过,脸一沉,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他娘的,小贱人还装起了雏儿,你勾引老头子的骚劲跑哪去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笑着开始解朝服的盘扣:“爷没有坏心,也就是想让你比较比较……”

我被他逼至角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就在他向我伸出手的时候,门边响起一声暴喝:“畜生!你想干什么?”

“爹爹!”萧军的动作稍停,却没有半分退缩,他斜眼瞥向身着团虎刺绣朝服的老头,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胡闹!”素来只手这天的萧丞相被儿子这么一顶撞,吹胡子瞪眼的甩出一巴掌:“这女人也是你能碰的?灌了几杯猫尿就险些坏我大事,还不快滚回去?”

“我怎么不能碰?你今晚总归是要把她送上楚星璇的床,不如趁那小子还没被灌醉前让我先享用一番!”

“你既然知道她的用途,怎么还这般糊涂?”萧晖毫不避讳的径直用手指着我:“我费尽心机的给她下药,只等那药性发作,他俩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届时被人抓了现行,奸夫淫妇一个也逃不掉。你在这节骨眼上强要了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收场?你还缺女人吗?竟然不知死活的跑来搅这趟浑水!”

我错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萧军悻悻的摸向我的脸:“女人自然是多多益善,越辣的……”

“啪”的一声,我忍无可忍的扇了他一耳光。在这对丧心病狂的父子面前,说理或是求情都是无稽之谈。

萧军被打懵了,捂着脸怔在当场。我强作镇定的擦擦手:“犬门果然无虎子。萧丞相机关算尽,也没想过会遭天谴。你那儿子死有余辜,倒是你,历经十年苦读官海沉浮,从一介贫民走到万人之上,眼见着荣宠即将毁于一旦,我都替你可惜了。”

萧晖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你若是失贞,楚天祈和穆子云联手也无济于事。出了这道门,任你怎么折腾都死无对证,还妄想扳倒我?”

“对付邪人当然不必用正招。”我淡然道:“我若是遂了你的愿,你必定也活不过今天。”

萧晖面色阴沉的打量我,我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

半晌,他正欲开口,萧军忽然抓住我的手臂高高扬起:“爹,你看!”

衣袖缓缓滑下,一滴鲜红朱砂像是无声的邀请。

我见状也愣了,弄月说过这假守宫砂要在水中泡半个时辰以上才会脱落,那天出了寝宫后,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缠绵病榻,早就忘了它的存在。这下被他发现,是福是祸?

“她还是处子。”萧军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兴奋:“那老头子根本没动她。早知如此,我们根本不必做那些功夫。只要破了她的身,再将她留在这里,楚星璇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六 戏梦ˇ

“呵……呵呵……”萧晖突然迸发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我竭力控制住夺门而出的冲动,强作镇定道:“萧丞相,凡事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才是。”

“赢家是不需要退路的,”萧晖拖长了语调:“蓉妃娘娘放心,老夫断然不会允许此事出半点差错。军儿,”他不紧不慢的踱向门外:“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为父的不拦你。不过,时间不要太久,记得给蓉妃娘娘整装迎接小王爷!”

“等等……”

“美人想去哪里?”红木雕花门吱吱呀呀的合拢,萧军一把拉住正欲躲闪的我,不理会我的挣扎,大手粗鲁的在我周身游移起来。

单薄的浴袍如秋后残叶般摇摇欲坠,理智随着希望消失殆尽,我紧攥衣领,用尽最后力气撞开萧军。他襟前的朝珠“哗啦”散了一地,我扑向花架。青瓷花瓶应声而碎,我拾起大块碎片,毫不犹豫的割向自己咽喉。

冰凉的瓷片刚划上皮肤就被萧军夺了去,他将我重重的推倒在地。“嘶啦”一声,不堪重负的衣衫终于从肩头飘落,男性躯体侵入我的腿间……

“不……”凄厉的喊叫震碎了心神,我的双手被萧军扣在头顶,大颗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涌出。就在屈辱降临的前一刻,大门轰然倒塌,一道寒光闪过,密如星雨,向萧军当头罩来。萧军反应倒也不慢,侧身一滚,竟生生避开那密织的剑光。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我不及深究,只顾捂着凌乱的衣衫往墙角缩去,才挪动寸许,一只手又按上我的肩头。

“不,不要……求你……”

我彻底崩溃,歇斯底里的踢打着来人。他任由我拳脚乱挥,仍欺身上前,长臂一捞,我随即跌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落落……”

熟悉的轻唤灌入耳中,我猛地一颤,难以置信的抬头,透过婆娑的泪眼,尽在咫尺的清俊脸庞上写满心疼。

我呆了片刻,如获至宝般紧紧抱住他,低声呜咽:“月……哥哥……”

“是我。落落,”弄月温热的掌心一下下轻抚着我的背,平日淡定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别怕……没事了。”

“刺客,抓刺客……”

萧军连滚带爬的冲向门外,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了回来。光影一暗,黑衣男子长身玉立于灯下,银白色面具折射出慑人的芒晕,他手中锋利的长剑直指萧军赤裸的胸口,鲜血汩汩而出。

“刺……大侠饶命!”萧军瘫坐在地,吓得魂不附体。

“冰焰……”我喃喃出声,那男子并不看我,手腕一抖,剑锋就要狠刺下去。

“瞿牧!”我失声尖叫:“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她说得对,瞿牧,”弄月出言制止道:“你始终是楚王府的人。此人如果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连累的还是星璇。”

“没……没错。你们若是敢杀我,我爹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萧军犹不知死活的大放厥词。

瞿牧漠然的看了我们一眼,收剑转身。

没等我松口气,他忽然翻转手掌,两片碎瓷借着内力腾空而起,不偏不倚的朝萧军飞去。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一声惨叫,瓷片深深刺入他的双眼,血沫四溅。

弄月遮住我的视线,淡淡的说:“也罢,省得今后再干伤天害理之事。”

我阖起眼,在他怀中蜷成一团,满心疲惫。

他的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累了就先睡一会,有我在。”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嗓子异常干渴,下腹随之涌起一阵灼热。略一思忖,我立刻明白了缘由,欲挣脱出弄月的怀抱,却骇然发现身子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弄月浑然不觉我的异样,他扯下一截纱帐裹住我,小心翼翼的替我调整好睡姿。我脑中跟灌了浆糊似的浑浑噩噩,鼻子却变得异常灵敏,只觉身边男子独有的气息愈发浓烈,几番吐纳,心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火,明知道不该如此,身体却渴望他再多碰触一些。

“月……”情不自禁逸出的娇声吓了自己一跳,神智略微回来了些,我捂住嘴,惊慌失措的看向弄月。

好在他仍没有察觉,他秀眉微蹙,目光投向窗外。

窗纸上跃动着簇簇火光,外面已是人声嘈杂,萧晖粗哑的叫嚷分外刺耳:“……给我拿下刺客,格杀勿论!军儿……”他语透焦灼却不敢贸然近前:“你怎么样了?”

萧军早昏死过去,弄月抱着我站起身:“老家伙是宁可拼着自己的儿子也要拖星璇下水了。”

瞿牧回头看了看,将破损的门板虚掩回去。

“你们……”我将指甲嵌入手心,试图维持一丝清明:“先不要管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抓住星璇的把柄。”

副星入主已择日可待,我绝不允许昔日的悲剧以任何方式上演。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醉卧沙场莫言欢。”星璇沉静的声音穿透遥遥夜空:“萧丞相当真不胜酒量,前殿寿宴未散,您老却到我这怡然轩练兵来了。”

“小王爷言重。我儿一路追寻刺客至此,生死未卜,老夫调来援手,何来练兵一说?”

“哦?”星璇的语气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如果我说,他们不是刺客呢?”

“你……”萧晖恼羞成怒又不好发作。

星璇蔑然一笑,朗声道:“瞿牧,把人带出来!”

举着火把的御林军井然成列,弄月脚步极稳,我无力的靠在他肩头,长发垂落如瀑,在夜风中飘扬。纱帐下衣不覆体,周身却似有一股热力找不到出口,闷得难受。

星璇微凉的手指滑过我的额角,琥珀色的大眼中怜惜与震惊交错,最终化成愤怒。

“对不起。”他低声说。

我不敢出声,只能使劲摇头。

他倏然转身,咬着牙一字一句:“天子寿辰,普天同庆,你们是要反了吗?”

眼前的少年已然褪尽青涩,风鼓衣袂,难掩袖卷朝堂的霸气。

御林军静默半晌,不知是谁带的头,“哗啦啦”一片,齐齐跪下,只剩萧晖神情尴尬的站在原处。

星璇目不斜视的发令:“长明山离内城甚远,皇上兴致未减,今晚怕是不回宫了,御前统领暂由李冼接任,任谁也不许前去惊扰圣安。怡然轩的残局暂且留着,谁干的好事我明日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属下得令!恭送小王爷回府!”

疾驰的马车在山路上剧烈颠簸,我努力让自己坐得笔直,不和他人碰触。

“瞿牧,慢点。”星璇疑惑的问:“梨落,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我此刻已是通体如烧,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宫中对逍遥散和迷情丸略有耳闻,不过是后妃争宠时用来取悦楚天佑的公开秘密,并无毒性,也不存在解药。说出来只会徒添尴尬,只好强行忍着,勉强一笑。

弄月关切的看了看我:“她受了点惊,好在没事。近段时间出入赏心殿的人多眼杂,瞿牧稍稍离远了半步,后来又被他们派来的人缠上。多亏小蕊机灵,知道去将军府找人。不然的话……”

星璇一拳砸在车壁上:“都怪我掉以轻心,让他们捉住了弱点。但我绝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我……”

“星璇,”我轻声打断他:“你不要意气用事,保护好自己才最重要。我反正也……”

“你要走了是不是?”星璇的笑容有些苦涩:“我早该想到,只是……罢了,这样总胜过真的见你病老宫阙……至少,我还能知道你会过得很好。”

“星璇……”

“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星璇的脸颊在风灯下泛着红润,许是酒后微醺,却让我想起那年坐在屋顶上笑得艳如桃花的少年。

瞿牧的马鞭呼啸着拍打在尘土上,一声紧过一声,直击人心。

沉默悄悄蔓延,我们不告别,所以,也不说再见。

似乎又过了好久,我的意识涣散得所剩无几。正在这时,马车忽然一晃,我猝不及防的撞向弄月,他及时伸手扶住我。肌肤相触的瞬间,奇怪的酥麻感觉席卷了四肢,吞没了理智,我再也坚持不住,软绵绵的倒进他怀中。

“月哥哥,我不回去了……带我走吧。”

“落落,你是……怎么了?”

“我很好,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在他胸前蹭了蹭,很满意的听见他呼吸微滞,手也不自觉的攀上他的颈项。

弄月扶住我肩头,语速略为急促:“落落,我也很想,但……现在还不行。你这么一走,星璇便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我是说,就今晚,好么?”

弄月手臂一僵,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一时间又羞又急,狠狠咬破自己的唇,血腥味顿时溢满口腔。

“弄月,你就带她走吧。”一直看着窗外的星璇忽然开口道:“我总会想办法脱身,没关系的。”

马车缓缓减速,宫门在望。

“我困极了就会胡言乱语。”我顾不上掩饰,支起身子果断的说:“我不走,但我想一个人回宫。”

“不行!”弄月和星璇异口同声的否决。

“那就停车!”我头脑一热,话音未落,人已离座跳了下去,只想着摔昏更好,那样的话就不会太难熬,也不会奇www书Qisuu网com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出乎意料的,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我。

“落儿,我不碰你。绝不碰你便是!”

幽幽淡香唤醒了埋在心底最深的渴望,我忍得全身发抖才没有失态。

“我之前在你房中发现了逍遥散,幸而剂量不大,一时半会的难受很快就过了,我不至于趁人之危。”

冰焰的哑声近乎耳语,却淡疏有礼,与他火热的胸膛极不相配。

“落落!”弄月跟着跳下车来,他抬手覆上我的额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身上怎会这么烫?”

“没事,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绕开弄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宫门。几名守卫诧异的迎上前来,又匆忙向星璇行礼。我掠过他们,城墙上的灯笼在视线中摇晃成一片昏黄,微弱的知觉指引我一步步摸索过城楼。

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一曲笛音划破长空。

与此同时,我喉头一甜,粘稠的液体涌至唇边。

“蓉妃娘娘。”

我挥手秉退了守卫,继续蹒跚前行。

天际飘起沙沙小雨,一如那个人的脚步声,不着痕迹。

“你也不要跟着我。”血丝顺着唇角淌下,我若无其事的擦去:“阁下说过……”

天旋地转,下一刻,人已横躺在他怀中。

他一言不发的抱起我,足尖轻点,跃过重重檐角。

宫墙外,笛声悠悠,婉风入梦。

朦胧中又见温润如玉的男子柔美一笑,他手把手教我抚筝,他说,落落,我一直都在的。

我抬眼看去,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双紫水晶般灿烂的星瞳,无数说不出的情感纠葛其中,终化作缱绻万千。

我越来越无法控制恍惚的思绪,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顺着深刻的轮廓慢慢下移,不知不觉移到了胸膛。他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潮湿且微微泛冷,熨帖在我脸上,清清凉凉,稍稍缓解了躁热的体温,却让四肢更加酸软。

“落儿……”他停下来,轻轻唤我的名字:“落儿,你可分得清我是谁。”

“唔……”我烦躁的扭动身躯,不由自主的呻吟:“……好热。”

薄纱不经意的从肩头滑落,他蓦然收紧双臂,我靠在他胸前“咯咯”笑着,指尖挑开他濡湿的衣襟,低头浅浅一吻。薄凉的唇印上丝绒般光滑的肌肤,我无比惬意的吸吮,他却倒抽一口气。

“落儿!”

“嗯?”

我恋恋不舍的离开舒适的所在,刚仰起脸,一双炙热的唇就覆了上来,熟悉而遥远的悸动卷走了所有的迷离不安。唇瓣相接的瞬间,理智砰然瓦解,他急切而贪婪的索取,霸道的占据了我的呼吸,薄唇如一团汹涌炽烈的火,似要将万物吞噬。

我从他怀中滑下,他的身体与我紧紧相贴,一路追随。雨中的草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汗水交融,情潮来得又猛又烈,两人疯了般的纠缠。直到我濒临窒息,他才离开我的唇,细细舐弄我的锁骨,湿热的手掌摩挲着向下游移。我在这甜蜜的折磨中战栗不已,甚至伸出手无意识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得更近。

“落儿……”他轻咬我的耳垂,慵懒地煽点着情欲之火:“想要吗?”

我混乱的点头,又摇头,已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要他继续或停止,只能无肋的喘息。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我情不自禁的抬腿勾住他的腰,就连出口的话语也化作婉转娇吟。

“要谁?”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七 归途(补全)ˇ

我哪里还能分辨谁在说话,突然失了聊以纾解的耳鬓厮磨,只觉难耐的灼热又开始升腾,循着本能翻了个身,半裸的肌肤沾上草叶尖凉湿的露水,暂缓了几分躁动。

清越的笛声弥漫在烟雨中,如泣如诉,牵扯着人心酸楚难抑。我弯曲十指插进松软的土壤,蜷着身子呜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冥冥中,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却让几世情缘皆成蹉跎,来来去去的,都是辜负。我已经等不到青丝变白发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冷冷的雨水和着滚烫的泪湿了脸颊,我止不住抽噎。

身侧传来幽幽叹息,他小心翼翼的从背后将我抱起,尽量避免着直接碰触。隔着吸饱了雨水的衣物,他掌心的温度也在渐渐消散。

“落儿,不哭了……是我不好……”他柔声哄着我,稳步前行。我昏昏沉沉的俯在他臂弯中,冷一阵热一阵,不知所终。

水流声断断续续的传到耳边,距离赏心殿应该不远了。

他再次停驻,我未及睁眼,只觉周身一凉,脖子以下的地方都没入水中。沁凉的水纹漫过每寸被灼疼的皮肤,积聚体内的高热像是寻到了依托,竟然不再让我万般难受。我无意识的继续沉溺,腰肢却被挽住,身后的人跟着步入莲花池,将我抱坐在腿上。

蒙蒙细雨,翩翩冉冉,轻烟一般张开了巨网,模糊了视域。

一池红莲开得恬静逸美,似玛瑙玉碗盛满流光。

雨滴溅落在池中,泛起阵阵涟漪。火色花盏上,晶莹露珠次第滚落,星宿天畔,水中芬芳。

他面容沉静,白玉般的脸庞浸润在水雾中,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光。

池面粼光点点,半透明的纱衣浮游似幻。

红黑发丝纠缠,如同斩不断的心结,在水中漂荡。

他握住我的手,更紧的拥我入怀,小声自言自语:“我觉得有点冷,你是不是还好?”

我茫然的看着他,点点头。

他没料到我是醒着的,垂下眼,眸光交错的瞬间明显一愣。

对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水珠沾在睫毛上,更显绝美。他吻上我的眼睛,让我枕睡在他肩头。

“等你身上的热度散去,我便送你回房。嘘……”他制止了我的些微挣扎:“别乱动,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明知一觉醒来后只会有更糟的局面等着我,他轻柔的话语仍像风一般拂过心房,敛去无助的神伤。淡月笼烟,海潮初退,这一刻的错觉,被当作永远。

我安静的睡去,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的想起他会冷,便直觉的环抱住他,手心在他的腰背处来回摩娑。

天空飘着冷雨,却有温热的液体沿着额前碎发滴落,静静的滑过脸畔。

“落儿,你说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看不见他时会想他,想到他时会情不自禁的微笑,总想亲近他,但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心又会跳得很厉害……可我现在很平静,我只想这样抱着你,只要你在我身旁,我甚至希望……永远不再有明天。”

水波荡漾,天上地下,满是银光。

缠绕千年的寂寞,在雨夜笼罩了一切。

罩住过往的岁月,罩住回不去的时光。

罩住最初的眷恋,罩住无法实现的心愿。

……

“小姐,小姐……”小蕊焦急的连声呼唤。

我费力的睁开眼,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小蕊跪在床沿,喂我喝下一些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继续躺下,而是麻利的动手给我梳妆,语气不无紧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勤政殿的张公公一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小王爷刚派了人来,让我转告你,呆会见了皇上,就说你昨晚私自离宫是想赶赴长明宫为他贺寿,其他的任何事情你只需装作一概不知,他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出宫。”

我皱皱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间,随即吃了一惊:“小蕊,你给我换下的衣服呢?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小姐可是在找这个?”小蕊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块金绿色的猫眼石:“衣物里倒没有什么,不过,瞿牧送小姐回来时一并交给我这块石头,不知作何用途。”

我默默接过猫眼石,攥紧。

昨晚弄月赶到怡然轩时,萧军的朝珠已被我拉断,离开之前,我从中捡出了这颗猫眼石。朝珠向来是身份爵位的象征,御赐之物,天下无双。而这颗猫眼就是放在神灵两界也属极品,它的主人是谁,众目昭然。

无论如何,我也要护星璇周全。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动身。”我拿过角梳放回原处:“小蕊,昨晚的事,真的很感谢你。相识一场,我没什么能够留作纪念的,只有一样。”我低头解开缚在左手腕上的搭扣,水晶石叮咚作响,银链一圈圈脱落,直至食指根部。我取下银链,拉过小蕊的手:“我把它送给你,权当你出阁时的贺礼。回头我嘱咐星璇,一定替你物色到如意郎君。”

“小姐,你不会有事的。”小蕊说着便红了眼圈,她扶我小步走向门外:“我自小在静王府长大,小王爷承诺过的事,没有一件会食言。等你出宫养好身子,记得常来看望小蕊就好。”

我笑了笑,星璇,你若是食言,怎么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为你做的长寿面?

我刚迈上勤政殿的石阶,就听见萧晖的哭诉:“……小儿无故重伤致残,求皇上为老臣讨回公道!”

楚天佑的言辞中带着薄怒:“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再问你一遍,方才所言可都属实?”

“欺君之罪臣担当不起。只不过事发怡然轩,里外都是小王爷的人……”萧晖狡猾的点到为止。楚天佑冷哼一声,我胸口发紧。疑心一旦生成,信任就难以挽回,眼下看来,局势大半已被萧晖掌控。

传话太监刚进门通报,我身后又来了人。

“蓉妃娘娘为何驻足在此?”

我微微一怔,回过头,楚天祈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同行的星璇一身宝蓝麒麟织锦袍,衬得眉目清俊非凡,但神色稍嫌凝重。

我福了一礼,退开了去:“王爷请。”

楚天祈并不推辞,只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停:“穆将军远在关外,你的事自有本王做主。只不过,”他别有深意的凝视着我:“丫头,你与小时候的模样可谓相差甚远哪。”

我无言以对,星璇宽慰的却冲我笑了笑,示意我先进去。

正在这时,传话太监匆匆赶了出来:“皇上有请小王爷,让蓉妃娘娘在外等候片刻。”

“那我先行一步。”星璇转而压低了声音:“记住什么都不要说。”

“喂……”我眼睁睁的看着星璇消失在金漆雕花的门板后,焦灼无比。

不多时,殿内传出楚天祈的声音:“蓉妃娘娘抱病前往长明宫为皇兄祈福,诚心可鉴,后因体力不支而致中途晕厥。彼时皇兄正与群臣痛饮长生酒,为免惊扰皇兄的雅兴,臣弟便擅作主张,吩咐璇儿送她回宫。”

“这么说,你也是知情的?”

“是。”

“皇上!”萧晖迫不及待道:“我儿……”

楚天佑不客气的打断他:“听闻萧丞相之子昨晚酒醉误入怡然轩,不想突遇刺客,虽得璇儿的部下瞿牧出手相救,但也晚了一步。臣弟对此深感震惊,想必是因长明宫久违圣驾,守卫颇有松懈之故,臣弟已责令彻查此事。”

“刺客?”萧晖冷笑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京城谁不知道静王府有个武功卓绝的瞿牧,自诩行侠仗义,来无影去无踪,偏又成日里戴着副面具,怕是哪天到了皇上面前也无人认得出来吧!”

“这么说,萧丞相怀疑此事是我指使的啰?”星璇不紧不慢的接过话去。

“是否有人幕后指使还不便妄言。老夫但觉事有蹊跷,倘若真有刺客行凶,”萧晖话中有话的放慢了语速:“为何我儿手足未残,只瞎了一双用来视物的眼呢?”

“璇儿,”星璇尚未反驳,楚天佑淡淡的开口道:“你动身送蓉妃回宫前,怎么也不找位御医给她把把脉,若是有什么大碍又如何是好?你们暂且不要说了,宣蓉妃。”

楚天佑端坐在桌案后,神情冷峻,他一言不发的打量着我:“你可知朕为何找你来?”

我屈膝跪下,举起手,缓缓拔下簪发的金钗,柔顺的长发水般及地披散开来。萧晖浑浊的老眼直盯着我的手臂,我心知他在看什么,动作更慢了些,眼角余光瞟去,白肤上全无半点瑕疵。守宫砂经由池水一夜冲泡,哪里还寻得到踪迹。果不其然,萧晖眼底掩不尽的喜色,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我俯身叩首:“臣妾以待罪之身,听从发落。”

“哦?”楚天佑故作不解:“你何罪之有?”

“未经允许擅自出宫,外加……”

“失贞。”萧晖惊天动地的一语既出,紧跟着“砰”的巨响,楚天佑的茶盅砸在我跟前的地上,四分五裂。

“你来亲口告诉朕,是真是假?”他冷冷的问。

我暗中狠拧自己的大腿,泪水顿时充盈了眼眶:“皇上明察……”

“萧丞相,”突如其来的变数面前,楚天祈显得十分镇定:“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真凭实据,怎能定论?更何况,萧军常年混迹风月场,风流韵事可谓车载斗量,他为何遇刺倒是值得推敲!”为人父母者,话到此处,已有弃卒保驹之势,我不以为意,甚至希望他只管想办法帮星璇推脱得一干二净才好。

可是星璇并不这么想,他和我一向没默契,被打了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父亲!”他大声坚持:“萧军遇刺与孩儿送蓉妃回宫根本就是两码事,后者摆明了就是诬陷!皇伯伯,难道你竟然信不过自己人吗?”

楚天佑满脸阴晴不定,前阵子萧皇后猜测星璇取道御花园出入赏心殿的事他一定也有所耳闻,这般场景更是不能不让他起疑,一着不慎恐怕会适得其反。

我略为忐忑,萧晖却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拽起我的胳膊:“皇上请看。”

功亏一篑的人往往都是被胜利的假象冲昏了头脑,衣袖褪至手肘,我不由绽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的配合来得正是时候。

楚天佑眯起眼,不是看我,而是看他:“如何?”

我故作惊恐的往回缩,他因此更加用力,不无得意道:“蓉妃娘娘未蒙圣宠,却没了处子的守宫砂,当真可笑。”

“丞相怎知我的守宫砂是点在右臂?”

“我亲眼所见,怎会有错?”萧晖脱口而出:“你若未行那苟且之事……”

我挑起唇角,凄婉一笑:“丞相亲眼所见,必然不会有错。”

楚天佑的脸沉得发黑,置于桌案上的手因为震怒而抖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寒意:“你在何时见过她臂上的守宫砂?”

星璇硬生生的扭开头去,眼圈有些发红。

殿内一片寂静,楚天佑咬牙切齿道:“昨晚是谁下的手?蓉妃你来告诉朕!”

“啪”的轻响,椭圆形的猫眼石滚了几圈,停下。

我叩首伏地:“臣妾无颜再见皇上,只求全尸。”

楚天佑缓缓吐出一口气:“天祈,你竟然也帮衬着瞒我?”

楚天祈挥袍跪下:“臣弟是念在穆子云为国远征未归,蓉妃娘娘是当年端淑皇后最疼的侄女,更何况,这一切非她所愿啊!”

楚天佑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我,良久,疲惫的朝后仰靠在龙椅上。

我被幸运的扔进了大牢,因萧氏党羽盘根错节,秋后算账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我或生或死何去何从的定论被搁置了下来,楚天佑不发话,也无人敢在风口浪尖上触犯龙颜。其实我倒无所谓,半个月的期限早过了大半,地牢里除了老鼠多一点,与外面并没有两样。我偶尔会因胸闷而醒转,咯出的鲜红血迹印在掌心,反反复复,就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不分昼夜的昏睡着,诚愿如螭梵说的那般,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会是诗画般的江南。我有时也会萌生想象,可是并不见得有多么开心,梦里烟波万顷,梦外泪流不止。

“梨落!”有人在狠命摇我,聒噪的声音赶也赶不走:“醒醒,快醒醒。”

渐渐清晰的视线里,是螭梵的脸。他将一颗药丸递至我唇边:“把这个吃了,我带你走!”

“去哪儿?”我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猛地伸手拧住他的腮帮子:“小梵,我居然也会梦到你,真是稀奇!”

“放手……”螭梵疼得直吸气:“梨落,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梦到过我吗?”

我笑得直颤:“这不就是一次么?”

“哐”——牢房的铁栅门应声而倒,一团红影跳了进来:“主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和女人调情?”

七七?

我的笑容僵住。慢慢松开手。

“你哪只眼睛看我调情了?”螭梵趁机把药丸喂进我嘴里,拉起我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调侃道:“改天有机会我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调情。”

我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又惊又怒:“螭梵,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弃整个灵界于不顾,你想让十部将士给我陪葬?”

“没有那么多!”螭梵平静的说:“就我和七七而已,纯属自愿。如果三界兴亡的重责要一个女人来承担,我做不到袖手旁观。你不必担心灵界无主,如果我回不去,还有婉儿。等她成年,云渠和璞墨会为她加冕……说到加冕,我想到一句题外话,不吐不快,”螭梵笑了笑:“千年前的那次,你年方十八,往圣坛上一站,真的……很美……”

我还没反应过来,不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螭梵,谁说卿婉可以做灵界主神?那孩子天生紫眸,她是我族王位的继承人。”

说话的人微笑着走近,红色的双瞳依然妖娆如同暗夜中的玫瑰。他冲我眨眨眼,熟悉之感扑面而来:“梨落,你又骗过我一次。”

“算了吧。”螭梵嗤之以鼻:“神族根本不需要婉儿操心,她父亲一个人就够了。照我看,四系领袖也可以取消了,你看你每天都闲得跟什么似的?”

“你们能不能暂停斗嘴!”七七忍无可忍的跳了过来:“主上,劫狱!我们这是在劫狱!”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八 迟暮ˇ

石壁上几盏油灯发出近乎枯竭的光,黑黢黢的地道望不到头,只听见七七走在前面的脚步声。

我忍不住问道:“那些狱卒呢?”

螭梵扬起下巴指指冰煜:“你问他。”

“一半是被七七打昏的,还有一半是被我点燃迷香薰昏的。”冰煜不无得意道:“可见还是我的方法来得省事。”

“你怎么不说那些迷香是你偷来的。”七七毫不留情的戳穿某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冰煜振振有词:“我那叫声张正义,省得往后被江湖宵小们买去做些下三滥的勾当。”

“谁是小丫头!”七七怒了:“我比你还早生一年!我警告你……”

“莫激动,七七,”螭梵幸灾乐祸的提醒:“劫狱是件细致活。”

我趴在螭梵背上“扑哧”笑出声来,他圈紧双臂将我往上托了些:“自己使点劲,万一有突发状况,小心摔下去。”

冰煜回头看了看我:“气色好多了么,云渠长老总该放心了。我们原指望等你获罪后逐出宫外再行动,这样我们的幻法术都不会受限,救起人来轻而易举。没想到楚天佑居然对你置之不理……”

“你别再提那老头子,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干掉他了。”螭梵恨恨的说:“要不干脆趁这次,梨落,你宁可委屈自己,不也是想助星璇登基吗?”

我在螭梵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你没有武林人士的内力修为,单凭赤手空拳,连弄月都未必打得过,还异想天开?我不想让婉儿步我的后尘,至少也要等她长大后自己选择要不要王权,所以,灵界不能没有你。”

“先不说这个,弄月已经备好车在西城门等你,我现在一心只想把你安然无恙的交给他。”

“螭梵,”冰煜停下来:“你会不会太……”

“这是梨落自己的选择。”螭梵从他身边走过:“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哥今夜又在哪里买醉?当初你既然选择瞒着他,就一直瞒下去,不要露馅。”

我避开冰煜的目光,没有说话。

迎面有凉丝丝的风吹来,沿途开始出现倒地不起的狱卒。

螭梵放慢了脚步,唤住七七:“不要直接出去,靠墙边,把那个斧头扔出去探探路。”

七七立即照办,她弯腰拎起斧头,裹上块破布,甩出地牢入口。

几乎同时,“嗖”的破空之声响起,一只羽箭将斧柄牢牢钉在了门框上。

紧跟着,外面下起一小阵箭雨,不时飞进几只射进前方墙缝中。

螭梵冷笑道:“我说怎么来得这么容易呢。原来那老头儿早布好了圈套,无非是想让我们有命进,没命出。”

“为什么……哪里出了破绽?”我脑中乱作一团:“我们如果出不去,弄月还会在城门口傻等吗?

“弄月一个人摆平了西城门的守卫,如果我们不及时与他会合,等到黎明交班时,恐怕就不是前功尽弃的问题了。”螭梵说着忽然停了停:“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我吸气,疑惑的摇头。看看冰煜,也是一脸不解。

七七慢慢的说:“有,主上,是你最忌的硫磺。”

螭梵脸色突变:“地牢里埋了炸药,已被引燃!”

他话音未落,身后轰然巨响,一股强大的气流将我们全体抛出地牢。

硝烟弥漫中,我重重的摔在螭梵脚边,他自己尚未爬起,便来摸索着迭声问道:“梨落,没事吧?”我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握住他的手,他大声喊着冰煜的名字:“你先送梨落去西城门,这里有我和七七撑着。”

冰煜的回答言简意赅:“让七七去,她是女人。”

“呯呯嘭嘭”的金属撞击声穿透烟雾,七七哇哇大叫:“让我去也得开条道不是?你们当我还能移形么?实在不行,我只能变身了……”

隐隐绰绰的人影向我们逼来,冰煜和七七身陷乱战无法分身。螭梵二话不说的开打,他夺下一名士兵的长戟,挥转自如,恍然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奇*书*网-整*理*提*供)身手极为矫健。

我刚想起身,胸口一窒,腥甜的血顷刻涌上喉间。

“落落……”弄月急切的呼唤从一片嘈杂声中传来:“落落,你在哪?”

“我在……我在这里!”

强烈的昏眩感让我什么都看不清,却仍摇摇晃晃的站起,惶然四顾。

“落落!”弄月剑花一挽,逼退围攻上来的几名士兵,冲到我面前:“你身上哪来的血?”

“我没事。”我轻轻软软的笑着:“我不会有事的。”

弄月眉头紧蹙,才要说什么,被螭梵打断。

“弄月,西城门还有退路吗?”

“只能杀出一跳血路,我正是发觉情势有异才赶来的。”

“傻瓜,你既然正在城门边上,发觉不对就应该当机立断的先走啊!”七七在冰煜的掩护下退到我身边:“也好争取时间为我们搬救兵!”

弄月闻言愣了愣:“我一想到你们可能出了事,就什么都忘了。”

“哪来的救兵?”我笑了起来:“七七,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如果冰煜心怀不轨的潜进了紫宸宫,你最多也是尽力保他全身而退,定然不会对抗螭梵,对不对?”

七七没吭声,覆着烟灰的脸蛋居然也能看出不寻常的红晕,她急急转身,与匆忙而至的冰煜撞了个满怀。

“我们好像……”冰煜一句话未完,楚天佑的声音骤然响起,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宏亮不减:“你们给朕封死出口,燃毒箭,焚化这群妖孽!”

无数火把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刹那间点亮了漆黑的夜空。层层官兵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尖矛对准同一个方向,他们身后,是四面高墙,角楼的顶端牵着一张柔韧的大网,网结处缀满明晃晃的利刃。楚天佑站在最高的楼台上俯瞰身置樊笼的我们,那一线明黄犹为刺眼。

“妖孽?”螭梵玩味的挑起唇角,漆黑的眸中却映着两团熊熊火焰:“今天我就让这群蠢到极点的凡夫俗子见识一下妖孽的真面目!”

“小梵!”我慌忙拽住他:“你不要胡来,没有元丹就不能轻易变身!”

“他不能,我能!”七七咬牙切齿的抛出几个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奋力一跃,红光爆开,一条赤鳞巨蟒吞云吐雾的游出,它摆尾挣破悬在空中的大网,直冲楚天佑扑去。

在场的千余人都看傻了眼,形同石雕。

眼见定局已成,一道蔚蓝色的剑影划破天际,星璇清亮的念咒声响彻皇城。

“封神锁妖!”

“不!”就在那道蓝光劈向蟒头时,我歇斯底里的尖叫,拼尽全身力气纵身,刚刚够着巨蟒的尾尖,它轻卷住我的腰,将我拖上脊背。

剑光生生收回,七星坠地。楚天佑身旁,白衣少年重重下跪:“璇儿此生从未求过谁。只这一次,求你相信我,三界自始存亡与共,他们绝非恶意!”

“璇儿,你年幼难免轻信。他们三番两次侵入我的睡梦,索要传国玉玺不成,便想出这般法子来诱我上钩。若非你救人心切说了实话,我还不知穆家藏有此等妖女。如此一网打尽岂不痛快?我朝千秋万代,将永免异族侵犯!”

“皇伯伯!”

“璇儿,你闹够了!”楚天祈呵斥道:“皇上自有明断,你若还要多嘴,就给我退下!”

星璇绝望的抬头看向我,琥珀色的大眼充盈着泪光,歉疚与哀恸混杂其中。

我努力扬起唇角,微微点头,两行泪水难以遏制的滑下。星璇,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我还能有最后的要求,请为你自己保重!

我低下头,抱紧巨蟒的脖子:“七七,我们去和他们在一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弄月飞身接住我。回归人形的七七带着几处伤口,脸色惨白。螭梵刚想上前,冰煜一言不发的牵过她的手。

“弓箭手听命!”楚天佑冷冷发令。

城墙上千百只箭矢指向我们,火光连成一片。

弄月默默握着我的手,我拉住螭梵的手,螭梵接过七七的手……背靠背站成一圈,彼此间都能感觉到来自他人的温暖。

“冰煜,我喜欢你,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十年前的神灵大战,我们阵前见过。”

“嗯,手下败将,我怎会不记得。只是没想到十年后,会换我栽在你手里。”

“小梵,你后悔吗?”

“后悔,我发誓不再让你受伤……该死的怎么又是箭?”

“弄月,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落落,如果换作他,你会说对不起吗?”

角楼上,令旗高高举起:“放……”

号令未完,一条灼热的火龙飞旋而至,所到之处,烈焰卷走弓箭,吞没血肉。井然成序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噼里啪啦”的不断有人从城楼上摔下。

“哎!”七七诧异道:“神灵两界,任谁都不可能在这里使出术法!可是……”

“这不是术法,”弄月淡淡的说:“武林至尊,火神九翼。”

轻岚薄袅的夜空,风带着远山的梦,飘开一帘烟雨。

紫禁之巅立着一名黑发黑袍的男子,风鼓起他的衣衫,扬起他的长发。他手臂微抬,指尖在雨丝中划过优美的弧度,一枝笔直射向他面门的羽箭眨眼间调头,火光骤熄,快得让人看不清去处,只闻惊呼一片。循声而望,楚天佑煞白着脸孔,一蓬乱发,半是疑惧半是震怒的呆立在原处,他身侧,原本用来束发的峨冠被羽箭死死钉在楼柱上。

“弓箭手待命!” 楚天佑踉跄着退后几步,星璇拾起了令旗。

“开城门!”冰焰清冷的声音不失威严。

“你……你是何人?朕凭什么听你的?”相形之下,楚天佑明显的底气不足,半个人都缩去了星璇身后。

“开,同生。不开,同死。”

冰焰仍是淡淡的,相隔甚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字字千钧。

场内鸦雀无声,王者天成的魄力压得楚天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围成铜墙铁壁的官兵们犹豫着互换眼神。

冰焰纵身一跃,衣袂下的双手缓缓张开,血色火翼烟花般绽放,无数火苗汇聚成光球,飞快击向紧闭的铜门。近旁的士兵闪避不及,撕心裂肺的惨叫,淹没了楚天佑抖不成声的“开门”两字。铜门应声而开,慌乱的人群推攘着让出一条路。

冰焰走了过来,几缕湿润的青丝拂过玉雕的脸庞,黑衣翻飞如蝶。他在我身边停下,对弄月伸出手:“物归原主。”

白净的掌心躺着载有火神秘籍的蟠龙玉佩,弄月一言不发的取过来。

冰煜低声问道:“哥,你去找了轩辕真人?他有没有告诉你……”

“他说与没说不会有两样结果。”紫眸从弄月脸上缓缓移至他与我交握的手,似有似无的笑意浮上唇畔:“我欠过谁的,今日便都算还尽了。”

“你并没有欠我什么。”弄月微微一笑:“如果再来一次,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

“那么……很好!”冰焰转身面向螭梵,声音平静无波:“三界存亡原该顺应天意,金銮之主若缺位昆仑,就算血染传国玉玺,祭祀的成功率也微乎其微。你我尽力而为,何必以身试险?请!”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自始至终,我的视线没有移开他半寸,而他,没有再看我半眼。

雨雾中寂寥的身影渐行渐远,连带着天地万物,都模糊起来。

我本能的想追上前去,双膝却不由自主的一软,意识消散的那瞬间,出口的呼唤化作一句轻咛。

“冰焰……”

“砰”的一声巨响将我惊醒,紧接着“哗啦啦”碎片落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重击下分崩离析。我想睁开眼,仍使不上力,挣扎几番只有放弃,静静的听着螭梵咆哮。

“怎么还会这样?五年?为什么是五年!云渠明明说过,她有我的元丹护体就……”他的声音哽住,停了片刻,继续吼:“我带她回去找云渠,虽然她行事古板,却从不撒谎!我才不信你们,梨落她根本就不是凡人!”

“主……主上!”七七插进话来:“你应该小点声,当心吵着病人……”

“谁是主上?躺在床上的才是!你自己看她左手。隐月,那是隐月!”螭梵已经完全失控:“她才多年轻,怎么会……我当然得吵醒她!”

“主上!我是说你!”七七拔高音量:“你吵醒她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只有五年时间,而你又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认为她会感谢你。”七七冷静道:“主上不妨先听轩辕真人说完。”

“我并没有其他可以说的。”

骤然听见苍老的声音,我才发现轩辕真人原来一直坐在床边。

七七闻言马上解释道:“道长不要介意,主上他是……”

“关心则乱,我能理解。但是,单从脉象来看,我确实无力回天。打个残酷的比方,她现在的身子就像行将就木的枯树,非药石能挽救。”

“道长,”螭梵哑声道:“事出有因,当年她若是没受重创,没失掉那个孩子,凭她的灵力,决不至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能回来,是不是,一切都能随之回来?”

房间里一时寂然无声,轩辕真人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不能肯定。况且,以她目前的状态,自保尚难,怎能再去孕育新的生命?”

“为什么……”螭梵喃喃自语:“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我侧脸朝向里躺着,拼命压抑着颤抖,泪水汩汩渗入鬓角。我并不害怕死亡,多活的十年不过是用那个可怜的孩子换来的,我早知道距离尽头不会太远。只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以自持。明知生离总好过死别,明知不能再让他伤痛,但在心底盘旋不去的却是他在莲池中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只想这样抱着你,只要你在我身旁,我甚至希望……永远不再有明天。

我错觉的以为,甚至也自私的希望,那就是我的永远。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九 落尘ˇ

睁开眼的时候人都散了,黄昏临近,倦鸟归巢,斜阳透过窗纸独自芳菲。

我漫无目的走到门边,抬眼看去,微怔。

记忆中的念园,梨树成林,晚霞如醉,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朦胧的笑意浮上脸庞,我呼吸着草木清香,慢慢走下台阶,想不到此生还有机会来念园故地重游。再忆洛阳的才子佳人,101颗梨树的牵手,缘系三生的传说,恍若隔世。

时下暮春已过,梨花不再,我仍兴致盎然的穿过曲折小径,走进梨树林。长长的裙裾拂过露湿的草地,来时的路上,无风无雨。

前方传来冰煜的声音,我停下脚步。

“……这传说倒是妙,可惜看不到梨花满园的盛况了。”

“你想看么?”

“你……啊,我忘了灵界有百花令,赶紧让我见识一下。”

“我试试,别抱太大希望。”七七开始低声念咒:“以王之名,时令往返……”

刹那间,暖风迎春,香飘万里。

我仰起脸,雪白的花瓣滑过眉间。远望梨花千树,似依依浮云。

“好美。”冰煜赞叹道:“七七,你真棒。”

“这不算什么。如果换作梨落,以前的她只用冥想就能成功。”

“你有心事?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说,人真的有三生吗?要等多久才会有来生?”

“就在想这个啊?”冰煜松了口气:“他们途径六道轮回,来生其实并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谈不上等或不等。我看你是灵力透支过度了,明晚你还要随我参加颂神大典,抓紧时间休息,等忙完这阵子再来人界玩,反正多的是时间。”

冰煜哄了七七一会,终究是不识愁滋味的年少,两人携手有说有笑的离开。

我折下一枝梨花,绾起被风吹得四处乱飞的长发,凭着印象中的大体方位去找寻从前被我刻过字的梨树。

沧渊逆转过的时空或许磨灭了那些痕迹,可我仍然想去看看,看看那个虔诚的心愿,我等不及来生。

回到入口处,我闭上眼,摸索着迈开步子,开始数数。

一、二……九、十……

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记忆的拼图一点点完整起来,到最后,纤毫毕现。仿佛回到了忐忑与期待交织的第一次,清晰的记得指尖相触的那瞬间,醉人的甜蜜。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八、四十九……

“你在干什么?”

“五十”尚未出口,回忆嘎然而止。来人话音不大,却让我吃惊不小,尴尬的收回手臂,转过身,对上一双紫眸。

“没……没什么。随便走走。”我忽然不知道该看向何处,目光飘来飘去的,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冰焰淡淡的“哦”了一声:“他们都在找你,听说你在地牢里染了些风寒,怎么还跑出来吹风?说起来也是我的错,我有些记不清火神之翼该如何施展,但觉必须拣回来以防万一,所以私自抛下你出宫去找轩辕真人。”

“都想起来了吗?”我随口问道,不期然的,再次与他对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只是深深的凝望,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转瞬之间,已然相隔浮生。

我强忍着酸楚别开视线:“我是说……”

“霓裳的赎魂术对我不大管用,我想起来的总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比如,你常去浣玉林,你还来过念园。你在灵界加冕时承诺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你在玄火宫的镜湖底对我流泪,你说……”冰焰看向枝头梨花,轻轻一笑:“你当时说过什么?”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再背负那些遗落的过往,苦苦企盼着……等你回来。”冰焰的唇角微扬,眼眶却越来越红,他一字一句道:“婉儿吵闹了这么久,诚如你所言,我是该给她一个家了。”

我胸口绞疼,也学他一般若无其事的笑着:“只要对她好的,我都没意见,我……”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祝福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装模作样本来就不是我的特长,现在能控制住不哭已属超常发挥,只得咬咬牙道:“我先走了。”

“落儿……”

擦肩而过时,冰焰忽然唤住我,我立刻回头。

“让我抱抱你,好吗?”他连鼻尖都变成了红色,仍笑得颠倒众生:“最后一次。”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满心仓惶,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清,只知道怔怔的盯着他看。略一出神,他已伸手将我紧紧环入怀中,低头吻上我的唇。

淡香冲入鼻端,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下意识的想要回抱他。

不料,手刚刚抬起,林边传来螭梵的声音:“弄月你去林子里找找,我到大门口瞅瞅,按说她跑得没那么快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弄月的语气有些焦急。

“找人要紧,其他的回头再谈。”螭梵匆匆跑远:“七七居然为那小子滥用百花令,我好想念风露灵镜啊……”

“落落!你在吗?”

腰间一松,冰焰放开了我,星眸半张,迷离中隐隐带着痛色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用手指按住我的唇,轻轻摩娑。

“落儿,如果彻底忘记会让彼此都轻松,我尽量。”

白光闪过,我面前空无一人。双腿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我跌坐在地,泪湿衣襟。

脚步声渐近,我揉揉眼睛,夸张的抱怨:“我都睡得浮肿了,还不让出来走走么?”

弄月揉揉我的脑袋,在我身边坐下:“不是不让,你身子不大好,偷跑出来会让人担心。”

我懒洋洋的往他肩头一靠:“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两个人相伴完此生,不得不分开了,你会希望谁先走一步?”

“你。”

“也是,我怕孤单。那你不许伤心,也必须续弦。”

“续弦?”弄月笑了起来:“落落,我好像没说过要娶妻吧?”

我顿时满脸通红:“我说的是如果,我……长命百岁着呢。”

“我比你多活一天就够了,所以你得乖乖养好身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是吗?”弄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我今晚就动身回玄火宫,潋晨和巧眉月底完婚。总之你是不便远行了,就留在轩辕真人身边调理一阵子。”

“那你替我祝贺他们,然后,早点返程,别让我久等。”

“落落……”弄月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察觉不对,正想细问,一道紫芒从眼前划过,螭梵的声音比人先到。

“弄月,我说你怎么连带着一起失踪了,原来躲这儿互诉衷肠呢!”螭梵笑嘻嘻的噌了过来:“你看我妹子的精神好多了。”

弄月捏捏我的脸,宠溺的笑:“我正好要赶着收拾行李,不能多陪你了。落落,我刚才想说的是,无论你想要的幸福是哪一种,我都会给你。听懂了吗?无论哪一种。”

“你想要哪一种?”送走弄月,螭梵第三遍问我,一本正经。

我很想说我其实什么都要不了,忍了又忍,裹紧弄月临走时披在我肩头的薄衫,没吭声。

“冷吗?回房去吧,七七煎好了……补品,你在宫里担惊受怕这么久,也该……”

螭梵突然对头顶的花枝产生了浓厚兴趣,眼皮都不眨的望天说话,措辞严谨。

我淡淡一笑:“小梵,我出宫了,元丹也该还你了。”

“不急。”

“那算了,我找别人帮忙。”

“找谁?谁的灵力比我高?”螭梵耍起了无赖:“比我高的那个人你也不会去找。”

“那是你认为。”

“梨落,他知道那件事了。”

螭梵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心悬了起来:“什么事?”

“你宁愿进宫去和楚天佑那糟老头周旋,都不愿要他的孩子。我当时没反对,但我也没指望让他知道。平心而论,换作我都受不了,何况他那么骄傲的人。”

“你这话题扯得够远啊!”

“天地良心,我也是刚得知的,他三两句就从轩辕真人那里套出了话。”螭梵嘀咕着:“难怪昨晚就觉得他的眼神怎么都不对劲,那叫……心如死水,或是,万念俱灰?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这是第几次见面?”

“小梵,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想单独呆一会。还有,替我转告轩辕真人,就说梨落很好,不需要补品,也不想连累他人无谓担忧。”

“梨落……”

我认真的看着螭梵:“我说得不对吗?”

螭梵抿着唇,拍拍我的肩膀,慢慢走了出去。

我呆坐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来这林子的初衷,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直起身,手指无意中摸到一片异常的光滑,定睛看去,树干上留有早年护壁的痕迹。

青白色的木头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在陈旧的封印中保留着原样。

视线往下,新剥去树皮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落儿何时回家?”

花雨成雪,漫天的纷纷扬扬,铺满心头。

我一遍遍的用手拭去眼泪,字迹却一再模糊,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跌跌撞撞的奔出树林,东绕西绕的来到一处小院。暗香疏影深处,冰焰的房里似有灯光,朦朦胧胧的橘色。

我大喜过望的蹒跚上前,却在推门的瞬间心生怯意。

他还在吗?如果里面没人,我该有多失望。相反,也许多看他一眼,我就再也离不开。可是,五年过后,我会再次抛下他,或者,再骗他等上一千年?如蒙诅咒般的爱情,一次次飞蛾扑火,彼此的伤害还不够吗?刚刚说好要放下的,说好最后一次……

我摇摇头,脚步错乱的离去,没走两步,又转回身。

我就自私这一次,来生,不管有没有来生,我一定不饮孟婆汤,黄泉之下,尘寰之中,我都等你,无牵无挂的等你……

不知不觉中,几番来回。当我又一次抬起手时,门自己开了。

我晃了晃身子,差点没能站稳。

“有事吗?”

“睡了吗?”

不约而同的开口,不约而同的废话。

他衣衫整齐,领襟袖口的白锻边上用银色丝线绣着蛟龙祥云,细腻的纹路在月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临风而立,龙游云动,依然是绝代万千。

我鼓足勇气抬头看他,深紫色的双瞳薄染醉意,定定的锁在我脸上,渐渐的,他眉峰微蹙。

我心里一慌,又开始语无伦次:“我以为你走了……听冰煜说,明晚就是祭神大典……你……你早点休息。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没事就进来坐坐吧,”他侧靠在门边,眼帘半垂:“在外面转了那么久,不累吗?”

我一言不发的低下头,从他身边经过时,闻见馥郁的酒香。

屋里简单的陈设没什么变化,离开的那天,他还在梦中。他弄得我很疼,自己却像无意中做错事又毫不知情的孩子,睡得恬静而安详。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婉儿乖巧的依偎在我怀里,那张如出一辙的睡颜,总让我情不自禁的微笑到天亮。

“你吃过晚饭吗?”他随后跟了进来,指指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物:“还是热的,我不饿。”

“我也不饿,就休息一下。你刚在做什么?”

我越来越发现两人都在没话找话,我在屋外犹豫来犹豫去的脚步一定都踩在了他心上,而他打开门所需要的勇气也绝不会比我少。早知这样,不如破门而入。

他笑了笑,转身走到窗边,拎起一坛酒跳坐上去,蜷起腿灌了一口。

酒水泼泼洒洒,沿着玉锥般的下颔滑落。

一滴一滴,针一样扎进人心,我总算知道他的嗓子为何失了往日的清泽。

他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出神的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探探脑袋,满目梨花溶月。无端想起许多年前的流景宫,他说,落儿,我要这周围开遍梨花,到哪都看到你,想起你。

眼眶泛起阵阵潮热,我劈手躲过酒坛,“咕噜噜”一饮而尽后,被呛得咳嗽连连。

他愣了愣,不知所措的轻抚我的背。

“我有事找你,”我推开他的手,脑中混乱一团,直觉的脱口而出:“请你给我一个孩子,我想要那个孩子。”

他睁大眼,竟然后退一步。

“你唯一亏欠的,”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下,我狼狈的仰起脸:“是卿夜。”

他别开脸,无力的闭上眼:“落儿,我很抱歉……”

“我不要你的歉意,我要你……看我。”

罗裳轻分,凤舞九天,丝丝红晕爬上眼梢眉角,我紧张得不敢看他。

雪纱落地,他弯腰去拾,我就势攀上他的颈项,指尖挑开他衣领的盘扣。

他眸色渐深,仍是哑声制止我:“歉意,同情,安慰,甚至……合作,我也很难接受。”

我的动作停了停:“你只会想到这些吗?”

“不止,我想了很多,”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放下:“落儿,既然时日无多,就随心所欲的活一回吧,别再委曲求全,管什么天下,谈什么苍生,我们连自己都救赎不了……三界若是逃不过大劫,那就任它灰飞烟灭,我也好名正言顺的卸了压在肩头千百年的重担,唯一的奢望,便是那天到来时……”他淡淡笑着:“我能死在你身旁。”

心神狠狠一震。

他的眉宇间透着倦意,双手环住我的肩,轻轻拥抱后走向大门。

轻盈的衣袖从我指端掠过,我的手微微动了动,想要留住却没能够,听着房门打开又合上,满室的清寂竟逼得人无法呼吸。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贰零 千年ˇ

洛阳的街市依旧繁华。湖光倒影,杨柳青青,车载舟行,人来人往。金璧十年,成帝驾崩。十八岁的星璇平内乱,入金銮,大赦天下;秋后捷报频传,伏虎将军穆子云率大军班师,自此八方朝拜,五陆归一。新皇勤于朝政,力主轻徭薄役,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于是商贸日兴,国力渐隆。深秋的落叶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历史也悄然掀开了崭新华章。

念园的梨花开开落落,螭梵每天出现必做两件事:拒绝取回元丹、维持百花令。云渠长老常常兴高采烈的带来各色各样的药草,却总在轩辕真人的目送下怅然离去。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提其他,我也乐得粉饰太平。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觉得异样,就这么没病没痛的,哪天睡着了就不再醒来,未尝不是圆满。

婉儿不再给我写信,大约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我也没有再见过冰焰,但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想念,千年的心结,生不能相守,却知红尘尽头有你在等我,再多的遗憾也就微不足道了。

弄月迟迟未归,百无聊赖中,我意外的等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斜阳临水,梨花满地。

我贪恋美景,却全无胃口进食,捧着云渠长老精心制作的一盒小点心,坐在树下翻翻拣拣了半个时辰,忽闻身后有人轻笑。

我讶异的转过头,一张灿烂的笑脸跃入眼帘。

“梨落,甜食吃多了会牙疼,要不我帮你分担点。”星璇大大咧咧的盘腿坐到我面前,挑了块核桃酥放进自己嘴里:“……好吃。”

“都给你。”我笑着将食盒塞他怀里,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又忍不住拿了一块。

“瞧你多会享受,这都中秋了还能见着梨花。”

“嗯,我闲得慌,不像你……你现在还觉得不自由吗?”

星璇认真想了想,摇头:“太忙,忙得没有时间想自己乐意不乐意,可能等到闲暇……”

“就算等到了闲暇,那份责任感已经渗入了你的骨子里,再也推卸不掉。一代明君是百姓福祉,星璇,其实你不是在为自己活着。”

星璇若有所思,卷翘的睫毛投下两扇浅浅的阴影,掩隐着一双清莹秀澈的瞳仁。

我慢吞吞的吃着糕点,偷笑。他和从前相比,其实有些不大一样。少年的时光都很短暂,成长的蜕变往往只在一夜之间。眼前俊美无俦的男子着一袭淡金色常服,龙踞云河,长发入冠,白净无暇的脸庞精致如昔,眉间少了几分神采飞扬,气质却更显高贵优雅。

与梨落两小无猜的星璇终于远去了,虽然,难以忘怀的永远是最初的那段,三个人的时光。

目光随着思绪稍稍飘远,却在触及另一道身影时愣住。

青衫黑发,冰冷的面具,他似乎在远处站了很久,而我一直没有注意。

一不留神,半块凤梨酥滚了下去。

星璇手疾眼快的接住:“你不吃别浪费。”他扭头看了看,若无其事道:“别怀疑,这才是你第一次见到的瞿牧。后来我们在静王府的废弃柴房里找到了他,师父替他解了昏睡咒,顺带用神族送来的炎冥丹治好了他的嗓子,算是因祸得福。”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好。”

星璇魂游天外的叼着半块凤梨酥,过了好一会,含糊不清的说:“真正住在你心里的人,是另一个他吧。”

我默默扒拉着衣裙上的花瓣,他也不多话,继续埋头苦吃。

“星璇,”良久,我叹了口气:“我本来不大想说,可是……你真的吃光了我的晚饭……”

“噗……咳咳……”星璇拼命抚着胸口,哭笑不得:“梨落,你要是害死了我……谁替我去昆仑祭天……”

我一扫装出来的幽怨,笑得前俯后仰,惊得附近觅食的鸟儿“扑腾腾”乱飞。

好不容易笑够了,我揉着酸疼的腮帮子:“什么时候动身?”

轩辕真人和云渠长老都认为我经不起术法的折腾,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由星璇便装带上瞿牧,陪我先行前往昆仑。

西北大漠,一望无垠,这应该是我此生最后的长途跋涉了。抱定此念,塞外的美景更是半点也不打算放过,哪怕兜了满脸沙尘。沿途的休憩大多正值明月当空,或看星璇舞剑,或对酒高歌。七星卷长风,黄沙映苍穹,天远地阔,无拘无束,人生的佳境幸而得以尝遍。

不知不觉,黎明转瞬就是黄昏。

又一次从浅睡中醒转,马车似乎静止不动了,我拉开车帘,前方已是云海夕照。

巍峨的昆仑主峰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烛日朱霞,浮光跃金。

星璇站在万乘之巅负手远眺,年轻的脸庞熠熠生辉。

我刚下车便听见幻琦的声音:“你这次见了我为何就不躲了?”

弄月的声音接着响起:“你问得倒是奇怪。人家躲了你又找不着,回头还想一个人生闷气么?”他抬头见了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落落!”

“我不管,本姑娘今日非得把你的面具掀了不可,否则……”

幻琦不依不饶的缠着瞿牧,没空理我。

瞿牧莫名其妙的被幻琦搅得快要招架不住,星璇闻言促狭道:“姑娘还真有所不知,这位兄弟的面具就像那新嫁娘头上的红帕子,谁掀了谁便得担了他的终身。你想好了就尽管掀……大不了我给你做主。”

“谁要你给我……”幻琦腿上攒了劲,话未说完,凌空跳起来劈手探向瞿牧。瞿牧躲避不及,拆招又怕误伤了她。就这么一犹豫,“啪”的一声,面具落地。

事发突然,连星璇都忘了打趣,八道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幻琦。慢慢的,就见着那张小脸红了起来,颜色越来越艳,大有赶超霞彩之势。

幻琦傻瞧了瞿牧半天,期期艾艾的挤出一句话:“你……你皮肤真好……”

星璇发出闷笑,我和弄月倍受感染,只得努力离他俩远点。

“你们在笑什么?”

紫芒一闪,我转身撞上螭梵,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团白光。我还没来得及发问,他挥开手,为我戴上水晶王冠。

我愕然的伸手去摘,却被他制止。

“梨落,我征求过五老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是你,隐月并未易主,只有你。”

“可是三年前在神坛为你举行的加冕也不是假的,灵界怎么可能有两位主神?”

“所以,真相要借今日才能揭晓。”璞墨长老的声音响起:“梨落,你不妨一试。”

三位仙风道骨的长者站在不远处,轩辕真人轻挥拂尘,一座玉石祭台从我们脚下缓缓升起,大小不一的空槽分布六角。

螭梵四处看了看:“好像还差……”

“都到齐了。”墨锻衣袂掠过祭台,流光翩跹。冰焰转过身,那张天人般的容颜并没有被岁月添上丝毫瑕疵,沉淀后的沧桑反而更显出尘的绝美,他薄唇轻启:“请六圣归位。”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他,忽略了紧随其后的冰煜和七七。

事实上,此人在任何地方的现身都很容易成为焦点,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各路眼神错综复杂,有惊艳、有感叹、也有……嫉妒——“公正的说,他也就比我帅一点点,”螭梵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而且,婉儿还认为我过于谦虚了。梨落,你的意见呢?”

我忍不住笑了,其他人都无语的清醒过来,各忙各的。

弄月取出沧渊与载有火神之翼的蟠龙玉佩分别置于两角槽中,冰煜和七七上前,玉麒麟、占星杖、碧瑶树种逐一填缺,最后只剩一处小小的环形。我迟疑着将左手食指贴近,祭台顿时泛起银红色的柔光。

“小梵,隐月还有感应。”

抬眼正对上一双紫眸,瞬间的恍惚流过,他唇畔浮上朦胧的浅笑,淡淡的看向远方。

而我却忘了挪开视线,如同千年前在灵界的神坛,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步步走近,直至心灵最深处。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才知道,遥望,原来也是幸福的一种。

星璇抽出匕首,于腕间深深划过,血滴在传国玉玺上,升腾起淡淡的红烟。

冰焰放下权杖,我取下王冠,如法炮制。

三人齐齐跪于祭台前,沧渊与占星杖率先被银红色光柱托至半空,漫天霞彩被翻滚的浓云所替代。

按照古书上的记载,如果祭祀成功,将出现日月同辉星辰曳地的奇观。

然而,当我腕上鲜血坠落的刹那,灰暗的天幕突然被一道赤色弧光割裂,顷刻间,雷声震耳欲聋。没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身体已被一股重力撞离了祭台。

我失声尖叫,不知被谁拽了一把才没有跌下悬崖。混乱中,我扑倒在云渠长老脚边,吐出大口淤血,几乎昏死过去。

“落落,坚持住。”

温热的手掌覆上背心,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我的经脉,四肢开始回暖。

我缓过气来,强打起精神,却仍分不清弄月的声音从哪个方向飘来,只听见轩辕真人沉着的指挥也夹杂其中:“冷静!冰焰和星璇都不要离位,螭梵替下梨落。”

螭梵登上祭台,扬手带起光刃,血珠四溅。与此同时,又一道闪电带着轰雷在众人头顶炸响。乌云密布的天空从未有过的阴森,狂风暴雨,鬼哭狼嚎,一时间竟像是到了修罗阎狱。圣物互相碰撞着,迸发出强大的斥力。螭梵身前的紫色护壁时强时弱,显然已经不敌冲击。

“怎么会这样?”左手的隐月不知何时也蒙上了一层妖异的红光,我又惊又怕,拼命支撑着站起身。

云渠长老的语气十分沉重:“天谴血祭,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和螭梵,都不再是灵界的主神。之前谁都没想到……如此阴错阳差,三皇祭天竟成了对上苍的欺骗和愚弄。唤醒圣物却无力主宰,结果……也许会是加速三界灭亡。”

她话音未落,祭台开始剧烈摇晃,眼见螭梵的护壁正如枯叶般凋零。电光石火间,冰焰抛出一道耀眼的银色护壁隔开祭台,袖风横扫,将螭梵和星璇推开丈余。

螭梵正欲返身相助,却因灵力不支而跪倒在地,璞墨长老赶紧上前施法补给。

星璇苍白着脸,吃力的出声:“梨落,你还好吗?”触目的血痕顺着唇角蜿蜒,他咬紧牙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我方才也感到身负千钧之重,险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轩辕真人眉间紧锁的望着前方:“祭台一经启动便全无退路,除非……”

“除非什么?”我紧张得快要崩溃,顺着轩辕真人的目光看过去,问题脱口而出却又害怕得到回答。因为,我比他更清楚冰焰要做什么。

祭台上的圣物,包括我手中的隐月,都在鸿蒙之初孕育天地灵气而生,受命于上苍,分属三界。眼下全盘失控,它们之前的斥力根本无法估量,祭台若被损毁,那股可怕的力量将会引发灭顶之灾。螭梵和星璇都受了重伤,冰焰灵力再强,也难以一人控制局面。除非……他不想活了。

“冰焰……”我用尽全力才发出细微的声音,而他隔得那么远,不可能听见。

电闪雷鸣、风吼云怒下的一切都从意识里淡去,没有了惊惶,没有了恐惧,所有的人物形同虚设,整个世界只剩下他。

他如石雕般立于风中巍然不动,背影修长而挺拔。

祭台上的红芒褪了些,沧渊和占星杖徘徊着降落,情势稍显好转。

此时,冰焰忽然轻抬右手,指尖带过银光,一小注灵力没入沧渊。

古老剑鞘上的铁链受了蛊惑,开始缓慢游动。

冰焰再次抬手,又一簇银光飞绕剑身,沧渊摇摇晃晃的释放出一个装在透明界壁中的幻境。

那是一个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容,纷飞的花雨里,她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梨……落。我叫梨落。你呢?”

“哥,你在干什么?”冰煜大吼:“你是不是疯了,你赶紧出来啊!”

冰焰置若罔闻,他将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沧渊,沧渊大方的回馈给他更多的幻境。

……不,那不是幻境,他在以灵力作为交换,向沧渊讨还因火神九翼而失去的记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泪水立即模糊了眼眶,我颤抖着唇,心如刀绞。

天空逐渐放晴,绚丽的幻境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晶莹剔透,旋转飘舞。

流连在视线里的,全是那女孩的一颦一笑。

幻境越来越多,人们不约而同的仰起脸,和他一起沉湎于光影交叠处弥漫的快乐与忧伤。

灵界的神坛上,他与她浅握双手。

“落儿,许给我一生一世,好吗?”

“为什么?”

“今生才开始,往后还有很漫长的时光,许了总不会有错。”

“再长总有结束,要是今生过了呢?而且,许愿是两个人的事情。”她眨眨眼,调皮的笑道:“你许生生世世,我愿不离不弃。可好?”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紫眸中闪过欣喜:“落儿,此言当真?”

她红着脸轻轻碰触他的唇:“我喜欢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两军对阵的苍原,终级护壁铺天盖地,她躺在他怀中,残存的笑意淡淡倦倦。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你怎么能骗我!梨落,你欠我的生生世世要用什么来还……”

她的身形渐趋透明,最终散化成风。

他徒劳的挥舞着双臂,清泪犹挂腮边,喃喃自语:“落儿,求求你,不要离开……”

流景宫的窗前,他黯然神伤,一遍遍亲吻着手中的隐月。

“落儿,都五百年了,你怎么还不出现?你难道就不想我吗?我再等你一百年,如果还见不着你,我就真的不等了。”

浣玉林的飞泉边,他不知疲倦的变幻出一树又一树的繁花。

“落儿,如果当初只许一生一世,你会不会更珍惜我?落儿,我真的想你了……”

幻影教的礼堂中,新人跪拜天地,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笑靥如花。

喧闹的人群之外,他酩酊大醉的倚坐在墙角,朝着她的方向举杯。

“落儿,没有我,你也可以幸福……祝你幸福……”

……

“冰焰!”我的哭喊里带着哽咽,身后环抱住我的手臂慢慢松开。

我顾不上回头,踉跄几步,却被螭梵死命拽住:“梨落,你不能过去!连星璇都受不了那里的斥力……”

“不,我必须过去!”我狂乱的挣扎:“他听不见我说话!”

“已成的定局,赔上你也于事无补。六圣只听命于主人,弄月虽然拥有沧渊和火神秘籍,他却还没学成九翼,而且……”

“我帮不了他!我只是陪他。小梵,你看到了吗?”我抱着螭梵的手臂又哭又笑:“我骗来了他的生生世世,却又弃他不顾,他不肯原谅我了,可我必须陪着他,无论去哪……”

螭梵一言不发,僵持不下之时,身后传来璞墨长老的叹息,他上前拉开螭梵的手。

“让她去吧。这么多年,最苦的,其实是这两个孩子。”

离祭台越近,五脏六腑就被无形的斥力挤压得生疼,我无动于衷的挪动着脚步,直到被护壁拦下。

“冰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沿着护壁的边缘胡乱摸索,他依然双目紧闭的沉迷在幻境中,脸上血色尽失,唇边仍带着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的满足。

“冰焰,你看看我,我才是真的,那些都过去了……”我用力拍着护壁,水纹样的银色光晕一圈圈漾开,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泪水被风干,我绝望的滑坐在地上:“不管你有没有过往的记忆,你都是你,是梨落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爱着的人,没有停止,没有结束。我不该那么贪心,说什么生生世世,说什么永远不分离……如果再来一次,我只愿和你做这世上再平凡不过的夫妻,养一群儿女,晨昏相伴,白头到老……”

护壁的银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他的唇色褪尽最后一抹淡红。

我慢慢伸手拾起落在祭台边的匕首,如释重负的笑:“五年太长了,就现在,碧落黄泉,总能相伴。来生,记得等我来找你。”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贰一 姻缘ˇ

手起刀落间,熟悉的童音带着哭腔遥遥响起:“爹爹……”

呼吸猛地一窒,粉色星砂飞散,一团小小的身影扑进我怀里。

匕首“哐啷”坠地,婉儿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落落,你和爹爹都不要婉儿了么?”

我无言以对,又一道浅影掠过,银色发丝飘扬。紫衣女子未及站稳便单手捏决直指祭台,明晃晃的冰刃冲破护壁,占星杖在半空中喷薄出璀璨的弧光,奋力撞开沧渊。

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红芒退却,祭台恢复如初。

幻境接二连三的破碎,冰焰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护壁骤然消失,我失去重心,跟着跌了进去。冰焰本能的想接住我,却因支撑不住而被我压倒。

“啪!”

憔悴不堪的面容近在眼前,我心中又惊又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抬手一巴掌拍到他脸上。

他怔怔的看着我,眼神散乱,似乎在极力拼凑什么。

“别看了,你不是做梦,你就是挨打了,全天下就我能打你。”我咬着唇,泪水成串滑下,在他满是细小胡渣的下巴处凝成剔透的水滴。

紫瞳渐渐散发出柔和的神采,他抬手似要碰触我的脸,然而,犹豫再三终又放下,随即闭上眼。

“霓裳,”他露出疲倦的笑意,哑声道:“你的赎魂术又有进益了,居然能让我见着她,那般逼真,就连生气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摸一样。”

“冰焰……”我酸楚难耐的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熨贴:“我是梨落啊,我就是你的落儿,不相信眼睛,总应该相信感觉……”

沁凉的手指一丝丝扣紧,良久,一颗圆润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他翕动着嘴唇喃喃自语。

“落儿,我尽力了,可我放不下,我……不想放……”

“没关系的。如果不想放手……”我哽咽着微笑,将脸贴近他的手背:“就带我回家。”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刻,雾蒙蒙的紫潭与我相对。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扑通乱跳,我努力绽放出动人的笑容。尽管,我知道此时的自己不会比婉儿的花猫脸好看到哪儿去。

“你说什么?”他问得有些迟疑,似乎又怕我反悔,马上改口道:“是真的吗?”

我愣了愣,他固执的看着我,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紧张却又拼命装作若无其事。

排山倒海的幸福席卷而来,在这之前,或许有过绵长刻骨的痛苦,或许曾经无数次想要放弃,此刻却终于明白,你带给我的快乐,才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我傻乎乎的咧着嘴笑,冷不丁身后有人说话,不带半点温度:“属下替她重复一遍,她说请主上带她回家。”

我尴尬的瞥了霓裳一眼,下意识的想缩回手,却被冰焰攥得更紧。

“我的时间所剩不多……”我竭力不去揣测他的表情,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奢望在那天到来时,能够……”

余下的话被一双柔软的唇堵住,我脑中顿时嗡鸣一片,模糊的意识到周围有人,却还是难以自持的圈紧他的脖子。

“傻落儿,没有你的千秋万载不如红尘相伴的一朝一夕,为什么不早点问我?”他温柔的亲吻着我的唇瓣:“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视若珍宝。你让我孤单了太久……”

“爹爹……”一声怯怯的低唤打断了恍入无人之境的缠绵,婉儿托着下巴蹲在我们面前,大眼骨碌碌的看看冰焰,又看看我:“落落答应了做婉儿的母亲吗?”

冰焰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的说:“那要先等爹爹娶了她,然后等洞房花烛夜之后……”

我满脸通红的去捂他的嘴:“你对小孩子胡说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婉儿细声细气的抗议:“我什么都懂,小梵还说,洞房花烛夜是每个人最快乐的时刻之一,等婉儿再长大一些就可以体会……”

“螭梵!”我“唰”的站起身,璞墨长老身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原话不是这样的,我的本意是给她解释她的由来……这个,我说错了么?”

“你……”我语塞的瞪着螭梵,他一扫戏谑的神情,意味深长的做了个手势。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迎上一双沉静的眸子,黑如点墨,深不见底。

柔美的笑容淡定如水,我如梦初醒,在他无声的凝望下,一步步走了过去。

心乱如麻。

我同样讶异于自己方才的决绝,我曾经是真的,真的想过要和弄月在一起,西子泛舟,苏堤饮酒,过一种返璞归真的生活,随心所往,便能逐渐淡忘所有不可能的痴心妄想……事实上,我也几乎做到了。然而,让我功亏一篑的是在那生死瞬间,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失去的恐惧,那并不是可以感觉到的痛,而是空,空得无法自处。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更甚于此的,是我每走近弄月一步,就失了一分解释的勇气。

喜悦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沉重与自责。

“落落,我该和你告别了。”

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立刻成了这世上最虚伪自私的人,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没必要这样,不如就此看透了我,或是恨我,我心里都会好受点。”

“为什么要恨?因为我的坚持还是因为你的善良?落落,你是爱过我的,至少,在傲龙堡的十七年,”弄月轻轻笑了:“我原一直想不通,现在才明白,那是我额外得来的厚礼,所以,也该知足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怕牙关一松,会维持不住整理得当的轻松神态。

“其实,跟你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弄月的话锋转得令人猝不及防,他抬起头,笑得比我还灿烂:“我对你细致入微,就怕比不过他对你的好……然而,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问题并不在这里。他对你的好,你会觉得理所当然,而我对你的好,你却总在想办法偿还。无论我做了什么,你或许会感动、会感激、甚至于依赖,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害怕亏欠,你尽己所能的选择与我对等的付出,你可以放弃到手的幸福,唯独不能再给我的,是那颗心。既然如此,干脆就连远远看着你的机会都不要给。”

我使劲点头,正欲转身,却被他拉住。

他微闭着眼,指尖若即若离的描摹过我的脸部轮廓。我一动不动的看着,看着他的睫毛变得湿润,看着他的唇角慢慢挑起,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紧握成拳,放下。

雪渐停,风卷着松枝上的冰菱花飘落在手,顷刻化作水,从指缝溜走。苍山云海间,远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爹爹,他是谁?为什么会让落落哭?”

“他是婉儿的另一个父亲,没有他,婉儿便不会来这世上。落落会哭,是因为……他再也看不见。”

再多的遗憾,总会留下一处完美的角落,终此一生,明媚如初。

我只是不敢去碰触,那一年,那一天,缱绻万千的婉风中,未经尘世的笑眼相对。

亘古不变的苍原,浮云缭绕,繁花遍野。

绚烂的彩霞燃尽苍穹,合欢树茂密的枝叶随风起舞,悠扬的礼乐在烟云中回旋。

神灵两界的子民聚集在一起,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斜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幕遮挡,礼炮呼啸着冲上云霄,刹那间,千万朵礼花流丽绽放,无数颗流星飞渡银汉。

雪白云阶通往高高的圣坛,迤逦的红纱行经之处,人群中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梨落,你那是什么表情?笑……啊……”螭梵一边咬牙在我耳边嘀咕,一边风度翩翩的给众多美人放电。

“……太重了,我走不动。”我挤出一丝笑,借着宽袖的掩映,拎了拎缀满水晶珠的裙摆,仰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云阶,腿开始发软。

“冰煜!”螭梵无奈的停下:“你去把婉儿找来,另外,把羽城那丫头……是叫依依么~~也借来当当跟班。都说了这衣服挂着看还行,你们都当梨落力大无穷呢?”

“姑姑,你需要依依来帮忙吗?”

甜脆的童声如花间晨露。

我和螭梵不约而同的低头,只见台阶上坐着一名六七岁大的女孩儿,生得和霓裳一般标致的小脸,一本正经的瞧着我们。

“还是我们依依乖。”忙得焦头烂额的冰煜摸摸她的脑袋,一溜烟蹿远:“婉儿跑哪儿去了……”

“咳……”螭梵老幼通吃的毛病又犯了,他亮出招牌笑容:“依依,你怎么在这里?”

“姑姑真好看!”小女孩很不给面子的忽略了螭梵的存在,她乖巧的摸了摸我裙裾上的珠花:“我娘让我来的,她还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请不要让主上久等!”

“我早就等不及了!”

轻柔的话音响起,万籁如潮水隐退,所有人都睁大眼,看着从圣坛走下的王。

漫天花雨中,冰焰朝我走来,依然是初见时的模样,紫眸如水,衣袂翩飞,惊世的风华点亮苍原的星空。

他伸出手,微微一笑:“落儿,跟我来。”

轮转了千年的梦,期待的,只是这一刻的掌心交叠。

他弯腰将我抱起,转身走向圣坛。

礼炮长鸣,薄纱轻舞,双颊一寸寸染红。

发丝在风中缕缕交缠,迷乱了彼此凝视的目光。

他步伐渐缓,垂下眼帘,轻轻吻上我的眉间。

我圈紧双臂,敞开心胸的笑。

远方古老的钟楼上,伴随着幸福敲响的,是携手相伴的钟声。

流云匆匆,白驹过隙。

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浣玉林边的飞花阁诞生了一名漂亮的男婴,他的名字叫卿夜。

隐月在卿夜临世的那一刻奇迹般苏醒,飞落在他的手边,被他抓起啃了满身口水。

螭梵随婉儿入主流景宫,而冰煜则随七七回到灵瑞殿,耐心等待新任主神的即位。

人间岁月,依旧山高水长。

朝堂上,少年天子挥斥方遒,成就一代太平盛世。

江湖中,月华七星踪迹不绝,流传一段侠义佳话。

长安城外的一处山谷里,每逢帝王诞辰,都会幻化出无穷无尽的绝胜烟花,奇境叹为观止。偶有得见者在街头茶馆中眉飞色舞,皆言目睹仙人贺寿,庇佑我朝福与天齐。

江南水乡,烟雨行扁舟,时有谪仙般的男子立于船头怡然赏景,玉笛婉风,荡气回肠。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往往流连苏堤以期偶遇,却无一人得知翩翩公子的来龙去脉。

晨曦下的绿水晴川又迎来了平凡无奇的一天,沿途小铺开始陆陆续续的整理货摊。

桥头走来身着白衣的一男一女,远看只道俊眉朗目,近了方识倾国倾城色,当真是绝世无双的璧人。

女子不时在路边的小摊驻足往返,男子牵着她的手,饶有兴趣的看她与摊主讨价还价,眉梢眼角溢满宠溺与疼爱。

“落儿,喜欢就买了吧……”

“不行……再少两文钱……”女子威胁性的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不然我就去别家看看。”

“真的很便宜了,还不到一两银子……”小贩为难的看了看满脸无奈的男子,琢磨着该不该再坚持一会。

“你继续考虑。”女子装模作样的拉着丈夫就走,默数三下,不出所料的被小贩出声挽留。她回过头,洋洋得意的勾起刚放下的手摇铃:“都说了你不亏。”

“谁说我没亏……”小贩耸拉着脑袋,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位衣着考究的美丽少妇怎会为了两文钱浪费口水,而自己也被她的甜美笑容所迷惑,一时看走了神答应了下来……正沮丧着,女子已钻进了邻家的香粉铺子,随行的男子忙付了帐跟过去。可怜的小贩再次下巴脱臼,托着手中沉甸甸的金元宝呆望他们离去的方向。

“落儿,你再这么磨蹭下去,等会夜儿醒了见不到你……”

“我马上就好……最多十文钱……冰焰,这对袖扣的颜色和你的紫眸很配呢……”

“嗯,你眼光挺不错。”男子不动声色的扔给掌柜一锭银子,搂着怀中兀自陶醉的娇妻出了店门:“我很好奇,是谁教会你还价的?”

“七七呀。”女子比划着袖扣的位置,沾沾自喜道:“她说还价本身比买到好东西更有成就感,她还说我在这方面很有天分,我想也是……对吧?”

男子忍笑应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即恍然自语:“看来回头还是得从冰煜着手……”

“你说话能不能大点声……”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刚付了多少钱,我还没谈好价呢!”

“十文钱,我就给了十文钱。”男子哄骗着柳眉倒竖的妻子,顺手朝前方指指:“落儿,我们快到一线牵了。”

“一线牵到底是什么?”

“去了就知道,乖……”

“我们去那里干嘛?”

“……”

做丈夫的想要对付喋喋不休的妻子,最好的妙招便是占用她说话的工具——此乃颠扑不破战无不胜的真理。

“你想用什么来交换?”

阳光充足的小木屋里,白胡子老头惬意的摇着蒲扇,笑容可掬。

“千年灵力。”冰焰气定神闲。

我喷出满满一口茶水:“我反对!”

“你们为何不事先商量好?”

“很早就商量好了。”冰焰撒起谎来比说真话还流利。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等等,我都还不知道一线牵是什么东西?”

“三生石上一线牵,”白胡子老头乐呵呵的开口道:“千年灵力,足够换取生生世世了。”

“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落儿,这是真的。月老专司红尘姻缘,不是谁都遇见。我们,算是求他开个后门。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再害怕找不到你。何况,我现在只是与月老立下契约,等你不在了,灵力对我也没有了用处。这样想来,岂不两全其美?”

“可是……”

“没有可是。落儿,我的心意你还不了解吗?”

我无力的挣扎:“我懂……可是,万一哪天你厌烦了……”

四目相对,冰焰温柔而坚定的看着我,熟悉的浅笑转瞬已度亿万斯年,再也寻不出拒绝的理由。我何尝敢有这般奢求,而你却云淡风清的给了我最深的承诺。

月老指尖微动,一条细长的金丝光线缠上我和冰焰的左手小指,盈盈绕绕。

金光渐渐退去,纤细的红线留在我们指端。

月老满意的捋着白胡子,红线没入肌肤的纹理,消失不见。

冰焰握住我的手,向他致谢。再抬头时,小木屋连同月老都没了踪影,只剩一块通透的卵形巨石,石壁内嵌着许多小字,在云蒸霞蔚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晕。

我的眼眶渐潮,凑近了去看:“这里面有我们的名字吗?”

“当然。”冰焰拉着我退后几步,轻轻抬手,银砂缓落,龙飞凤舞的两行诗句跃然其上。

落款处,正是两人的名字。

泪水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然而,填满心房的,是再真实不过的幸福。

“回家去吧。”我吸吸鼻子:“夜儿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温暖的唇覆上我的眼睛,沿着泪痕向下,轻柔的吻上我的唇,缠绵许久,仍是不够。

我细致的回应,这一刻,便是天荒地老。

斜阳如画,夕烟静静笼罩着三生石。

很多很多年后,前来寻找一线牵的人们仍然能够看见石头上银色的字迹,如同不老的姻缘,历久弥新。

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 下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