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结局(五)
冯剑并不知道,他与邱翠菊酒后交媾,至使邱翠菊怀孕,产下两子!农村对如此丧风败俗之事深恶痛绝,而景志刚等人与他们敬重的蒋风起是拜把子弟兄,情如手足,邱翠菊是他们共同的外甥女!他们把此事视为奇耻大辱,要是换上是别人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他们早把那人杀了。偏巧这事是冯剑做的,而冯剑对两股会来说,又有天大的恩情,他们自然不会杀他!景志刚派小银把邱翠菊母子送到单县冯屯,嘱咐大家道:“冯剑对咱们有大恩,以后都别再提这件事了。”但此事到底令他们尴尬,所以,秦朋在冯剑跟前也没有说。
听说冯剑来了,左邻右舍纷纷跑来问候,一个个脸色古怪,言语躲闪。冯成套、冯二年却始终没有露面。当晚,烧过关门纸后,邱翠菊道:“冯备!不用你守灵了,你回家睡觉去吧,这里有你哥俺俩就管。”冯备知道他夫妻久别重逢,想说些知心话,自已在这里除了碍事,便知趣地走了。邱翠菊打发大盼、二盼睡下后,把油灯剔亮,忸怩了一下,还是温存地依偎在冯剑怀里。冯剑问道:“翠菊!咱们得有十来年没见面了吧?”邱翠菊叹道:“你说呢?俩孩子今年十岁整,已经十一年了。”冯剑又问道:“那天在淹子大堤上,郭瘸子跑到你家里抓人,你们是咋逃出来的?”邱翠菊低眉垂目,叹息道:“是俺外爷爷救了我!他当时正坐在锅屋里吸烟,你往外跑时,俺外爷爷也脚跟脚追出门去,正好看见郭瘸子抓你!在俺家被他们包围之前,俺外爷爷把我从床下地道拖入淹子芦苇丛里藏身,躲过了那一灾。……要不,俺爷俩谁也跑不了。”冯剑回想起当初丢下邱翠菊逃跑,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在邱翠菊并没追究。过了一会,冯剑又讪讪地问道:“那……那你又是咋找到俺家的?”邱翠菊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俺舅舅出了事,家也叫”护路队“一把火烧了。自从你从油坊跑了以后,”护路队“便疯狂地报复!景舅舅他们也知不道藏到哪儿去了,俺妗子带着两个表妹回了娘家,我和外爷爷没地方去,偏偏我又怀了身孕。俺爷俩没法子,只好跑到宋楼集东边的小庄上租了间小屋住下。过了几个月,这俩孩子便出生了。正是这个时候,景舅舅他们找到了俺们!后来,小银舅舅就推着土车子把俺娘仨和外爷爷一起送到了冯屯。”冯剑回想当年,遇到小银推车护送邱翠菊爷孙西来,他还误以为是邱翠菊嫁给了小银,不觉心中暗暗好笑。须臾,冯剑问道:“你外爷爷在哪儿呀?他老人家的身体还好吧?”邱翠菊黯然神伤,轻轻道:“来到冯屯的第三年,老人家就过世了。”冯剑不禁哑然,心情十分沉重。
过了良久,冯剑奇怪道:“两个男孩咋叫盼盼?这是女孩的名字!”翠菊暗暗垂泪,幽幽道:“盼着他爹早点回来。”冯剑心中无限凄婉,唏嘘感叹。过了一会,冯剑又问:“翠菊!你说实话,俺娘是咋死的?”邱翠菊道:“咱娘是得病死的。”冯剑怒喝道:“你别哄我了!我早就知道了,俺娘是上吊死的。”邱翠菊一愣,低声胆怯道:“你啥都知道了?我也摸不透内情,前几天咱爹和二叔吵了一架,后来知不道咋扯上了咱娘!咱娘回到家,关上门哭了一阵,便上吊死了。”冯剑大奇,问道:“啥事扯上了她?俺爹和冯二年又是因为啥事吵架呀?”邱翠菊眼神游移,支吾道:“我也没听出门道来,好象是从前的事!咱爹说二叔干过亏心事,二叔就说咱爹卖了他亲闺女!我来冯屯十年了,头一回听说冯备还有个姐姐!”冯剑好生奇怪,诧异道:“冯备有个姐姐?还叫俺爹给卖了?我咋知不道呀?咋又扯上俺娘呢?俺娘又为啥上吊呢?”百思不解。霍地,冯剑痛苦地想:“难道,难道是……”如晴天霹雳,登时呆若木鸡。夫妻俩守灵,邱翠菊附他耳旁唠叨了半夜,直到快天亮时,两人方才迷糊一阵。
冯剑在家给娘守灵,直到第二天晌午,始终不见堂叔冯二年露面,就连父亲冯成套也没来和久别归来的儿子见面,两人似乎都在刻意躲着冯剑!冯剑自从得知娘是上吊死的,加上当年曾被冯二年栽赃陷害,对他恨之入骨,怨气冲天!吃过午饭,冯家出殡,在冯剑悲痛欲绝的哭声中,冯剑娘被抬到冯家坟地埋葬了。回到家中,冯剑便脱掉孝衣孝褂,趁邱翠菊眼慢,操起那把七星匕首,怪眼圆睁,来找冯二年报仇!
刚刚冲出大门,顶头碰到冯备!冯备见他面色不善,惊悚道:“大哥!你这是干啥去?”冯剑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我找冯二年问问,咱两家有多大的仇呀,害得俺娘上吊。”冯备早就猜出冯剑不会善罢甘休,父子情深,不由喝道:“冯剑!上辈子的恩怨,咱当小辈的还是别问。”冯剑冷冷道:“冯备!你想干啥?你还敢挡路吗?”冯备操起一根木棍,大叫道:“你敢上俺家再走上一步,那你就不是俺哥哥了。”拿出拚命的架式。冯剑也飕地拔出七星匕首,喝道:“那就叫我先宰了你再说。”冯备一听,顿时象一头暴怒的狮子,抡棍朝冯剑劈头打来。
两人正要火并,突听一人大喝道:“都给我住手!”冯剑、冯备回头一看,只见冯二年从对面院里晃悠着走了出来。冯剑两眼喷火,咬牙切齿,恨恨道:“冯二年……”冯二年一愣,嘴角挂着嘲笑,挑衅道:“冯剑!没想到你还活着。”冯剑冷笑道:“冯二年!你杀了何保信!栽赃陷害于我,到底为啥?”冯二年狂笑道:“为啥?就因为你是冯成套的儿子!冯成套害死了我的亲闺女!我就叫他儿子背一辈子黑锅!”冯剑痛苦不堪,惊慌道:“你的亲闺女?你啥时候有……有个闺女?”冯二年泪流满面,唏嘘叫道:“你以为秀英是冯成套的闺女吗?她是我的亲闺女!”冯剑猜出母亲猝死必有暧昧之事,只是不愿相信,此时见冯二年竟然恬不知耻,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说出口来,更加怒不可遏。他冲到冯二年身旁,指着他的鼻子,暴喝道:“冯二年!你不要脸,你放屁……”冯二年也失去理智,紫胀着脸吼道:“我说得句句是实!冯成套娶了你娘,新婚当年便闯了关东,三年后方才回来,那时秀英刚刚满月……”
就在这时,突然从冯剑身后闯出一人,扑向冯二年!抱住他又撕又咬,骂道:“冯二年!亏你还有脸在孩子跟前说出这件丑事!”冯二年一见,正是冯成套,顿时恶从心边起,怒从胆边生,积怨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伸手揪住冯成套的衣领,抡起锅盖大的巴掌,劈头就是一个耳光。冯成套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冯剑大怒,惊呼道:“你还敢打人?”扑上前去,慌忙伸手搀扶父亲!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冯剑伸手就要搀扶倒地的父亲,没想到一脚踩在一块碎砖头上,身子突然失去了重心。冯剑一个趔趄,仓促中伸出右手,想抓住身边冯二年的胳膊,以防跌倒,却忘了手中正握着那把锋利无比的七星匕首,匕首一下子捅向冯二年!冯二年猝不及防,被匕首深深刺入左肋,只剩下刀柄。冯二年当年为泄私愤妄杀无辜,陷害晚辈,也是他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只听冯二年惨叫一声,手捂左肋跌坐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他手指缝中隐隐渗出,霎时便浸湿了棉衣。
冯备惊呼道:“爹!”扑到冯二年身上大哭!冯二年脸色苍白,拚着最后一丝力气,冲冯剑声嘶力竭道:“何保信败坏我闺女的名声,杀了他,也不解我心头之恨……”说罢,两眼一闭,猝然死去。冯剑手握七星匕首愣在哪儿,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刀尖鲜血滴落地上,脚下大地染红一片。冯备猛得抹把眼泪,放下父亲尸体,从地上奋力跃起,瞪着血红的两眼,抡起手中木棍朝冯剑当头打去。冯剑呆呆地站着,也不躲避。冯成套见状,大叫道:“冯剑闪开。”猛得扑向冯剑,把他扑倒在地上,压在身下。冯备木棍去势不减,朝冯成套头顶呼啸着打去。眼看冯成套就要脑浆崩裂,死于非命。
就在这紧要关头,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娇喝:“住手!”寒光一闪,一柄短剑正好刺中冯备手腕。冯备护疼,惨叫一声,松开手中木棍,摔倒在地上。冯剑抬头一看,只见围上来一大帮人,个个荷枪实弹,精神抖擞。艾凤玲、渠振五正挥剑朝冯备砍去。冯备已无还手之力,只好闭目等死。
冯剑推开父亲,赶紧喝道:“艾凤玲!不能杀他!”艾凤玲、渠振五剑尖刚刚划破冯备喉咙,一听这话,双双住手不刺,回头诧异道:“这人要杀你,你为啥还替他求情?”冯剑痛不欲生,喃喃道:“他不是外人,是俺兄弟冯备!”艾凤玲、渠振五愣住了,面面相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同来的数人也愣住了,他们正是祁宏度、葛存保、崔生存、薜圣立、蔡元仁等人!艾凤玲瞪着冯备,歪头问道:“冯剑!这是真的?”冯剑悲怆道:“是真的!凤玲!这是俺自家的事,你们快走吧!”渠振五道:“你们已经自相残杀,俺们咋能看着不管?”冯备见冯剑人多势众,不顾手腕、喉咙流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起父亲冯二年的尸体,冲冯剑惨然一笑,尖利着嗓子,阴森森叫道:“哥哥!我谢谢你了,谢谢你饶了我一命!”说罢,哭着把冯二年的尸体抱进家中。
冯剑辩白道:“冯备!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呆呆地望着冯备进了家门,喃喃自语:“咋是这么个结果?咋是这么个结果?”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扶起父亲来。冯剑低头一看,只见父亲脸色青紫,口吐白沫,已是奄奄一息,头“嗡”地一下大了。他抱起父亲,惊恐喊道:“爹!您这是咋啦?你说话呀!”冯成套已到弥留之际,他慈祥地看着儿子,拚着最后一口气,大声道:“冯剑!我的儿!要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对待你媳妇翠菊!她是个好女人!孩子!人家等了你整整十年,可不容易呀……”说罢,头一歪,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冯剑离家十余年寻找姐姐,没想到姐姐音信全无,归家才刚刚一天,父母转眼皆离他而去。冯剑连遭这致命打击,禁不住精神恍惚。他抱着父亲尸首,呆呆地傻坐着,喃喃惨叫道:“死了,都死了,全都死了,全都死绝了,哈哈哈哈……”他放下父亲的尸体,丢下众人不顾,一路狂笑,踉跄着破荒狂奔而去。艾凤玲不禁大骇,冲他喊道:“冯剑!你这是上哪儿去?”冯剑哪里应声?转眼便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艾凤玲刚在拔腿去追,渠振五一扯她的胳膊,道:“你看:这里又死一个。”艾凤玲低头一看,只见冯成套一脸青紫,早已命丧黄泉,显然是服毒自尽。
原来,当年妻子红杏出墙,与冯二年私通并产下一女!极爱面子的冯成套把这事视为奇耻大辱,一直耿耿于怀!前几天因为琐事跟冯二年发生口角,扯起当年丑行,互揭老底。冯剑娘因当年这笔风流债,在儿媳、孙子跟前丢尽颜面,羞惭上吊自尽。自妻子死后,冯成套感到愧疚难当,没有勇气面对世人,更觉无脸面对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早抱有寻死之心。他见儿子冯剑回家,一直躲着不敢见他,看到儿子把妻子送到坟地埋葬了,便在家服了砒霜。正当他药力发作,弥留之际,却听到冯二年向冯剑披露与妻子的通奸内情。冯成套羞怒交加,拚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冲出来指责冯二年!没想到冯二年恬不知耻,竟然挥掌打他!冯成套本就踉踉跄跄,被一掌打翻在地。他有感于妻子不忠,同情儿媳翠菊对儿子十年守身如玉,忠贞不渝!他拚出最后一丝气力,嘱咐冯剑照顾好邱翠菊,才溘然长逝,撒手人寰。
艾凤玲、渠振五、祁宏度、薜圣立等人看到这场人间惨剧,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憾,也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弄糊涂了。祁宏度道:“艾小姐!冯剑已经跑了,回头再找他不晚!咱们不能顾此失彼,追拿王立宝要紧。”艾凤玲猛得醒悟,道:“对!好不容易找到”鸨宝“的下落,不能再叫他跑了。”原来,艾凤玲伤好后,和渠振五一起踏遍周围各县,遍寻仇人王立宝报杀兄之仇!找了半年,好不容易才发现王立宝的行踪,也遇上了有着同样目的的祁宏度等人!他们合兵一处,跟随王立宝踪迹追到冯屯附近,王立宝忽然不见了。正当他们搜索时,却看到冯备正挥棍打向冯剑父子!情急之下,艾、渠二人出手一剑刺伤冯备,救下冯剑父子!
但艾凤玲并不认得冯剑的父亲,她见冯剑跑得无影无踪,便和祁宏度等人一起又寻找仇人王立宝去了。谁知这一找又是数年,王立宝竟然失踪了,从此生死不明。后来,艾凤玲和渠振五回到丰县宋楼集,投奔已回到老家安居的师父钟元保!土改后,两人也跟着分了地,一年后成亲。苏庄张海贵、刘玉梅夫妇,虽说是干闺女出嫁,还是把家里的一头牛犊牵来做了陪嫁。艾凤玲、渠振五晚年开了一家武馆!以授徒为业。祁宏度等人查找不到王立宝的下落,也心灰意冷,后来回到家乡开封,继续忙碌自已的生意。卫小功回到黄河岸边,接过父亲衣钵,打鱼为生。
邱翠菊听到外面有人吵闹,正准备出去察看。二盼、大盼慌慌张张地跑进家报知噩耗,也赶紧跑了出去。她见公爹冯成套横尸当街,早已死于非命,而男人冯剑却不知去向,顿时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此时与冯备已反目为仇,指望不上,乡亲们见他们至亲火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事非,没人敢管。邱翠菊望着公爹的尸体,孤立无援,坐在地上掩面失声痛哭。就在这时,暮色中忽然走来两个陌生人,自称是冯剑的朋友!那两人正是师迁宇、盛世成。师迁宇、盛世成帮邱翠菊把冯成套的尸体抬进家去,并帮她连夜卖来棺材穿衣成殓,陪着守候一夜。翌日,师迁宇出面请来冯屯中冯氏同族长辈,商议出殡事宜。当天下午,大盼、二盼替父尽孝,披麻戴孝把冯成套送到冯家祖坟,跟冯剑娘合坟埋葬。
几人刚从冯家祖坟回到家中,只见一人慌里慌张从门外闯了进来,大叫道:“师掌柜!不好了。”师迁芋佯装大吃一惊,急问道:“是梅河?出啥事了?”梅河哭丧着脸道:“冯剑他……他……”邱翠菊一听,恰似晴天霹雳,连声问道:“他咋了?冯剑咋了……”梅河看着她,嗫嚅道:“冯剑伤心过度,一头栽倒,死过去了。”邱翠菊一听,顿时眼前一黑,“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师迁芋冲梅河使了个眼色,又问道:“冯剑这会在哪儿?”梅河会意,说道:“叫几个好心人送到丰县医院去了。”盛世成眨眨眼道:“哎呀!咱们得赶紧去丰县医院呀!”邱翠菊浑身战栗,两眼呆滞,放声大哭,拚命喊道:“他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大盼、二盼见娘失声痛哭,也跟着大哭起来。师迁芋苦劝道:“别再哭了!冯剑送到医院去了,咱们赶紧去医院吧!”邱翠菊思夫心切,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呜咽道:“我去抱两床盖体。”梅河催促道:“医院里啥东西没有?啥也别拿了。快点吧!外面套着车呢。”邱翠菊不假思索,领着两个孩子脚不沾地地跑出大门,果然见门口停有一辆马车。邱翠菊母子三人糊里糊涂上了马车,刚在马车上坐稳,梅河便跳上马车,把手中鞭子一挥,叫声“驾”!驾辕往东方飞奔而去。马车冲出冯屯,刚刚跑出山东边界,邱翠菊下意识地回头张看了一下,看到冯屯庄内有一股浓烟冲天而起,不禁惶恐,惊悚问道:“这是谁家失火了?”梅河回头笑道:“你管这么多干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