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结局(六)
梅河驾车来到大刘集,便停了下来。邱翠菊心挂冯剑病情,催促道:“大哥!快点走呀!”梅河笑道:“他们马上就到,咱们还是一起走吧!耽搁一会,误不了正事。”未几,在冯剑家放了一把火的师迁芋、盛世成便追了上来了。他们驾车一路急行,到了丰县城,师迁芋把实情告诉了邱翠菊,并说她家此时已被烧成一块白地,冯剑并没得病,而是去了香港!邱翠菊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事已至此,她一个女人无法扭转乾坤,又知冯剑的确去了香港,只好任由师迁芋他们安排,娘仨坐马车赶到砀山县城,再由砀山县城坐上火车。因武汉正是两军对峙前线,交通早已中断,只好来到古城西安,换乘马车,沿着古蜀栈道,取道汉中、广元、绵阳,进入富庶、广袤的成都平原。再由内江、宜宾,辗转来到云南昆明。再由春城昆明坐火车经边境小镇个旧出境,到了安南(越南)河内。又从河内坐车来到海防港,然后换坐海船到达香港,一路上饱受颠簸之苦。
却说冯剑见父亲惨死,尸横当街,不由肝肠寸断,悲痛欲绝。他神态恍惚,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个村庄,迎面过来几个骑马的人!信马由缰而来。突然,一人大叫道:“你是冯剑?”冯剑一愣,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四十多岁、气宇不凡的中年人!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望着他笑道:“冯副司令!不认得我了?”冯剑茫然地摇了摇头,问道:“你是谁呀?”那人提醒道:“在南阳岛上,咱们见过一面。”冯剑在南阳岛上仅呆数月,虽也认识不少人,但绞尽脑汁,却想不起来眼前的这人是谁。那人见他两眼呆滞,精神恍惚,心中微微诧异,提醒道:“冯副司令!你还认得齐大耳吗?”冯剑忽然想起来了,这人正是当年和齐大耳同登南阳岛的冷部长!冯剑神志突然清醒,叫道:“冷部长!原来是你!您这是上哪儿去?”冷冰石两眼炯炯有神,扬眉吐气道:“俺们都是南下干部,要随大军打过长江,到新解放区开展工作。”冯剑问道:“冷部长!齐大耳呢?杀害他师父的凶手我已经找到了。”冷冰石顿时黯然神伤,眼里噙满热泪,声音低沉道:“从南阳岛回到沂蒙山,齐大耳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并受到纪律处分!后来,他跟随罗荣垣司令去了东北,在保卫四平的战斗中不幸牺牲了!”冯剑感到头皮一阵阵发紧,惊讶道:“他……他也死了呀?”冷冰石默默地点了点头,问道:“杀害他师父的是谁?”冯剑有气无力道:“是我堂叔冯二年!他杀了人,反而陷害于我。”冷冰石心里一沉,轻轻道:“对于杀人凶手,人民政府会出面镇压的。”冯剑幽幽道:“冯二年已经死了。”冷冰石“哦”了一声,问道:“冯副司令!你这是上哪儿去?”冯剑恍惚道:“就到前面。”冷冰石见他不愿多说,知趣道:“冯副司令!我们还得赶路,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扳鞍上马,打马而去。
冷冰石一行策马,奔出不远,突然见路旁卧着一人,衣衫褴缕,浑身污垢。冷冰石见状,霍地跳下马来,不顾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那人扁柿子脸、母猪眼、一脸粉疙瘩,失声叫道:“丁奉彬!”同行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您认识他呀?这人是干啥的?”冷冰石眼里透出感激:“他叫丁奉彬!当年在山西煤矿上和我、齐大耳同志并肩战斗过。而且,他还救过我!”这人正是被祁宏度、艾凤玲等人数年追杀,走投无路的汉奸败类王立宝!冷冰石拿来水壶,给他嘴中灌了些水,他才苏醒过来。王立宝睁开母猪眼一看,见被人抱在怀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把推开冷冰石,挣扎着就要逃跑。半年来,为了逃避艾凤玲、渠振五、祁宏度等人的追杀,他早已成惊弓之鸟。冷冰石抱住他,喊道:“丁奉彬!是我!我是冷冰石呀!”王立宝一听,觉得丁奉彬、冷冰石这些名字有些耳熟,母猪眼盯在冷冰石脸上瞅了一阵,仿佛在哪儿见过这人!冷冰石笑道:“丁奉彬!你不认得我了?在山西一个煤矿上,你用石头砸死了内奸候任吉,救了我一条性命。还有一个叫齐大耳的!想起来了吗?”王立宝这才回想起来。
他心怀鬼胎,支吾道:“冷大哥!原来是你呀!”声音嘶哑,象刚下过蛋的母鸭子叫!只是这只母鸭子最近患了重感冒,有点娘们腔。冷冰石高兴道:“你可想起来了?我就是冷冰石!那年你救了我后,我和齐大耳遇上了前来接应的游击队,安全脱险,只是不见你的踪影,我们还以为你被炸死在矿山上了,伤心了好几天。丁奉彬!这些年你上哪儿去了?”王立宝搪塞道:“我滚到山下也叫人救了。后来到了开封,给人家打短工渡日,瞎混了几年。听说俺老家解放了,原准备回老家金乡县,求政府分几亩地。谁知在大刘集碰上了劫道的,身上的钱全叫土匪抢走了。”冷冰石问道:“你愿意跟俺们去吗?”王立宝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惴惴道:“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冷冰石自豪道:“俺们都是南下干部,解放军马上渡江作战,俺们要到江南去开展工作。”
半年来,王立宝为躲避艾凤玲、渠振五、祁宏度等人的追杀,似惊弓之鸟,成天提心掉胆,惶惶不可终日,早就想远走他乡躲避!只是在十数人的围追堵截下,只能在本地打转转,却逃不出去。冷冰石邀他南下,正中他下怀,不由得喜出望外。王立宝赶紧道:“回到老家没啥亲人了,还不如跟冷大哥到南方去呢。”冷冰石大喜,决定带着王立宝南下。随行的一个年轻人偷偷对冷冰石道:“冷部长!我咋看着这丁奉彬不象好人!”冷冰石一愣,问道:“小任!你有啥根据?当年要不是丁奉彬砸死候任吉救我!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小任惴惴道:“这人哑喉咙破嗓,两个母猪眼乱转,叫人感到浑身不舒服。”冷冰石笑道:“你咋能以貌取人呀?好人坏人还能看得出来?”小任见说不服他,只好一笑了之。冷冰石给王立宝配备一匹黑马,一行人骑马继续南行,虽连遇艾凤玲、祁宏度等人,因此时王立宝骑着高头大马,夜色矇眬分辩不清,竟被他闯出了包围围。
公元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农历三月二十三),解放军在千里长江突破了国民党防线,打过长江天险。冷冰石等人随着大军渡过长江,一路南下来到贵州省,冷冰石被安排到一个山区县城里担任县委书记。冷冰石很器重信任王立宝,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可是没过多久,冷冰石发现他只是夸夸其谈,并无真才实学,办起事来拖泥带水,一塌糊涂!冷冰石极为失望。有一篇烩炙人口的古文,叫《黔之驴》!开头便道:“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虽说中国华南虎已濒临灭绝,在贵州省见到老虎已不是件易事。冷冰石到底感激“丁奉彬”救命之恩,他把王立宝带到贵州,不能仅把这头“驴”放置山下不管,还要给他吃饭的门路。上级给县委配备了一辆军用越野吉普,冷冰石人尽其才,安排王立宝当汽车司机。解放后历次运动,清查个人历史,王立宝自然也在清查之列。但他善于表演,哭诉自已是个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孤儿,从记事起便漂泊流浪,四海为家!要饭长大。因打记事起只知道要饭,不记得家是哪儿的,使调查人员无从查找。王立宝说得激动,便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换取人们对他的同情。而且,他还编织了一个被日本人抓去后殘忍地砍掉鼻子、折断手指、打落牙齿、割去阳物,害得他男不男、女不女,催人泪下、骇人听闻的凄惨故事!说到情绪激昂,他也不分场合,干脆脱下裤子叫大家验看,控诉当年日本强盗暴行。大家早知他鼻子曾被割去,手指残疾,门牙掉了,此时又见他裆中物件果真被连根割去,是个名副其实的太监!又有冷冰石的铮铮铁言作证,不由人们不信。在声讨日本鬼子暴行之余,人们也对王立宝更加同情。文革前每回运动,王立宝仗着这套本事,都能平安过关。
开了几年吉普车,王立宝见人家当领导威风,便缠着冷冰石,也想混个官当。冷冰石知道他的能力,睥睨道:“你有多大本事,自已还知不道吗?领导能是好当的?得有真本事才行!”王立宝不服气:“当官不就是指使人干活吗?我咋不会干呀?”肚里冷笑道:“当官有啥难的?我还当过鲁南县的保安团长呢!那可是堂堂的正科级干部。”贵州多山,峰峦耸立,道路崎岖难行,因其地处亚热带,境内多雨少晴,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之说。且山涧小溪水流湍急,水力资源极为丰害。小县为发展国民经济,利用水利资源,筹建了一座小型水电站。冷冰石到底青睐王立宝,便道:“县里正筹建水电站,你去哪儿任职吧!”王立宝大喜:“冷书记!叫我去当水电站的站长?”冷冰石嗤之以鼻:“你去当站长!你得有那个本事呀!到科室里当个副主任还不中吗?”于是,王立宝被安排去了水电站,在一个专管线路架设的工区里当副主任!主持工作,是个副股级干部。
王立宝只会夸夸其谈,并无真才实学,经常胡乱指挥,闹出不少笑话,职工们颇不服气,时常被人顶撞,这使他如坐针毡,惴惴不安。他又去找冷冰石!要求调离,更想升迁,最其码去掉那个“副”字。冷冰石知他腹内草莽,志大才疏,懒得理他,只是一味推诿拖延。王立宝虽说没啥本事,到底有一半大和民族的血统,淌起坏水来无师自通,深得佐佐木真传!他见调离水电站无望,仗着能说会道,巧舌如簧,自称“善于做思想工作”!使出浑身解数,在职工中煸风点火,翻云覆雨,上蹿下跳,挑拨离间,制造矛盾,从中渔利。不上一年时间,整个工区被他搅得一塌糊涂。职工们相互猜疑,勾心斗角,不思上进,人人自危。王立宝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靠耍政治手腕胡混了数年,虽说这副主任当得正儿八经,却依然是个副股级,没能升职。王立宝心有不甘,又找冷冰石要官。冷冰石被他找得心烦,大义凛然,喝道:“你只有这么大能耐,还想升啥官呀?老老实实在哪儿蹲着吧!”把王立宝气个半死。他不敢明说,心下愤愤:“娘里个歪屄!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为啥不给我升职?”恼羞成怒,从此对冷冰石怀恨在心。王立宝这“副股级”一口气当了十几年,非但没能再一次混上“正科级”,就连“正股级”也没混上。要不是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王立宝这“副股级”肯定能干到退休,而且还能寿终正寝。
不幸的是,中国近代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更不幸的是,王立宝认为出头之日到了,认为他这十年受气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婆”!文革一开始,他不顾年老体衰,纠集一帮人带头造了冷冰石的反。仗着能说会道,上蹿下跳,巧舌如簧,极为活跃。为表现积极,王立宝更是突发奇想,信口雌黄,他揭发冷冰石当年在山西煤矿上与矿主金庆隆、监工姚得举勾结,出卖地下党,陷害进步群众!革命小将们一听还有这段历史公案,冷冰石竟然是钻进革命队伍中的叛徒败类,这还了得?革命司令部连夜召开会议研究,决定派出精干人员赶赴山西调查冷冰石的历史问题。几个革命小将风尘仆仆赶到了山西省,到冷冰石曾经做过地下工作的地方,找到当年幸存的矿工查问,结果却是大相径庭。小将们没查出冷冰石的一丝儿劣迹,倒查出丁奉彬跟当年被炸死的汉奸矿长金庆隆狼狈为奸的事实。
小将们初战告捷,便顺藤摸瓜,马不停蹄地赶到河南省开封市、江苏省鲁南县,通过向知情人走访,缜密调查,更是令他们大吃一惊:发现“丁奉彬”竟然叫王立宝!才知这人的历史极为复杂——幼年时便犯下血案,把两个同胞兄弟立贞、立贵分别掐死,淹死;母亲芹儿不仅是山东威海卫的红妓女!还在鲁南县开过窑子,当过老鸨;养父沈学超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地痞流氓,长期由其母卖淫供养;二父王国汉在日伪占领时期担任过反动组织“护路队”队长和萧县、鲁南县的汪伪县长!王立宝正是仰其鼻息,才混上鲁南县保安团团长一职;而其生父竟是屠杀过无数中国人,犯下累累血债的日寇侵华头目佐佐木!妹妹沈桂花是王国汉等汉奸们的姘妇;妹夫关建节是护路队的黑干将,被革命组织“两股会”镇压;此人当年因强赊几帖膏药没有得逞,恼羞成怒,纵火烧死吴坝郑智强一家;贩卖本庄一个襁褓儿童,把一位善良老人活活气死;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在河南开封杀害救命恩人祁宏度无辜幼子忠忠;逃跑途中还打死一个舍命救他的小渔船船主……是背负几十条命案、血债累累的在逃凶犯;当伪保安团长期间,更是狗仗人事,残忍地活埋过数十人,所做恶事罄竹难书……。外调人员返回贵州山区小县,揭发了王立宝的本来面目。人民政府当即把这个隐藏在人民内部多年的汉奸走狗、民族败类、杀人凶犯王立宝收监。在贵州省一个少有的晴朗的上午,王立宝被验明正身,在愤怒的口号声中被押赴刑场,一棵正义的子弹结束了他罪恶、腌脏的一生……。
冯剑与冷冰石分手后,神使鬼差,奔回旧路,直奔丰县大圣集而去。刚到赵庄集,天便黑了下来。他摸黑急行,也不停歇。奔波一夜,翌日拂晓,他恍恍惚惚地来到了大圣集庄后小庙,那座小庙早已崩塌,只剩几堵残墙。他走进小庙,伫足西墙边,墙上依稀还有残缺的字迹,虽已模糊不清,在晨曦下还是能勉强辩认出来,正是那历经十数年风雨剥蚀、令他至今难忘的《大风歌》!冯剑呆呆地站着,联想到自从何保信教他认识此幅墨迹,十多年来的一连串的曲折经历,无限感慨,喃喃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大风起兮云飞扬……”突然墙角有人叫道:“走累了吧?坐下歇歇脚吧。”
冯剑大惊,急回头一看,在东南墙角下赫然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蹲地上喘着粗气。他顿觉头皮发麻,极度恐慌,战栗道:“是……老何……何大爷?”那人笑道:“不是老何大爷!是你章三哥呀!”他定睛一看,竟真是章老三!这才松了口气,茫然道:“章三哥!你咋在这里?”章老三没回答他的问话,劝道:“坐下来歇会吧!”冯剑心里一热,依言在他身旁坐下来,禁不住泪流满面,唏嘘道:“章三哥!俺爹娘都死了。”章老三见他两眼呆滞,语无论次,就知他看到父亲惨死,受到的打击太大,神经有些错乱,便劝道:“死生有命!老人家过世,也别太难过了。”冯剑抽噎道:“章三哥!我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章老三正色道:“你说这话可就错了,你有贤慧的媳妇邱翠菊!人家忠贞不渝,为你苦守十年活寡;你有两个牛犊一样的儿子!长得富态活泼;你还有一个姐姐活在世上,咋叫没亲人呢?”冯剑迷惘道:“我的……姐姐?”章老三道:“是呀!康泽在湖北襄阳叫解放军活捉了,而他的家人都去了香港。”冯剑又糊涂了,自语道:“都去香港了?”章老三道:“是呀!周世昕说,他要到香港寻找你的姐姐!”冯剑如梦初醒,若有所思。章老三察颜观色,问道:“冯剑!你这是到哪儿去呀?”冯剑苦笑道:“我杀了我二叔!冯备找我报仇,眼下知不道上哪儿去。”章老三一愣,诧异道:“杀了你二叔?你是咋杀了他的?”冯剑目光呆滞,连说带比划:“我伸手去扶俺爹,却一下子滑倒了,手中刀子正好刺中俺二叔的左肋……”
冯剑说着说着,突然戛然而止,他觉得这几句话熟悉,好象啥时候曾有人对他说过,是啥时候呢?他苦苦思索,努力回忆着。章老三见他说话絮叨,蹙眉苦思,赶紧道:“也是!你和冯备是好兄弟,这下反目成了仇人!以后在冯屯怎么相处?再说,您父母双亡,结局又是这样,人言可畏,也无脸见人呀!”冯剑黯然失色,想起母亲当年红杏出墙,虽说已自缢身死,却在乡亲们中留下一个话柄,令子孙在冯屯从此不能直起腰杆来做人,不由心灰意冷,痛苦地摇了摇头。章老三试探道:“依我说:你不如出去躲避一段时间,一年半载后再回来找人说合,解开冯备心里的疙瘩,毕竟你是误伤了你二叔呀!”冯剑突然叫道:“哎呀!我父亲还横尸当街,我得回去给俺爹出殡。”章老三见他没忘尽孝,提醒道:“你这时候回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冯备还不跟你拚命?”冯剑惶惑道:“哪咋办呢?”章老三道:“实话对你说吧!景三哥怕你出事,派我和林之波带人前来照应,你父亲的丧事,自会有人出面料理的。”冯剑固执道:“那不中!我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说啥也得给俺爹出殡呀!”章老三不敢用强,小心翼翼道:“好吧!我陪你一起去吧!”
冯剑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望着西墙上模糊残缺的《大风歌》。章老三道:“这是刘邦的《大风歌》,不知是谁写的。”冯剑道:“是周世昕写的。”章老三吃惊道:“是他写的?”冯剑道:“是他写的。那年在这座小庙里,老何大爷教我认识了这几个字,讲了邵盼头的家事,他提到我的姐姐!后来,他便叫人杀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二叔……是冯二年!那几句话正是他教给我的。他杀了老何大爷,反而栽赃陷害,说我误杀了老何……。”章老三见他又要糊涂,虽奔波一夜,累得疲惫不堪,还是站起身来,赶紧道:“天快明了,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起身,一同往冯屯而去。来到渠阁集,雇了一辆马车,车夫驱车南行。路过首羡、赵庄两个集镇,西行来到大刘集,离冯屯不到二里,两人下了马车,付了车钱,把马车打发走了。刚走半里,远远望见冯屯庄内有股黑烟冲天而起。冯剑不由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这时迎面过来一人,冯剑忙问:“大哥!这是谁家失火了?”那人看了看他,惊疑道:“两家姓冯的发生了血斗,死了好几个人!今天知不道是咋回事,冯成套家叫人一把火烧了,家里人也突然叫一辆马车拉走了。”冯剑目瞪口呆,伫足不前,喃喃道:“俺家叫人家烧了?是谁放的火呀?难道是冯备吗?”章老三察颜观色,轻声道:“冯剑!你和冯备已结下深仇大恨,还是别去你家了。你俩要是拚起命来,这仇不是越结越深吗?我知道你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不惜奔波十年,连家也不回,叫章老三非常佩服。如今咱们既然知道你姐姐就在香港,为啥不去找她呢?找到你的姐姐,也安慰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呀!”冯剑怦然心动,喃喃道:“那我媳妇、孩子咋办呀?”章老三安慰道:“你就放心吧!景三哥都替你安排好了,正是他派人把她娘仨接走的。”冯剑诧异道:“景三哥把她娘仨接到啥地方去了?”章老三道:“我也弄不清楚,既然景三哥安排的,自然是个妥当的地方。”冯剑下定了决心:“章三哥!我听你的,咱们这就去香港!去找我的姐姐!”章老三大喜。
这时,林之波从远处跑了过来,惊喜道:“章三叔!您找到冯剑了?”章老三笑道:“是呀!刚刚找到。”林之波惋惜地望着冯剑,迟疑道:“我才从冯屯来,他家的几间草屋叫人一把火烧了。”章老三道:“俺已经知道了。”林之波奇道:“知道了?”章老三微笑道:“是呀!已经知道了。”林之波望着连遭致命打击、两眼呆滞的冯剑,迷惑不解。章老三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突然问道:“我和冯剑一起到香港去,你去不去呀?”林之波惊诧道:“去香港?去香港干啥?”章老三道:“别问这么多了。你说,你去不去吧?”林之波摇了摇头,断然道:“不去。”章老三不觉惆怅,诱惑道:“小林!香港可好了,繁华富饶,要啥有啥,不比咱这穷乡僻壤强上百倍?”林之波坚决道:“再好也不去!眼看就要土改,我还指望回家分上几亩好地,盖房娶媳妇过好日子呢!”章老三讥笑道:“在香港啥样的俊媳妇找不到呀?非得在咱砀山县找吗?”林之波踌躇道:“我还要为建设新中国出一把力呢!”章老三不禁冷笑,叱骂道:“真是憨熊!中国人这么多,少了你国家就不建设了?”林之波摇头道:“我家就在砀山县,俺老祖宗就埋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章老三沉默半晌,悻悻道:“作为朋友,我只能尽到心了。人各有志!那你去吧。”林之波刚走两步,回头迷惘道:“章三叔!已经解放了,马上就能分到田地,眼看就能过上好日子,你为啥要去香港呢?”章老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搪塞道:“我是陪冯剑一起去的。”林之波追问道:“冯剑到香港干啥去?”章老三道:“去寻找他的姐姐!康泽的家人去了香港。”林之波这才恍然大悟,眼神异样地望着他,明知故问:“老章叔!你啥时回来?”章老三语塞,尴尬无语。林之波扫了他一眼,一脸鄙夷,轻蔑道:“口是心非,诡计多端。”说毕,转身快步离去,头也不回,双方分手,各奔东西!从此天涯海角,至死没再谋面。后来,林之波回到家乡砀山县,土改时果然分了几亩地,并娶了个俊俏媳妇,子孙满堂,老死乡里。
冯剑脑子受到刺激,忽而清醒,忽而糊涂。他和章老三来到丰县和彭吉祥等人会合。他奇怪地发现,同行的还有一个面目清秀、一脸哀怨的年轻女人!彭吉祥私下对他说道:“她是‘小月儿’!去香港给皮义明守灵。”冯剑恍然大悟,惊讶道:“原来是她呀!”忙上前表示感激:“那年在萧县城里,我被郭瘸子、关建节堵进胡同,眼看要被他们捉住,幸亏你放下绳子来救我!谢谢你了。”小月儿淡淡一笑,冷冷道:“不用谢。碰巧了,也认错人了。”冯剑碰了个软钉子,顿时一脸尴尬。
一行人象邱翠菊等人一样,辗转坐火车到达古都西安!再由西安换乘汽车翻越秦岭,去了雾都重庆,避开了剑拔弩张的武汉,辗转抵达岭南广州!经香山县、澳门,坐船去了香港,与师迁芋、梅河、盛世成、邱翠菊等人会合。冯剑见到邱翠菊和儿子大盼、二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问道:“您娘仨咋也在这里?”邱翠菊嗔怪道:“你跑得没影了,师大爷和姓盛的伙计帮我把咱爹葬了。又说你病了,在丰县医院治病,谁知带俺娘仨转了大半个中国,中途还出了一回国,却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么多人齐聚香港,大家奇怪地发现,皮家有一个年轻女人,庞瑞、熊重生等人认识,正是娄家的二小姐娄媛!师迁芋、梅河等人忙紧着安排住处,张罗生意。小月儿要给皮义明守灵,娄媛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骂道:“你是哪家的鸡?给俺男人守灵?”不由分说,一脚把她踹出皮家。小月儿孤苦无依,差点自尽,幸亏师迁芋救下,又和章老三极力撮合,好说歹说,把她硬嫁给了梅河!梅河惧怕师掌柜,不敢不娶。婚后,两人很是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