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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来到川大

《《青春禁果》》

豆姐姐寄了张四川大学的招生简章给我,用意十分明显,但我还是想歪了,以为她单纯的想跟我在一起。我跟家人商量——萧红反对,但老爸老妈不知道多支持,她也没法。

我独自赶车到川大,按图索骥到文科楼报了名,然后才去找豆姐姐,想给她一个惊喜。

以前听人说大学里边美女少,因为一般来说,认真读书的女孩都不怎么漂亮。今日一看,才知道是胡说。不说美女如云嘛!至少是花开满园。

我本来就要问路,只不过专找美女问,她们都很热情,但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文雅力量,却叫我不敢放肆。

豆姐姐读的是夜大,住东风楼招待所4—6。她已经是最后一年了,同时在读口语班。

开门的是个体态微丰,笑容含蓄的姐姐,用流利的普通话问我“找谁?”我才说找豆姐姐,她马上就猜到我名字,高兴地说:“你姐说你可能要来,我们都在等你。啊!你请进,坐一下,我去帮你叫豆豆。”

豆姐姐她们住的地方香喷喷的,不大,摆四张单人床,就没什么回旋余地了。床头都有小立柜,可折叠写字板。床铺整洁,枕边都码着几本书。有后门,阳台,窗。门帘一白一粉,窗帘翠绿。一面圆镜饰有鲜花,大而显眼。

豆姐姐脚步声急,小跑到门口才刹住,稳了几秒钟,才掀帘进屋,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掩也掩不住的欢喜。

跟豆姐姐进屋的,不是刚才那个温柔姐姐,而是一个长发牛仔,眼风似水,娇小玲珑,洒脱随意的美丽姐姐。豆姐姐介绍说:“这是蓓姐,我室友加好友,读托福班的。”

我甜甜喊了声,蓓姐笑眯了眼,相当自然地丢了个眼角儿,尽显小眼睛的妩媚。她侧脸对豆姐姐说:“很不错的小伙子嘛!不像社会上混的呀!”

豆姐姐说:“看外表当然不像了。他呀,我都不想说了。指望他这次来川大,能学点东西,最好是学着走正道。”

豆姐姐牵我坐她铺上,问我住哪儿?我说准备在外面租房住。豆姐姐不高兴了,问我为啥?我说一个人方便点。豆姐姐说:“方便是方便,但你不学着适应集体生活咋行?你要读两年啊!”

我说 :“先暂时住外面,等习惯了再说。”

蓓姐递我一支“柔和七星”,自己也点了一支。香烟在她指尖如此和谐,仿佛本来就该由女子来吸。蓓姐爱笑,吊梢眼风,喜欢斜睨;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猛地睁开,仿佛湿漉漉的月亮从海面猛地跃出,于一瞬间摄住你心神。

刚才那个温柔姐姐,跟一个大眼睛姑娘,各提一塑料袋零食进屋。豆姐姐赶紧介绍:“这是琳姐,夜大学英文的;这马湘,跟你一样是文秘自考班的。”

大眼睛马湘听说我也是读文秘的,拍手笑问:“你一班还是二班?”

“二班。”

“哎呀!我一班的。”

琳姐打趣道:“一班二班还不都是同学,你叫唤啥?还不快摆桌子。”说着,又笑着对我说:“豆豆的好弟弟来了,我特地抓马湘陪我请客,你别客气啊!她有钱,就是小气,难得宰她一回。”

“我哪里小气了,你才小气,哼!”马湘小嘴一撅,不依地嚷嚷,跺跺脚,“扑哧”一笑,问我:“你为什么来读自考?”

“姐喊我来就来了。”我指指豆姐姐说。

“那家庭条件有点儿好哦!这么随意。”马湘说。

“哪里。我是闲人,读书免得惹祸,所以家里人都支持。”

马湘拍手哈哈大笑。琳姐揪住她,说:“死丫头,你淑女点儿,不然明天还你请客。”

我们一边吃零食一边聊天,琳姐话少,胖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马湘话最多,声音最大,笑声疯响;豆姐姐边嗑瓜子边听,时不时瞅我一眼,笑;蓓姐喜欢打击人,道理深沉,酸味儿重。后来,大家笑够疯够了,豆姐姐多半为了讲给我听,说起西西弗的故事,她说:

“西西弗被诸神惩罚推一块巨石上山,推到山顶巨石会自己滚回山脚,西西弗必须又从山脚重新推,就这样周而复始,期限是永远。

这样的惩罚十分可怕,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但让我们感到困惑的是——西西弗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像我们一样躺在山脚下晒太阳?神并没有说过,巨石推到山顶不滚落,西西弗就能够自由啊!”

琳姐笑说:“西西弗肯定觉得晒太阳也是一种惩罚,不如听话点儿,说不定诸神哪天会赦免他。”

“NO!”豆姐姐打个响指,说:“我理解的是,西西弗是整个人类的象征。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推巨石上山,如此单调重复的生活,跟我们多么地像啊!”

蓓姐笑道:“哎呀!豆豆,你也太悲观了,我觉得西西弗之所以不逃避命运,坦然接受,是因为他发现了永远。”

“什么?永远?”豆姐姐讶然。

“对!”蓓姐说:“惩罚的期限既然是永远,那么通过惩罚就有可能成为永远,只要巨石还在推动,永远的可能性就存在。自由有什么用?自由是一种诅咒。西西弗如果肩上没有巨石,恐怕又要埋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了!”

“哎呀!”马湘嚷道:“什么之轻之重啊!那也太辛苦了。得到永远又怎么样?要是我才不干呢!我也不相信西西弗如果是个人他能坚持到底,不过是个神话罢了!”

蓓姐微笑说:“是神话。但我们可以姑且相信它是真的,这样你就会发现西西弗之所以能坚持的理由不是没有,永远的惩罚的迷人之处在于——通过惩罚有可能成为永远,而不是绝对成为永远。万一哪天巨石碎了呢?万一诸神哪天赦免了他呢?……因为结果既知,就失去动力,唯有‘可能’,才能让他忍受如此单调重复的惩罚。”

我本来没怎么听懂,但面对如花似玉的姐姐们,不说两句实在有些丢脸,于是避重就轻地说:

“西西弗是神,是不死的,有的是时间尝试与等待;你我凡人,活在世上不过几十年,哪儿配追求永远。”

蓓姐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说得好!死亡的问题是每个认真对待生活的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人人都是要死的,或者说,每个个体的人都是要死的,但整个人类生生不息呀!正要人类还在,人类创造的文明还在,肉体虽然死亡,但精神可以长存。像李白杜甫,尼采梵高,莫扎特,贝多芬,爱因斯坦……等等,他们哪一个不是死了?又哪一个不是永生不死?当然,他们是天才,我们不能比;但天才为什么出现?天才的出现就是为了揭示人这种生物可以达到的高度。就算人生是一出悲剧,我们也要做悲剧的英雄。如果生命仅仅通向死亡,哪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生命仅仅通向死亡,那我们就是走在错误的路上了,正确的道路应该是通往阳光和生命的。”

说到这里,大家都没话了。有些话题是不能用来谈的,比如死亡,比如理想,比如人生意义……说不下去了就不说。我起身告辞,并请豆姐姐陪我去租房。豆姐姐说:“竹林村那边就有,你自己去吧!好租得很。”

豆姐姐送我,我们沿校园林荫道走。她挽起我手,问:“你来读书,萧红支持吗?”

我说:“她?不晓得。可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豆姐姐责怪地看我一眼,说:“你说啥?两个人嘛!凡事总要有个商量嘛!要不怎么过日子?”

我不屑地说:“我跟她迟早要分手,这只是时间问题。她一天到晚尽打牌,每天都打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又从来不做滴点家务,这日子是没法过的。”

豆姐姐不说话,低头若有所思。走到离竹林村不远的地方,豆姐姐停步说:“就送你到这儿,你自己去租房吧!还有跟萧红如果真的合不来,就早点告诉人家,免得害人害己。川大美女多多,你一边好生读书,一边也要留意,看谁跟你有缘哈!”

我握住豆姐姐的手,说:“我就跟你有缘。”

豆姐姐笑说:“我们关系很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不可能有结果,因为我没想过结婚。就连恋爱恐怕也不行,因为我找不到那种感觉。”

我皱眉说:“找不到感觉,我们都发展到那种程度了,你跟我说找不到感觉?”

豆姐姐说:“你明不明白?做爱不等于恋爱。当然,我们也不是那种一夜情或者性伴侣的关系,但反正不是在恋爱。我承认喜欢你,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一直喜欢,但仅仅是喜欢,就像喜欢自己的亲弟弟。我比你大三岁,可以说看着你长大。有些时候感觉你就像我的孩子似的。真的是这种感觉。但你毕竟不是我的孩子呀!而且,我们一起长大,常常相拥而眠,互相爱抚,所以,又有性的成分在里面。我从没想过跟你做爱,否则也等不到你十九岁的生日。但那天也还是个意外,身体与身体的意外。也许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和渴望。那天刚好我特别想,明知道你故意逗我,还是忍不住,好像不让你进去,这事儿就完不了似的。但是这不是爱情,我无法想象跟你恋爱,更别说结婚生子了。你明不明白?”

我说:“我不明白。你在骗我。如果你真这样想,那为什么喊我来这儿读书?”

豆姐姐像发现很荒唐的事似的,瞪大眼睛,拍拍我的手,说:“傻瓜,你认为我叫你来读书是另有目的吗?我会那么无聊吗?我叫你来读书是为你好,你这一年多在社会上是怎样混的,我多多少少有点儿耳闻。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恐怕就完了,所以我才叫你来读书,学点东西,将来也好在社会上立足。说实话,我们那地方实在是太小了,眼光思维都受到限制。你的生活圈子更是糟糕,那样混一辈子,简直是糟蹋生命。”

我低头不语。豆姐姐凑过来,用唇碰了碰我脸,说:“慢慢再想,先去租房吧!我走了。”

自考班上课是在四教二楼的大教室,四教在快活林中。第一天上课,我就感到郁闷。且不说班主任居然是个诗人,有《梨花纷飞》等诗集出版,连同桌辜梁萍暑假都刚参加过《女友》杂志社的笔友会。辜梁萍是个眼镜,开朗活泼爱笑,表情夸张,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

我观察了一下,班上六七十个人,好像就我一个是社会上混的。同学中年龄大的都当爸妈了,年龄小的初中刚毕业,看穿着打扮,家庭条件应该都不错。

第一节课发书,第二节课上写作,上课的李教授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好像是个文化节目的特约主持人。我对那节目不是很感兴趣,但跟这样的文化名人靠这么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心神有点恍惚。

李教授满头银发,金边眼镜,格子衬衫牛仔裤,说话风趣,语言幽默,风度翩翩。他自我介绍后就先讲教授为什么要戴两幅眼镜?把所有人都逗笑了,然后安排作文《跋涉》,说是看看我们的写作水平,以便今后讲课。

辜梁萍提笔就写。我无奈之下,把高中时发情的时候写的一篇《让我忘却你教我的歌谣吧》改成《跋涉》,那速度,吓了辜梁萍一跳。

意外的是,第二天上课,李教授走到我座位前,轻声说:“你作文不错,好好写。”

我当时听了,只是有点得意,不久就忘了。没想到,多年后,这句话却成了我在狱中发奋读书写作的主要动力。教育的目的不是教你每月挣多少钱,而是在关键时候教你选择哪一种生活?是改恶从善?还是以烂为烂?问题一旦出现,教育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我很遗憾,当年有李教授,吴教授,尹教授等等好老师,却没有认真学点东西,以至于,在狱中自学时,一个简单的问题都要花好多时间精力,直到发表了好几篇文章了,都还不自信学会了写作,还在想:什么是写作?为什么写作?我真的是在创作吗?……

那时候,我关心的仅仅是女孩的身体,唯一下过苦功夫的就是讨女孩欢心,生活的主要内容除了女孩还是女孩。万事万物讲因果,我浪掷光阴,不学无术,合该身陷囹圄,妻离子散。

在豆姐姐的鼓励下,我开始追求辜梁萍。

辜梁萍可能晓得我在追求她,也可能不晓得。她是个性格开朗,心思单纯的女孩,每次约她,她都准时赴约,但我们在一起没什么感觉,虽然相处得也愉快。我想,可能最主要的原因是觉得她不漂亮,其实她并不是不漂亮,而是还没学会打扮。读书勤奋的女孩,通常都不会打扮。

有天黄昏,我跟辜梁萍从九眼桥上走过,当时天正落雨,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头顶塑料袋,只剩一束花,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要卖完才回家?我就把那束花买了,免得小姑娘淋雨。我也不是心好,只不过十元钱对我实在不算什么。花当然送给辜梁萍,下雨天我拿束花干什么?没想到把辜梁萍给感动了,她感慨地说:“没想到你是第一个送花给我的男孩。”我笑了笑,相当得意。

又过了几天,几个同学聚餐,其中一个跟我打赌,说如果我能让辜梁萍喝白酒,就他埋单。我眼珠子两转,喝了两口酒,就开始摆故事,说家中失火,父亲病危,经济拮据,书可能不能继续念了。我声泪俱下,说得凄惨得很。辜梁萍信以为真,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还不等我劝她陪喝告别酒,就主动跟我干杯。我心中得意,根本没想到赢了赌,却输了一个人的信任与真情。辜梁萍边喝边抹眼泪,声音哑哑地说:“刚有个好朋友,转眼又要别离,这世道啊!总是好人没好运。”说着,劝都劝不到地跟我对饮,不停安慰我,鼓励我,还准备打电话跟父母商量,看能不能支持我上学。唉!人一辈子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世上有一种人,无条件信任朋友,可以说相当好骗,但是你只能骗她一次,只要你骗过她一次,从今以后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了,而且也不再把你当朋友了。

后悔啊!这么天真纯良的女孩,而且又有情又有义,倘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辜梁萍醉了,我扶她回学校。路上辜梁萍一根一根的数手指头给我看,证明她没醉。我见辜梁萍这样子回学校相当不妥,就带她到文化路的“憩园”喝冷饮,想等她酒醒了,再送她回学校。没想到辜梁萍喝了两杯冷饮又吐了,醉得越发厉害,只好带她到我租的房子去。凌晨辜梁萍醒来,嚷头痛,口渴,要喝茶。我只好伺候她,弄得她多感动的。

没过几天,事情爆了,辜梁萍问都没问一下,就把我打入黑名单。我找她解释。她说:“不用解释,没事儿啊!又没骗我什么?好,我还有事,拜拜!”

追不到辜梁萍我不遗憾,但失去这个朋友却是我终身的遗憾。我跟豆姐姐说,她摇摇头,说:“这里的人,跟你以前接触的人有很大区别,你要适应,同时也要向他们学习。”

我说:“通过这次我晓得了,但是下一步我又去追谁呢?这里稍微可以点儿的女孩都不愿意跟我深接触,咋办呢?”

豆姐姐听了,笑得趴床上。我猜豆姐姐并不是真心要我去找个女友,她心里其实挺矛盾的,既不想跟我恋爱,又丢不下。她以为对我的感情不是爱情,但事实上她爱我,爱得比哪一个都深。她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等我长成她心目中的男友形象。她一直在逃。因为她要的不是婚姻,而是山高水远的梦想。远方在召唤她。

那时的豆姐姐深受蓓姐的影响,认为生命绝不能虚度,人生无所谓短长。她们追求的不是为了活得更好,而是更多。蓓姐是个画家,考托福是为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豆姐姐迷上文字,想留下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曾经活过。那时的我理解不了她们,面对的是一种无法了解的陌生。如果她们不是两位美女,我肯定当她们是疯子。蓓姐常说要去巴黎,塞纳河畔有人在等她。问谁在等她?她说她现在也不知道,要去了才知道。豆姐姐时刻准备着流浪,她说只有在路上,,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在人迹罕至的高山深谷,荒山老庙,废墟空城,才能找到心灵的依托。唉!两个奇怪的美女,为一些不着边际的幻梦,宁愿放弃现有的舒适生活,甘愿历尽千辛万苦,不惜献出青春和生命,你除了敬畏,还能怎么样呢?

豆姐姐之所以还没出发,并不是因为文凭还没到手,文凭对她已经失去意义,而是因为跟我的感情还没解决,这一点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国庆大假,我跟豆姐姐都没回彭州。蓓姐找她画友去了,豆姐姐闷得很,就来找我。这是我来川大后,豆姐姐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走进我租的一套一,豆姐姐就皱眉,因为房间实在太乱了。她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房间,累得一身都是汗。

豆姐姐去洗澡,我想伺候她洗,她不要。我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心头是慌,没抱希望的,轻轻推推浴室门——门开了!门没栓?!

豆姐姐羞又急,并腿弯腰,双手捂住私处,娇声嚷:“哎呀!你干嘛?……好讨厌哦……”

我并没有轻薄,老老实实帮豆姐姐洗澡,她脸红红的,很享受。

第二天上午,我跟豆姐姐手牵手去东风楼招待所,看蓓姐回来没有。没想到萧红提一根进货用的编织袋,皱着眉头坐在招待所门对面的花台上。

我跟豆姐姐不约而同地放开手,可惜还是给萧红看见了。我们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规规矩矩走到萧红面前,六目对视,一时间,都无语。

我们三个人,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就纠缠在一起,期间的琐琐碎碎,恩恩怨怨,对对错错,问谁,谁也说不清。爱有多深?恨有多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的悲哀是——不懂得珍惜,却相信爱情。可是爱情是什么?身体紧紧相连的两个人,能够做同一个梦吗?深爱的两个人,感受和记忆能重叠吗?如果她记得的,你却不记得;你深藏的,而她早已忘了;那么,身体的记忆更准确,还是大脑的记忆更有效?……相拥的瞬间就是永远吗?相伴到老就是爱情吗?爱情是否只是古老的传说,美丽的谎言?爱情如果存在,决定她的是大脑,还是身体?如果是大脑,身体的长久分离为什么会让爱情背叛?如果是身体,为什么嫖妓嫖不出爱情?如果大脑和身体必须同在,为什么身体经常背叛大脑,大脑也常常抛弃身体?人一生中,有几次性爱是灵肉结合?如果剥离性爱,爱情的基础又在哪里?如果剥离爱情,婚姻的基础又在哪里?如今,身体轻易相聚,一夜情随时发生,离婚的比结婚的还多。谁也不愿为谁受苦,谁也不愿为谁委屈?这个时代,相信爱情的人,都是傻不兮兮的人。

豆姐姐请萧红上去坐。萧红装作没听见,看着我,目光愤怒而冰冷,像一头受伤的母兽。我不敢跟萧红对视,也不敢看豆姐姐,侧脸望向林荫道上甜蜜蜜走过的一对恋人,点了一根烟。男人在该说话的时候总是沉默,把问题留给女人。

豆姐姐笑了,就像忽然发现某个庄严的仪式,其实很荒谬,洒脱地说:“你们聊吧!我上楼了,等会儿你们要是想通了,就上来坐。”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跨得大而急。

我把烟头扔垃圾桶里,顺脑后抹了抹头发,正想问萧红是不是准备去进货?萧红抬眼看我,冷冰冰地说:“你打电话不是说你租房住吗?在哪儿?”

我说:“在竹林村那边。现在去?”

萧红很不耐烦地点点头。

走过卖早餐的摊点,我问萧红吃早饭没有?她不吭声。走进我住的地方,萧红把编织袋扔墙角,四下看看,冷笑说:“屋子收拾得干净嘛!比我们家头都收拾得干净,难怪不想回家喔!看来硬是姐姐带弟弟带得笑嘻嘻哈!”

我笑了笑,知道萧红气已经开始消了,吃醋是正常反应。我相信萧红早就猜到我跟豆姐姐在一起,她一是气,来就撞见;二是气,我放假都没回家,典型的乐不思蜀。

萧红洗了澡,到卧室镜子前梳头。室内床铺凌乱,空气里还残留着荷尔蒙的味道。我感觉世界糟透了,萧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早上来——全碰一块儿了!

萧红赶早班车来的,又困又乏,瞟眼床,不动声色地指示:“把床单被套换了,我要睡会儿。你中午喊我,我下午要去进货。”

萧红脱衣服睡觉,躺下时看了我一眼。我懂事地脱了衣服挨她睡下。萧红抱着我腰,闭上眼,脸像小猫似的在我怀里蹭了蹭,放松身体,舒舒服服睡了。我心中怜悯,抚摸着她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萧红累了,睡好香。中午我想起床给萧红弄点吃的,刚一动,她就警觉了,眼紧闭,手乱摸,好着急,好像这一刻抓不到我就会永远失去我似的……直到摸到我,抱住我了,表情才轻松下来,满足地撅撅嘴,带着浅浅的笑容继续睡。

看萧红样子,只怕好久都没有这么香香甜甜地睡过了。我心中歉疚,静静地看她睡。

萧红睡到下午三点才醒,脸蛋红润,神清气爽,她伸伸懒腰,抱着我说:“人家这觉睡得好舒服哦!”

萧红在我怀里眯了一会儿,问:“几点了?”

“三点过五分了。”

萧红一听,着了急,埋怨道:“说了喊你喊我得嘛!你咋的?”

我说:“看你睡那么香,哪儿忍心喊。”

萧红说:“哎呀!我要进货,明天赶早还要回去开铺子呢!”说完,着着急急穿衣裳,胡乱洗把脸,提了编织袋,就往外走。

我喊:“等等,我陪你去。”

萧红说:“算了,你还没吃午饭呢。我一个人麻利些。没事儿,两三个小时就回来了。”说完,“叮叮咚咚”跑下楼。

我望着萧红匆匆忙忙的身影,忽然就想:跟萧红在一起,虽然平平谈谈,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萧红六点过十五分都还没回来,我心里着急,站楼下等。萧红以前进货都是多早就出门了,回来得快的时候我还在睡。我从未担心过她,因为老妈一直是这样,从小就看惯了,所以不觉得。我这次是第一次觉得,萧红一个女子,为了生活而奔波,实在不容易。跟萧红同龄的女子,好多还在做梦呢!而她已经开始品尝生活的艰辛。萧红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只可惜她爱上的是一个不回家的人,一个没长大的人,一个花心的人,一个整天做梦的人,一个在心里时时刻刻想着跟她分手的人。

一辆出租车停过来,萧红下车,笑吟吟地挽着我胳膊,说:“还好,大腰的裤子进到了,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添码子。”

我问:“货呢?”

萧红说:“寄在车站的,我明天打早就走,不可能把货搬来搬去嘛!”

“走,我们去吃饭!”萧红嘟嘟嘴儿,说:“我就卖了个面包吃,饿惨了。”

饭后回屋,洗澡睡觉,虽说小别胜新婚,但萧红的身体我读得太熟,就像一本带在身边多年的枕边书,喜欢是真喜欢,但不可能认认真真从头读,只是随便翻翻,阅读几段自己最感兴趣的,然后合上书,安然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跟萧红一起回家,她高兴腾了,一路上叽叽喳喳,津津有味地说这一段时间家中的琐事,半点也不提我跟豆姐姐的暧昧关系。爱情是什么?就是两个人无条件的互相容忍、谦让、装傻、投降。只可惜,萧红做到了,我却没做到了。她付出得比我多,所以爱得比我深,将来受得伤也就比我深。那时的我啊!只感到迷惘,害怕长大……我一直一直都在寻找所谓的爱情,却不知道真爱一直都在身边。一直到多年以后,在狱中,我才悟到——爱情不仅仅是一种感情。如果爱情仅仅是一种感情,谁敢保证,他这一生只爱一人。爱是一种信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种信念。不然,我们就无法理解抱柱而死的尾生,无法领会“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深情。只可惜,当今社会,诱惑太多,坚持任何一种信仰都比过去要难上百倍。为什么世外桃源是人类永远的憧憬?因为那儿生活平静,心不浮躁,没有这样那样的变数,你耕田来我织布,说说笑笑就老了。

晚饭后,本来说好去散步的,萧红经不住牌友一再相邀,说声“抱歉”扔下我一个人,只不过收拾得早,晚上九点半她就回来了。萧红打牌的时候,我躺床上喝酒翻书听音乐,并不难过。我已经有点理解萧红了——清风镇就这么大,她又没什么爱好,不打牌,时间怎么混呢?何况,萧红除了不做家务爱打牌,也就没什么缺点了,既能干,又漂亮,娶这样的女子做妻子,其实不坏,小日子会过得很滋润。

萧红躺床上跟我聊天,兴高采烈地说麻将经,说够了又坐起来数钱,数了两遍,问我还有没有钱?我说有。萧红说真的。我说真的。萧红想了想,装作舍不得舍不得地分了些给我,调皮地用哭腔说:“我辛辛苦苦挣钱,你大把大把花钱,我好造孽哦!”

我揪萧红脸蛋,她娇笑着躲开,抱住我腰,说:“你晓不晓得?你没在屋头,我一个人睡得好舒服哦!这么大一间床,想咋个滚,就咋个滚,又没人跟我抢铺盖。”

我吻萧红,为她的可爱、深情、完完全全的娇妻模样。而萧红几年后也真的成了我的妻子,我们生了个女儿——她圆圆的小脸会笑,红红的小嘴会闹,黑黑的眼睛会哭,嫩嫩的小手会捂住你的鼻子又蹦又跳……假如我后来没犯罪,我们一定可以用勤劳和汗水,相互的关心和包容,静静地相守到老。只可惜女儿一岁多的时候,我酒后行凶,杀死个人,虽然是人家先惹我,但是这跟自己不学法不懂法和道德感不强有绝大关系。铁门关上的瞬间,我才发现——我其实是爱萧红的,我们其实爱得那样深,岁月悄悄地将最初的亲爱转化成了恩爱,爱情已糅合了太多亲情。一个人闯祸,一家人受难。虽然到后来我们还是离了婚,我刑期实在太长。萧红离婚又结婚,然后又离,四处打工,没办法了,跟人家当二奶,混黑社会,卖软毒品,开歌厅……三十几岁了还玩自杀,跟一个没结果的人同居,活得艰辛、麻木、疯狂……

萧红第二次离婚的时候,我还在监狱。我打电话给萧红,想跟她复婚,她笑我,要我学着面对现实。再后来,萧红把电话号码换了,我们彻底失去联络,但关于她的谣言却不断传来。我写了封信,却不知道寄往哪儿?于是拿去投稿,后来发表在《天涯》2008年第二期,但是社会上冲的萧红会看这种杂志吗?很可能晓都不晓得有这么一种杂志。而我们八年没见面了,萧红究竟变成什么样,我想象不出来。无论萧红变成什么样,我都希望跟她复婚。我是多么希望萧红能看见我写的这封信啊——

小啾啾:你好!

说实话,用这个称呼我已经不大习惯。我更愿意用“老婆”或者“亲爱的我的爱人”。尤其是“我的爱人”这一词组,每次使用,鼻子都会突然一酸。

父亲说,你可能半年前离婚了。当时就想跟你写信,但我竟然有些高兴(可能还不止有些)。我怕我的快乐会伤害你,而这封信,你最快也要春节回家看女儿的时候才能收到吧!那时你即使还没复原,伤口想必也已经结痂。而我也不敢再拖了,你那么好,随时可能遇见比我优秀的男人,万一你又结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像上次那样挺过来。在这一点上,我很看不开,不大像个男人。我并非硬要你同我复婚,毕竟你不再是个小女孩,你有自己的想法;毕竟我坐过牢,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给你?《南方周末》有一则论坛——“贫穷的爱情到底要不要?”我读完诸多观点,感慨良多!

我如果现在18岁,可以说自己有才华,用才华给你许个未来。可是我毕竟31岁了,知道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知道世界上到处都是有才华的穷人。更何况,我这点才华,对我而言算个奇迹,但实际上稀松平常。

你离开我四年零七个月了。我知道当初如果要无赖,你多半不会硬逼我离婚。但是,这样对你不公平。离婚后,我痛不欲生,曾想过,用死亡让你一生都活在爱的阴影里。后来是彭队长、黄教导、张主任、付干事他们,用不同方式,默默为我疗伤。再后来,是读了大作家、大学者、兼大坐牢家李敖的自传——《笑傲五十年》。他说,当女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只是个男性;而当女人离开你,你就成为男人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告诉我:天下事,很多看起来没完,其实是完了;还有很多事看起来完了,其实才刚刚开始。于是我想——我们很有可能重新恋爱,再次结婚。我充满信心。

你来拿电脑那次,深深伤了我(离婚仅仅是痛)。我不过是想多送你几步,可你不愿意让你朋友看到你如此不堪的前夫。我也才因此认识到自己的不堪。如果再遇见你,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呢?!

还是李敖帮了我。我照搬他在狱中的生活方式,包括不看电视,不读新闻,只做不得不做的和最重要的事——生命所寄的大事,因此很自然地开始了写作。你是知道我有几点墨水的,这几年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今日之我是四年之努力的结果。尽管仍然肤浅,但也忍不住有点骄傲。我还会继续努力,不仅仅是为了你和家人,更为了不虚此生。

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你常教我“要现实点儿”,所以我要谈几点:

一、关于等待。我如果三季度能减刑,则2007年年终回家;如果减不到,则2008年一季度回家。时间大概就是两年零六个月至十个月之间。我记得你第一次等我的时间是两年零五个月;2000年你只来了两次——谈离婚和离婚。我盼你这次能多等几个月,如果你年前才收到信,则等待的时间又要缩短五个月。我并非要那种古典的等待,而仅仅是,我回来后,我们复婚。你回答需慎重,这一次,如果你失信,我们恐怕会成为仇人。

二、关于生存。我的想法是——我还有两年至三年的修炼时间,如果这期间我能形成风格,回家后可以以写作为生,你做不做事都无所谓。如果不行,回家后第一年,我要写本书,也许能赚钱,也许不。这一年你能供我当然好,如不能,我想暂时开家文具店活命,晚上写作,那写书的时间可能要两年。这本关于监狱的书,我必须要写,赚不赚钱都要写,网上发表都无所谓。之后,我也许从事与文字有关的职业,也许收购废品、回收垃圾。总之是,不能保证有钱,只能尽全力让你和女儿过好点儿。

三、关于你、我、女儿。你我都三十一岁了。诚然,你不是非我莫嫁,我也不是非你不娶。但是,女儿!我想我们三个人一个都不少,这家才像个家。我又矮又丑,不管有钱无钱都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你呢?当然能找到比我好的,但肯定找不到比我更靠得住的。你都三十一岁了,还能离几次婚?当今社会,风云变幻,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谁栓得住谁?你我不同,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爱恋。如果我告诉你,你是我的第一次,你会相信吗?仔细想想,你会相信。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对你是爱呢?语言真是无用。这么说吧,假如你不跟我复婚,我不会再结婚(虽然会有性伴侣)。我会等女儿结婚,父母老去后,独自浪迹天涯,看能不能留下一本传世之作。假如你死了,我会活下去,待女儿结婚,父母老去后,到地下去寻你。假如你我复婚,我会把所有都奉献给你,即便不富吧也要让你品尝幸福。三十几岁的人了,也算是饱经沧桑,又不是爱情脑震荡,哪儿那么容易激动。我只是明白;我只能来这世上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世的沧桑。你想想:女儿二十岁时,我们才四十二岁,该有多少美妙的时光在等待着我们呀!也许你会说,我们的爱也就是十七岁到二十三岁那几年,这些年并没有增加。但是你扪心自问一下,这几年你想必也经历了几个男人,你跟他,或他,真的就比我们那几年积累得多吗?更何况,坐这么多年牢,我是男人了,不是男孩,不会让你想年轻时那样受委屈。六年四个月加两年五个月,一共八年九个月;你太小看时光的魔力了。你我的命运早就紧紧交织在一起了,不是说离就离得了的。你还不明白吗?太多夫妻离婚,是因为在一起过不下去了,再不就是彼此伤害太深。而你我,只是不得不暂时分离。你结婚后,还带着女儿偷偷来看过我(尽管那次让我心酸)。我打电话给你,你说的话尽管考虑到自己已嫁他人妇的身份,但字字句句仍然是妻子吩咐丈夫的话呀!虽然你巧妙地把角度换成“娃娃他爸”。你想想,我在狱中,你大概一年都听不见我一次声音,尚且如此,等我回来后,即使我不来纠缠你,你两三个月总要回家看女儿一次吧!那牵牵绊绊。藕断丝连,余情未了,再短不了家长里短,你要嫁个什么样的丈夫才包容得了?而你我复婚,无非是从头再来,养家糊口罢了。我这么聪明,再加上磨练这么多年定了心性,你难道觉得我连个家也养不起吗?只要你要求不太高,我想你会很幸福。说来,更要感谢你几年前,不管不顾给我买电脑,让我虽然跟不上时尚,但却具备了E时代的思维方式。不然,无论我再怎么勤奋,也关成废人了。你离去,仅仅是让我学会成长,学会坚韧,学会等待,学会爱与被爱。是的,在我的思想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爱人”。亲爱的我的爱人。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妻子,你从来都是,我的——爱人。你瞧,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坚强得让人害怕。唯独,一想起你来,我的爱人,我的眼泪就忍不住要往下掉。无论我多么苍老,多么智慧,多么坚韧,变化有多大,我依然还是那个,想惹你疼的小啾啾。

岁月会改变很多很多吧!那天在回归大道上扫地,碰到三监区的一个警官,她和我们同龄,我惊讶地发现:她老了许多、许多。就在那一瞬间,我拿着扫把呆立,无数的人从我身旁经过,我想起你来,时光的箭矢也会射中你吗?我的爱人……自那天后,我从没倔强过一次,我告诉自己;你得用心挣奖励呀!你是爱人一天天在老了,别让她等太久!有心人,天不负,三季度我能减两年。忽我又想到,这四年我当真没用心改造过一天。减刑如此糟糕,怨不得别人。毕竟我不是李敖。

说了这么多自己,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呢?现在好吗?关于你的一切,我几乎都不知道;爸妈应该知道一些吧,但他们总说“不清楚”。也许他们是怕伤我吧!其实劳改犯哪儿那么容易受伤。对你,我几乎不能提什么建议;总之,马马虎虎能过日子就行了。外面不好混,就回家,生活本身就是不好也不坏的。你不属于女强人一类的,虽然这些年生活一定会让你变得比较坚强,但是,随缘一点,我要回家的。张说,红尘乱世,一个人生存是不容易的,但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妇。我知道,你想跟女儿挣一个未来。但是,还有我啊!你着什么急。别太委屈自己,别担心太多。凡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是你担心的那么糟糕。

别以为,我身在狱中,把凡事简单化。坐过牢的人,总是先把一切往最坏的地方想。我蜕变成什么样子,你是想象不出来的。总之,别担心,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呀!你想太多了,小心变成怨妇。

好啦!该收笔啦.我一切都好,唯写作时间稍长,觉太阳穴疼痛。估计和监舍太吵有关。我现在尽量保证睡眠,健健康康。

知道叫你回信,太为难你,随便找张纸,写几句,“信已阅过……”什么的。叫女儿给我写信时一并寄来,让我晓得你信已收到。

祝平平安安

但无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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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