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蓓姐的目的
要完国庆,回到学校,豆姐姐故意躲我,几次去都没找到人。
我问蓓姐,她说:“豆豆肯定跑哪儿旅游去了,玩够了她晓得回来找你,甭担心。”
豆姐姐消失的日子,我白天上课,晚上则通常跟辜梁萍或蓓姐在一起。
辜梁萍一般是拖我去上晚自习,上次欺骗她的事她基本上怄过了,虽然关系再也没可能回到从前,但比一般同学还是要好。
蓓姐则有空就把我抓去当学生,从苏格拉底讲到斯宾诺莎,再从休姆讲到弗洛伊德。那段时间我脑袋一直给蓓姐折磨得晕沉沉的,但也稀里糊涂地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对哲学书籍产生了兴趣。
蓓姐听说我租房住,高兴腾了,问都没问一声,就把我那儿当画室了。
关键问题是我贱,觉得蓓姐肯搬来住,简直给我脸,受宠若惊,把她伺候得巴巴实实。
蓓姐画画时,全神贯注,当我是空气。蓓姐生活完全没有规律,饿了吃,困了睡,从来不按时;工作服上满是油彩,脸上也是。
画家的职业远不像我想象的潇洒,蓓姐熬夜熬来脸苍白,唯独美眸始终如星辰。蓓姐娇小的身躯似乎隐藏着怎么用也用不完的精力,常常睡下了,忽然找到感觉,马上跳下床,睡衣也顾不得换,就抓起画笔,害得我老是跟她洗睡衣。
艺术家统统都是超人,他们的精神生命仿佛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摄取。蓓姐时常坐画布前发呆,梦游者的表情,眼睛是穿越画布的,看见的是远方的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风景。
蓓姐困了,脱掉工作服,倒上床就睡,有时白天,有时半夜,从不管我是否在床上。她很感谢我照顾她生活,不止一次吻我额头表达谢意。
有一次,我开蓓姐的玩笑说:“当你仆人我是心甘情愿。”她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这样,等哪天我不到处乱跑了,就把你留在身边。”
快考试了,豆姐姐才出现,问她哪儿去了?她说保密。
豆姐姐扔下背包进卧室,准备脱衣服洗澡,推开门就惊呼:“天哪!蓓蓓把你这儿当画室啦!”
我说:“就是啊!趁你不在,她就跑来啦!我又惹不起她。而且她来无影,去无踪,还配了把钥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再不回来我都要给她弄疯了。”
豆姐姐大笑,说:“她呀!就这样,不画画的时候还好,一开始画画,人就疯疯癫癫的。哦!还有钥匙吗?给我一把。”
我后来想:那时候,豆姐姐跟萧红的想法可能差不多,都不管对方,各自隐秘地展开战斗。很可笑啊!我有什么值得争的,不过绣花枕头一个罢了!谁争到手谁倒霉。只不过她们两个都看不穿罢了!也许是因为惯性,也许是因为两人都不复输,对上了,所以狗骨头也当成宝了。
豆姐姐其实并不是天天住我这儿,因为她跟我在一起时看不进去书。
我二十一岁生日的晚上,豆姐姐神秘秘地带我出门,走到一家酒店前,她笑说:“姐姐带弟弟开房的只怕不多?”
我说:“我付钱,就算我带你好了。”
豆姐姐扬扬眉毛,说:“不,我偏要带你开房。高兴。”
豆姐姐那天打扮得很艳,里面一身黑,外罩红风衣,还化了淡妆。关上门,豆姐姐就送我一个长长的热吻。紧接着,我们的衣服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落。
秋夜微凉,身体却热。旋转着飘进浴缸,梦呓似的轻声诉说渴望。豆姐姐小腹平坦,大腿修长,玉峰高耸,肌肤粉红,黑发如瀑,背臀线仿佛大师手笔,让我忍不住摸了又摸,吻了又吻。
豆姐姐拥着我,轻柔地、缓缓地、帮我搓洗,红唇因欲望而微微颤抖,她的纤手非常善于表达……内心的骚动。
我把豆姐姐抱床上,从脚趾头开始,一寸寸吻……她像花朵一样绽放,像泉眼一样涌冒;她忍住痛在刀尖上舞蹈,欢呼着在大海上冲浪……我那时并不知道,亲爱的豆姐姐一旦情欲得到满足,情感得到释放,又会开始思考艺术,追逐梦想。她身体依恋我,灵魂却不会为我而停留。豆姐姐认为,床底之间的欢娱不可能躲开飞速下坠的时间列车,所以,身体的欲望交给身体去解决——透过欲望,耗尽欲望。
豆姐姐跪趴着,又玩起一边自慰一边抚慰我的游戏。豆姐姐如此迷恋这个游戏,很可能是因为她最爱的人是她自己,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让她满足——她内心的焦灼,只有自己的双手才能抚慰。
豆姐姐在让人崩溃的呻吟声中,达到高潮,软软地伏我身上,有气无力地喊我继续。
激情淡远之后,豆姐姐羞涩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在你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经常偷偷地这样干,只不过,你总是睡得跟小猪似的,不知道罢了。”
我说我完全理解,说自己之所以喜欢口交,就是小时候她留下的印记……豆姐姐娇羞一笑,身体下滑,香舌轻轻亲亲敲打我的欲望……
蓓姐为了不妨碍我跟豆姐姐亲热,把画室搬走了。白天我上课,豆姐姐在家看书写作;晚上她上课,我就睡在床上等她。豆姐姐常常在夜里,跟我亲热了之后,又起床看书。她喜欢熬夜和赖床。我受她影响,也熬夜看了不少有益的书。比如,《人论》、《重读尼采》、《中国艺术精神》等等。我当时看这些书,一方面是豆姐姐连哄带骗,另一方面是为了讨好她。但后来,我偶然犯罪关进监狱,这些书上的内容却像神谕一样,给我指引了通往自由的道路。而豆姐姐当初的生活方式,仿佛一张地图,指引着我朝着她前进的方向追赶。
蓓姐一般隔三四天就会来一趟。我记得那天,蓓姐跟豆姐姐才开始都有说有笑的,隔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小声争吵起来。当时蓓姐就摔门走了。我虽然没听见她们的争吵内容,豆姐姐也没跟我说,但直觉告诉我:跟我有关。
又隔了几天,蓓姐跟忘了争吵的事似的,扛了幅油画来找豆姐姐点评。蓓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几天几夜没睡没吃似的。
豆姐姐撕开简单的包装纸,我看见——半明半暗山洞,一丛丛百合,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完全绽放,有的半开半谢,有的已经枯萎……豆姐姐皱眉说:“蓓蓓啊!这花也开得太嚣张了吧?”
蓓姐笑而不答,神情甚是得意,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子,你也提提意见。”
我说:“我不懂画,就胡乱说两句,你可别见怪啊!”
“说,哪来那么多废话。”蓓姐说。
我说:“花本来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嘛!我觉得你就是在渲染这一点,整个画面仿佛流动着清澈的情欲。含苞的花是少女,盛开的花是少妇,半开半谢的花是半老徐娘,枯萎的花则是垂垂老矣的妇人,你画的是女人的一生和非常强烈地想要留住时光的愿望。对不对?”
蓓姐听了,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转眸看着豆姐姐说:“你的好弟弟真该搞艺术,好好的直觉,可惜在你们那儿长大,好的一点也没学到,就染了一身的坏毛病。”
豆姐姐牵我的手,笑说:“就是啊!所以我才叫他来读书,他才刚满二十岁嘛,来得及,我帮他。”
蓓姐撇撇嘴,讥诮地说:“你帮他?那你的梦呢?不要了哇!你有你的路要走,他有他的命运要接受,你还能帮他承担命运不成?”
豆姐姐说:“你说的我晓得,但他现在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呢?等两年,最多等两年。”
“等两年当妈吗?”蓓姐嘲谑地说。
豆姐姐正色说:“不。我不会跟他结婚,跟谁也不会。我只是想把他引上正道,然后再忙我的事。再说,我自己也还想再多读点书。”
蓓姐摇摇头,把油画扛肩上,说:“我把画送朋友的画廊去,刚才的话你们当我没说。”
放假了,没理由不回家,豆姐姐理解,还劝我早点走。
回到家,暂时抛开豆姐姐,好好生生跟萧红过日子。“卡拉OK”我没去过,也没跟社会上混的朋友来往,并不刻意,只是下意识地不喜欢了。我整天在家里喝茶看书,爸爸妈妈好喜欢,但萧红不喜欢,她可能猜到是豆姐姐影响了我,所以嫉妒。
过完春节,再也忍不住对豆姐姐的思念,哄萧红要补课,急急忙忙赶到成都。
我打开房门,也打开积蓄的热情。我听见卧室有声音,以为是豆姐姐,轻手轻脚地进去,想吓吓她,给个惊喜,看见的却是呆望着画布的蓓姐。
“哎!我就晓得你又把画室搬来了。豆姐姐呢?”我说。
蓓姐吓了一跳,扭头看我,绽放出一朵笑容,说:“你来啦!豆豆旅游去了。”
蓓姐起身,伸个懒腰,说:“你回来就好,我吃了好久泡面了。”
我笑,说:“我猜你刚起床,还没吃饭,我马上去卖菜,我们早饭午饭一起吃,好不好?”
“好!”蓓姐脆波波答道,说:“唉!我现在有点晓得豆豆为什么离不开你了。假如我跟豆豆打个调,也多半舍不得。”
我说:“免,你就是想哄我伺候你,俺可不上当,我做饭,你洗碗,你别想尽吃现成。”
“你不会那么现实吧!”蓓姐媚笑说:“乖弟弟,姐姐洗碗也无所谓,不过,你晓得我洗不干净,到时候你又要重洗,何必呢!”
“算了吧!你就是懒。”我说:“我伺候你也行,但你要付工资,现在正流行勤工俭学。”
蓓姐皱眉说:“付多少呢?你那么有钱,少了你还看得上啊!要不这样,等那天豆豆不要你了,我要你,就不晓得你看不看得上?”
我笑说:“免!你绕了我吧!”说完,摆摆手,出门买菜去了——像蓓姐这样的,会看上我,做梦吧!
我买了菜,又买了好多蛋糕和熟食品,蓓姐这人不饿是不晓得吃的。
我喜欢蓓姐,甚至有些敬重她,但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不仅是因为她跟豆姐姐亦师亦友,还因为她是离过婚的女子,对感情有过参悟,挂着谜一样的笑容,飘在水面上,是轻易不会上当,也不会轻易动真情的女子。
蓓姐吃了早饭加午饭就睡,碗自然我洗。吃晚饭时,蓓姐灭了灯,点了两根蜡烛,笑说:“权当情侣餐,找找浪漫感觉。”
我耸耸肩,没在意。蓓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正常。她若跟你调情,那是因为她想调情。你若以为她看上你了,那就是你自作多情。
饭后,我们一起听了会儿音乐。蓓姐觉得身上腻得很,就去洗澡。她洗完后,裸着上身,腰上围条浴巾,左眼斜睨,嘴角上翘,蛮风情地从客厅走过,不惹人注意的吊梢眼风,勾得我魂都没了。
蓓姐摆明是在勾引我,但我却不敢确定,或者是不敢相信。在蓓姐面前,我一直是相当自卑的。跟蓓姐同床少说也有一二十次了吧!我都小心地不碰到她的身体,免得被她看轻。
蓓姐在卧室娇声喊:“喂——傻坐着干嘛呢?来帮人家吹头发呀!”
这样吹弹可破呼之欲出的诱惑,真真实实摆在眼前,触手可及,镜中的我却脸飞红,不敢想。
蓓姐秋波送娇,浅笑。我要是还不动手,就不是因为智商,而是因为胆小了。
我像贪吃的小孩掉进无人管理的糖果店。
蓓姐轻声说:“冷。”我赶紧把她抱上床。
蓓姐轻轻拍了拍我屁股,弓身贴向我。我仿佛掉进了某个不真实的世界,一个只有体香和体温的世界……
我没听见豆姐姐开门的声音,只听见她高高兴兴地喊:“蓓蓓,我回来了。”
我仿佛触电般从蓓姐身上翻滚下来。蓓姐眉头一皱,冷笑说:“怕什么?豆豆又不是不知道你。”
回头我就看见: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滚滚的豆姐姐。
蓓姐拉被子盖住身体,淡淡一笑,说:“豆豆回来啦!玩得高不高兴?”
豆姐姐看着我,眼睛慢慢潮湿了,在泪珠就快要滚落的时候,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打扰两位了。”
“砰——”的一声,豆姐姐重重关上门。我仿佛看见豆姐姐泪流满面冲下楼,哭奔而去。
我已经没有丝毫兴致了,可蓓姐却不肯放过我,她一边帮我恢复,一边说:“你已经得罪一个了,不要再得罪一个哟!我建议你呀!什么也别想,先做好眼前的事。”
“对不起!”我说:“我想去追豆姐。”
“出门就大路,你追得上吗?”蓓姐悠悠说:“先做好眼前的事,待会儿姐姐告诉你到哪儿去找豆豆。”
蓓姐一边大动,一边呢喃:“我终于知道豆豆迷恋你什么了!年轻强壮的身体,阳光、干净,连我都恨不得从你身上汲取点热力呢!”
我听蓓姐提起豆姐姐,心中一痛,忍不住轻轻叹气。
蓓姐伏我身上,眼神轻蔑,像玩猫捉老鼠游戏,慢腾腾地说:“想豆豆啦?还是要先办好眼前的事啊!来,乖!该你了。”
越想快点结束,越是结束不了,好容易好了,我简单清洁了一下,小声对蓓姐说:“对不起!”
本来我是想问蓓姐到哪里找的到豆姐的,但实在有些问不出口。
蓓姐眯着眼,斜躺着,嘲谑地说:“心慌了吧?文化路,竹子屋酒馆,豆豆准在那儿。”
用对剖的竹筒、麻袋、和红辣椒,装饰的竹子屋酒馆,门口写着——“悟以往之不谏,追来者之可追”。
酒馆生意不错,都九点多钟了,还这么多人。我四下看了看,外堂没有豆姐姐,一直找到最里面的雅座“六也斋”,才看见豆姐姐独据一桌,自斟自饮。
我坐到豆姐姐对面,她没理我,冷笑狂饮。我按住她手,小声说:“姐,别喝了。”
“手拿开!”豆姐姐盯着我手,冷冷地说:“你洗手么?”
我一愣。豆姐姐吼道:“手都没洗你就摸我,你当我什么啊?拿开!”
我缩回手,惭愧地低下头。
豆姐姐冷哼一声,高声喊:“老板,结账。”
豆姐姐摇摇晃晃走到大街上,左望望,右看看,忽然蹲下,放声大哭——豆姐姐东风楼的床铺上学期就退了,搬来跟我住一起,而现在怎样都不可能到我那儿去,忽然之间的无家可归,让她悲从中来。
我蹲在豆姐姐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偶尔有人注意到我们,也不过是笑笑。
我忽然想拥抱豆姐姐——偌大的城市,人山人海,但是,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可是,即使豆姐姐让我拥抱,又怎么样呢?相拥的一刻就是永远吗?我们能够永远相拥吗?
豆姐姐站起身,拦了辆出租车。我跟着上车,她马上打开车门下去,另外拦一辆。
| 我本想喊出租车师傅跟着追的,但是追到又怎样呢?我猜豆姐姐是到她父母那儿去了。她父母在火车北站那边做生意,我去过,但是我今天不敢去,因为她们家跟萧红家是亲戚。
我去哪儿?偌大一座城市,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我给豆姐姐打电话,她关机。
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游走。
城市渐渐只剩下街灯。
夜好冷。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
灯亮着。
蓓姐居然在作画。她画的是无星无月的旷野,小小一堆篝火,一条皮鞭,一个空酒瓶,木十字架,和绑在木十字架上的裸女;裸女头发盖住额头,表情麻木,身上有鞭痕,上扬的火舌恰好遮住羞处……
蓓姐搁下笔,关切地问:“没找到豆豆吗?还是她没跟你回来?”
我不想说话,摇摇头,倒沙发上,闭上眼睛。
蓓姐安慰我,说:“我们不过是身体与身体之间的一场意外罢了,缓两天,我去更豆豆说,没事儿的。”
同样的论调我从豆姐姐嘴里听过。身体与身体的意外未免也太多了!我累了,想睡了。
天一亮,蓓姐就开始搬家,走时她微笑着吻了我一下,说:“要是豆豆真不要你了,跟我说哟!我要你。”
再见豆姐姐,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豆姐姐自己回来的,脸上阳光明媚,跟啥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跳起来,捉住豆姐姐的手,激动地说:“好姐姐,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
豆姐姐笑说:“你想啊!不理你那不是便宜你了。我专程回来折磨你的。”
我一把抱住豆姐姐,送上一个长长的湿吻。
豆姐姐身体柔软、妥帖,似乎真的原谅我了。但我还是不放心,拉她坐下,看着她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姐,你不会是回来拿东西的吧?”
豆姐姐笑,用食指戳戳我的额头。说:“你倒想。为了你,我跟萧红几乎成了仇人,跟蓓蓓现在也找不到语言,我甘心吗?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真要拿脾气的该是萧红才对。”
我听了一阵难过,大脑充血,说:“等两天,我就回家跟萧红说分手。”
豆姐姐说:“你傻啦!我们三个人的事,慢慢来,别着急。”
我轻轻捧着豆姐姐的脸,看着她眼睛,郑重地说:“姐,我要娶你。”
豆姐姐嘴角荡起一抹微笑,问:“真的?”
“真的。”
“不骗?”
“骗你是小狗。”
豆姐姐笑了,为我的孩子气,也为这浮生短暂的欢愉。
夜里,我们沐浴上床。豆姐姐主动温柔,小口小口吻我,仿佛鉴别每一寸肌肤的真伪。
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豆姐姐。我有种直觉,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自考班开课了,发新书我不可能不去。虽然这几天没发现豆姐姐有走的迹象,但是我还是担心。
豆姐姐知道我的担心,笑我傻,说:“你总不能天天守着我吧?要不你把我绑床上,或者给我喂点安眠药。”
我上课的时候心神不宁,领到新书就赶快溜。
我跑步回家,上气不接下气打开门,果然,豆姐姐不见了。我浑身冰冷,心如死灰,大脑充电。
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豆姐姐回来了,手里提着水灵灵的豌豆尖,新鲜竹笋。我呆望着豆姐姐,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豆姐姐看着我,眼波温柔,流淌着爱怜和一点点感动。豆姐姐懂我。她柔声说:“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呢?又逃课。傻小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守都守得住啊!下次再逃课,晚上就睡街沿边边。”
我挠挠后脑勺,傻笑。豆姐姐白我一眼,进厨房做饭去了。
吃了午饭,我跟豆姐姐偎沙发上听歌。两点半上课,她两点钟就把我撵出门。
豆姐姐送我到楼下,给我理了理衣领,蜻蜓点水般啄了下我的嘴唇,说:“你们快考试了,这段时间相当关键,老师出的复习题千万要认真记,[奇qinkan.net书]一个字也不许跟我漏掉。”
我使劲点头,乖乖的。
那天下午,是我有生以来,课听得最认真的一个下午,老师讲的好多内容,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放学后,还跟同学讨论了一会儿才回家。
回到家,豆姐姐不在,我没担心,泡杯茶,坐沙发上听歌。我记得放的是齐秦的专辑:《往事随风》。
一张唱片都放完了,豆姐姐还没回来,我着急了,给她打电话——关机!我忽然就明白了,发疯似的冲进卧室,打开衣柜——豆姐姐的衣服一件也没有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没有了,往日放首饰的抽屉里,留有一封信。我展开看——
“傻弟弟:
姐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所以,我出发
了。你要为我高兴,为我祝福,好好读书,别想我,跟
萧红好好过日子,如果你还爱她的话。你一定要拿到文
凭,不许在社会上混,要学好,不许学坏了。等那天我
累了,不想走了,一定会回来找你。到那时。如果你还
是单身一人,姐就嫁给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刻意等我。
像我这样的人,想法天天都在变,说不定在路上遇见了
谁,觉得好,就把自己嫁掉了!当然不一定是觉得那个
人好,也许是爱上了某个地方,某种生活。所以,千万
千万别念我,你就当我去了另一个星球,另一个世界。
人生如星尘,我们能够相遇,并且一起成长,已经是够
幸运的了。
我会想你的。再见,我心爱的人!
祝永远都好!
你的豆姐姐于古渡桥头
相思年相思月相思日”
我只觉得天昏地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堵——不想活了,真不想活了!
好容易平静了一点,我晕晕沉沉,心急火燎地跑东风楼找蓓姐。
蓓姐敧枕浅笑,目光狡黠,心知肚明。
我懒得计较,闷声问:“晓不晓得豆姐姐哪儿去了?”
蓓姐假装惊讶地问:“豆豆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别装了。”我忽然相当不耐烦。
蓓姐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哦!难道……豆豆走了,出发了?不可能呀!她至少要跟我说一声呀!”
我压住怒火,沉声问:“你真的不知道豆姐到哪儿去了?”
蓓姐摇摇头,说:“我真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不过她要走文学这条路,没有深厚的生活积累是不行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豆豆肯定想通了,流浪去了。你也别难过,她是迟早要去流浪的。”
琳姐柔声安慰我,说:“你别着急,豆豆一直疯疯癫癫的,流浪的日子会好过啊!你放心,等她吃了苦头,晓得回来。”
蓓姐站起身,理了理鬓发,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深沉地说:“琳琳,你就别安慰他了,豆豆既然出发了,没有三五年是不会回来的,即使回来了,也不再是以前的豆豆了!”
我望着蓓姐,心里清清醒醒知道,豆姐姐的出发跟她有关,但我不敢质问她。
蓓姐在我心中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仿佛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像做梦似的,有一天,女神忽然垂青于我,拥我入怀,跟我做爱,在给我突如其来的幸福的同时,又若无其事地夺走我的爱人。我能说什么?做什么?杀了女神吗?痛骂女神吗?我不敢,也不忍。我心中甚至藏着小小幻想——女神或许是因为想要得到你,才这样做的。但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于是,我所有的苦水只能往肚里倒,再痛的伤也只能忍着痛。走吧!去一个隐蔽的角落,偷偷舔伤口,就算撞墙吧!也要找个无人的地方,不然就是表演,就是为了博取同情,就是伤得还不够深,痛得还不够痛。
夜好黑,没失去的人不懂珍惜,懂得珍惜的人已经迟了。
喝酒吧! 一杯接一杯,让自己麻木。但我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想她,越喝越失悔。那就黄酒下白酒吧!这样容易醉。可醉了又怎样?豆姐姐照样在我脑中散步。我看见豆姐姐站府南河边,立柳树下,好像在向我招手。我跑过去,只见柳树不见人,月光如水水如天。我定定神,转身往回走,又看见豆姐姐靠墙对我笑,音容笑貌清晰如昨。我冲过去,生怕慢一步,她又消失了——“哎哟!”我撞了墙,捂着头蹲下。等痛来缓过气,我扶着墙站起来,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的喝多了。我笑自己傻,想豆姐姐想疯了,她已经坐上火车去流浪,今生只怕难再见。我寻路,往回走,准备黑灯瞎火躺床上,有泪慢慢流,有伤悄悄舔。人潮拥挤中,我又看见豆姐姐了!我生怕是幻觉,使劲揉眼睛——真是豆姐姐。她的背影,于千万人之中我也绝不会错认。我确定。我狂喜莫名,大声喊:“豆姐姐——豆姐姐——”她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也许还在生气……一个劲儿往前走,反正不理我。我急了,分开人群,颠颠倒倒跟着追,边跑边喊:“豆姐姐——豆姐姐——”。我摔了一跤也不疼,爬起来,跌跌撞撞继续追。豆姐姐停在路边小摊前,不知是买东西呢?还是等我?我冲到豆姐姐身边,捉住她的手,说:“豆姐姐,我……”——转过来的是一张陌生惊慌的脸,我哑了,傻了,呆呆站着,直勾勾望着,手却忘了松。“豆姐姐”娇羞地甩开我的手,想骂,终于又忍住。她不是怕我,而是可怜我。你那神经兮兮的样子,是人就知道是失恋了。我目送那般相似的背影离去,终于在眼泪中明白:豆姐姐,豆姐姐,跟逝去的青春一道,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