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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袜子》》

《花袜子》第一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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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地巧,巧得让我直想使劲拍大腿。需要说明的是,我无意在相互刺激的问 题上纠缠不休,也懒得和一个小姑娘别着劲玩这种吃醋的游戏,但在一个气氛还算让我满意 的时刻无意中出现的小刺激,对我的感觉也是不言而喻:好玩、逗乐,对于渴求有 趣出现的生活而言,这就完全足够了。

第一道凉菜上来之后,李小京正打算对菜的色泽搭配和口味挑毛病,刚拿起筷子来就听见我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嘀-嘀"作响。我随手抄起来一看,是北京一个朋友打来的,正好,还 是个女的。

打电话过来的这个姐姐是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也是我生活中很要好的一个朋友,需要说明 的是,她和我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纯合作上的作者与编辑的简单利益关系,虽然不是成天地 混在一起喝酒、聊天、谈人生、谈理想,但却可以在很长时间之外打一个很默契的电话沟通 ,然后相互呵呵一笑,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做作的问候,从来都是自然而随和,说 心有灵犀有些矫情,总之一句话: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很早以前,我在北京的一家网络公司混的时候出席一个由某位出版社朋友设立的饭局,她也 正好在座,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把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拿给她 看,然后就被她顺理成章地出版了。我想补充的是,前面所说的"顺理成章"并不是在客观 意义上顺其自然的那种状态,因为当时我还是一个刚刚在文学道路上摸爬滚打学走路的孩子 ,在她出版之前我也曾投了好几家出版社,但都屡屡未果。杨伟那时候也没往出版业里混, 好像还在开他的小饭店。结果,出版之后的感觉当然会叫我欣喜若狂。事实上,归根结底, 她是我写作道路上的第一个启蒙老师,也是一位相当真诚的朋友。

我走上文学之路,像她一样的编辑们自然功不可没。依我看,她们代表着的是一种极其特立 独行的力量,她们不在乎社会上所谓的炒点热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冷静而客观的判断,坚 持自己的审美观点和阅读趣味。在中国铺天盖地数不胜数的编辑队伍里,我认为这是一股极 其珍贵的力量,正是这种特殊的力量,不为世俗的金钱与利益所左右,使中国文学依然保持 着百家争鸣的局面,在这种力量的支持下,更多的嘴巴说话了,更多的声音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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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种近似于颂歌的调调会被许多人所不齿,但它是我的真实想法所在,没有任何人 可以改变它的存在。正是这些被诸多家伙们所不齿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才会让我在各个 不同的时期找准自己的方向,执拗地不改变目标,不放纵自己,并且用类似于如此的想法为 人生平添慰籍。对于我个人来说,出版每本小说的背后都代表着数十或数百个不眠之夜,都 意味着与编辑们交流与沟通的喜怒哀乐,在最后一页纸被印出来之后,我们都决不应该忽略 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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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像爱情一样,你和你的初恋情人幸福地拥吻,但也不能忽略和忘却公园里那张承担 你们回忆的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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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热菜也上了一多半,我才把发烫的手机从耳朵上取下来,故意 不看一旁阴沉着脸的李小京。我问服务员:"菜上齐了吗?"服务员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小 京便狠狠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头,变着嗓子地说:"废什么话,这么多还不够你吃!"

我笑着看她:"哎,我还就想吃点别的。"

李小京用眼睛剜了我一眼,恶狠狠地说:"吃着盘里的,看着锅里的,眼前这么好的菜还不 够你吃,还想吃别的,小心吃撑着吧,哼!"

我一阵大乐,对服务员说:"有大葱吗?给我来一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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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吃饭的时候李小京吵嚷着要放我的血,结账的时候却一个劲儿地盯着服务员手里的账单 看,眼睛里充满心疼和愤恨:"以后别来这儿吃了,宰人也没这么黑!你笨还是我笨啊,这 是公款消费的地儿,贼黑着呢。"完了使劲拉着我的手说:"你别给那么痛快,叫她们打折 ,打折!"

我拿手戳她的额头,说:"我告诉你,这顿饭不白吃,等会儿你得给我补偿回来。"

她故意很紧张地问:"你想怎么着?难道你还想怎么着?"

"你说呢?"

"废话,这么漂亮的美女陪你一起吃饭,你还不赶紧地偷乐,还敢要补偿,是不是想请我再 消费点别的?"

"行啊,咱们就这么吃,一直吃到我一贫如洗,然后你就负责养着我,我想吃什么吃什么, 想买什么买什么。"

"想得倒美,说,刚才那女的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那是我一朋友,叫老师的。"

"你说我信吗?"

"爱信不信。"

"反正我不管,以后你要找别人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找,要找就背着我找!"李小京挽着我大 步流星地走出大厅,用手一下一下地捅我的胳肢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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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小京在我身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呼吸声,我却失眠了,头脑中 闪现出我纯真无邪的过去--由此我也想到了我们没谱儿的将来。

《花袜子》第一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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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与李小京在一起,我始终处于兴奋的状态下,因而,十分容易受到她的情绪所 感染。她情绪不好,我也跟着心情低落;她一情绪高昂,我也跟着平添快乐;她有点神经质 ,我也不怎么正常,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我平时不与邻居们交往,要么就是在家里把音 响开到最高,跟着嘶吼乱唱,要么就是埋头写作,好几天不见生人。我不止一次地听到,

邻 居们在议论我的时候都说,那是一个怪人。在他们眼里,我必须得成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最好下班的时候再拎点菜和肉之类的东西回来,客气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说客套话,有 礼貌地帮别人摁电梯,关心邻里之间的感情,和所有无聊的人在一起聊天儿,说话,谈东家 谈西家,谈国家大事,谈小区小事,谈一切庸俗的东西。我办不到,我也无所谓,爱怎么着 就怎么着,我就是我,就跟李小京永远都是李小京一样,她始终是她自己,她不会因为别人 的议论或是看法而改变自己的言谈举止,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沉迷于自己,满足于自己 ,她的矛盾、痛苦、快乐、激动和无聊都是发生在自己内部,再自然地表达出来,因此,不 管她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怎么表现自己,都让人深觉可爱,并且心生怜悯。我喜欢这样 的女孩,也极度沉迷,她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姑娘,她是那样的可爱和真诚,我喜欢这样的 姑娘,深深地喜欢与眷恋。总之,于之相处,你很难不关心她,很难不照料她,靠近她,与 她斗嘴、交流,甚至有意识地赌气、开玩笑,这一切都是如此让我着迷,这所有的一切仿佛 都是她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质和吸引力,也不知道如何发出,叫你在她身边,明明是行同虚设 ,但却不得不急切地去寻找和挖掘,她的到来和出现为我的生活增添了快乐和充实,简直是 让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哪怕是她要给我痛苦,我也要默默承受,我已经喜欢上了她的一 切,这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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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想到我们没谱儿的将来,我就忧心忡忡,难以自持。我是一个天生放任自 己、受不得一丁点儿束缚的人,我喜欢自由,喜欢随心所欲,喜欢在一些特定的规则和条框 下随意放纵时间和精力的家伙,这一切都证明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合格的男朋友,我只能给 她片面的快乐,而不是永恒的安定和依靠,我讨厌这种感觉,就像生来就讨厌虚伪一样,我 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我只能要求自己在有谱的现在更加放松,体会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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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着的时候,我要你依偎在我身边,李小京,因为如果你不在,我会感到孤单,在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会悄悄地伤心,悄悄地哭泣,请你留在我的身边,不管我们的将来会走到 哪里,我想像着你蹑手蹑脚地悄悄起床,把窗帘轻轻地拉上,这样在我们醒来时就不会因为 挥洒进来的阳光太强太毒而无法睁开眼睛,就不会轻易地流出泪水,就不会让我感到孤独和 寂寞,就不会让我失去起床的勇气,就不会让我不爱你,就不会看到想到现实,就不会那么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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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在我睡得最困的时候,杨伟热火朝天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谈事情。我迷迷 糊糊地问什么事,谁找我,杨伟把电话递给旁边一个人,我听见里面是一个带着山东口音的 中年人说:"韩老师您好,我是济南新华书店的,想请您这个周末去我们那里参加一个签名 售书活动,一共有四位作家,您看能不能中午出来,我们谈一下?"

我看了看墙上的记事纸,正考虑要不要出去,一转眼看见李小京躺在我的腿上,小声地说: "去!要去要去!"我顺手摸了她一下脸蛋儿,对着电话说:"行,那中午几点,哪儿见呢 ?"

中年人很兴奋,说:"地方您定,时间也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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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带着李小京直奔花园酒店,去了后发现好几年没见的一个外地女作家居然也在。我点 了根烟坐下,把烟甩给她一根,问:"你还活着哪?"

女作家熟练地打着打火机,说:"还不错,"说完看李小京:"这位是……?"

"我女朋友,怎么样,比你强多了吧?"李小京正注意鱼缸里的大螃蟹,没在意我们说话。

"还这么烂嘴!"

不一会儿杨伟站起来,为我们介绍,原来女作家现在调到山东作协,签约成了专业作家。那 位中年人姓陈,算是山东图书界的一个人物。这次除我之外,还请了上海的一位著名女作家 ,以及南京和北京各一个先锋作者,听说其中一个还是最近颇为走红的影视人。说了半天, 大概定了酬金和交通路线,老陈还讨好地跟李小京说:"您也一起去吧,我请你们去青岛坐 飞艇。"李小京马上激动起来,摇着我的胳膊,兴致勃勃地下午就要去买游泳用品,老陈冲 我笑笑,问:"你女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还没答话,李小京就昂着头说:"护士!"

老陈笑着把她夸奖了半天,拍拍杨伟的肩膀,说:"你也得抓紧啊,什么时候我给你介绍一 个吧。"

杨伟龇牙咧嘴地喝完杯子里的啤酒,说:"谁像韩东啊,我可不要枷锁。"

一旁的女作家马上也随声附和,凑过去说:"就是就是,现在的空气都是充满自由的!"

《花袜子》第一节(3)

一干人都笑,没想到李小京忽地站起来,大声说:"真没劲,我们相好怎么啦?你们都等着 守寡去吧!"

本来是个无伤大雅的普通玩笑,被李小京这么一搅,什么气氛也没了,我皱着眉头说了她几 句,李小京马上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去,老陈和女作家起身要追,被我挥手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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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给她打电话,接起来以后她有点歉疚地说:"你是不是生气啦?"

"生个屁,你脾气这么大,我他妈还敢吗?!"

"谁叫他们那么说话的?"

"你是头猪啊,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我?"

"那又怎么样?"

"喜欢我,你就告诉那帮猪,告诉他们,我李小京和你好了,我是你货真价实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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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李小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可爱和真诚让我觉得难得可贵,而且,这种感觉会冲 淡我们之间所有的误会和不快,它像一阵风一样飘过,清新逼人,明快有力,www奇Qisuu书com网让我在瞬间都 忘掉一切的不快和烦躁,从这点上,我承认我对于爱情有所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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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末,李小京很早就背了一大堆东西跑到我家,兴奋地告诉我:"我跟家里说了,走一 星期,"完了调皮地钻到我胳膊下面,说:"单位也请假了,我要彻底放松,放松彻底!"

我理解她,作为一名护士,高强度的工作和紧张的精神压力无时不刻在袭击着她。在我为数 不多的去医院的时间内,都能感觉到那里无所不在的快节奏和高压力。从始至终,我都为这 个神圣的职业心生敬畏:是她们的辛劳和付出,保障着所有人的生命和健康。这样的感觉由 来已久,我不得不在这里多废几句话来表达我心中对这个高尚职业的敬佩和尊重。在这个世 界上,医生是我个人的意愿里为数不多能让我肃然起敬的身份之一。有很多次,我在电视类 的新闻节目里看到诸多病人无理取闹的事例,以并不为理由的蛮横理由起头,随便请一个要 钱不要良心的垃圾律师殿后,中间塞满了不知廉耻和丧尽天良做为躯体,用如此制造的人样 去和医院纠缠不休,死缠烂打,之后获取经济上的巨大利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医 院打官司似乎成了一种流行的赚钱方式,无数心怀鬼胎的人都以此为生,甚至在没住院之前 就打下了讹诈的心理准备,并且,让我感到更加郁闷的是有诸多媒介和声音竟然充当起了罪 恶的保护伞和滋养病毒的温床,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这些邪恶势力摇旗呐喊,造谣生事,让恶 势力更加抬头,张狂,不可一世。在这其中,我不能说百分之一百的患者都是如此,我也相 信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属无辜。但事实上,我见过的许多人和事里,这些丑恶的现象都充斥 四周,他们利用暴力和几乎丧尽的脸皮四处招摇撞骗,最后获得背叛良心下的暂时快感。我 为这些人的无事生非感到羞愧,感到愤怒,感到不可理喻、不可思议、无可救药……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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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医护群体中也不是一水皆清。在肮脏的事实的衬托下,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他 们中一小部分人的所作所为同样让我感到义愤填膺,是这一小撮人让医生这个神圣的字眼隐 隐发黑,背上了千夫所指的骂名。我为这些垃圾的存在心生愤恨,并且永远不会饶恕他们。 但是,只要我一见到李小京,就会乐意地认为她就是一切医护人员的化身,所有对那一小部 分垃圾的不快和愤慨也会随之烟消云散。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爱上一个人,那么她就是抹平 一切伤痕和痛苦、误会和埋怨的灵丹妙药,对我而言,她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来拯救世间 一切肮脏和迷茫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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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山东的日子里,我想那是我们之间最快乐的时间段落之一。我很早就完成了签售的任务, 在和几个作家吃了一顿饭,胡乱调侃了半天后迅速告退,带着李小京去趵突泉,去千佛山, 去大明湖和灵岩寺,去青岛,去蓬莱,把一切可以玩的景点和地方都转了个遍,也彻底轻松 了一把。回太原的火车上她满足地靠着我说:"以后去哪儿都得带着我,不然给我小心点儿 !"

我其实本来打算就要在那年秋天进行一次单独的旅游活动,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去云南贵州 ,要不就去浙江一带,散散心再捎带着刺激一下灵感,或许还能再写一部长篇出来,结果被 李小京坚决制止,非说我是和她在一块儿待腻了,要再找一个姑娘顺便再甩了她,好换新的 。"这才多久啊就腻烦我了?你说你这一去,几个星期见不着面,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呢! 那帮说话能软得咬着舌头的狐狸精可坏着呢,像你这样笨的人,又好色又流氓又傻,出门非 得带着我让我监督着看着才行,顺便还能给你出出主意把把关,要不然不是被南方小丫头们 缠着你留下当农民种水稻,就是被哪个骗子把你卖到山区里去,你不知道你意志力才有多么 少的一小点儿,啊?"

听她这么说,叫我顿时觉得自己在她脑子里的形象一定是够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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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好几天确实挺累的,我们下午五点多下了火车之后跑到车站附近的美食街随便往嘴里塞 了几口就打车回家,洗澡后便睡下了。

《花袜子》第一节(4)

睡在一起时,李小京突然幽幽地叹口气,说:"咱们这算谈恋爱吗?"

"怎么了?"

"我问你咱们俩算什么?"

"奸夫淫妇吧。"

"呸!恶心,你还没问我乐不乐意呢。"

"那不是一样吗,什么关系都得往一起住,只要住一块了,就算那回事儿。"

"哪回事儿啊?我可不是你女朋友啊,我哪天找着一个帅哥,转眼就把你甩了!"

"行啊,那赶明儿我也找一个,咱俩都领回来,比比谁找的好。"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又不是我女朋友--这可是你说的。"

"屁!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得告诉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人,你 就告诉他们,我是你女朋友、未婚妻!"

"凭什么呀?"

"凭什么?就凭我现在就躺在你身子下面!"她越说越激烈,越说越来劲,最后大喊大叫起 来:"韩东,我告诉你,你就得要对我负责一辈子,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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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底牌已经露出来了,第二天她就兴奋得更加肆无忌惮,刚刚眼皮才睁开她就摆出一副家 庭主妇的样子,拉着我去外边理发。

"你这破事儿我早想说说了!你不讲究个人卫生不在乎自己形象不要紧,也得为我的声誉 想想啊,别叫人出去以为你是我爸。去,先去洗澡去,等会儿跟我出去理发,把你那些杂毛 都剪了,会写俩字儿,真当你是艺术家了啊?"

"我说过了,新小说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才理发。"

"什么狗屁习惯,不管不管,只要我在,你就得打扮得有个人样儿!"

"那就稍微短点儿。"

"少废话,洗澡去!"

我洗了澡出来,她便在门口用从她包里找出来的香水往我身上乱喷,然后蹭上来四处闻一闻 :"还不错,挺性感的,总算像个人了。"

随后,她光着脚跳到床上给她一开体育用品和服装的朋友打电话,放下电话叉着腰打量了我 半天,说:"从今以后,你这身体也得锻炼锻炼,以前有衣服和破酒量撑着,我还觉得你还 可以,假大空,自从同居之后才发现你跟我手机的信号一样虚弱。不过好在我这个救星出现 了,现在你的生活也可以走上正轨了,也该慢慢往健康人生上靠一靠了。以后每天跟着我锻 炼跑步,早上起不来就等天快黑了跑。走,理完发咱就买运动服去,你的五十以下,我的不 能少于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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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完发后,我们打车来到体育馆旁边的一个体育用品超市,本来说好只买两身运动服,没想 到两人一口气买了一大堆东西,除了衣服短裤和一些袜子、发带、护腕什么的,还每人捎了 一双ADIDAS进口运动鞋。尽管开店的姑娘是李小京的朋友,一切物品都给我们按最低价算, 但还是花了差不多一千多,而且那天李小京一反常态,坚持要自己付账,丝毫不理我的意见 ,"照单全收,二丽,给我打包起来,扔给韩东。"

看着她眼都不眨地花去这么多,我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哎哎,你不会是收病人红包了吧 ?怎么这么花钱呀?"

我一边往出租车上搬东西,一边问她。

"你才收红包呢,姑娘我这么有钱,还用得着干那种事儿?告诉你,我这个月刚评 完职称, 加两级工资,而且奖金全拿,我们科还是全院最高的,还不说我妈还给了我的零花钱,单位 给发的补贴,乱七八糟我算都算不过来,告诉你,"她伸手在我脸上刮了刮,得意地说:" 好好疼我啊,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我钻到车里,吩咐师傅开车,回头对她说:"这敢情好啊,回头我把所有的稿子全都推了, 干脆你养着我得了。"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也多亏得遇见我这个小款姐,包你没问题!"

"你觉得我当小白脸像吗?"

"有什么不像的?我说像就像!"

"废话,你敢施舍我还不敢接受呢,噢,你是想让别人回头都满脸同情和怜悯地说,你瞧瞧 韩东,人怎么就那么命苦呢,连自己挣钱养家,享受成就感的这么一丁点儿资格,都被上 天安排的命运无情地剥夺了。"

"臭美吧你,那我明天就辞职,你就憋足了劲好好干活吧,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啊,不然我 妈可饶不了你!"

"行啊,我这儿没问题,不过那么多的病人可都眼巴巴地等着你去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哪 ,你舍得不当你的天使了吗?"

"去你的,我治好你这一个病人就算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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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在此之后无数个结伴同行的黄昏,我和李小京非常踏实而稳定地,像每天跑步时所经历 过的那段路一样,按部就班地继续着我们的脚步,发展着我们的进程。在无数个早晨,她起 床上班,临走前扔给我一个微笑和拥抱,然后在卫生间里放好洗澡水,把牙膏挤好,还把毛 巾叠得整整齐齐,之后轻轻地出门,下楼,踩着清晨的阳光飘然而去,我在之后的上午或者 中午被她的电话叫醒,开始起床、吃饭、洗漱,享受每天的生活。如果她上夜班了,我会通 宵写作,一直到她第二天进门,拎着一大包吃的喝的,在厨房忙活完早餐之后过来把我打起 来,一边催促我吃饭一边埋怨我不注意身体:"懂吗?你的身体现在是属于我的!"

《花袜子》第一节(5)

然后像无数个美妙的早晨一样,我们在打闹中嬉笑怒骂,之后抱在一起热烈地拥吻,继而倒 在床上,激情澎湃地享受新一天的到来。如果她不上夜班儿,我们会郑重其事地坐在一起聊 天,看书,看DVD,海阔天空无边无际地胡扯一通,要么就是习惯性地斗嘴,最后抱在一起 ,沉沉睡去。

《花袜子》第二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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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迷恋那一段阳光灿烂般的日子,它是那么地让我目眩神迷,它像是一种奇妙的感 觉,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就像是一种叫作温情的感觉,说到伴随爱情到来的对生活的希 望和迷恋,我想在我的情感中,最不能排除的就是对温情的希望和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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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渴望温情绝不止是一种一般的个人化的情感表现,在我看来,它其实是一种让 人能够摆脱孤独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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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想说的是但是,如同世间无数的爱情一样,它们都不是最完美的,如果说有过最完 美的一刻,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或者是一个时间片段,我们不可能拥有一种伴随全部人生 的完美爱情,除非我们死掉,变成蝴蝶,或者变成其他一些可供后人想像和赞美,并可以借 题发挥和讴歌赞扬的物体,在空气中飘散,在故事里传诵,但我们显然不可以是这样,因为 我们是人,是活生生地、有血有肉、有自己独立的、完整的爱情观、人生观和各种观点的人 。

只要我们活着,就不能避免尴尬、误解、埋怨、冷落、不安和烦躁的事实,尽管我们都一再 地希望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表现给对方,但只要时间一长,这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我们都累了,都在面对爱情的时候,疏忽了自己,要么就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一不小 心疏忽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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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一切可以给爱情造成动荡的局面和事实出现之前,我们最好都能冷静地考虑到 这一点,从而使得这种感觉的出现变得缓慢,变得延迟,最好能在别的一些例如空间和时间 上的来回调节上得到共鸣,使之慢慢后退,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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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认为,一个自由职业者的生活应该是极其动荡不安的,起码应该隔三差五地变 换一下生活方式,以此来配合这种职业的特殊性。尽管我非常迷恋和李小京在一起温情脉脉 的感觉,也极其喜欢她陪在我身边的滋味,但我仍然不能摆脱掉那种已经生活了长达几年的 生活方式和习惯,如果两者万一出现冲突,我则只能选择放弃一方,那就是……?那就是什 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清楚,在一段时间之后,我的意思是那种如胶似漆的时间之后,两个 人,不管是父母、兄弟、姐妹、同事、朋友以及情人和夫妻,都需要相互地为对方腾出一些 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和时间来,不然的话就会出现那些我前面所提到的摩擦和不快。对于我 来说,我是极其不希望看到这些摩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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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和续峰他们在"西部酒城"从中午一直喝到黄昏,我眼看大家都快高了而他 们显 然还没有完的意思就借故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李小京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剧一 边抱着半个西瓜在吃。我凑过去靠着她坐下,她把西瓜放到床边,把电视音量拧低,用冰凉 的勺子一点一点地碰我的鼻尖:"你还回来呀?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么向往夜不归宿? "

"女流氓在家,我不放心,哪能不回来。"

听我这么说,李小京得意地往嘴里猛塞了一口西瓜,洋溢着喜悦地问:"怕我跟别人跑了是 吧?你早该意识到了,猪。"

"我是怕别人被你骚扰。"和她斗嘴现在已成了家常便饭,毫不费力地挤兑她也成了我最基 本的语言功能,小菜一碟。

"滚蛋,好玩儿吗外边?"

"当然好玩儿了。"

"那怎么不多玩会儿啊?"

"美女太多了,我怕控制不住,给你脸上抹黑。"

"省省吧你!就你那样,谁稀罕你呀,你拿镜子照照自个儿,除了我这么傻的人会跟着你浪 费青春,谁愿意啊?"

"放心吧,多了去了,一片一片的文学女青年,都抢着往我身上靠呢。"

"瞧你那德性!"

"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呢,怎么了,还能想起关心我呀?我问你,我饿死了你怎么办?"

"再找一个呗。"

"你说什么?!"她故作生气地把小勺子扔掉,尖叫着扑过来,和我打闹在一起,也许是有 那么一下子我用得劲儿稍微大了一些,把她的胳膊给拧疼了,她马上停止了打斗,一下子颓 在那里,低着头也不说话,一下一下地摸着自己的胳膊。

我有点歉疚,伸手凑过去摸,被她一巴掌打开:"滚!"

"怎么啦?"

"你说我怎么啦?!"

"不就拧了一下,至于吗你?"

"怎么就不至于?你说,怎么就不至于?!"她脸上挂着泪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喊 。

"我是故意的吗我?!"我也有点来气。

"谁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想把我掐死,好找别的姑娘,找你的文学女青年,是不是?!"

"你有病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妈的有病!"

"滚,你给我滚蛋!"李小京一下子歇斯底里地跳起来,伸手就抄起床上的一本书砸过来。

"李小京,你有病!"

"韩东,你才有病哪!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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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袜子》第二节(2)

当天我们吵到最后,我再也忍耐不住,也不想借题发挥,跟着她一起疯,破坏这个本该温和 的晚上的剩余不多的宁静,把门一摔就钻到书房里,打开电脑看上面拷的电影。前些时候我 去青龙电脑城买了一大堆盗版的电脑光盘回来,其中不但有近20年的奥斯卡获奖影片,还附 带了很多香港片和台湾文艺片,自从买回来我就一直没看,直到今天才派上用场。

过了很久,我听到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于是跑到门口偷偷往外一看,李小京也不在客厅

,透 过墙上的大镜子看到卧室里也没人,我走出去四处转了一圈,才发现李小京已经不见了,又 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她的任何消息。我给她家里和单位打了电话也找不着她,心里有些 着急,便穿上衣服准备出去找她。临走的时候我想起了她的电话本,跑到卧室里翻出来,给 上面排在前十位的朋友挨个儿打电话,也毫无消息,倒是打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发现是原来见 过一面的刘婷,接起来她问我:"你谁呀?"

"我韩东,忘了?"

"没有没有,一下子没听出来,怎么了?李小京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儿?"刘婷在家,从电 话里我听到她应该是躺在床上接的电话,音响里还能隐隐听到传来杜立斯捷·伊万达的小提 琴协奏曲。

"没有,我一个人在家。"

"她呢?"

"出去了,你干吗呢?"

"刚吃完饭,歇着呢,昨天上夜班儿,累死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猜着李小京 也许会在她那儿,因为她一个劲儿地问我李小京去哪儿了,我想这应该是一个暗示。

索性我就刺激到底吧:"不怎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刘婷显然是吃了一惊,沉默了几秒钟,笑着说:"韩东,你老喜欢和别人开这种玩笑吗?"

"别来这套,也别转移话题,说,想我了没有?"我不依不饶的。

"别开玩笑了,好吗?"

"什么开玩笑,我跟你说真的,你觉得这样的玩笑有必要吗?好玩儿吗?"

"韩东,你怎么了?"

"没怎么,挺正常的。"

"那你怎么会……"

"你真没劲。"

"不是,我一下子有点……这有点突然了吧,"她含糊不清地说,中途我听见她下床把音 响拧得稍微高了些,估计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说,你对我什么感觉?"

"感觉……挺好的。"

"那不就成了,我挺想你的,就这样儿。别害怕,我挺正常的,一个人突然就想起你来了, 就给你打电话了。"

"哎,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这还不简单,查李小京的电话本呗。"

"哦……"正贫到这里,我估计李小京如果在就快忍不住了,没想到手机突然响起来,我让 刘婷稍微等会儿,把手机取过来一看,竟是李小京的号码,我一接起来就听见里面李小京尖 细的声音:"死韩东!"

我大吃一惊,问她:"你在哪儿呢?!"

"想起我来啦?怕我丢了对吧?急了吧?我就不告诉你!"

她是拿手机打的,我怕这是个圈套,把手机凑近电话,也没听到刘婷那里有李小京的声音, 反而听到手机里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节奏强劲的音乐鼓点,听着像是在街上: "说话呀,着急了没有?"

"急了,急了,你在哪儿?"

"急了怎么不找我?"

"你把手机关掉,我到哪儿找去呀?"

"我这不是开了吗,你怎么没有不停的打呀?这就证明你没有好好找!你要真心疼我关心我 担心我出事儿的话,你就应该满太原地找,满太原角落旮旯地找我!"

"行了行了,是我不对,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错了,我这去接你。"

"给你十分钟,南宫广场,晚一分钟我就不在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小京就把电话挂了。我只好跟刘婷匆匆地说再见,一边火速地往楼底 下跑。刘婷好像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挂电话的时候笑着问我:"被发现了吧?"我也懒得 解释,说是啊是啊,改天等李小京不在了我再打给你。刘婷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觉得无聊, 一把就将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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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速跑下楼,打了辆车就赶到南宫,没下车就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滑旱冰的,玩滑板的 ,正中间还围了一圈人在看跳舞。我下车后四处找李小京,一边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从跳 舞的地方传出来的音乐震耳欲聋,我费劲地听了半天她也不应答,一时间我也无法从喧闹的 声音中分辨出她的手机声是否在周围响起,只好慢慢徘徊,走到跳舞的人群背后的时候我下 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没想到一眼就看见李小京正在其中,和一拨孩子在那里跳街舞,音乐 很强劲,把她们的舞姿更加顺利地释放出来,周围的人也颇受感染,几个老太太还在那里不 自觉地颤颤抖动。我没招呼她,慢慢摸进去,站在人群的第一排认真地看。李小京正跳得高 兴,微微发红的小脸兴奋地扬起,两条小胳膊舞得飞快, 柔软的身体前后上下扭动,可爱的小皮鞋有节奏地蹬踏着地面,泛起动听的响声,不一会儿 我就看见她额头上渗出滢滢汗珠,在灯光的辉映下显得更加活力四射,更加光彩照人。我从 来没有见过李小京在这样的时刻以如此的形象出现,这让我大为惊奇。好半天,她才从舞场 上下来,在几个男孩子火一般的注视下四处寻找我的存在。

《花袜子》第二节(3)

说实话,我必须承认,在那一瞬间我是极其自豪和骄傲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瞧,前面这 个漂亮的、优秀的、青春洋溢的女孩,她所目光所及的地方,正是希望你要出现的位置,她 是在等你,她只属于你一个人,这个精灵一样的姑娘,就是你的女朋友,就是你的天使,她 在等待你,等待你的召唤,只要你上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她就会激动地跳起来,像刚才一 样美妙地跳起来,用柔软的胳膊勾着你的脖子,假装生气地打你几拳,然后就会乖乖地跟着 你回家,晚上和你说话,和你聊天,亲你,吻你,骂你,关心你,埋怨你,牵挂你

,注视你 ,分享你的喜悦和痛苦,分担你的伤心和委屈,这所有一切让你感到无比幸福的感觉,就来 自于离你不远的那个姑娘,那个让无数围观的男孩子心动的漂亮的姑娘。

89

我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马上把眉毛竖起来,恶狠狠地问我:"迟到了没有? !"

我没说话,挽了她的手,向外面走去,周围的人无不侧目,李小京昂首挺胸地跟着我往出走 ,还甩一甩头发末梢的汗珠,大声地问我:"我跳得怎么样?"

"漂亮极了!"

90

当天晚上,我抱着李小京幸福地睡去。不一会儿我就梦到一片竹林。我从来没有真实地 见过竹林,但很奇怪它竟然会在我的梦境中出现,一片一片的绿,天然的绿色,像一片新鲜 而充满清香的稻田。在竹林中我看到她住的一间小木屋的灯还在亮着,一开始是那种微微发 黄的颜色,窗帘也由最早开始出现时的白窗帘换成了浅绿色的窗帘,她躲在里面冲我微笑。

91

后半夜我又梦见一大片的海,湛蓝湛蓝的,就像风光片里的海洋,不大,很有随意感。 我很惊恐看到极大极大的海,那种深不可测的海水,我感觉它会让我窒息。但现在的感觉很 好,它给我的感觉很柔和,很宁静,像我希望中的爱情一样,会让我感到温柔。

92

被梦境折腾了一晚上,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起来后李小京已经去上班了,在床边留 了个条,上面印了个鲜艳完整的口红印儿,写着今天晚上要上夜班,明天早上要看到我乖乖 地躺在被窝里等她,不许写小说写通宵,不许和女孩通电话贫嘴,不许和陌生的女孩搭讪, 不许酗酒,不许夜不归宿等等。我又看了看墙上的记事记录,才想起今天还要接受上海的一 家小资类杂志的采访。没过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采访我的显然是一个刚出道的小姑娘,而 且是典型的新新人类,问的问题千奇百怪,不但企图涉及极度深秘的隐私,而且问到后来 频频直往下三路上靠,最后居然把我搞颓了,脑子里昏昏沉沉地一片迷惑。

她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对低龄化写作有什么看法?"

"你是说我吗?我觉得还不到三十岁就开始写作,确实有点挺小的。"

女记者在电话里吃吃地笑:"您可真幽默,我是指韩寒他们,您觉得韩寒写得怎么样?"

"比我十几岁的时候要强。"

"请问您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是谁?"

"石康。"

"那么,古代的呢?您觉得欧洲的哲学家里哪个比较吻合您的思想体系?"

"古代的书没看过,哲学我不懂,别说欧洲的,哪个洲的都不懂,你要问欧洲的足球我倒可 以给你详细讲讲。"

"那就不必了,我们今天谈论的主要是文学方面的东西。请问您有什么嗜好?比如吃的方面 ,玩的方面?"

"没什么嗜好,姑娘呗。"

"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您现在有女朋友吗?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不是说只谈文学方面的东西吗?"

"既然您不愿意说,咱们再换一个话题,您遇到过文学女青年疯狂地追求您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我也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就会没有呢?"

"那如果遇到了,您会怎么办?"

"上。"

女记者呵呵地乐,掩饰不住地兴奋,我问她是不是希望我回答得越离谱越有炒作点热点卖点 越好,她不置可否,继续问:"您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说留长发、留长指甲戴耳环什么的? "

"确认一下,我是男人。"

"嗨,男人留指甲戴耳环的也多了。另外,您手淫过吗?"

"青春期有过那么几次。哎,我说你的这些问题都是怎么想出来的?是不是现在的读者都喜 欢看这些东西?"

"不,我主要是想让读者全面了解一下您的生活细节。"

"那性生活呢?是不是下一个问题就是问我在床上喜欢用什么姿势?"

"这就看您愿不愿意说了。"

93

第二天我把这些问题原原本本告诉李小京,没想到她非但没乐,还竟表现出与平时极不相符 的安静,随后一本正经地问我:"你要将来出大名了,火了,成大腕儿了,是不是就不要我 了?"

我皱皱眉头,问她:"你说这个有什么劲?"

李小京马上激动起来,大声地问我:"不敢说了吧,不敢说了吧?你连最简单的承诺都不敢 许,叫我晚上怎么安心抱着你的胳膊睡觉?怎么甜卜滋滋地做小美梦?"

《花袜子》第二节(4)

"我个人认为,在付诸于实际行动的面前,空谈和承诺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狡辩,完全是狡辩!别以为你会写俩字儿就跟我在这儿拽词,我告诉你韩东,你要敢背叛 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怎么同归于尽?放火啊?"

"放个屁火!我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她想了想,突然冲我哼了一声:"不,我凭什么 要跟着你死啊,我杀了你,然后再找一个比你帅十倍一百倍的帅哥,我们挣很多很多的钱, 然后移民去加拿大,天天在海里游泳,天天吃大餐。不过你放心,到清明节的时候我会托人 给你烧纸的,多烧些假钞给你,让你在底下泡女鬼的时候付账被饭店和酒吧发现,然后抓起 来,再把你痛打一顿,"她痛快地一口气说了半天,接着考虑托谁给我烧假钞:"我那会儿 在多伦多呢,这么远回来一趟是不现实的。再说,我们那口子一定不像你一样假装放心地不 关心我,肯定把我看得紧紧地,不让我回国来看你,那我该找谁给你上香呢?"

李小京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惊喜地想到一个人:"刘婷!"

94

夏天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是李小京的生日,我为她在离汾河公园不远的一家叫"天外天"的酒 楼里订了一桌饭,当天晚上续峰、陈小北、杨伟和几个李小京的朋友都被我们约了来,刘婷 最后一个才到,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毛毛熊的礼物,事后还被李小京用粗笔在上面写上:" 韩东小贼越吃越胖"等字句。

和往常一样,刘婷那天开始的时候仍然矜持依旧,杨伟三番五次地邀她喝酒都被她婉转地拒 绝,然后还礼貌地冲他微笑,几轮下来就把杨伟给弄颓了,坐在那里不说话,除了抠指头就 是喝闷酒。李小京倒是又恢复了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风采,不但频频主动举杯,而且硬是逼着 别人喝酒,把续峰差点给喝趴下,喝到最后硬逼着我和刘婷干杯,说一晚上数刘婷喝得少, 必须要我来跟她喝。

我看她有点微醉,也没推辞,举杯对刘婷说:"来,喝一个。"

刘婷不好意思地看了杨伟一眼,对我说:"就一杯啊。"一群人都在起哄,杨伟也来了精神 ,问服务员又要了两个大杯,给我们满满倒上,嚷嚷着要干,李小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倒 在我怀里,催促我们快喝:"一口干不了就再罚三杯!"

我冲刘婷点点头,一饮而尽。刘婷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痛快劲儿,硬着一口接一口地喝完, 喝到最后差点就吐出来。李小京赶紧推我:"去,陪刘婷去卫生间,别给真喝多了。"

刘婷显然没什么大事儿,我随着她进到卫生间门口,半天见她不出来,以为她真吐了,往里 走了一步才发现她在镜子前补唇膏,就笑着问她:"没事儿吧?"

"没事,头有一点点晕。"

"那怎么不再多喝点儿啊?"

"喝醉了怎么办啊?"

"醉了就醉了,喝酒不就是为了喝醉吗。"

"这是什么逻辑?呵呵,"刘婷边笑边和我往出走,快进包间的时候突然转头问我:"韩东 ,我今天漂亮吗?"

我一愣,她马上笑着问:"吓着你了?"然后调皮地眨眨眼睛,补充道:"像你那天晚上一 样,开个玩笑。"

95

吃完饭后我们又去了迎泽大街上的"金苹果"歌吧,在里面一直玩到第二天凌晨五点。我们 唱了无数首周华健和BEYOND的歌,喝了无数瓶"迎泽"啤酒,吃了无数块冰镇西瓜,说了无 数句话,也笑了无数次。总之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我记得李小京执意要吃电烤羊肉串,杨伟 执意要和小火柴对唱,续峰执意要去上网玩游戏,还说他当天晚上就可以冲级成功了,陈小 北则执意要给她在北京工作的表姐陈小南打电话,还醉醺醺地拉着刘婷和李小京的手说,她 表姐非常非常喜欢一个叫韩笑的男孩子,韩笑却不肯和她姐好,还闹了很多别扭和误会,出 了很多事儿。还说她表姐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说过一段时间就要出国了,现在就要去见韩 笑最后一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续峰探过头来说你们这是闲的,根本用不着操心,两人 顶多抱着哭一场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我们就得到了消息,听说陈小北的表姐把那个叫韩 笑的男人踢伤了,住进了医院。

96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如此的无法预料,就像那个匆匆而过,又充满了幸福和欢乐、热闹 与喧嚣的夏天一样。

夏天随着李小京的生日马上就过去了。好像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到了初秋的寒意,接着 就是街道两边纷飞的落叶。奇怪的是我对此竟毫无知觉,感觉夏天和秋季的连接是那么的短 暂,似乎根本就没有过度,忽地一下子就从大汗淋漓的夏夜到了微风拂面的秋晨。

97

李小京的皮肤在那个已经过去、属于怀念中的夏季被晒成微微的古铜色,头发一如既往 地柔顺而短,眼眸明亮,不穿裙子,和我结伴外出总是上穿白色T恤,下穿一条蓝色牛仔裤 ,行动敏捷,活力四射。她有两个小坤包,一个是橘黄色,一个是淡绿色,轮流使用,光彩 照人。有时候一阵风似的坐电梯下楼,买上十几支小豆冰棍捧上来和我一起吃,还不忘了给 我捎几瓶冰镇啤酒和黄瓜花生米什么的,每次,我都能听到她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快开 门,冰棍儿啤酒来啦!"

《花袜子》第二节(5)

98

还有,在我第100个爱情回忆的时刻,我还记起李小京那年夏天特别喜欢和我接吻,随 时随地,有时候没有什么缘由和气氛也是如此,她告诉我,这表示她将永远与我相亲相爱, 一直到老。

99

在爱情中,甜蜜的回忆要比对未来的想像力更重要,独特而神圣的爱情绝不允许自己重 蹈以往些许令双方不快的覆辙,它将回顾过去,寻找出值得记载和珍惜、把握和等待的片段 ,在人世间去创造那感人的、情不自禁的、纯正的爱情神话。

100

杨伟的新小说终于出版了。按照外行人士续峰的理解,在出版社上班的人出本书应该是极其 简单,就跟在厕所里随便放个屁一样,香臭都是在自己身边闻,顶多就是脱不脱裤子搞不搞 形式主义。实则不然,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是人类写的,只要写出来的是文字而不是符号, 不管是小说还是散文,不管是随笔还是诗歌,都得接受审查,最后在各种圈阅和批示下 或多或少的进行删改,否则一概拿下,连喊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说归说,出版社的家伙们出本书还是要比一般人容易,至少在手续和沟通上会省却诸多 麻烦,不管形式上会有多少繁琐的手续和过程,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说法在此仍然有效。

酒还不到三圈,续峰第一个喝多了,把杨伟的小说捏在手里直嚷嚷:"我们今天高兴,是因 为杨伟出书了。"

其实杨伟没出书时我们照样高兴,照样喝多。多年来都是如此,只要这几个人往一起一聚, 保证每次都高兴,都喝多。

《花袜子》第三节(1)

101

说到聚会,不如说是酒局更合适一些。就是这么几个人,就是太原这几条街,就是这么 些饭馆和酒吧,一有空就聚,就喝,就聊。说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疯狂迷 恋起这种生活片段,少则三五成群,多则十二三个,无不兴高采烈,无不兴趣盎然,约定一 个大家都熟悉的地方,然后各自兴致勃勃地从太原的各个方向朝这个中心点集结,碰头后或

者大呼小叫,或者平静如水,总之在永远默契的气氛下吃喝玩乐,一醉方休。这种感觉非常 之良好,在这里没有势利和虚伪,也没有欺瞒和客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喝多少就喝多 少,纵使最后每次都已微酣或者大醉,但我们都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连考虑这样做的动 机和意义的时间都没有。

102

那天照例人很多,酒很多,话很多。杨伟坐在那里,从包里源源不断地掏出一本一本的书为 大家签名,然后再挨个地双手送出。送到倒数第三个的时候轮着一位女士,那天我刚进门她 就坐在那里,等别人介绍的时候我正好去厕所小解,所以一直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也不知 道她是谁带过来的朋友,反正在那种场合下,每个人都懒得去研究新面孔的身份、职业、性 格和其他,只要是坐在这里的,我们一概管她们叫朋友,具体地分,男的叫哥们儿,女的叫 姐们儿。

当杨伟送这位姐们儿书的时候,她说话了:"嗨我说,怎么就光签名不写某某某惠存呀?"

杨伟摇晃着脑袋说:"这重要吗?"

姐们儿反问:"不重要吗?"

"重要吗?"

"不重要吗?"

看样子他俩就想这么一直无聊地把电影对白进行下去,旁边的人再也看不下去,纷纷发怒, 杨伟才止了话,就这个问题为她进行深思想层次上的分析,我们终于没能扛住这种无数次在 酒局上出现的无聊举动的一再骚扰,决定换地方。续峰提议去山西体育场附近的一家叫"36 0度"的酒吧,那里刚开业不久,老板是他的朋友,不但酒水可以打折,而且地段偏僻且环 境幽雅,人也不多,绝对适合我们这拨人的消费趣味和择地观点,于是便一股脑儿全奔向那 里。

103

"360度"酒吧的装修非常另类,在去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太原见过那样风格的酒吧,冷峻中 透着压抑,压抑里渗着自由,色彩也是横平竖直,没有一点圆滑和退缩的感觉。那里的沙发 反而倒是极其柔软,特别适合近距离接触胡说八道,但由于音响太强,我们都不得不加大声 音的分贝和嗓子的用力。几瓶红酒过后,大部分人的语速和音量都已显得有气无力,累的。

不过这丝毫不能影响我们制造焦点和快乐的能力和兴趣。第四轮酒上来不多一会儿,杨伟的 新女朋友从门外一闪而进,刚能大概分辨出杨伟的大概位置就两眼放光,嘴里连续高声叫着 :"宝贝宝贝!"伸长胳膊向我们这边直扑过来,杨伟也配合地嘴里呼呼有声,全力张开双 臂,接纳了这份迟来的爱。

一个长得像"野兽派"笔下肖像画的电视台导演一见这种场面,顿时兴奋起来,拿着一瓶红 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叫着:"音乐,再烈点儿,再烈一点儿!"

一群人的激情顿时被调动起来,像是一堆干柴突然被谁扔了一个火星子,不大,就那么一丁 点儿,一股干脆而突然的火焰便腾空而起,一大堆干柴便被瞬间燃起,灼热的火苗强烈而逼 人。对,就是这么一种气氛,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好像是突然之间,所有人的情绪在一刹那 间迸发,说不清楚这之前他们都在想些什么,都在关注什么,思想和目光都在游离于什么之 外或者之内,然而当一个很不经意很不显然的小情节出现之时,便会迅疾地吸引所有人的注 意力,像一种奇怪的力量把任何角落的慵懒和落寞击垮,换之的是火暴、热烈、激动、兴奋 ,一帮人都再次兴高采烈起来,人群再次开始混乱,说话声、嬉笑声、叫喊声不绝于耳,一 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韩东,韩东!"

我左右一看,一时找不着这个声音来自何处,但它又是如此之近:"韩东!这儿呢!这儿! "我朝靠边的方向仔细一瞅,原来是那个和杨伟争执不休的姐们儿,我一看是她,便问道: "你怎么还在啊?"

"你想让我去哪儿啊,还是我在让你不痛快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还以为你早回家了呢。"

"这么热闹,回什么家呀!"

"那倒是。"

"你说什么?"

"我说,那倒是。"

"什么??"

"我说:那、倒、是!!"

"你说话大点声儿,我听不清楚!"

"你他妈坐过来不就听见了吗?!"酒吧里放开了一支地下乐队的单曲,歌词照例愤怒偏激 ,歌本身虽然不怎么好听,却是格外地高昂刺耳,我在激烈的乐声下使劲吼了几嗓子,喉咙 里一阵生涩的不适。

她拔开人群,和陈小北调了一下座儿,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从我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枝烟夹 到手里,冲我点点头,大声地问:"你经常来酒吧吗?"

我拿打火机给她点上,说:"不一定吧,反正我老跟这帮人在一块儿。"

《花袜子》第三节(2)

"哦,你们这帮人挺好玩儿的。"

"你是干什么的啊?"

"我啊,现在什么都不干。"她熟练地吐出一口烟圈,两条腿跟着音乐鼓点有节奏地一抖一 抖。

"自由职业者啊?"

"也不是,上了半年班,前段时间刚辞职,现在在家歇着,等什么时候没钱了再说吧。"

"哎,今天是谁把你带过来的啊?"

"我一哥们儿。"

"废话,我问你名字!"

"哦,大鸟。"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以前跟他一个公司的。"

"也是搞IT的?"

"干过一段儿。"

"你叫什么?"

"纪侣。"

"纪侣?干脆我叫你妓女得了。"

"人渣!"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几只倒满了红酒的酒杯又陆续传了过来,谁也不管这是谁买的,也不管 是给谁的,一个一个地往过传,传到的人拿起来就喝,没传到的趁别人不注意也操起来喝。 这似乎只是又一轮喝酒高潮的开始,话聊着聊着就乱了,人也频频地轮换,身边的人忽而换 成姐们儿忽而换成哥们儿,谁也不管那么多,逮着谁跟谁聊,一通瞎侃过后继续换人,和" 妓女"聊天的期间我从右边看了三次,每次的人都不一样,只有那一只只固定的酒杯稳稳地 站在那里。

因为大家频频举杯频频一口而尽,随着桌子上越来越多的空酒瓶子,大家的酒也喝得越来越 凶,喧闹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半夜一点左右,又涌进来好几拨无聊分子,有模特、白领、老 外、小青年,也有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全是些没喝酒的生力军。随着他们吆喝上酒的同 时, 于是,又一轮情绪高潮开始了。不知是谁从另一圈人里认出了熟人,干脆把我们两家的桌子 并在一起,聊天就地结束,又一轮聊天重新开始,一时间杯盘狼藉,满酒吧醉话横行,两拨 人开始互相问候互相认识,到后来虽然双方已经相互间问候了无数遍,但大家仍在相互不停 地问候,气氛热烈而混乱。因为喝得太多,有头脑尚且清醒的人继续不间断地往过买酒,一 大批一大批素不相识的人聊得仿佛比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还要亲密。一两个小时一眨眼间 就过去了,到了后半夜,该散的散去,留下来的人围坐在一起,边喝茶醒酒边聊些乱七八糟 的事,还商量着去哪儿吃点宵夜,最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瘫软在地下,于是送人的送人,回 家的回家,大家一哄而散。

纪侣104

第二天我刚回家,李小京的电话就随后打来。她那几天在家住,一来陪她刚从老家来的姥姥 ,二来可以麻痹她妈,以求获得更长时间可以待在我这儿。我回到家后脑袋昏昏沉 沉,连拿电话听筒的劲都得强自坚持,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就挂了,把鞋子使劲踢 掉,一头栽在床上,随便拉了条被子过来压在身上,澡也没洗就一觉睡去,醒了已经是傍晚 了。

我摇摇脑袋,觉得嘴里又苦又干,下床趿拉了拖鞋到饮水机就着猛喝了一通凉水,打算脱掉 衣服洗澡,猛地却发现床边放着几件女人的衣服,我使劲眨眨眼,看着怎么也不认识,竖起 耳朵听了半天,发现卫生间似乎有些许呼吸的声音传来,我估计是李小京回来了,走到门口 一看,顿时大吃了一惊,纪侣正在里面洗脸,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内衣。

105

纪侣见我进来,面无表情地"嗨"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问我:"毛巾呢?"

我睁大了双眼,问:"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你把我领回来还问我啊?"

"什么?!我什么时候把你领回来的?"

纪侣听我这么说,笑了一下,说:"你昨晚真的喝多了?快天亮了才到的家,我怎么知道你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哦,那你抓紧点儿,洗完了赶紧走吧。"我脑子迷糊得厉害,一边回忆凌晨的细节,一边 下意识地看表。

"怎么了?怕你女朋友回来看见呀?"

"废话。"

"我马上就走,哎,你别傻站着,替我取衣服去。"她一边对着镜子往脸上抹李小京的化妆 品,一边指示我。

"哎,我说,我们干什么了没有?"我试探地问。

她顿时笑起来,说:"你是想让我说干了还是没干?"

"最好是没干,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干了就亏了。"

"是吗?那我要是告诉你没干,你后不后悔?"她停止了擦润肤露,挑逗性地看着我。

"你要说没干呢,我也不太相信,"我看着她,心里一股无名之火隐隐升起,忍不住过去抱 住她:"要不,现在证实了不就行了?"

"人渣。"我想起来了,她昨天晚上好像骂我的时候就使用过这个词,并且脸上的表情也和 现在一模一样。

106

"韩东。"

"怎么了?"

"你女朋友叫什么呀?"

"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就是随便问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呀。"

"她是干吗的?"

"你管得着吗?"

"那我能管什么?"

"管好你自己,别老往我床上跑就行了。"

《花袜子》第三节(3)

"德性!"

107

世俗之爱相互重叠,也彼此雷同。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对我来说,一般的姑娘也能相 互替代,但深刻的爱情却是千载难逢。

108

在千载难逢的爱情下,在可靠的爱情下,在忠诚的爱情下,爱情对于肉体也应该有所挑 剔,但这似乎只存在于两个人的世界里,一旦在不清醒或者是另外别的任何的状态下,那么 任何一种爱情也许会走到忠诚的边缘,那就是爱的冒险,即,每个人内心 深处都隐藏着的那份为了寻求刺激和新奇、冒险和试探的感觉,就会在一瞬间迸发,就会让 一切不快和压抑烟消云散,就会做一些爱情之外的爱情行为。

109

我在周末终于完成了全部的小说初稿,修改的事情我想再等一段时间,不管是严格意义上的 自我欣赏和自我剖析,我想应该是需要一个过程,并且这都完全必要。李小京下午打电话过 来,获得这个信息后大为高兴,在电话里又喊又叫:"得了,这次你再也找不着任何理由让 我回家了吧?!等着我每天泡着你吧。我可告诉你,这下姥姥也回去了,家里也待够了,我 这长期驻扎这就马上要开始了。我警告你啊,不许烦我,不许骂我,不许表现出讨厌我,要 不然就……"

"要不然就怎么?"

"我还没想起来呢,反正你不能欺负我!"

"你不欺负我就行了,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六点半,来医院接我。哎,还有,出门前记得拾掇拾掇,打扮得好看点,别让我们同 事以为我找了个小土鳖!"

110

到了医院门口,我叫出租车停在路边,下车,然后走进大厅,坐电梯上到4楼,出了 电梯往 左拐,走了十几米后来到她们值班室门前。还没敲门儿就听见李小京和一帮女孩儿的声音, 不知道正说着一个什么笑话,忽而寂静无声忽而一阵大笑。我走到门前使劲敲门,听见李小 京问:"请进!"接着便是她急速的小跑声,门开了,李小京豁然一亮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十几天没见,李小京显得更加清瘦,不过精神状态见长,一见了我就满脸灿烂,接着就是一 个熊抱,嘴里直喊:"亲爱的!你想死我了!"里面一帮姑娘都笑,还有几个打趣起哄,我 也配合地使劲捏了她一把,脸上带着笑揽着她走进里面。

111

"作家,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我一往里走,就听见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小护士问我。

"带了,哪儿能忘了你们这帮小妖精啊?"我把包从肩膀上拿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些金帝巧 克力和薯片之类的东西。四五个姑娘顿时哇地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急得李小京在一 边直喊:"别着急别着急,看把我们家韩东给挤瘪了!"

一阵混乱过后,小姑娘们又重新回到原位,往各自的嘴里塞东西,一边吃一边和我开玩笑。 靠门口的一个小护士说:"别干坐着,想抽烟就抽,我今天给你放风儿,"然后飞快地出门 看了一下,回来跟我说:"主任和护士长都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的一角,抽出烟来点着,等着李小京去换衣服,一边和她们瞎聊,一个姑娘问我 :"哎作家,新书什么时候出啊?"

"今天刚写完。"

"出了记得给我们留几本儿啊。"

"没问题,哪回不是头一批书就往你们这儿搬啊,"我想起李小京刚和我处了没多久,就把 我的书一捆一捆地往她们医院搬,不但人手一本,还必须得我在扉页上写上"某某某姐姐、 某某某妹妹雅正惠存",并且如有需要,再另行通知。我大概算了一下,几年来我自己留着 的那些书都在那个时候被一扫而光了。

"行,这还差不多,"一个长得特别像江珊的姑娘答茬说:"我们可都记着你的好呢,决不 会亏待你的,以后你要是得了需要打针输液什么的小灾小病,尽管随时开口,根本用不着李 小京亲自动手,我们几个就立马给你就地解决了。"

"得了,这事儿还是不麻烦你们的好。你们也别咒我,不然都把你们写进小说里去,让你们 ……"几个姑娘都追着问:"怎么了怎么了?"

"让你们都当我小情人!"

一帮姑娘顿时沸腾起来,拥上来假装打我,我也配合地假装害怕,屋子里顿时热闹非凡。正 和她们调笑间,门被推开,一个声音笑着问:"干吗呢你们,这么热闹?"我扭头一看,原 来是刘婷。

112

我一见她进来,冲她招招手,说:"美女,上班儿啊?"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我走过来 ,问:"怎么,又来找我们李小京了?"

"是啊,顺便也找找你们,这么多的美女,我恨不得天天都来呢。"

"就你长着色眼啊!小心李小京一会儿过来把你嘴缝上吧。"她一边说,一边和几个姑娘得 意地笑。

"我们家李小京才不在乎这个呢,我跟你们说吧,她还就喜欢我这样儿。我要换了跟一木头 桩子似的,见了谁都不敢开口说话,见天儿地就知道在家洗衣服做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笑不露齿、行不露足,人家就早甩了我好几回了。"

"别臭美了,给我带的好吃的呢?"刘婷看着左右满地满沙发的小零碎食品袋儿,故作严肃 地问我。

《花袜子》第三节(4)

"被她们吃了,"我一指大家,又用手勾了勾她,示意她过来说句悄悄话:"不过我给你留 着呢,你自己去拿吧。"

刘婷好奇地问:"在哪儿?"

我一指自己的裤兜,说:"就在里头,自己找。"

刘婷的脸马上一红,低声地骂:"流氓!"

我哈哈大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来,说:"看,没骗你吧?是你这思想成问题,想哪 儿去了!"

刘婷一把将巧克力抢过,半嗔半怒地冲我一瞪眼,说:"这还差不多!"

"那你怎么谢谢我啊?"

"行,我回头给你宣传一下你的优良品德,凡是我认识的姑娘都传达到,让她们都找你买好 吃的。"

"你可真是个好人,我夸你今天好看你不嫌烦吧?"

刘婷乐了,马上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烦,我烦着呢!"

我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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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一帮女孩们胡乱说笑了半天,李小京出现在门口,冲我喊:"得了!调戏够我们的天使 们没有啊?"

天使们立刻都笑,有人说:"吃醋啦李小京?你可真小气,多说句话都不行啊?"李小京马 上笑着冲过去,嘴里喊着:"那哪天你把你那位也找来,让我们好好调戏调戏!"对方顿时 笑成一片:"真吃醋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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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小京睡在我身边,跟我又说起这事的时候,拿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我的指甲,说:" 我就是不让她们跟你太近!"

我看看她,疑惑地问:"不会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李小京一跃而起,双手把我的脖子紧紧搂住,恶声恶气地说:"我就知道,你早想跟她们混 在一块儿去了。别说她们,你多想把所有的女孩儿都骗了才算!"

"呦,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在乎我呀?"

"滚!谁在乎你,我就是这一段儿空虚了,找你来陪陪,别拿自己当葱使了!"

"真的?那我明天就找百八十个姑娘玩玩儿。"

"什么?!百八十个?就你这样子还敢找那么多?别说笑话逗我乐了!哎你个流氓,是不是 趁我不在的时候早就试验过了?过来,脱衣服,让我检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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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了近四十分钟做爱完毕,她像是一下子就获得了一种安全感,精神头儿猛然见长,缠 着我干这干那,一会儿要我下地给她放DVD电影,一会儿又让我取绿茶喝:"赶紧给我喂着 点儿!不把本小姐伺候好了,以后谁来爱你呀!你还别不乐意,我可告诉你,从今天开始, 你就是我的长期保姆了。除了在生活上保证我丰衣足食,而且精神上也不能拉套,我只要有 一分钟不开心,就是你气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就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呀?"

"废话!别光愣着,还不赶紧放洗澡水去。记着,要不冷不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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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分别洗澡,然后一起听音乐,听莫扎特,听肖邦,还听巴赫。在我的记忆中, 似乎没有 任何一天都比那晚上要漫长,我们终晚不睡觉,躺在床上说话,喝雪碧可乐,吃鬼脸嘟嘟饼 干,相互抚摸对方,对视深情的眼神,说不着边际的情话。

那天似乎是李小京最温柔的一个晚上,我发誓,从来没有人对我会像她那样温柔。她在挨着 我时,往往能出其不意地说出一批又一批的令我深受感动的话语,在我早已经对所谓男女 间的情话产生厌倦和麻木的感觉时,那些情话却至爱之极,她的表情真挚迷人,她的神色羞 涩扭捏,总之,那天晚上的李小京和平时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到了后半夜我几乎要产生一 种严重的误感,觉得身边睡得不是李小京,而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感觉从不一样的姑娘。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爱情之路上点点滴滴的回忆,都来自于零星的细节,是那些平时感觉不 到的细节,才是组成所有回忆的片段和点滴。不过惟一让我不安的话是,她的惯用语:"我 要和你同归于尽--如果你不爱我,如果你背叛我的话。"

她可以用至少100多种语气来讲这句话,而且每每在我们一大段的聊天和说话之后,她往往 喜欢用这句话用来结尾。

说完这句话,她会偷偷地盯着我看,注意观察我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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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不上班。我们从凌晨累极后开始拥抱在一起睡觉,一直到下午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 醒来。先是压在枕头底下的李小京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接起来,是她妈打来的,说是有一个 从北京来的特快专递,问她着不着急,急得话就回家取一趟,或者让她妈替她拆开看看是什 么东西,总之害怕耽误事儿。李小京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着,一个劲儿地冲电话里发脾 气,最后半撒娇半嗔怒地说了她妈几句就挂了电话。左右一看睡不着了,就转头来欺负我, 先是揪我的耳朵,继而捏我的胸部,后来看我懒得理她,干脆就把手伸到被子里鼓捣,我慢 慢把眼睛睁开,问她:"你怎么这么流氓啊?"

李小京示威似地冲我撅了一下嘴唇,说:"就是这么流氓,怎么着?!"

"什么意思?又想检查我的体质?"

"说对了,还不赶紧地兴奋起来?嘿嘿嘿,瞧你那一嘴的烟味儿,先刷了牙再来,快点儿啊 ,说你哪!"

《花袜子》第三节(5)

"我们能不能说归说,不拍对方的脸蛋儿?我就说我最近怎么老写不出东西来,原来我的灵 感全被你拍没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的脸蛋早就被你拍成烧饼了!你怎么不说这个?"

"谁叫你先拍我的,再说,你又不写东西,怕什么怕?"

"拍一下脸蛋儿就能把灵感拍没了?酸不酸哪你,照这么说,敢情这小说都是从脸蛋里想出 来的?"

"你别闹了,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半小会儿也不行!"

"行,不睡就不睡,只要你别再吵吵了,你知道吗,你一吵吵我就脑袋疼,噪音,噪音,懂 吗?"

李小京见我把头蒙进被子里,马上来了劲儿,把自己的脑袋也硬往里挤:"好了好了,我发 誓,我就说一句,你让我说一句我就不说了,就一句,你听着,就一句啊--"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但仍能听到她从我的手指缝里叫道:"这一句就是: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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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开手,停了停,问她:"你是不是特喜欢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谁欺负你了,"她嘴里叫着,脸上却洋溢着得意的胜利者的笑容,忽而又坐 起来,一把将我的头发轻轻揪住,故作关心状地说:"我哪儿舍得欺负你呀,来,亲亲我, 亲哪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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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不嫌我嘴里的烟味儿了?"她不答话,眼睛快速地闭上,身体还左右微微摇摆了一 下,示意我快点儿。我坐起来,慢慢凑到她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把脸往过又凑了一下, 我便调整了一下坐姿,和她面对面坐下,她就像是知道一样,与我同时迎向对方,我们拥抱 、接吻,我搂紧她,搂紧了再搂紧,再用力搂紧,直到她身上的某个骨节发出咔地一声 轻响,我们便不再用力,慢慢松开,我问她:"好吗?"

"好死了。"

我凑近她,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不肯睁开,慢慢地,才陶醉完毕似地长长地抒了一口气,一下 子倒在我怀里,用手摩挲着我的胸膛,抬起头看着我说:"我爱你。"

我也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深情地看着我,又说:"亲爱的。"

我心里一动,拉住她的手,她马上使劲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对我说:"你说,你会永远爱我 吗?"

我想说点什么,但却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事实上,在她如此深情地看着我时,我也特别想 叫她一声"亲爱的",但就在我们双方互相对视,在如此近距离对视的时候,在阳光已经穿 过厚厚的窗帘钻进我的视线,让我清晰地看见她那可爱、明亮的瞳孔时,我却怎么也叫不出 来。我使劲地握着她的手,冲她点点头。她不干,继续说:"我要你叫我,我要你说你会永 远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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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没说,我知道,我说不出口。我可爱、温柔、善良、真诚的李小京,我爱你我爱 你我会永远地爱着你,我就是说不出来,你知道吗?我没说话,凑到她嘴边吻了一下,不料 她深深地回吻我,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淌了我一脸,那似乎是委屈和撒娇的泪水。

"你怎么了?"我拉着她问。

她不说话,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失声痛哭。

"到底怎么了?"我直起身问她。李小京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完,抱住我,把头深深埋在我怀 里,嘴里叫着:"韩东,你别离开我,一秒钟也别离开我。"

我用力握她的手,使劲点头,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要是分手,也别让我离开 你。"

我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会不会赖账?"

我冲她笑,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