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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袜子》》

《花袜子》第一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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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她的具体表情,但有一种印象让我永远都会刻骨铭心,那就是 李小京的眼睛。她那美丽、清澈、动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哀怨和委屈、等待和期盼的 眼神让我被深深打动。我的爱人,我怎么能不被你如此的眼神打动?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小 京流泪,它让我不知所措,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就像在人生中无数次的

伤心时 同样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我自己一样,我只知道我在那一刻的心里被一种无名的力量猛然击中 。忽然之间,我感到一种平静,是的,李小京引发出我对爱情的又一次感动,巨大的感动。 这种感动,在我心中埋藏已久,一旦触发,便令我产生无比感触的幸福--我们在这样一种 时 刻深深相爱,惟恐失去对方,焦虑不安,仿佛重返青春。没关系,亲爱的李小京,别害怕, 怎么样对我都可以,随意你对我顺从、对我撒娇、对我温柔、对我生气、让我高兴或者痛苦 ,或者,对我冷淡、对我哭泣、埋怨、狡辩,随便你怎么做,甚至于让我痛苦、伤心、盛怒 、不安、绝望……我都会原谅你,纵容你,爱你,永远都爱你,我不会离开你,我为什么要 离开你呢?

请相信我,在此,我写下永远爱你的誓言,这份深深的爱,一刻都不会失去,一刻都不会离 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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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李小京的情绪逐渐好转,她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半天,突然问我:"我问你,在我之 前你好过多少女孩子?"

"暗恋算吗?"见她的眉头渐渐发紧,我赶紧扬起脑袋作思考状,一会儿后告诉她:"差不 多一百多个吧,确切地说,应该是一百六十多个,"我还没说完,李小京就前仰后合地大笑 起来,一边笑一边拿手戳我的额头:"就你?一百六十多个?你把电视上的明星也都算上了 吧?"

"那倒没有,我指的是生活中的。"

李小京看我一眼,止住笑,一本正经地问我:"真的?我早就听说你们搞艺术的个个风流成 性,是不是真的啊?要是真的,你是和她们都简单地谈过处过呢,还是都上过床?"

"这个我真不记得了,你再容我想想。"

"想你的脑袋!"李小京大叫一声,抓起枕头就向我扑来,我也趁势抱住了她,两个人在床 上打闹了半天,李小京突然停止举动,像是认真地听到门外有什么响动,然后忽然趁我不提 防时猛地把我按倒,骑在我身上乱打,一边打一边喊:"数着,一个女孩儿一拳,我让你再 风流,我让你再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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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打打闹闹,一直折腾了半天,直到快三点了才双双起床。李小京催促我快点洗澡,一边 在冰箱里找吃的一边说:"麻利点儿,我都饿坏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正坐在沙发上乱翻我扔在地下的书,她拿的是一本劳伦斯的随笔集, 边看边说:"依我看,你们这些搞写作的都是流氓,怎么说、怎么写,都离不开性的主题, 哎,你承认不承认?"

"那依你这么说,该上床的时候让俩主人公去厕所得了?"

"那怎么这都不分题材地乱写,你瞧瞧,"她把书拿过来让我看其中的某段话,说:"看样 子这作者也不年轻了,怎么还不持重点儿啊?"我摇摇头,没说话,把书顺手拿过来就扔在 一边,李小京马上抱住我,为了能够到我,她掂起脚尖,然后双脚迅速离地,用双腿盘住我 ,就像爬树那样,爬到与我平齐,对我说:"别跟我装清高,我告诉你,考医科大之前,我 可是学过两年文科的!"

"那你还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哼,我那是为了考验你!"

"考验我?省省吧你,"我还要继续,李小京在我脸咬了一口,然后转到我的耳朵边大声 说:"快点儿吧你,再废话让我饿坏了就咬着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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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后我们打车去了省广播电台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狂吃了一番,光羊肉两人就消灭了三斤, 还不说各种蔬菜和海鲜,吃到最后李小京仍不尽兴,又要了几盘鱼丸,已经极饱的我一个人 闲得无聊,便顺口为她讲述我当年在电台里唱歌的事儿,引起她的极大兴趣,连声催着我讲 细节:"说说,电台有没有被听众砸了玻璃?"

"那是在七楼,估计没人够得着。"

"气枪,气枪呢?他们怎么不用气枪打呀?你唱那么难听,一定会引起骚乱的。"

"乱倒没有,不过如你所言,骚倒有不少。"

李小京一下子停止进食,看着我恨恨地说:"好啊,风流才子嘛,说,凭了那个,又欺骗了 几个无知少女?"

"记不清了,太多了。"

"找打呀你!"

"开玩笑,那会儿我没名少钱的,少女们可都奔着大款和名人去了,哪儿轮得着我呀?"

"我就知道,像你这么又穷又丑的人,除了像我这么傻的人谁愿意跟着你呀?说,唱的什么 歌儿?"

"情歌,《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齐秦的。"

"真酸,真酸,"李小京一边捂住鼻子,一边扇着空气,完了用手一指醋瓶子,说:"一口 喝了!喝了以后再唱的时候就能更酸点儿。"

打击完我她似乎觉得有点过,见我懒得答理她,便从赠送的果盘里拿出一个橘子,在我面前 晃了晃,见我没反应,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假装凶狠地说:"这是个橘子。"

《花袜子》第一节(2)

"三岁时我就认识它。"

"你要吃,我就给你剥了皮,你要不吃,我就把你的皮剥了。"李小京用手做个剥皮的动作 ,然后等着我回答。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吃它吧。"

于是,李小京和我分着吃完橘子,笑眯眯地问我:"韩老师,下面有什么活动?"

"你吩咐,我照办。"

"这可是你说的!你给我听着,先陪我去柳巷逛街淘小物件,然后去给我买件风衣,'御花 园' 还是'贵都'随便你挑。完了也别歇着,我带你去'美特好'置办点吃的喝的用的,别一轮 到我饿的 时候冰箱里就什么也没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打算,"至于晚上的饭呢,我们干脆去菜市 场,我给你回家做酸菜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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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说,李小京不但对怎么治我颇有心得,而且在安居乐业方面也绝对有天赋。通过那段时 间的配合与磨合,就在如此生活的三个多星期之后,我被她点点滴滴的努力成功同化,不但 改变了以往的单身生活方式,而且把我的大部分起居作息都与调整成了同步,与刚刚同居时 第一阶段"打游击"式的生活不同的是,这次她显然是铁了心的要与我耗下去,通过她不懈 的努力,我似乎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时过着极为规律的生活,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写作和修 改稿子的时间也由晚上转移到她上班的白天。如果赶上她值班儿了,我则可以出去和那帮朋 友们胡混,但不许彻夜不归。不但如此,她还要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指使我24小时开着手机以 便查岗。经常出现的情况是,当我刚刚和一拨人喝得痛快时,手机便会恰好而准时地响起, 里面也永远都是李小京撒娇地声音:"宝贝儿,乖乖的,早点回去,你也不想看我在这儿整 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为你担心,啊?"每到这时,我便硬不下心继续扎堆儿,也没有多么的不 情愿,匆匆结束酒局便提前打道回府。值得一提的是,我竟对这种生活渐渐适应并逐步沉浸 其中,很显然,我被李小京苦心经营的生活所吸引,我会被她三天两头买回来的小玩 意小物件转移兴趣,并会对那些出现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床边的杯子上,或者是茶几上用口 红的留言产生浓厚的好玩兴趣。有时候当我一人在家又没事可干的时候破天荒地整理一下屋 子和家具被李小京下班之后发现,便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夸张鼓励,李小京的大呼小叫和激动 异常让我不禁会油然出现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甚至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那就是婚姻。 虽然那样的意识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这真是一种让人惊讶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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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偶尔也有意外。

有一个周末我熬通宵看欧洲冠军杯,第二天李小京还要上班,结束之后已经天快亮了,我就 索性不进去惊醒她,打开电脑上网,浏览那些花边新闻,顺便又上了几个经常去的色情网站 ,发现其中大部分已经被封闭或者已告夭折。玩了半天看看表差不多到了六点,我就提了包 出门,步行到南宫收藏品市场去淘书,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近三个小时都没找着一本可买的。 那天摆出来的不是缺册少本,就是破得要命,要不就干脆是盗版。盗版其实也无所谓,关键 是盗得太厉害,第一页我就能找出二十多个错别字来,严重地伤害了我的阅读兴趣。我索性 在 路边的小摊上胡乱吃了几口,一口气又走到山西图书大厦,刚进门就忘了时间,挑了书出来 已经是快中午了,这才想起李小京被我反锁在家里,钥匙恰好又都在我身上,手机也没带。 急急忙忙赶回去,一进门就看见李小京坐在床上喘粗气,一句也不说地盯着我,许久才问: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把书扔地下,问她:"请假了吗?"

"请了,主任准给我一年的假。"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我今年不用上班了,在家歇着!"

我走过去把她搂过来,笑着说:"那就歇着,天天跟我吃饭睡觉,也不错啊。"

李小京看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说:"你能养我啊?我这么消费高,挣不着钱,吃什么呀?"

"吃我啊。"

"你有什么好吃的?"话这么说着,李小京也慢慢往我身上靠,含糊不清地嘀咕:"大清早 地不在家陪美女,在外边儿疯转什么呀?"

"看看有没有比你更漂亮更有钱的,找回来养着我呀。"

"混蛋!我这么白贴着你还不满足呀你?没良心,从今天开始,不许你白亲我!"

"那多少钱一下呀?"

"五百!"

听她这么说,我便学着从一本小说看来的招,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千块钱,拍在她面前:"虽 说贵了点儿,不过人要比那些便宜的强多了,值!"

李小京马上翻脸,拿起钱就摔在了我身上,嘴里大骂:"滚!"

玩笑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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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哄她高兴但几次未果,便跑到书房看书。半晌,我听见外面有轻微地哭泣声,出去一 看,李小京正趴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是一部韩国的肥皂剧,叫《蓝色生死恋》,我摇摇头 ,又走了进去。半天,李小京突然从外面冲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又哭又叫道:"你混蛋 !"

《花袜子》第一节(3)

"怎么了?"

"你也不问我怎么吃饭,也不过来安慰我,你混蛋!"李小京抓着我的手放到她柔软的腹部 上左右地揉,一脸委屈地对我说:"看,肚子都咕咕叫了!我饿了!"

我起身,走到厨房为她做饭。不一会儿,她也跟了进来,替我洗菜。吃完饭,我们坐在

沙发 上搂着看DVD,先是看周星弛的《食神》,后来又放朱丽亚·罗伯茨的《继母》,最后乱七 八糟地胡放,这个盘看几十分钟,换另一个盘,另一个看一会儿再换,一直看到我们睡意重 来,两个人便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李小京在天刚黑的时候惊醒,着急地大喊:"我迟到啦!我迟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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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冬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春天走了,现在是秋天来了, 夏天又过去了。在我的记忆中,回忆起源于一种愿望,一种希望某些时刻停留的愿望,一种 想说话的愿望。可事实上,一旦要谈起什么,就必定要涉及情感,特别是,情感中的柔情。

这种在心底之处的片片柔情,深埋于我的记忆之内,感情之下,不得不提起,又不得不逃避 ,因为它们中的很多部分纵然柔软,但却让我无时不刻地感觉到一丝丝残酷,因为纵使它们 曾经有多么美好,多么温柔,多么柔情似水,但只存在于过去,存在于记忆之中。在我看来 ,但凡是存在于记忆之中的情感,都是残酷的,我知道,那些残酷充满了恐惧,让我不知怎 样描述。

我想,谈及柔情,对于我而言,或许是最后一次。

因此,可以讲得似乎有很多很多,却又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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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整整一个秋天,我们都这样待在家里,我指的是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哪儿都 不去,窝在家里吃饭睡觉、娱乐聊天,想什么时候吃东西就什么吃,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 时候睡,如何支配时间在这里完全是纯自由的一种状态,总之那样的感觉是极其放松,也极 其惬意。我那段时间正处在修改和润色小说阶段,和出版社的合同也签了,所以每天只要花 出几个小时或者几十分钟在电脑前待一待就可以完成每天的任务,甚至如果哪天懒得去看, 就干脆置之不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要是李小京不上班,两个人就立刻陷入完完 全全的自由状态,有时候连续几十个小时都粘在一块儿,她管这叫"亲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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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她会突然心血来潮,拉上窗帘,拧开灯光,放起音乐,再跑到卧室换上一身紧身 、性感的装束出来,为我在地下独舞。她姑姑是北京舞蹈学院的,她在那里没少学过东西, 忽而一段民族舞,忽而一段现代舞,无一不是舞姿曼妙,光彩照人,经常会把我看得目瞪口 呆。她就像一只真正飞舞的蝴蝶或者天鹅,翩翩降临在我的面前,没有任何的做作与虚假, 只有真正自然的娇柔、美丽、灵巧、动感,妙不可言,我往往会在这种状态下出现虚幻的 感觉,只觉得眼前都是飘忽的影像,仿佛这一切都会在一瞬间离我而去,这种惶恐让我不安 地坐在那里,木然地吸着烟,直到烟蒂烫着手才猛然觉醒。她跳完之后,也不立刻跟我说话 ,仿佛已经真正地陶醉其中。因为时间也总不确定,有时候只跳十几 分钟,如果她来了感觉便会一直跳下去,像一个精灵般地舞动不休,直到最后浑身都挂满了 汗水,才气喘吁吁地对我略点一下头,然后就走到卫生间去冲澡,之后出来,才会恢复正常 时的状态,和我又说又笑,当然,更多的时候她一下子扑到我身边,然后捏着我的鼻子问: "好看吗?"

我使劲地点点头,她就会满足地微笑,然后把湿漉漉的头发放在我的肩上,用小手来抚摸我 的胳膊和双手,嘴里还会叹气似地叫道:"谁叫你这么好狗屎运呢,偏偏让我看上你,跟在 你身边,还赖着不走。"还没等我说话,又抢着教训道:"你也真是的,有这么如花似玉的 一美貌媳妇儿,还不赶紧地带出去满大街地招摇显摆,就知道在家里藏着!"

"我这不是怕你被别人抢走吗?"

"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算你有先见之明!"

"我的意思是,见了那些流着哈喇子、目露呆傻、俩月都不洗澡、一顿饭要吃五斤刀削面外 加一大瓢凉水的壮汉,万一要是把你抢跑了,我可追不上。"

"你就好好犯贫吧,哪天我要真跟别人跑了,你就等着哭吧!"

"那是,等你跟别人跑了,我一定会为那个不幸的兄弟流下歉疚的泪水,心想,他就怎么着 了,碍着谁了,凭什么要替我受这份罪呀?"

"行呀你韩东,我这就走,出去就站大街边等着,不出三分钟,立马就有开着宝马的小帅哥 过来把我接走!"

李小京一边说一边假装气呼呼地往外走,见我没反应,便立刻扑过来,嘴里大叫:"姑娘我 现在改变主意了,你给我走!你出门,奔北,站在迎泽大街上乱喊,就说你是一单身,我保 证你能勾引到一大串儿六十多岁的孤寡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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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半天之后,战事稍一平息,李小京就故意在我眼前晃,还趁着我拉她的时候往过倒,嘴 里哼哼:"小心点儿!看把我细皮嫩肉给弄伤了!"

"你能不能换身衣服去呀?"

《花袜子》第一节(4)

"怎么啦?碍着你什么事儿啦?"

"没碍事儿,不过你穿成这样儿,让我看着就直想犯罪。"

听了这话,李小京马上抛给我一个媚眼,然后嘴角挂着微笑翩翩起身,左右一转圈儿,做一 个极具风情诱惑力的动作,双手搭在自己胸前,优雅地问我:"想什么呢?"

"想把你抱起来,抱到里边儿。"

"然后呢?"

"把你轻轻地放在床上。"

"然后呢?"

"我凑过去,伸出手来。"

"再然后呢--快说!"

"然后--伸手给你盖上被子,再告诉你,天冷了,要注意保暖!"

李小京大笑起来:"混蛋!你就好好在那儿贫吧,我告诉你,今儿晚上不许碰我!不过-- "

"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可以!"

说着,李小京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凑近她的胸部,伏下来在我耳朵边轻轻地说:"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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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北方所特有的气候逐渐变得更加干燥、寒冷,李小京值班的频率也变得 越来越勤,有时候一星期就得值三次,这是因为医院派往北京三○一医院进修学习的人员轮 换到了她们科。从现在开始,每隔几个月就去一批,剩下的人自然要承担更多的工作任务。 其实本来李小京和刘婷都排到了第一拨,但她似乎仍然没有为我们快乐的二人世界的生活感 到厌烦,还有些意犹未尽,就磨着护士长把她推后一批,以此获得更多跟我在一起的时间。 在一起,她认为我们只要在一起,就意味着一切,她喜欢这种感觉,并极度地迷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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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随着她变得越来越忙,我仿佛又回到了单身的状态之中。时间一长,被李小京辛辛 苦苦培养起来的规律和节奏已慢慢消失,生活变得重新混乱起来,我也恢复到了以往那种随 心所欲的状态里,每天除了写东西就是长时间地睡觉,睡梦中会突然被某个不期而至的电话 惊醒,然后睡眼朦胧地起床,洗脸,套上厚厚的衣服,打车出门,直奔分布在太原各个角落 里的各种酒局,和一帮人抽烟、喝酒、胡说八道,继而迷迷糊糊回家。开始李小京还会随时 打来电话检查,并且不厌其烦地催我早点回家休息,我玩了几次小聪明被当场识破之后索性 耍起赖皮,慢慢地她也懒得管我,只是严格控制我的去向和聚会内容,有的时候我刚出去落 座不久,就会接到她的电话:"别趁我不在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婚外恋,手机充好电,随时带 在身边,不许关机不许拔电池,我随时检查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自由活动去吧。"她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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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小京由于值班太过频繁,我们住的地方离医院又远,所以她就搬回她妈那里去 住,只在周末才回来,一进门就大包小包地往屋里塞,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之后我们便 紧紧拥抱,接吻,做爱,整天不出门,听她讲一些工作上的琐事,随意地聊天,检查我的生 活内容等等。星期一她清早出门,临走时不放心地吩咐我一大堆事情,吻别出门,直到下一 个周末的到来,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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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还能习惯这种生活,甚至有种重获自由的喜悦,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李小京在 每次出门之前都要问我:"乐了吧?重获新生了吧?没我管着你,又能堕落了吧?"

每当她这样说,我也会模仿那些演员,假装伤心地说:"嗨,你这一走,别看就这么几天, 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太不习惯了。"

"得了吧你!我还不了解你呀,表面上倒装得挺像的,内心里早就欢呼一片了吧?哎哎哎, 我说,你的眼泪呢,眼泪呢?怎么不把眼泪弄出来呀?"

"眼泪?早就化成兴奋的口水了。"

"我就知道,哼,等什么时候想我了,看你怎么夜夜思念,对镜相看泪眼,度日如年吧。" 不过,在出门之前,她仍然会叮嘱我:"别熬夜,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出去的时候多穿点 衣服,别给冻着了。胃药记着按时吃,别喝那么多酒。"

看她那认真的样子,我觉得在她心里我确实挺不够自立的,就像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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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活一开始,我确实挺高兴,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用每天早上惦记着给李小京 买早点,催她起床,晚上也不用定时地上闹钟,闹钟一响就心惊胆战地担心她迟到,但时间 一长,我就对这种绝对自由带来的空虚和无聊感到厌恶。有时候睡到半夜醒来,感觉到腹中 空空,却满家也找不着一点可吃的东西,更不说写字写累了的时候,李小京习惯性的大呼小 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到这时,一种巨大的无助而孤独感就会弥漫四周,让我手足无措 。

李小京搬走后的一个多月我变得心绪不宁,我接的一个电视系列剧的剧本也因我的态度不端 正和时间问题而告夭折。说来也奇怪,和李小京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有多么忙,不管时间有多 么少,我总能在电脑面前,在李小京的背影后,在那种自觉忙碌的状态下迅速地找到灵感, 不管是随笔还是小说,不管是剧本或是大纲,我都能轻而易举地顺利完成。而等到现在,时 间上完全充裕的时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力和耐性,要么就懒得写,要么被催得紧了, 坐在电脑前硬着头皮写出来一看,连自己都交代不过去,只好全部删掉,推倒重来,但往往 重来之后的效果更不理想,有时候还会变得狗屁不通,让我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怀疑自 己是不是这块料。每到这时,我便会索性丢开,再也不管它,该玩什么玩什么,直到什么时 候想起来,再匆匆打开电脑,胡写一气。

《花袜子》第一节(5)

先是一些随笔半途而废,后来是一个剧本,拿了两次都没通过,制片人只好换了别的人来写 。本来因为和导演及制片打电话进行剧本讨论、拿提纲、修改、提创意等乱七八糟的琐事还 能让我有一种忙碌奔波的感觉,起码会叫我感觉到充实,然而--就像剧本中的换场一样, 好 像就只用了一秒钟,所有的充实和忙碌都在瞬间烟消云散,无聊和空闲就从天而降。当我猛 地从梦中醒来以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正独自待在家中,头脑发晕,窗帘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地上到处杂乱地堆满了软盘、书、杂志、烟灰缸、酒瓶子和吃剩下的点心空筒,

除此之外便 是围绕着我的巨大寂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敲门,没有别人,没有心情,什么都没有。

无聊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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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睡醒后我一个人去21世纪购书广场闲逛。那是一个大得走不完的平面书店,叫 购书广场一点也不过分。我一连逛了两个多小时才接到北京一个书商的电话,告诉我他几个 小时后到达太原,让我去长途汽车站接他,晚上请我吃晚饭,顺便要跟我商量一个新的 长篇小说。于是我又逛了一会儿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跑到长长的队伍后面排队交 钱,然后拎着一捆刚买的新书出了门,把书扔到出租车的后座上。

把书放回家之后,我打车到长途汽车站接上他,先到青年路上的中城宾馆给他订了房间,之 后两个人散步走到大南门的太原面食馆,在靠窗的小位子上坐下,边吃边聊。

这个书商叫梁勇,长得膀大腰圆,留着板寸,说笑起来爽朗有力,颇有东北大汉的风范,给 我的印象很好。其实早在一年多以前我们就合作过一次,我的第一本随笔集就是他给我出的 。当时我正好去北京,他约了几个出版界的朋友一起作陪。我们在工人体育场附近的一家饭 店见面,吃完饭后还一起去工体看球,当时是北京国安对重庆力帆的足协杯决赛第一回合。 到了门口梁勇从黄牛党手里买了五张前排座位的票,让我近距离地目睹了一次北京足球健儿 的风采。当时杨晨在德国混得还不错,那场比赛里有人挂着他的宣传画来激励队员,最后好 像是王涛进了一个任意球将比赛一比零拿下。不过除此之外,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早已闻名 的、北京球迷们著名的"京骂",整场比赛中"傻逼"声不绝于耳,让我暗生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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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勇这次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去平遥完成他的一个关于《中国古城》系列图书的策划; 二是向我约一部长篇小说,并且给出的版税相当诱人。对于像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来说,生 活永远是那么乱哄哄地,就如同现在待的这个饭馆一样,很难建立起什么秩序,不一定什么 时候就高高挂起,死活都抓不住一点工作,也说不准哪天,那些自己擅长的赚钱活便会接踵 而至,想躲开都难。我们大概把小说的字数和版税以及交稿与出版时间、印数等问题敲定之 后,他拿出合同与我签约。边签边鼓动我去北京定居,并且罗列了一大堆的理由和极其辉煌 的前景,连连说北京文化氛围好,发展起点高,而且对于像我这种已经扬名的作家,去那里 简直是如鱼得水,把我也说得很动心,暗暗考虑如果我先过去,混个一两年之后把李小京接 过去,合适的时候结婚,随之便是稳定而规律的日子,这种没心没肺的生活状态也会就此结 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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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我把自己的生活和想法跟李小京一对比,就会不由得顿时发现,觉得自己实在 是有些懵懂,或许是一些对待生活上的观点,我们同样快乐,同样忧伤,但对我来说,认为 人生除了善良和丑恶、奉献与索取再无其他。而对于李小京而言,一切的事物与细节都能让 她激动不已,浑身颤抖,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爱情或是其他,她都能用一种特别认 真的态度去对待,去寻找,去追求,追求自己内心的需要,或者好奇的东西。我呢?在李小 京真诚地、发自内心地对待生活的写照下,我被映衬得极其幼稚,极其无聊。

事实上,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爱情、漂泊的工作状态、散漫的生活态度,以及……除 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呢?一些莫名其妙的忧伤,一些尴尬的狼狈不堪,一些看似聪明实则愚 蠢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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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有李小京满足与幸福的笑容,会让我感到十分地轻松,每当她笑起来总是令我默默地 感动,就像她是在由衷地替我高兴一样,只要我快乐,她就跟着快乐,我要是伤心了,我相 信她也一定会暗自垂泪。

《花袜子》第二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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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李小京被噩梦惊醒,再也不敢轻易睡去,我们便拉开灯,靠在床头聊天。我跟她 说起赴京的想法,她也表现得十分兴奋,动辄就激动地大叫,还为我们的美好前景构思了一 个宏伟蓝图,拍着我的脸蛋说:"还是我聪明吧,一眼就看出跟着你没错,别看现在你这么 傻,又没什么钱,生活也过得马马虎虎,保不准哪天就摇身一变。哎,再这么咳嗽一

声,嘿 !就成功了!"

"托你的福。"

"那是!要是没我这么旺夫的福相捧着你,你将来指不定在哪儿饿着哪!"李小京一甩头发 ,得意地看着我。

"行啊,明天我就找人制一铁笼子,把你关里头,什么都别干了,就给我造福吧。"

"想得倒美!你当我不知道啊,让我一个人为你造福挣钱,你拿着出去给别的小妖精们花呀 ?没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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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正是那天晚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打算让李小京非常感动,她认定了我要和她相伴终 老,厮守一生。除了对我更加死心塌地之外,对生活也抱了更大的信心和希望,工作的劲头 也变得越来越大,成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一门心思要攒足了钱去北京定居。

感动的结果是我没有料到的。一个多月之后,一天夜里,我刚和一拨人吃饭回来,在电脑前 敲打那部新的长篇小说,没过半小时,李小京就兴致勃勃地带着寒气进门,还拎着一大包吃 食和一瓶香槟酒,对我说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我问她为什么,她乐不滋滋地告诉我:"今 天发了年终奖,加上这月工资,我的私人存款已经达到五万了!"

"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问你,你那个小说的版税下来了多少?"

"下礼拜就全部结清,全加起来差不多十万。"

"那不就行啦,现在咱俩加一块现金就有十五万,按这么算,只要再攒两年,咱们就能在北 京买幢大房子了!"李小京越说越高兴,把围巾和帽子往床上一扔,冲着我就扑了过来,搂 着我的脖子,用冰凉的小手冰我,一边看着我缩脖子一边兴奋地喊:"说,高兴吗?!"

我必须承认,在那一刻,我的确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感觉,那种感觉是如此 之浓,并在我周身荡漾,李小京天使一般的笑容在我眼前绽放,在这一切急速来临之际,一 切的烦恼都会被冲击得瞬间遁形,所有的不快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能说那一瞬间的感 觉让我心中充满柔情,但李小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对生活、对未来、对理想的巨大喜悦和向 往确实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感激,是的,她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姑娘,她只希望 我对她百依百顺,一往情深,只希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只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份淳朴、自 然的爱情,而对此一切,我也同样抱以希望,抱以信心。

我坚信,我会用一生中所有的感情来爱她,我会把全部的精力和毕生的付出用在这次爱情之 中,并且,今生今世,惟此一次。

如果,我们会彼此分开,那么,我将永远不再和任何人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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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仍在继续。

那个美好而令人期待的梦还没睡醒,没过多久,李小京就去了北京。第一批去三○一医院进 修的护士回来了,李小京因为推后一拨正好赶在年底动身。临走前的一天晚上我们去湖滨会 堂旁边的一家酒楼吃饭,菜上来之后她却不说话,歪着头,一边沉思一边拿手抠我的烟盒,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一会儿,我给她夹了一筷子海带,她气呼呼地拨掉,埋怨我:"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吃海带吗 ?"

"你要再不吭气,我还会对你能开口说话感到惊奇呢。"

"那你就不问问?"

"我问了,你说了吗?"

"你什么时候问的?"她一边心不在焉地跟我搭茬儿,一边左顾右盼,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李小京盯着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低声骂道:"你是猪啊!马上要分开了,人家心里难受你也 看不出来啊?是不是非得跟你上气你才明白?啊,猪!"说完觉得有些不过瘾,拿起筷子来 指着我,又一连说了好几个"猪猪猪猪猪"。

"小女孩之常情,我能够理解。"

"理解个屁!那你怎么不来安慰我?"

"我要是你安慰你,你保准立马就得哭。咱们是出来吃饭来了,又不是出来演分手戏给别人 看。"

"韩东!你说什么?!"李小京一下子就火了。

我有点迷惑,含糊地说:"我说什么了?"

"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我,我,我说什么了?"我左思右想都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看着她说:"你能提示我一下 吗?我,我怎么了?"

李小京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用手指着我的脑袋严肃地说:"记着!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 点、什么情况、"她运了运了气,大声说:"不许说分手!不许提'分手'这两个字!听见 没有?!"

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我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拉她:"坐下说,你怎么了?"

"我跟你说话哪!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再不许说分手,听见了,"我站起来拉她:"你先坐下,先坐下。"

《花袜子》第二节(2)

144

李小京气呼呼地坐下,也不理我,只顾着对着窗玻璃喘气。我凑过去,问她:"至于吗,你 ?"

李小京白我一眼,赌气地说:"怎么不至于?"

"不就一句话吗,你就这么敏感?"

"就敏感!就敏感、就敏感、就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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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那顿饭也没有吃顺,没吃到一半我们就打车回家。回到家之后,我给她放了洗澡水, 问她:"现在洗还是待会儿再洗?"她说不洗,我就自己进去先洗了个澡,出来后惊奇地发 现她竟然把自己猫在沙发上,看着一盘早已看烦的日本DVD影片哭个不停。我知道她有些难 过,就走过去抱起她来,轻轻地对她说:"别这样儿,我会心疼的。"

李小京也不说话,就那样睁着充满泪光的眼睛看着我。许久,她一下子扑到我胸前,毫无顾 忌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使劲地掐我的胳膊:"死韩东,死韩东。"

晚上我们很早就睡到床上,李小京也一反常态,乖乖地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要么就是把脑 袋蹭到我的脖子下面,来回地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耗子。我慢慢扳过她来,问她:"能不 走吗?"她慢慢地摇头,轻轻地说:"不能。"我又说:"那能回来吗?"李小京看着我, 说:"能啊,废话。"

"那不就结了吗,至于你一晚上这样儿?"

李小京看看我,有点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心里难受。"说着使劲掐了 我一把:"你说,你是不是特想让我走?"

"没有啊。"

"这么不情愿??"

"没有!"

"这么干脆,肯定也有问题!"李小京一下子来了劲儿,"扑通"一声坐起来,骑在我的肚 子上,问我:"说,回答得这么快,是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先下来,晚上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呢。"

"瞧瞧!我这里难受得什么都没吃,你倒吃了个满饱!还说舍不得我走呢,我看你是巴不得 !说,是不是?!"

看着李小京这样,我心头一松,我知道,她又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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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的那几天李小京很忙,一会儿要收拾东西,一会儿又要准备学习资料,成天是上 午刚出去买了一堆东西,下午就发现漏买了几样,再打车出去疯转,回来也不歇着,除了吃 饭,她就趴在书桌上写计划表和统计物件数据。先是花了好几个晚上在一张纸上制定出在北 京期间的完整作息时间,再配以详细的学习计划,其间多次征求我的意见,直至认为计划 表格既科学又实用,达到完美无缺为止,但却不让我看。非但如此,她还屡次要我提醒她不 要把计划忘掉,以达到制定之初的学习效果。在我看来,她确实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和时间 ,尽管她言称此举是为了不能辜负我们分开的苦痛,一定要用其即学并学以致用。那几天里 她把那份计划视若神明,贴身携带,声称赴京之后则按计划行事,绝对一丝不苟,每每抽出 ,即诵苦读,时常读着读着,便立刻皱紧眉头,发现有不完美的地方当即改正,直到改至令 自己满意后便微笑颔首,一脸满足。

一天,我趁其不备,猛然抢过那张纸查看,但见字如小蚁,密密麻麻,惟有中间的一行 字体略大之小隶最为引人注目,我左躲右闪过她的围追堵截,大声念出:"功夫不负有心人 ,回来就当护士长!"

李小京眼见秘密被我拆穿,羞愤地不能自已,先是暴打我一番,又把那张纸片郑重藏起 ,然后还好奇地追问我:"猪,你觉得怎么样?"

我当即毫不客气地告诉她:"没戏!"

之后便是又一轮痛揍,完后还得逼迫我承认她是医学界的奇才,解决世界护理难题的专家, 还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就偷着乐去吧,自己那么笨,却找了这么优秀的一媳 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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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前一天下午,我带着她去华宇超市大肆采购了一番,当然,主要是她帮我购买仓储的 居多,不过我们的原则是:我为她买,她为我买,两人互不参考。其实,这都是变相消费刺 激:一方面,李小京担心我一个人在家又懒得做饭,吃不好喝不好,一方面,我也希望她在 外地能够更好更全面地解决好生活诸多细节问题,以便她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这 种原则的后果是,我俩在超市里疯转了一大圈儿,各自都买了一大堆的东西,以至于 结账后还得超市专门找车去送,否则整整一辆出租车都放不下。回家之后两个人看着满地的 大包小包开始各自清点,在清理出40%根本没有意义的东西之后,呆立片刻,相视而笑。

在帮李小京把所有的东西和行李都准备好之后,她开始和我约法三章:一,可以喝酒,但不 许醉到人事不醒;二,可以熬夜,但不许超过两天;三,可以和女孩聊天娱乐,但一定要送 其回家,坚决不许互相勾搭。李小京郑重其事地把这三条要求在电脑上打印了两份,一份放 大 ,贴在门口,一份缩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我上衣口袋中,还吩咐我不许撕碎,不许弄脏 ,回来之后接受检查获得通过才算了事。

我对她的约法三章是:一,可以逛街,但要相伴两人以上;二,可以打电话回来随时检查, 但 频率不能超过每天三次;三,可以接受男孩的饭局,但不许单独接见,并且一定要其送自己 回家,坚决不许接受勾搭。李小京对此的抗议是:"前两条完全照办,但第三条儿需要提前 声明,万一要是巨帅的歌星请我吃饭,那怎么办?"

《花袜子》第二节(3)

"少废话!别说巨帅,狂帅、怒帅、惊涛骇浪帅的也不行!"

"那我岂不是很伤人家的自尊心?"

"无所谓,伤就伤了。再怎么说,伤自尊也要比伤害别人的审美观强。"

李小京一下子扑上来,笑着说:"等着吧你,我和歌星一起吃饭的时候,保准给你打电话, 让你听听我们是怎么打情骂俏的。"

"最好在吃饭前打,省得我恶心地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

"那是叫我给气的。"李小京扬起头,满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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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京走的那天是星期六早晨,医院派了一辆大客车去送她们。等所有人上车后我和一 拨送行的人们站在车外,看见李小京坐在最后一排,撇着嘴角,委屈地隔着玻璃窗看着我, 冲我不住地挥手。就在客车发动的一刹那,李小京像疯了一样,从后面箭一样跑到门口,飞 速地跳了下来,离我很远就流出了眼泪,然后急跑几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使劲地抱着我 ,一刻也不愿意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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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渐渐远去,望着她在车里晃动而瘦小的身影,一丝柔情猛然涌上我的心头,在那一刻 我才真正明白,不管是短暂的分手,还是长久的别离,都让我无法承受。李小京,可爱的李 小京,她已经完全、彻底、真正地溶入了我的血液,溶入了我的生命,一瞬间,我感触深远 ,心底内有一种恨不能与李小京同生共死的决心悄然升起,和她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过 单纯的生活,平凡的生活,快乐就是一切,不再忌妒,也不再羡慕,到了终老的那一天,生 命会失去,时间会失去,一切都会失去,但最终,只有爱情,只有伟大的爱情永远不会失去 ,它会伴随我们一起死去,进入另一个完美的世界,那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生活。 我坚信,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试图阻止我们相爱--任何一种力量都无法 阻止,除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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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小京打来电话,说她们已经抵达北京,刚安排好宿舍,她和一个太原的姑娘住在一 起,还说按照规定暂先不开课,三天后才正式上班,每个星期还可以休息一天,这样就有了 协调工作的良好娱乐时间。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生活,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们都说好了 ,等会儿就去逛王府井,然后去簋街吃夜宵,明天跟着师姐去动物园淘衣服。说,你想要什 么,都告诉我,姐姐统统给你买回去!"李小京口气狂大,喘着粗气地问我。

"能给我买张北京市地图吗?"

"干吗呀?"

"哪天你疯丢了的时候,我好查着地图去找。"

"我才丢不了呢!我是谁呀?我是李小京!"

"就是因为你是李小京,我才怕你丢了。"

"你什么意思?"

"笨得跟猪一样,连太原还玩儿不熟呢,还敢在北京疯跑。"

"屁话!北京有什么呀?不就是楼比太原高点儿,路比太原宽点儿,女的比太原丑点儿,男 的比太原帅点儿吗,有什么呀?"

"你还别刺激我,告诉你,别的我都怕,就是不怕男的找你,知道为什么吗?"

"太知道了,你已经对自己彻底失望了,不敢奢望自己能在帅哥档次混了呗。"

"我压根儿就不认为我是个帅哥,你也别得意;我也同样从来没有认为你是个美女,从来没 有,"为了加重语气,我又补充了一句:"一次都没有。"

"忌妒!完全是忌妒!"

"行了,是我忌妒你年轻貌美,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先这样儿吧,我还得写小 说呢,你自己小心点儿,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奇qinkan.net书]每当我们斗嘴开始,便意味 着互相打击和挤兑会随即延续,没完没了,如果想要停止,我必须先表示妥协。

"本来吗,你又不是瞎子。行,我先说到这儿,等会儿还要出去呢,你在家乖乖地啊,别抽 那么多烟,没事儿了多想想我。"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儿来,问我:"明天我姑姑叫我去她们 家吃饭,你说我给人家买点什么好呢?"

"随便儿吧。"

"什么叫随便啊?说!"

"那就买几个盒饭吧。数好了,每人一盒,别少买了,显得咱们小气。"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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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的刚开始李小京显然比较兴奋,她也不是没出过远门,可能是在和我在一起之后的 第一次,所以显得有些*!*!嗦嗦,絮絮叨叨,不是在半夜里打电话过来把我哭醒,就是在我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时间点对我进行骚扰查岗,要么就干脆在某一天心情不佳时在电话里大 骂某些首都人民不讲文明礼貌,在公交车上随便吵架骂人。还极力抱怨北京的天气和太原一 样恶 劣。除此之外还包括饭菜不合口味,出行不方便净堵车,她姑姑家的小外甥跟她抢蛋糕什么 的,最后告诫我一定要考虑清楚,以后还要不要去北京定居等等等等。如果哪天心情好了, 又会详细地告诉我标准的普通话听起来有多么顺耳,北京的文化氛围有多么浓酣,历史积淀 有多么深厚,人文景物有多么壮观,还有类似演唱会、话剧、电影和音乐会的活动有多么的 频繁和周密,说到最后总是以一句"太棒了!"的感叹词结尾,然后鼓励我进行自我反省, 深刻剖析为什么到现在还不下定赴京的决心,总之,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的情绪变化而变化 ,随着她瞬间的念头改变而改变。

《花袜子》第二节(4)

后来,当她的工作和生活逐渐走上正轨,李小京也开始有节奏地溶入其中,给我打电话的频 率和次数也慢慢恢复正常,除了在平时的例行扫探之外,顶多会在周末和无所事事的情况下 给我打打电话,把近期的生活细节克隆复制并转述给我。当然,她无所事事的时候很少,在 那里她们被分编为两个小组,相互更替上班,和那里的医生护士一起分担着繁重而紧张的工 作,每天一下班就想睡觉,根本没有无聊的机会。在周末她们便会欢呼着奔逃四散,分布到 北京的各个大街小巷,以此来抵消一个礼拜来的劳累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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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李小京走之后,我又恢复了往常的单身生活。我可以抛开一切牵挂,随心所欲。在无 数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夜晚,我仿佛又找寻到了以往的那种纸醉金迷、畅所欲言、为所欲为的 生活状态,有稿约的时候写稿约稿,没稿约的时候就写小说,不管高兴还是失落,想怎么着 就 怎么着,想什么时候跑到外面混就什么时候混,想吃吃,想睡睡,想说话说话,想闭嘴闭嘴 。总而言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可以和我的一拨朋友随时相聚,随时分离,或者天亮 入睡,或者下午起床,往往一顿晚饭便可以吃到凌晨一点,然后在根据某个人的提议随便找 一个地方一起熬过漫漫长夜,直至天明。

同样,在夜里,我也可以一个人安静地面对电脑,或者是一本本乱七八糟的书籍,或沾沾自 喜或垂头丧气,不用说,我已陷入难以言喻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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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写了一上午的小说,写得晕头转向,于是在楼下找了一个小饭馆,独自 吃了点东 西,还喝了一小瓶竹叶青。吃完后没事可干,也不想现在就回去一个人继续待着,打开手机 给杨伟打,电话提示说不在服务区,我便沿着迎泽大街溜达,最后拐到五一广场,在里面漫 无目 的地行走。还没走了一圈儿,就过来一个面色神秘的中年妇女向我兜售色情光盘。我用眼睛 大概扫了一下,发现都是极其粗制滥造之类,便摇头拒绝。中年妇女不依不饶,马上又召来 一个同伴,向我展示她的库存。出于兴趣,我随便翻了一下,意外地在其中找到一盘杜姬· 霖维娜在出道早期拍摄的《粉色的牵牛花》,在感叹这部法国电影早期最著名的道德伦理片 竟然会混到色情光碟里出售之余,和她讨价还价以十二块买下,揣在衣服里往门口没走几步 ,便接到续峰的电话,说他们在体育馆那儿的江南酒楼,让我过去接着喝。我问他们开始的 时候怎么不叫我,被续峰在电话里骂了半天,说打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也不开,已经联系 了半天了。我一琢磨,那会儿是真空时间,我正好一个人在楼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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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一推开包间的门,迎面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里面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我脱去外套扔到一边,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看见今天的人有一多半儿自己都不认识,续 峰一指我,向一干人介绍:"这是著名作家韩东,来来,大家认识认识!"

一番热闹的招呼声中,我冲几位不熟的哥们儿笑笑,问:"这是宰谁呀,选这么贵的地儿? "

续峰一边叫人给我倒酒,一边笑着说:"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有人愿意来这儿做大头,"说 完对服务员说:"去,再拿两瓶汾酒!"

我一看,桌子上的众人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除了女士,还有几位男的仍在坚持,估计酒量 不小。续峰一边挨个儿给我介绍一边催我喝酒:"今天这都是医药界的朋友,来的都是哥们 儿,韩东,你今天可得多喝啊。这里还有几位可都是你的忠实读者哪!"说完一指边上的 一位姑娘:"这是李璐,做医疗器械的,我大学同学,你的FANS。"

这位叫李璐的姑娘长得还不错,一看就是商场中人,沉稳干练,且热情似火,一上来对我就 是一通猛夸,言必称我的小说是如何畅销,情节如何感人,语言如何精炼,意义如何深刻, 听得后来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跟她客套完毕。听续峰继续介绍,等轮到他们医院几个 同事的时候续峰打住,说接下来的人你不认识也都见过,都是哥们儿。反正一句话,从现在 开始直到明天早上,大家怎么高兴,就随便怎么来。

听了如此令人亢奋的话,我顿时来了精神,拿起酒杯和众人频频举杯,边喝边聊,气氛被再 度烘托到了高潮之中,每个人都显得兴高采烈喜形于色。此刻,眼前的一干人似乎都为这种 热情的场面和感觉所陶醉,好像所有的忧伤都与我们无关,每个人都在毫无目的地讲着,贫 着,他们想像中的听众自然也是毫无目的地听着,一切都毫无意义而又兴致勃勃。在大家不 着边际的叙述中,你无法确定任何东西,一切的话题仿佛都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没有时 间,也没有地点,更没有所谓的必要与否,你随便找个人仔细聆听就会被他们的谈话内容深 深吸引,听完之后一回想,却好像什么也没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听众,反过来,每个人 也是别人的听众。在这种酒局上,除了最先开始的客套和主题,之后的诉说和接受便均没有 任何的意义,无数张嘴巴在动,无数双耳朵在听,除了酒还是酒,除了贫还是贫,似乎我们 就是直奔打发无聊而来,在外人眼里看起来的没劲及可笑在这里顿时摇身一变,成为好玩儿 与有趣,抑或只是纯粹为了好玩儿而好玩儿,为了有趣而有趣,只要能忘了在酒局之外的不 快和烦恼,那就是完美的最后诠释。总之,一切都混乱不堪,所有的叙述也在这种混乱不堪 中坚持不懈地进行着。

《花袜子》第二节(5)

总体看来,这顿饭局的意义已经在一开始便被清晰化地模糊。到了最后,我才大概确定今天 是太原医药界的一次小小聚会。除我之外,每个人都与在座的任何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 系,或明或暗的目的和愿望都在这些词不达意的叙述中找到默契,或者,他们只是需要一定 时间内的熟悉,以及一些尽在不言中的隐喻。

当然,在这种场合下,对我来说,甚至对任何人来说,只需放开手脚去喝,放松精神去

说, 不需要去考究其中的任何意义,因为,所有人努力要表达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没有事情 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既然没有发生什么,那么代替它的就是海阔天空,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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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地,既然我们惟一的主题就是喝酒,所以结果必定又是一醉方休。喝到最后,大家提议 换个地方接着喝,于是服务员出去结账,我们就地讨论应该去哪儿。一个推销抗癌药的胖子 操着一口难听的南方腔提议去金海岸,被另外一个小姑娘断然否决:"那儿有什么好呀,还 不如直奔解放路呢,挨个儿的酒吧,随便儿进。"

大家纷纷附和,李璐把最后的酒喝完,挥挥手:"赶紧决定,赶紧赶紧,上哪儿都行,"转 头对我说:"韩作,你说,你想去哪儿?"

"我随便,看他们吧。"

"别呀,你说,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我看看她,李璐正热乎乎地盯着我,目光迷离:"说呀。"

其他人也冲我一齐不怀好意地笑,纷纷叫道:"快说,快说,我们听李总的,李总听你的- -"

"得,那就'天地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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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后,杨伟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得到消息后说你们先到,他们也马上 赶去,我正问他又跟谁在一块儿混着,就看见李璐从一辆黑色的新款'奥迪'里探出了脑袋 ,冲我喊:"来,上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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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杨伟通完电话,拉开车门坐上去。一上去,李璐就说车快没油了,于是先到一家加油站 加满了油,然后转回来,再向解放路而去。李璐娴熟地摆弄着档位杆儿,一边看路一边跟我 找话聊天。她正说话间,前面一个红灯亮了,等她停下时,我翻出了一个CD包,一盘接一盘 地换着听,整整一包,没有一盘我喜欢的,翻了半天,最后总算找着一个杂盘,里面有几首 熊天平的歌还不错。

见我一言不发地坐着,李璐探过头来问我:"你喜欢听熊天平?"

"是啊。"

"最喜欢他的哪首?"

"《火柴天堂》。"

"为什么呀?"

"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

"那你干吗不理我?"

"没有啊--我听歌呢。"

158

车继续往前开,李璐陆续接了几个电话,听着是她们公司的一些业务,好像在某些环节上出 了什么问题,想让她回去一趟。李璐说了几句就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转头温柔地问我方不方 便和她去公司一趟:"很快地,反正也是顺路。"

"随便儿。"

听我这么说,李璐马上笑逐颜开,一脚油门,车顿时飞快地向前驶去。

159

到了公司,李璐问我是否进去参观,被我拒绝后自己跑着进去,我留在车上等她。刚点着一 根 烟就接到续峰的电话:"哪儿呢?"我说我正和李璐刚回她们公司,在外边等她呢,听见续 峰在手机里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行啊你,这么快就有戏啦?"

我懒得解释,说:"少废话,怎么着吧?"

"也没什么事儿,杨伟和陈小北他们也刚刚到了,看你怎么还不过来。"

"她说很快,你们先玩儿着吧,我们等会儿就到。"

续峰马上暧昧地笑着:"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来,不过,"他警告地告诉我:"你自己小 心点儿啊,别叫别人看见再告诉李小京,知道谁还在这儿吗?"

"谁呀?"

"刘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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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五分钟就见李璐风风火火地从里边出来,一边上车一边抱怨:"净是些吃闲饭的,屁事 儿都得我办,"说着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见我抽烟,问道:"哎www奇Qisuu书com网,你抽什么牌子的?"

"不一定,这几天抽'五台山'。"

"新出来那种十块钱的?"

"是啊,你呢?"

"我只抽女'七星',哎,哪天你去我家,我送你一条德国烟,一朋友回国时带给我的,还 行。"

"你试过?"

"没有,我不抽男士烟,我朋友试过,挺醇的。"

"什么朋友?"

听我这么问,李璐转过头来看我,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是不是经常往你家里带朋友啊?"

"那可不一定,"说完话,李璐冲我笑笑,说:"不过,像你这样的朋友,我挺乐意。"

《花袜子》第三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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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了车,进了酒吧,刚一进门就看见刘婷也扎在人堆儿里。见我和李璐一起进来,什么 也没说,只拿眼睛瞟了我一眼,看样子以为我和李璐不是正常关系了,还有些不太高兴。我 一见她这样儿心里就堵得慌,气也不打一处来,心想你越这样我就越跟李璐腻歪,你是谁呀 ,你是现在就看见我跟李璐躺一个床上去了,还是亲眼目睹我们做爱了,凭什么拉我

的脸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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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小的时候起,在我不完整的片段记忆之中,不管在人生的任何阶段,生活中、周围里、在 我的身边,总是会出现一些类似刘婷这样的假清高,假如在学校里,她们就是昂着脑袋、翻 着鼻子给同学看的家伙,倘若在社会上,她们就是那些你越靠得近就越高高在上,越想套近 乎就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仿佛字典的"天女下凡"就是为她们所专设的词组。新一 代的小龙女,现代版的朱丽叶,整个一个幻想狂加强迫症,我在无数的场合和时间看见她们 一个个招摇过市,要么就穿着白裙子戴着白帽子,走哪儿纯哪儿,要么就是猛一看在人堆里 并分不出来,但过不多时就会拿清高出来到处显摆,专门用指责别人的缺点来粉饰自己的面 容。然而,可气的是,这些统统都是伪装出来的,一旦等周围没人之时,或者是晚上撕下面 具之后,她们也一样捧着自己的酸日记偷偷地抹眼泪儿,也一样在睡梦中大喊帅哥的名字, 一样嚼完了口香糖四处乱扔,一样在公车上不给老太太让座,一样能刚受了委屈就哭得惊天 动地,一样会因为暗恋某个男的变成花痴,甚至还会因为强烈的忌妒心气得晕厥过去。在我 看来,她们就跟小时候上学那会儿,在考试前夕缠着老师一刻也不撒手,回回次次都准备考 一百的家伙,大多时候,他们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把老师拖住,问这个问那个,不管自己会不 会,愣是拉着老师为他们再讲解再分析,以此来证明他们平时学的是多么认真,学的是多么 扎实,多么不耻下问,多么天天向上,仅仅为了老师的一句表扬,以及父母在邻居面前一通 牛逼,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用一部小说里作者借主人公的话说,那就是:这帮事儿妈平时 默默苦学,考试前一个个就像抽了大麻那样飘飘然,笔记是绝不会借给别人看的,逢人便讲 他们这儿没复习好那儿没复习好,如果谁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必会碰一鼻子灰,要是弄巧了赶 上他们给你洋洋得意地讲出一道题来,百分之百是复习提纲以外的--我看见这种伪君子就 恶心。

一句话,我特讨厌这种假清高的姑娘。

163

索性,别人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和李璐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她要了两份冰激凌,我点了几 瓶啤酒,我们还要了一份果盘,把外套脱掉,我把烟和打火机拿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准备 开始痛快地聊天。

聊了一会儿,我发现李璐还真是好好看过我的小说,不然不会对那些主人公和情节那么了解 。她问我:"你平时在家什么时候写东西呀?"

"不一定,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

"哎我发现你这人挺逗的,老喜欢用一些'不一定,随便儿,看着办吧,怎么也行,再说吧 '什么的词儿。"

"这样说不好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平时不怎么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净是些巴不得让别人同意自己 的想法儿的人,"她点了一根烟,继续说:"有的时候,和那些人打交道特累,你得猜着他 们,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都特别费神。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猴精。也难怪,干我们这 行的,不是你猜我就是我猜你,一句实话没有,除了一些老客户,见人都得留三分,特累。 "

"那我怎么没觉得啊?"

"我跟你在一块儿当然不一样了,我挺喜欢你这样的人,简单,真诚。"

"那不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我就喜欢这样的,来,咱们干一杯!"没想到李璐撒起娇来,竟然和小姑 娘一样可爱。

喝完三小瓶,我又要了两瓶,服务生拿过来的时候我伸手去取,顺眼看见刘婷正坐在那里看 我,旁边一个姑娘正拉着她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冷冷看她一眼,转头和李璐继 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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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璐边喝边聊。那边也不闲着,杨伟和几个哥们儿在打牌,还有几个人在掷色子,剩下 的也是各自扎堆儿聊天喝酒,互不骚扰,说话和吵嚷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因为是下 午,这里的人还不多,不知道谁过去跟吧台上说了一声,音乐也换成了BEYOND,一切仿佛都 是以我们为中心,感觉很好。

正说着话,李璐拿胳膊捅捅我:"那边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是谁呀?"

"哪个呀?"

李璐给我指了指刘婷,我"哦"了一声,说:"我一个朋友。"

李璐冲我笑笑,说:"你们认识?哎,她是不是对你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你没看她一个劲儿地盯着你呢。"

"嗨,也许吧。"

"说真的,你和多少个女孩儿睡过?"

"你呢?"

"你先说。"

"你猜。"

李璐歪着头想了想,说:"七八个?"

《花袜子》第三节(2)

"具体几个都不重要,反正到了明天,就又多一个。""为什么?""你晚上有空吗?"李璐一下子明白了,笑着拿手指捅了我一下:"小坏蛋。"165正和李璐调笑间,手机在桌子上嗡嗡地振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两条短消息,第一 条是垃圾短信,内容是深圳某公司举办某某庆典活动抽奖,我万里挑一地中奖了,让我速与 某某小姐取得联系,并交纳一定的税费,再择日领取奖项等等。我顺手就拨了回去,电话接 通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您好,这里是抽奖活动办公室。"见李璐凑过来看,我竖起食 指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对着电话说:"我们这儿有山区的一位农民兄弟,他不需要任何奖品 ,只需要一袋化肥和一个媳妇,我看化肥就免了,就当是交纳税费了,媳妇儿嘛,我听你声 音又风骚又年轻的,也挺合适,凑合着就你了,你看是你自己坐飞机过来呢,还是我们拿毛 驴儿去接你?得,你还是坐毛驴过来吧,不然山里的路可不好走,飞机也到不了--"接电话的小姑娘估计成天遇这种事情,还颇有兴趣地没心没肺地陪我贫了几句,我把电话挂 上,想起来还有一条短信没看,便翻出来,以为也是类似的垃圾消息,正准备随手删掉,就 看见上面是一串本地的手机号码,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聊得挺开心呀,作家。]我四处看看,没人正往这边儿瞅,就回了一条:[谁呀?]隔了一会儿,短信回过来:[我是刘婷。]166李璐把啤酒给我倒上,问:"谁啊?"我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随口说一个朋友,然后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看去,刘婷装得没事儿 人似的,拿着手机乱看,也不抬头,我就回了一条:[还不错,你呢?][也可以,一直欣赏着你们呢。][要不,你也过来聊会儿?][算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接着聊吧。][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我跟李小京在西安的时候就知道了。][哦。][怎么了?想起李小京来了?][连你一块儿想呢。]167这次刘婷回过来的短信有点迟,我还以为这么一说她就不往过回了,和李璐开始探讨地下电 影,正聊贾嶂柯呢,手机又震动了,李璐见我拿起来翻看,说这谁啊,没完没了的,干脆关 机得了。这时她的手机正好也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又是公司打来的,不耐烦地嘟囔了几句 ,从我腿上迈过去出去接,我接着打开短信一看,上面写着:[你觉得这样好玩儿吗?]我一见这样严肃的问题就发憷,立刻回了句:[你要觉得没劲,就别烦我。]隔了好大一会儿,她发过来一句:[你发誓,你那天晚上电话里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168应当说,在我把刘婷抱上床的那一瞬间,我承认,我们之间是充满不安,就像是两个做 贼的人,虽然在这之前我曾经和很多姑娘在过一起,但惟有这一次,在我心里充满了动荡。 事实上,在我对某事犹豫不决或者毫无办法的时候,特别希望得到一些实事求是的帮助和启 示。不幸的是,往往在我遇到这些棘手的情况之时,在我周围,能做出这些帮助和启示的人 几乎没有,要有,也只能是我自己,但我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是矛盾不安的,此刻,伴随而来 并不是哪怕孤注一掷的决心,反而是愈发混乱,或者,假如有一些可供我选择的情况,也可 以解决部分问题,但事实往往没有给我任何可以喘息的时机,更要命的是,要我做出某些决 定的时刻通常都是在酒后,这更是孤立无援,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自己摸索着前进了。

169接到刘婷最后一条短信之后,我先从酒吧里溜出来,其实也没走远,闪进了离前面不远的另 外一个酒吧"1950"。不一会儿,刘婷也跟着进来,坐在我旁边,要了饮料,脸上依然是无 动于衷,平静似水,看着就像是和我们本身无关的另外一个人。我不能忍受她这种假清高的 态度,开口就问她:"说吧,什么个意思?""什么意思?""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哪点?""装孙子。"她把吸管往易拉罐里一扔,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地说:"韩东,你怎么说话呢?""实话实说。"刘婷眼睛转了转,问我:"我什么时候装孙子来着?""现在。""那怎么着才叫不装啊?""告诉我,你喜欢我。"刘婷马上脸红了,不说话,重新把吸管放到嘴里,只管自己喝着可乐。我也不说话,一个劲 儿地看着她,半天,她坚持不住了,拿手戳我脑袋:"看什么呀你!"我仍然不说话地看着 她,她憋不住了,问我:"说,那天你怎么会给我打那么一电话?""我不都告诉你了吗。""为什么呀?""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呀,烦不烦哪你!""你别生气,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脸上真的带着随便问问的神情,腿一抖一抖地笑眯眯看 着我说。

《花袜子》第三节(3)

170

在我看来,刘婷和李小京不同的是,她可以在瞬间转变态度,不管我有多么的过分,或者, 我有多么的迁就,她始终都不会像李小京那样大呼小叫,或情绪激动,相反地,她会一直保 持一种平静的心理状态,让别人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感觉让我也同样摸 不着头脑,不清楚这些到底代表了什么。所以,她的内心更加无从洞悉。

庆幸的是,在我对这个奇怪的姑娘倍感无能为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171

晚上我带着她去柳巷吃刚开的必胜客,中途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李璐打来的,问我怎么无 缘无故地玩失踪,她到现在还在解放路上找我呢。我说我女朋友回来了现在就在一块儿呢, 李璐马上换了一种口气,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还暗示我以后一定跟她联系。剩下的一 个是续峰一个是陈小北,说杨伟喝多了,他们正在"北海渔村"呢,问我过不过去。我注意 到我 跟续峰通电话的时候刘婷比较紧张,拿眼神示意我别透露她在这儿,我便三下两下挂掉电话 ,问她:"你怎么今天也去那儿了?"

"我一个朋友想去那里坐坐,刚去就遇上续峰了。"

"就跟你坐一块儿那个女的?她现在呢?"

"你想干什么?"刘婷假装生气地盯着我。

"我是说,你得告诉人家你走了呀,别让跟着那帮流氓出什么事儿。"

刘婷笑了,说:"只要你不在,我就放心。"

172

晚上,我们一起回到我家,刘婷在参观完我的所有屋子后问我:"这是你买的吗?"我把电 视打开,音量拧高,说是的,尽管随便折腾。她又问:"我可以去洗个澡吗?"

我冲她笑笑,她立刻脸红起来,解释说:"我有点累,洗个澡舒服些。"

我进去帮她把水温调好,用手把毛巾和浴巾指给她看。在我出门的时候,刘婷看见放在洗衣 机上李小京给我买的那双花袜子,把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突然问我:"这不是李 小京的吧?"

173

等她洗完出来,我已经关掉电视,躺在卧室的床上看书。顺其自然地,刘婷也走进卧室,先 是坐在床边,等头发晾干,一边问我些千扯万拉毫不相干的问题,比如:"哎,你睡觉关不 关灯?"

"关呀,当然关。"

"我睡觉就不关灯。"

"为什么呀?"

"小时候胆儿小,怕黑,睡觉的时候就一直开着,慢慢就习惯这样儿了。"

"那今天,是按你的习惯来,还是按我的来?"

刘婷有点不自然地看看我,又看看灯,什么也没说,忽然走了出去,坐在沙发上问我:"你 们家有谁的歌儿呢?放一盘听听。"

174

我出去给她找了几盘让她挑,刘婷翻了半天后找出一张班得瑞的曲子放进CD机里,然后我们 就坐在沙发上,我抽烟,她听歌,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

是什么东西掩着我的嘴,让我不能开口?

我为什么沉默?

我想,也许是一种羞耻的感觉。

其实,对我而言,我一直相信羞耻,一直相信,尽管在现在的很多时候,羞耻对于有些人是 无效的,但对我,它必定是有效的,在很多方面,我的观念很保守,虽然这听起来很好笑, 但它确实是真的,我不能忽视这个问题的存在,譬如现在,矛盾与痛苦有时竟然会如此之深 ,叫人唏嘘之余,也毫无办法避免。

175

好在,刘婷很快就开口说话了:"你会写诗吗?"

"以前写过,现在不写了。"

"为什么呀?"

"没劲。"

"那你能写吗还?"

"怎么了?"

"你--"

"怎么了?说呀。"我问。

"我特希望有人能为我写首诗。"

"情诗?"

"对,我一直希望。"

"你没收到过情诗吗?"

"没有。"

"那行,我明天就写给你,要几首,说。"

她没回答,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哎,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哪方面?"

"随便,随便哪方面--"她顿了顿,说:"是不是给人一种特盛气凌人的感觉?"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样好吗?"

"不好。"

"那怎么才好呢?"

"热情点儿。"

"比如?"

"比如--"

"像李小京那样儿?"

"差不多吧。"

"那你给她写过情诗吗?"

"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现在给我写一首,行吗?"

"怎么写?"

她侧头想了想,说:"你把我抱起来,念给我听。"

176

我很同意一种感觉,那就是,与一个不熟但是很漂亮的姑娘待在一起,并且其中没有任 何诸如利益之类的因素,只是简单地追求纯粹的好奇,或者是陶醉和忐忑的感觉,是一件很 令人高兴的事,没有要求,没有诺言,也没有欺骗和烦恼,只是单纯的依偎,极其单纯的那 种感受让人迷恋。

《花袜子》第三节(4)

"你说,我们竟然睡在一起了,啊?"

当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时,刘婷的胸脯飞快地起伏,把头转过来看着我,不清不楚地哼着说道 。

177

那天晚上,在我脱去刘婷的衣服时,一个小精灵顿时扑入了我的眼帘,我猛然间就想起来了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她时,在从机场出来替她们往出租车后备箱里放包时看到那只胸罩上面 ,那个精致可爱的小花骨朵。

等到最后时刻,刘婷突然要求我把灯关掉,在我照办之后她立即迅速地紧紧抱住我,甚至让 我还有一丝窒息,在黑暗中我听到她急速地喘着气,身子在不住地颤抖,我把她的手拉住, 她马上反手握住,呼吸加快,在我吻她的那一瞬间听到她说:"别叫人知道。"

178

第二天早晨,我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看见刘婷坐在外面看DVD,见我醒了就走过来,说:" 起床吧。"

"有事儿吗?"

"没事儿。"

"没事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那也不能老窝着呀。"

"老窝着怎么了?"

刘婷想了想,似乎找不出个理由来答对我,便硬撑着说:"倒是没什么,但是,但是天亮了 就得起床呀。"

我没理她,伸手从床头抽出一枝烟,拿打火机点着,问她:"谁给你这么定的?"

"谁也没有,可是--"

"没什么可是,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这就得了。"

刘婷显然对我这种生活态度感到很惊讶,她吃惊地看着我,说:"你每天都这样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更感到无法理喻,反问道:"这样不好吗?"

刘婷迷惑地看着我,继而坚定地说:"当然不好。"

我摇摇头,问她:"那依你看,怎么才好呢?"

刘婷想了想,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用一种极其认真和负责任的口气对我说:"你老这么着可 不行,你得让自己过得正常起来。"

179

看她如此严肃认真的样子,我苦笑道:"你的意思是--"

"现在就起床,去洗澡,然后吃早点,然后--"

"然后怎么?"

"然后,干点事情。"

"什么事情?"

"随便儿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老这么随心所欲。"

"什么意思?"

"你平时几点睡觉?"

"不一定。"

"几点起床?"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那,吃饭呢?"

"饿了的时候。"

"你看,这么没规律,你的身体能好吗?你将来怎么办?"

"哎,我就不明白,这跟将来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我这样儿挺好的,没觉着哪儿不对,要说 不规律我承认,但我自己觉得挺好[奇+書网-QISuu.cOm],为什么要改呀?"

刘婷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不解和困惑,看了一会儿,说:"韩东,你不能就这么混着了。"

我没劲再跟她解释什么,把头靠在墙上抽烟,见我没反应,刘婷似乎有些生气,一副恨铁不 成钢的样子,又独自想了半天,忽然转过头来问我:"你们家李小京也不管管你?"话一说 出来她就好像觉得有些欠妥,但似乎又想不出来到底哪儿欠妥,就说:"韩东。"

"啊。"

"你老这样混下去,你不觉得有点--"

"不觉得。"

"那--"

"怎么了?"

"算了,不说了,我得回家了。"说完话,刘婷显得有些疲倦,示意我别起来送她了,然后 去卫生间鼓捣了半天,出来走到门口换上鞋,把小包从墙挂钩上拿下来,冲我挥挥手,一闪 身便出去了,不一会儿,我听到楼下的铁门传来启开的声音。

180

到了中午,她发来一条短信,问我起来没有,还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告诫我应该把生 活过得规律和健康一些,建议我每天早上起来到迎泽公园跑跑步,看她的意思,再不济哪怕 打车到儿童公园溜达溜达也行。我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谢谢了",没想到她马上回过来一 句:[不客气,这都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