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袜子》第一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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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那天晚上简直就像是一夜梦境,事后想起来都让我懊恼不已,不是说我良心发现 自己对不起谁,而是,刘婷让我感到了一种惊慌,莫名其妙,而又惶恐不安,说白了就是我 只要一想起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那种正义凛然、严肃认真的劲儿,我就不寒而栗。在我看来 ,这样的姑娘只能让我和她之间产生一种惧怕的心理,说不清楚是因为她不管是否刻
意所表 现出来的那种健康向上的性格,或者是喜欢教育别人的姿态让我感到畏惧,我也同样不知道 是不是我天生就对这种女孩儿手足无措,总之,她给我的感觉非常不舒服、不自然,甚至, 我有时候会杞人忧天地想,如果娶了这样的姑娘,她们必定会逼迫我干这做那,像老妈子一 样告诉我如何不对如何正确,然后再用威逼利诱各种手段迫使我乖乖就范,否则,我在她们 眼里便一事无成,变成不健康、不向上、没有上进心、缺乏振奋感的典范。
事实上,尽管我对刘婷表现出来的这种良家风范感到震惊和不相容,但我仍然对像她这样的 姑娘为什么会选择跟我吃饭,单独约会,甚至一起回家,直到上床而感到奇怪。在我的印象 中,她们似乎只能在离我很远的距离出现,出淤泥而不染,周身云烟环绕,就算是在我面前 ,也无一不是以一副天上人间的架势出现。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与《圣经》有关的一 本书 里说过,天使也有爱情的冲动,在这个意义下,哪怕是偷情,在爱情的掩护下,它也会照样 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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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否认,不管是爱情的任何形式,都会像可卡因一样让人上瘾,不管是任何理由、任何 情况、任何效果的爱情,只要在你心里把它认作是爱情,均属此列。当你心中的那个人吸引 你时,对我来说,大脑必定就会释放出成瘾性的多巴胺,产生与服用可卡因相同的反应,就 这点来说,爱情就如同是毒品,大脑中的那些处理情感的部分就会像吸毒一样地活跃起来, 使心跳加速,并引起一种神经质般的颤抖的感觉。
对,的确是这样,在我和刘婷不咸不淡的对话中,在我们不成恋人成朋友的谈话架势中,我 很庆幸可以在我们俩之间找到一丝类似这样的感觉,它存在短暂,但意境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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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奇怪,自从刘婷指责我生活不健康那几天之后,我仿佛应验了这种告诫,出去聚了 几次便觉得兴趣索然,没事儿就待在家里看电视、写东西,憋得久了顶多就是一个人到楼 下 的小饭馆里吃点东西,顺便再在附近的报刊亭里买一堆不管过期没过期的报纸杂志回来 一 通猛看。听从了她的建议,一个多月以后,我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综合状态正在慢慢回 升。
事实上,尽管是短暂的一晚,刘婷就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不管写出来的东西能变成多少钱 ,甚至哪怕变不成钱,也要一直写,因为那是我的工作。她说,一个人在世上,不能没事儿 干,必须要有一份可供自己待下去的工作,没事干的人是无聊的,无聊的人是没有任何 价值的。我仔细一想,说得也挺对。
于是,我开始捡起陆陆续续写剩下的小说,偶尔还写写随笔,又答应了几家南方的杂志约的 几个专栏,也不管那些所谓需要商品化的东西在我这里能变成什么,反正我自己想写什么就 写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十分痛快。在出了四五本小说之后,我仿佛又找到了当初灵感 四溅、火花乱飞的状态,有时候十几个小时就能一口气拿下几万字来,简直是如有神助。值 此,我的写作状态越来越好,信心也越来越强,没事儿的时候或者状态偶有不好时我便出门 ,打车直奔各大小书店,然后迅速地买一堆书回来狂读,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推翻自己以 往对某些作品和人物的观点和看法,从而继续树立一种新的认识,并乐在其中。
不知道从时候起,作为一名喜欢读书的人,我曾对某些人及其作品陷入深信和无法自拔之中 ,但现在,在我对其反复翻阅后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情绪使我把我认为的一些不得不说的东 西便展示出来,与大家共同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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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对待小说而言,我会选择一些让我看着特流畅、有种行云流水的感觉的读物,起 码能让我在其中找到乐趣的东西来看。但以往我似乎并不明白这些个道理,成天憋在家里, 硬是逼着自己看那些别人都说好的东西,三看四看下来,如梗在喉,吐又吐不出来,咽也咽 不下去,就那么硬撑着,直到撑不住了,拿手抠出来才会舒坦。但那也不敢说,害怕幼稚地 推翻一些传统的理念和文化观点会遭到别人的群殴,甚至鄙视。可以这么说,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是为别人的观点而生存,而思考,而阅读,而进行一些形而上但毫无意义的事情,就 像一些小说家们所写的作品,现在看来,无非垃圾而已,可那时候的我却把它们视若神明。 其次,在我眼中,只有那些充满强烈的自我感情的描写和叙述会更吸引我,并可以让我从中 得到快乐和欣慰,除此之外,任何所谓有意义的意义根本不值一提,相比较,还不如那些有 趣的扯淡来得好玩儿,来得痛快。对比那些垃圾,我更愿意去找寻我自己本身感兴趣的作品 ,因此,对待每一个人而言,我建议,在欣赏和阅读这件事情上,不妨尝试一下怀疑与打破 ,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快感,实在让人欣喜若狂。
《花袜子》第一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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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李小京照例每周对我电话扫探,在获悉我最近的良好表现及规律行踪之后,她在 电话里狠狠地把我表扬了一番,还破天荒地用了"没想到"一词,把我夸得一愣一愣的,之 后照例是她的生活汇报,电话时间偶长偶短。有一次,她告诉我去西单买东西,回宿舍才发 现售货员找错钱了,少找了她五块,返回去那人却怎么也不承认,李小京气得在电话里
大骂 ,说:"你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儿啊?"
"不就五块钱吗,至于你这么生气?"
听我这么说,李小京显得越发气愤:"这就不是五块钱的事儿!你知道吗,我一天才挣几十 个五块钱啊?被他们就这么昧着心黑了,有这样儿的人吗!"
"你确定人家少给你了吗?"
"废话!我是谁呀,我能跟他们那样儿吗?照你这么说,是我诬陷他们啦?!"
"保不准,你忘性跟猪似的,老丢三拉四,又不是头一次了。"
"你混蛋!"过了一会儿,李小京竟气得哭了起来,在电话里抽抽答答,说:"连你也不相 信我!"
见她这样,我赶紧连劝带哄,过了十几分钟才算平息,止住哭的李小京仍然气愤不已,恨恨 地说:"不行,我明天还得去找她!"
"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窝囊废!"李小京没头没脑的骂了我一句,"咣当"一声就把电话给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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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我继续投入写作,刘婷也跟消失了一样,始终没给我打过电话。有一次我写到 半夜,觉得没什么状态了,又实在无聊,光盘也懒得看,把写好的东西保存之后打开电脑里 的MP3,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给她打个电话。因为是半夜,我没敢打她家的座机,试着打了打 手机,竟然通着,响了几声刘婷接起来,瓮声瓮气地问我:"有事儿吗?这么晚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来,就说:"没什么事儿,就是闲得发慌,给你打个电话聊聊。"
刘婷不敢高声说话,听声音像是把手机藏进被子里,吩咐我:"说吧。"
"你,你刚才睡着了吗?"
"这叫什么话?我看你是闲疯了。"
"不是,我突然一下子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又等了一会儿,电话对面传来一个长长的哈欠声,听见刘婷揉着鼻子说:"要没什么事儿, 明天再说吧,啊?"
"行。"我顿时感到自己的无聊,准备挂电话,刘婷喊住我:"哎,这几天流行性感冒特多 ,要不,你明天来一趟,打支预防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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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还在床上,就接到刘婷的电话,让我去医院打针,我推脱了半天,刘婷有点 不乐意,问我:"你是怕疼呢,还是跟我这儿装客气?"
"两者都有吧。"
"为什么?"
"其实,我是怕疼呢,我一见你们手里攥着针头就颤,再说了,我老待在家里,也没人过来 感染我。"
刘婷听了吃吃地笑,然后像哄小孩儿一样地吩咐我:"没事儿,我给你打,保证不疼。另外 啊,我可告诉你,这段时间的流感挺厉害的,你出门就说不准能被传上,"说完告诉我:" 你现在起床,半个小时之后我在我们科里等你。"
"那,一个小时吧。"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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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刘婷的电话,我又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来把被子叠好,跳 下床,披上衣服,到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顺便在洗澡的时候把牙也刷了,带上钱包出门。 一切都仿佛预示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我刚下楼梯,就有一辆出租车开到我面前,说是刚 进小区来送了个人,我正好搭车上路。路上,司机跟我一通瞎侃,我可能连续几天没怎么见 人,话也是巨多,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聊了一路。在谈话中我得知,这位司机师傅是市里某工 厂下岗的职工,两口子现在一个跑出租,一个在立达商场盘柜台,日子过得还相当不错,说 到得意处大骂厂里领导废物无能,换了好几茬都不见起色,到现在他领着的下岗津贴,还不 够小孩儿去幼儿园的学费,说到后来回忆那会儿在厂里上班时不死不活的样子,狠狠地抽了 口烟,跟我说"要是现在还待着,早完蛋了!"两个人乱聊了一通,临下车时他问我是干什 么的,我随口说我就是你们那个厂的新任副厂长,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笑着付了钱下车,刚进大厅就遇见续峰,我看到他时他正站在走廊里,穿着白大褂一脸严 肃地给一个病人家属讲解骨折手术后的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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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续峰贫了几句,我上了楼梯,找到刘婷,她正坐在那里看我的小说,见我进来,马上站起 来,叫我进了里屋,指着一张沙发说:"坐那儿,把胳膊脱出来。"
"一进来就打呀?"
"那你说呢?"
"怎么着也得先聊聊,热热身啊。"
刘婷笑了,说:"你事儿还挺多的,行啊,聊什么?"
这是刘婷,要换了李小京,准保一瞪眼:"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呀!要不然,我再给你换张粉 红色的窗帘,再整张许美静的歌听着?"我要是敢点头答应,她一准儿会说:"矫情!甭废 话!脱!"
《花袜子》第一节(3)
刘婷走到一边拆注射器,背对着我问:"哎,韩东,你这几天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在家待着呢。"
刘婷有点惊奇地回头,说:"是吗?改邪归正了?"
"改什么邪呀?不过啊,我还真是听从了你的督促和教导了,这不,要不是来这儿打针,我 还在家上进呢。"
"讽刺我?"
"不敢,哎,我说你那注射器少抽点儿啊,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可不行,回头要是你感冒倒了,还不是我受罪呀。"
我笑笑,说:"放心,我不会起诉你的。"
刘婷将针筒向上,边把里面的空气排出,边说:"什么起诉呀,你们家李小京临走的时候说 了,你要是病了的话,让我过去给你输液呢,"回头一看我,说:"怎么样,好点了吧,来 吧,别拖着了。"
"我觉着不打也没什么事儿,真的。"
"行了,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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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脱袖子一边问:"哎,你说在胳膊上打针,是左边儿疼还是右边儿疼?"
刘婷笑着看我,说:"左边儿。"
"你怎么知道?"
"这是经验,"她拿着冰凉的酒精棉球儿给我抹擦,说:"等会儿你可别动啊,上次有一个 病人,乱动,结果针头都弯在里头了。"
"吓唬我?"
"真的。"
"哎哟!"
"至于吗?我给你推慢点儿。"
"哎,我觉得呀,刚才哪个胳膊疼那个问题,你的答案是错的。"
"那怎么着?"
"哪边儿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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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针,刘婷给我倒了杯水,自己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我:"不疼吧?"
"不疼是假的,不过说真的,还可以。"
"是吗?"
"对,功夫不错,哎,这针得花钱吧?"
"嗨,又用不了多少,你别管了。"
"要不这样,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那,我得八点才能下班呢。"
"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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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医院门口接上她,我们打车去了华安肥牛,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包间已经 满了,于是我们找了一个靠里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堆东西开始狂吃。刘婷看着满筐的盘子问 我:"能吃得了吗?"
"吃不了就剩下呗。"
"那多浪费呀,"她用筷子对着菜指指点点,像是盘算自己能消灭多少似的。
"那就豁出去了,撑着也得吃完!"我打开一小瓶竹叶青,示意给她倒点儿,她摇摇头,说 :"我从来不喝酒,"然后好像想起什么,建议我:"冬天还是喝点黄酒好。"
吃了半天,我们开始聊天,那天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气氛十分良好,刘婷一晚上都滔滔 不绝,只要我想一个主题开头,她就能跟着接下去,完全没有了以往惜字如金的传统风范, 到最后还有模有样地点评我的小说:"哎,我说,你那些小说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你觉得怎么样?"
"说真话?"
"当然。"
"有的特别棒,有的一般,有的极差。"
"这不是废话吗,具体说说。"
"就拿那本双性恋的来说吧,我觉得描写三人爱情纠葛的时候显得有点儿假,给人一看就能 看出来是编的,你觉得呢?"
"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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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认真地为我剖析小说中的缺点和弊病,我顿时想起李小京在无数个晚上,也是如此侃 侃而谈,然而,她现在却不在我的身边,在不长的时间内,我无法再听到她捏着我的鼻子问 :"你写东西怎么这么不要脸呀?",也看不到她追着问我小说里的某个主人公:"你说, 真的有这么个人吗?"
李小京对我说过,不要单独和别的姑娘混着,不管是吃饭还是聊天,万不得已也不要去,花 钱不说,还麻烦。
李小京说得很对,我承认,但我并不会总是听李小京的,因为她是她,我是我。
我不怕累,也不怕麻烦,但我非常惧怕就我一个,独自一人,也同样害怕没有地方可去。
对我来说,睡到半夜突然醒来这件事对我来讲,简直叫我无法忍受,因为我独自一人,因为 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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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最后一盘菜,刘婷开心而满足地结束了今天的饭局,我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与她起身 离去。出门前她照例叮嘱了我许多事情,我说我打车送你但被拒绝,然后看着她自己坐了一 辆公交回去,我看了看表还早,就给杨伟和陈小北他们打了几个电话,又聚在一起后混到半 夜,我才头晕脑涨地回到家,刚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便接到李小京从北京打来的电话。
我穿着拖鞋跑到客厅,把电话接起来,问:"谁?"
"美女!"
"哦,怎么这么晚了打电话呀?"
"说,你干吗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喝酒。"
"跟谁?"
"杨伟他们,老样子。"
"没有女的?"
"有啊,怎么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跟女孩儿单独在一块儿?"
"哦,晚上吃饭跟刘婷在一块儿来着。"
"嘿,不错呀,胆儿够大的,敢勾引窝边草了,啊?"
《花袜子》第一节(4)
"什么啊,我下午去你们科打预防针去了,晚上请她吃了顿饭。"
"我早知道了,"李小京在电话那边得意地笑起来:"我就是看看你怎么说,你要是敢骗我 ,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告诉你了?"
"是啊,刚才我打电话让她给我报了职称考试,我问她干吗去了,她就说,跟你一起吃饭去 了。"
"你干吗呢,这么晚不睡觉?"
"不干吗,就是突击一下你小子,看看你干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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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失望和悲观是极易出现的一种情绪,不管是抗拒还是陷入,实际上已经被它所俘 虏了,并且是出现在漫漫长夜里,无边的寂静中的绝望,都会让我无可适从,我曾无数次希 望从中挣脱出来,但无济于事,这种巨大的压抑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从天而降, 在此之内,任何的挣扎与摆脱都是徒劳的,它来得那么的坚决,而且悄无声息。
挂了李小京的电话不久,我突然感觉到肚子很空,便跑到厨房煮了一袋速食面,还撒了点杂 菜,弄好后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从冰箱里找到一瓶可乐打开,正吃着,听见一边的手机" 嗡嗡"作响,我一看,是刘婷发来的短消息:[方便吗?]
我直接打了回去,电话在几秒钟后接起来:"韩东?"
"啊。"
"你干吗呢?"
"吃东西呢,怎么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后来刘婷忽然问道:"李小京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呀,她说让你给她报名来着。"
"还有呢?"
"怎么,她没给你打?"
"打了,"刘婷有些着急,追问道:"她是不是问你,晚上跟谁在一块儿了?"
"对呀。"
"你怎么说的?"
"跟你啊--怎么了?"
"她也问我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她:"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我说我一个人在单位吃饭来着,"刘婷懊恼地说着,手在手机的号码键上乱抠 ,话筒里顿时传来"滴--滴"的巨大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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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她这么说,我顿时就颓了,一时想不起来该说什么,点了一根烟,过了一会儿问她:" 你干吗不实话实说呀?"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虚吧,我哪儿知道呀。"刘婷后悔地说道。
"你心虚什么呀?不就吃顿饭吗,有什么呀?"
"我--"
"别我我我了,怎么着吧?"
"你说,李小京会不会怀疑咱们?"
"这不废话吗,两个人说的不一样,怎么着,要是换了你,你会不会啊?"
"那怎么办呀?"
我想了想,坚定地告诉她:"这么着,你死咬着别承认,回头我就说跟她开玩笑来着。"
"这样行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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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胡乱吃了点东西之后准备给李小京打电话,忽然一想不行,这么做 一准会引起她的怀疑,便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写了没多久,我的手机响起来,我跑出去一 看,是李小京的电话,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自然:"流氓!"
"怎么了?"
"没怎么,看看你起床没有。"
"刚起来,正准备写小说呢。"
"写完以后呢?"
"没准儿,不一定。"
"去不去吃饭呀?"
"去啊,也许懒得出去,就自己在家吃点得了。"
"甭废话!你就不想跟我说点儿别的?!"
"说什么呀?"
"韩东!你就给我装吧你!"
"我装什么了?"我故意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质问她。
"少跟我来这套!想勾引女孩儿就早说,怎么,敢想不敢做呀?还是敢做不敢说呀?!"
"你有病啊,一大早的。"
"你才有病哪!说,昨天晚上跟谁去吃饭了?!"
"杨伟他们。"
"还有呢?"
"就是那帮人,不用我一个一个给你点吧?"
"刘婷呢?算不算?"
"我当你说谁呢,刘婷啊,没有,"没等她开口,我接着说:"昨天我跟你开玩笑来着,哎 ,李小京,你不会为这个一大早生这么大的气吧?"
"谁他妈愿意生气!一个说吃了,一个说没吃,怎么回事儿!"
"我跟你开玩笑啊,怎么了?"
"谁拿这个开玩笑,啊!还开得一本正经,还开得语气平淡,还开得最后都不说这是个玩笑 ?!"李小京越说越烦躁,估计在那边儿也气得不轻。
"不就一随口说说的玩笑吗,喝多了记错了不行啊?"
"鬼才信哪!你不说是吧?"
"我什么都没干,说什么呀。"
"好,韩东,你嘴硬!"
"你爱信不信!"
我刚要再说什么,李小京那边却变了声调,用一种再也无法忍耐的愤怒声脱口而出:"不就 吃顿饭吗,怎么不敢承认呀!是不是心里有鬼啊?开玩笑?开玩笑怎么会互相打电话沟通? 昨天晚上我给你挂了电话后又给你打,手机怎么占线啊?啊?你们俩串供来着吧?"
"那是我给北京的一编辑打了一个电话。"
《花袜子》第一节(5)
"编辑?是吗?那怎么我打那编辑的手机,也占着线啊?!"
我心里一惊,随口说:"你说什么呀?"
我的话音刚一落,对面就怒喊起来:"韩东!我告诉你,本来我还没往那儿想呢,可就不知 道怎么着,我偏偏那时候就给你打电话了,占线?我马上就给刘婷打,嘿,她也占着线
呢? 你说,她现在改行当编辑了,还是你给编辑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好地半夜不睡觉,正在接那编 辑的电话哪!"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小京在那边坚定地说:"这么着,我也不想冤枉了你,你现在就出去 买票,买晚上10点那趟K702次的火车,把你的手机带着,还有,不许删掉拨出去和接进来的 电话号码!明天早上我在北京站等着你,检查无误了,你再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想开什 么玩笑就开什么玩笑,我给你赔礼道歉,要是有问题--你也别急着回去,就24小时地陪在 我 这儿,每天我想吃什么你给我买什么,想穿什么、想玩儿什么、想用什么、想怎么着就怎么 着,你负责掏钱,一直陪到我回家的那天,你还得给我买火车票,要软卧的!等到了太原站 ,一下车,你就立刻给我滚蛋!"
我忍着电话里的喊叫,刚要说什么,李小京在里面一下子哭了起来:"你要是不滚,我滚! "这句话一说完,李小京"咣当"一声就摔了电话,我的耳朵顿时被震得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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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我顿时什么情绪也没有了,心里又堵又慌,说不出来的烦躁不安,在地上胡转了 几圈之后,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点着一根烟,使劲抽了几口,直到差点把自己恶心得快吐 出来,赶紧跑到卫生间连灌了几口冰冷的凉水,喉咙才稍微舒服一些,出来之后找不着任何 可做的事,只好继续坐在那里发呆。不一会儿,李小京发来一条短消息:[明天早上要是看 不见你,我就不回去了!]
中午的时候,我回想李小京对我说过的话,以及她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加上这段时间喜怒 无常的变化,越想越觉得她在无理取闹,里面还搀杂着一些长时间跟我不见面所产生出来的 正常性烦躁表现,之后还想了很多应对她的方法,通过这些想像,我觉得李小京并没有真正 的恼怒,只是我们之间的短暂分开带给她情绪上变化的反应。想到这里,我起身给一家订票 中介公司打了一个电话,订了晚上去北京的火车票,然后开始准备东西,收拾半天之后,觉 得心情逐渐好转,于是打开音响,放了盘后街男孩的专辑进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慢 慢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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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沙发上的电话铃狂响把我惊醒,我接起来一听,是李小京的声音:"买票 了没有!"
"买了。"
"几点的?"
"就是你说的那趟,晚上10点多。"
"那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怕影响你工作呢。"
"行啊,知道关心我来了啊?别装模做样了你!现在知道疼人了,啊?早干吗去了?!"
"我一直这样儿啊。"
"一直这样儿?一直个屁!得了,我也懒得听你胡扯,明天来了再说吧,要真让我查出你点 儿什么来,你就趁早给我滚蛋!"骂了我半天,李小京的情绪听着略有好转,最后吩咐我: "多穿点衣服,听见没有?"
"听见了。"
"行了,赶紧去银行取钱去,拿多点儿,等明天来了让我先宰你一顿--我吃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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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收拾一新,早早地就去订票中介那里取好了票,然后打车到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 ,嘈杂的声音和拥挤的人群把我搅得昏头昏脑的,赶紧跑到吸烟室里待了一会儿,没想到马 上就被熏了出来。也不知道这是被谁设计的吸烟室,把墙壁都设计成透明的大玻璃,让人都 待在里头,要是别人从外面一看,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动物展览园,若是推门进去,便立刻会 是腾云驾雾的感觉。里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以外地人和返乡或回城的打工者居多,他们 围坐在四个巨大的铁皮圆形烟灰缸旁,比赛似的抽烟,仿佛看谁能先把别人熬出去。里面的 空气污浊不堪,能见度也像冬天的太原空气一样迷朦,连我这样抽烟的人在里面都待不了十 分钟,就匆匆逃了出来。左右看看没有个合适的地方,便跑到外面的售书厅里转了转,除了 看见我的几本书摆在里面,还极其意外地找到一本布陶的《时间的运用》,于是掏钱买下, 又捎了一份刚印出来的《山西晚报》,退回到里面座位上看了起来。
《花袜子》第二节(1)
201
等到快十点的时候,检票开始。我把书和报纸塞进包里走过去,然后随着人流进站。上车, 把票递给乘务员,领到床位牌,找到自己的位置,把包甩到铺位对面的架上,抽出书来,躺 在铺上继续就着灯看。没过一会儿,上来几个人,听说话是刚从平遥旅游完要返回北京,一 个女的两个男的,坐在我对面聊天,开始我没注意,到最后那个女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书也 读不进去,索性我就躺在那里听他们说话。聊了一会儿,那个女的开始给同伴讲余秋雨的散 文,言必称其之历史学识有多么渊博,学者风范有多么儒雅,让余老师直奔中国文化大师而 去,说了半天,不知怎么地就扯到了世界名著上面,先是《飘》和《红楼梦》,后来是《安 娜·卡列尼娜》,最后说到《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时候那女的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翻译的 ,一个劲儿地在那里挠头。我忍不住了,告诉她"傅雷",她马上来了精神,又继续下去, 看样子还想把我也拉上闲聊。我正打算贫几句,手机就恰逢其时地响起来,我一看,是李小 京:"上车了没有?"
"上了,刚开。"
"你干吗呢?"
"没干吗,看书呢。"
"手机上那些通话记录没删吧你?"
"没有,都留着呢,"晚上到火车站之前,我考虑了半天,坐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把 刘婷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改成那个和我签合同的北京书商的名字"梁勇",又给他打了一个电 话,告诉他明天早上同时接站,帮我再圆一下谎。电话通完之后,我试着调出来看了几次, 都显示着"梁勇"二字,因为我的手机只能看到名字,如果想看具体号码,还得从'电话簿 '里找,所以还算是给我留了些余地,不过就这样我心下也比较忐忑,担心李小京那女人特 有的直觉和怀疑会一追到底,不过还是说:"你说,要是明天冤枉了我,怎么办?"
李小京好像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被我这么一说,考虑了一会儿,恶声恶气地说:"那也是你 自找的!"
李小京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女的在吃吃地笑,李小京也听见了 ,马上警惕地问:"你跟谁一起来的?"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跟她说:"刘婷。"
她立刻不自然起来,问我:"你,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们俩不地道吗?我就把她一块儿带上了,明天咱们三个当面对质吧。"
"混球啊你,谁叫你这么干的?刘婷呢?叫她过来接电话。"
"她生你气了,说明天见了你再说吧。"
"啊?"李小京想了半天,忽然说:"韩东!你要是骗我,当心我咬死你!"
"我说真的,她就在旁边呢。"一旁的那女的听着我们对话,还配合地咳嗽了几声。
"胡说八道!那你叫她过来接电话呀,"李小京判断出咳嗽声不是刘婷,得意地说:"也就 你是个猪脑子,什么都信,我谁呀,能被你就这么蒙了?"临了还告诉我:"就你这套,根 本就是小儿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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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一会儿,李小京的情绪大为改观,不但和我开起了玩笑,还关心地问我穿了多少衣服: "北京这几天特冷,太原怎么样?"
"差不多,还可以。"
"你穿什么过来了?穿那件风雪衣了吗?就我走之前给你买的那件灰色的?"
"又不是去东北堆雪人,我穿那个干吗呀?再说了,你买的那叫什么呀,我穿上就跟一老头 儿似的,我爸穿还差不多。"
"谁叫你一天到晚地勾引女孩儿来着?等你来了,我再给你置办点别的老头衫老头帽什么的 ,省得你成天动那些花花肠子,"说到这里,李小京吩咐我:"别理刚才咳嗽那女的,我听 着就不像什么良家妇女!"
她这么一说,我赶紧下了铺走到车厢的走廊里听电话:"你小声点儿,说什么呢,人家能听 见。"
"听见怎么了?我就是让她听见,你早就有媳妇儿了!说,这次来带了多少钱?够我吃几顿 大餐吧?"
"我只带了去的路费,别的什么也没带。"
"你钱呢?!"
"都给别的姑娘花了呗。"
"一看你就是个棒槌!你忘了咱们家的规矩啦?可以胡混,但不可以给她们花钱!"
"要花也是给你花是吧?我都记着哪。"
"记着就行,你要忘了就甭找我了!"
"那我找谁去呀?"
李小京假装生气地说:"找谁?找你那帮小妖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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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小京打完电话,我的心情也大有起色,回去之后和那帮北京的游客乱聊了一通,便各自 沉沉睡去。到了半夜,从五台山站上来的一帮僧侣把我惊醒,下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路 上看见一个女孩坐在侧椅上喝水,因为灯光太暗,没能看清楚面孔,但是从身影看起来挺面 熟的,就是认不出是谁,经过的时候她也似乎认出我来,等我向前走了几步后听见背后有一 个声音叫我:"韩东?"
我回头一看,又往过走了几步,黑暗中一个面容渐渐清晰:"韩东?!真是你呀?!"
"李璐?"
"是我!你这是干什么去呀?"我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李璐,她也显得特别意外和兴奋,上 来拉着我问,同样像是不相信会在这里遇到我一样。
《花袜子》第二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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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可以看出,她见了我显得特别高兴。因为时间不早了,现在乘务员也不 查夜,我们就坐在侧椅上,一边抽着烟一边聊,李璐从她床上摸下一包女式七星来,递给我 一根,我伸手给她点上,问她:"你去北京干吗?"
"还不是公司那些破事儿,你呢?"
"我去找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是北京的?"
"不,她也是太原的,在北京学习呢。"
"哦,不错,干什么的呀?"
"护士。哎,你最近干什么呢?"
"忙死了都快,天天跑业务呗,像我这种人,除了四处跑没什么可干的,"李璐一边抱怨, 一边埋怨我不找她:"哎,怎么你一直不联系我呀?"
"我一直在家待着呢,写点东西。"
"哦,这个可不能打扰,哎,等你什么时候出新书的时候,可得记着送我一本儿啊。"
"没问题。"
"你最近又写什么了?"
"瞎写,没准儿。"
李璐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兴奋地抓住我的手:"韩东。"
"啊。"
"什么时候,把我也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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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间隙之中,李璐就在那里抽烟,在烟头一闪一灭的瞬间,我看到她脸的轮廓,具体表 情却看得不是很清楚,坐了半天,我已经抽了六七根烟了,嗓子里直发干,接过李璐递过 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听见车厢里还有不多的几声零星的声音,偶尔来往的脚步声,低弱的 说话声,鼾声,梦呓声,当然还有剩下的车轮有节奏的轧轧声,这些声音不时地传来,但随 着时间的慢慢流逝,渐渐地越来越小,忽然,好像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中断了,一 切都停止了,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下风擦过玻璃窗所带来的声响。在这种夜色中持续的 无边寂静里,我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得见李璐的心跳声,夜里,只有我们俩的双 眼在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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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李璐问我。
"没想什么,你呢?"
"我们俩现在。"
"现在怎么?"
"挺有意思的,我上车的时候可压根儿也没想到能遇上你。"
"是不是有点冤家路窄的意思?"
黑暗中李璐笑出声来,问我:"困没困?"
"没有,你什么时候睡呀?"
"再等会儿,还早呢,我想再聊会儿。"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撕开上面的锡纸, 递过来,我摇头,她就自己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我坚持了一会儿,推推她:"哎。"
"怎么了?"
"别嚼了,听着不舒服。"
"毛病还真多。"她笑着把口香糖吐出来,用锡纸包好,塞进垃圾筒里,过了一会儿,她没 话找话地问我:"有没有坐火车特挤的经历?"
"当然有。"对于坐火车,我总有千奇百怪的奇特经历,不仅经常误点儿,还有好几次只差 那么一点点,甚至就是一秒钟,乘务员就不允许我上车了。除此之外,我对那些"脏乱差" 的车厢也是充满了恐惧。去年有一次我和杨伟从天津回来,耽误了准点,不得不坐下一列火 车回太原,在站台上还没上车就看见上面挤满了人群,等火车慢慢减速,直到停稳,我们便 随着打架群殴似的人流一涌而上,从列车的一端上车,一路困难地穿过人群从另一端挤去, 希望能看到几个空座位,不幸的是,座位全被占满了,我们不断地从接踵摩肩的人们身边穿 过,到处遭到别人翻起的白眼,上个厕所也得费极大的劲,对我们来说,因为还是狂热无比 、滴汗成烟的火燥夏天,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我们把背包扔上行李架,连摆放都懒得弄, 两个人沿着过道站在那里,情绪低落,走了没有半路,杨伟就趴在我耳边悄声说:"现在如 果有谁给我让个座,哪怕是丑猪似的女的,跟她睡一觉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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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列叫人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的慢车,速度慢不说,每隔不多的一会儿就得停一站 ,我的双腿不断地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但站了一会儿还是站麻了,车厢里又闷又热,还 有一辆被乘务员推着的小推车在车里不知疲倦地钻来钻去,从前到后,反反复复,惹得我心 生烦乱,有那么一刻,我真想把她的小货车抢过来扔出窗外。
到了最后,只能听见车轮和铁轨连接着有节奏的咣咣声,我烦燥不堪,心情恶劣,杨伟也是 哈欠连天,到最后,我们再也支持不住,只好就地坐下,连报纸都没得铺,但也马上一觉睡 去,毫无知觉。在我的印象里,那趟让人生厌的慢车在深夜里满员行驶,各类身上肮脏的乘 客们所到之处,臭气熏天,乘务员们则是面目可憎,冷酷到底。总之,我此生再也不想见到 那趟把我折磨得几近发疯的破车。在我们睡醒之后,双脚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杨伟懒 得起来,还在那里继续窝睡,待我站起来,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着困意,只看见窗外漆黑一 片,我颠着脚尖向前望去,各节车厢情况也都大概一样糟糕,于是皱紧眉头,咬紧牙关,硬 是生生地挺到了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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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叙述完这段令人恐怖的回忆,李璐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根本就不能相信在这个世界 上,竟还会有如此恶劣的交通情况。在她看来,近程的交通就是一辆辆高级轿车,远途便是 飞机来去,再不济也得是软卧。按她的说法,今天也是订得晚了,才将就着睡硬卧,根本就 不知道这世间还会有多么不舒服的交通工具,"不过这样也好,不然哪儿能遇得上你啊。" 她说。
《花袜子》第二节(3)
"当然,像你这种动辄'奔驰''奥迪'的人来说,在这儿遇见真是挺意外的。"
"哎韩东,你说,按说我已经够可以的了,可我怎么就不快乐呢?"
"为什么不快乐呀?"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每天都挺没劲的。"
"那你觉得怎么着才有劲啊?"
"基本上没有,要有,也就那么一会儿。"
"胡闹的时候?"
"有的时候是。"
"那就胡闹呗。"
"要是胡闹也没劲了,那怎么办?"
"我还没达到那种境界,等有了经验再说吧。"
"什么境界?"
"就是跟你似的,穷得除了钱就什么也没有了。"
"嗨,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李璐把烟头摁灭,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那就该怎么着怎么着,挣钱的时候挣钱,不挣钱的时候就胡闹,得了!"
谈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位京籍小说家写过的一段文字,在此,它颇能引起我的共鸣,于是 就给李璐复述了一下他的那段话:那时,或者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无所事 事,就是空虚,就是莫名其妙的无聊和寂寞,以及伴随而来的无精打采,我们看不到前途, 对自己也没有信心,缺乏理想信念之类的美好东西,弄不清生活的真正意义和全部价值,找 不到让自己行动起来的任何理由,任何行动,由于没有目标,好像这一切都是荒谬的。如果 我那时知道自己一生都将在荒谬中度过的话,我也就不胡闹了。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周围 的人也不知道。
听完之后李璐频频点头,随后对我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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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和李璐海阔天空的乱聊了半天,脑子越来越感到昏昏发蒙,到了最后李璐也 有点支持不住,我们便分开,我走了几步后被她追上来,小脚轻轻踮起,在我脸上轻轻地吻 了一下,吩咐说:"记着我啊。"我点点头,和她挥手告别,摸到我的铺上,脱掉鞋子,拉 开被子钻进去,不一会儿就随着火车的轻轻颠簸中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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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多,我被人们惊醒,起来整理行李,洗脸刷牙,又跑到另一个车厢和李璐道了别,不久 之后,汽笛一声长鸣,火车进站了。
北京的清晨阳光明媚,我一出站口,就看见李小京在不远处向我使劲地挥手,激动得双肩乱 颤,我迎上去,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李小京也不提手机上通话记录的事儿,只把我搂得 几乎窒息,两只小手不住地在我身上乱打,一边打一边骂:"要不是这事儿,你也不知道来 看看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
"混蛋,我不叫你你过来吗?!"李小京上下打量我一番,啧啧地赞叹道:"可以呀你,看 不出来,打扮打扮也像个人了,"说完一拍我肩膀,说道:"行,没丢我的人!"
"你今天不上班了?"
"你来了我还上什么班呀?废话。"
"晚上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要晚上值班的话,咱们现在就找个宾馆,赶紧着点儿。"
"流氓!"李小京骂了我一句,转手又把我耳朵拧住:"哎,我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着急 呀?非得等我走了才这么流氓呢?"
"早晚不是一样吗,我只看重效果和质量。"
"呸!还质量呢?说,把你那小身体给我锻炼好了没有?"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少废话,就地检查!"
"什么?"
"我说,就地检查!"
"就在这儿?连个地方都没有?"
"少跟我流氓!你,"李小京指着我的鼻子,又指了指地下,说:"先给我做一百个俯卧撑 再说!"突然,她看着我的裤子,过来揪起来:"我给你买的花袜子呢?"
"家呢。"
"干吗不穿?!"李小京一下子眉头紧皱,大声说道。
"怎么了?"
"你成心气我是吧?我没跟你说过呀,让你穿着它!"
"不穿会死啊?"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来正要接,被李小京警惕地一把抢过去,接起来:"谁?"
听了半天,李小京把电话塞在我手里,说:"找你的!"
"谁呀?"
"不知道!"
我看看她,接起来,是梁勇:"韩东,下车了吗?"
"刚下,在出站口这儿呢。"
"行,我这儿路上堵车,你等着我啊,我马上就过去!不见不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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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梁勇开着车过来,我给他和李小京相互介绍了一下,李小京打量了他一下,笑着 问:"你就是那个编辑?"
梁勇一边开门,一边笑着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说:"我就是,你们家韩东的新书马上就是我 负责出版。"
李小京撅着嘴看了看,忽然止住笑,恶声恶气地说:"我想起来了,不行,你还得给我们家 韩东加版税,起码三个百分点奇#書*網收集整理,否则就不在你这儿出!"说完,三个人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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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双花袜子呀?"李小京和我坐在车后座上,抓着我的裤腿问。
"干吗非要穿呀?"
"干吗不穿呀?!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是我特地买给你的小礼物,你必须得穿着!"
《花袜子》第二节(4)
"抬杠是吧?"
"就抬杠了!说,为什么不穿?"
"忘了。"
"忘了?!行,回头我把你也给忘了!"
"不就一双袜子吗,我回去就穿,行不行?"
"不行不行,就不行!"李小京把脸忽地转向窗外,看两边的行人和车辆,生气地不再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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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北京的天气依旧寒冷而干燥,但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永远不会冷清与萧条的 热闹街头还是叫我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兴奋,我知道,这均是来自于与李小京的喜悦相聚。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兴高采烈地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吃东西、闲逛、泡酒吧、购物 、看艺术电影和各种话剧及音乐会,一系列的娱乐活动都使我们在其之中获得了空前的满足 和乐趣,我在想,如果我们长久地如此进行下去,那将是一段十分快乐的时光,现在,我们 正围着围脖、裹着大衣、顶着寒风地走在中关村,李小京紧紧地偎在我身边,边走边说:" 哎,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胡说。"
"那你说,我在想什么呢?"
"你肯定在想,这甜蜜的感觉,幸福的感觉,怎么就会这么轻易地来到自己身边呢?"
"呵,我在想,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呢。"
"呸!哎,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不急着写也成?"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要是不着急,就陪着我过完年再回去吧。"
"我无所谓,就看你医院那儿怎么样吧。"
听我这样一说,李小京马上兴奋地迅速摇手:"我那儿好说,你就别管了,"说着我们走进 一家电脑城,她顿时像小松鼠一样灵活地四处左顾右盼:"哎,要不,就再给你买个笔记本 电脑吧?这样的话,你在这儿也就能写了。"我白她一眼,说:"你想累死我啊?就这么会 工夫,也不让我闲着。"李小京一扬脑袋,大声地说:"那也比到处勾引别的女孩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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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宾馆,我们一起看电视,聊天,在床上及地下说笑打闹,李小京还像以前一样爱看 电视,并且看得十分高兴,她手拿遥控器,不时地乱摁一通,找到自己喜欢看的就盯着不放 ,还跟着电视剧里的人物一起喜怒哀乐,长吁短叹,有的时候放那些快放烂了的庸俗广告, 她还会马上站起来,学着广告里的人物那样转一下身体,清脆地来一句对白,看着十分兴趣 盎然。
晚上,我们哪儿也没去,下楼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上来温热被窝,躺在床上聊天,李小京看 了一会电视,伸手关掉,用手一下一下地指着我的鼻子问:"说,爱不爱我?"
"爱。"
"这么勉强?!信不信我抽你?"
"我信,不过你可别真抽啊,要抽坏了,谁还爱你呀。"
"那你怎么表示表示?"
"你说。"
"混蛋,我要你说!"
"光做不说,行吗?"
"不行--别关灯!干吗非得关灯呀?你是怕别人偷窥呢,还是有光线恐惧症啊?"李小京 伸 手过去把床灯重新拧开,一下子翻到我身上,批评我说:"我说你怎么这么内向啊,怎么, 你还觉得你还是一处男啊?羞羞涩涩的。"
"怎么说呢,处男我倒没觉得,就是开着灯让我感觉有点不自由。"
"关了灯就自由了?"李小京把被子一脚踢开,看着我说:"变态。"
"怎么?关灯就是变态?"
"就是,就是就是就是!"
打闹了半天,李小京累了,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黑暗中,我睡在她身边,一言不 发地把她的头扳过来,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李小京觉到了,扭了一下身子,迅速地钻到我 的脖子下面,使劲把我搂住,像猫一样拱着我,闭着眼睛喃喃地说:"韩东,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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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一醒,李小京就光着脚在地下跑来跑去,我睁开眼睛问她:"你干吗呀?一大早 地发什么神经?想健身,到楼下去,楼下有。"
李小京不理我,边溜达边问:"你说,这有多少个平米?"
"怎么了?"
"哎韩东,你说咱们要在北京买这么大的一房子,要多少钱呀?"
"那得看地段儿。"
"废话,我就问你差不多的。"
"一百多万吧。"
李小京一听这话,马上蔫了:"那咱们得挣几年哪?"
"这就算一般的,"我看着她的样子直乐,问:"还想来北京定居吗?"
李小京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想,像是在计算时间,一回头:"为什么不?我偏要来!"
"那好办,找个有钱的帅哥不就成了?"
李小京一听笑了,跑过来趴在我身上,故作担忧地问:"这对我没问题,挥手即来的事儿, 可是,"她皱皱眉头,说:"那你怎么办呀?我可舍不得你在太原被一帮中年妇女们捧着。 "
"中年妇女也不错,怎么着也比你在北京找的那些个七十多岁的老帅哥强呀,你还得每天早 上给他们定时吃防老年痴呆的药呢,"李小京忍着笑地看着我继续说:"那就正好能发挥你 的专业水平了,一两年之后,保准让中央台请你去《夕阳红》剧组作节目,请你谈谈老年人 的保健和护理问题。到时候啊,你一定会回答得特别出色,经验之谈嘛。"
《花袜子》第二节(5)
"那你干吗呢那会儿?等着让那些阿姨给你喂奶啊?"李小京乐得前仰后合。
"喝奶稍候也行,我还得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看你发表精彩绝伦的本色演讲呢。"
"滚!"李小京一下子大笑起来:"等着你什么时候老得不能动了,我就拿轮椅推着你,专 去柳巷啊公园啊,那些美女多的地儿,等你双眼放光的时候,我就拿照相机给你拍下来,
然 后让人家看看什么才叫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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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能理解李小京的苦心与忧愁,作为一个热恋中的爱人,我懂得那爱情之下的各种力量 在她身上彰显出来的效果,她希望我们能在将来留在北京,留在这个她出生的地方,留在这 个让她心动的城市,而这一切,也同样都是她在爱情中繁衍出来的动力和兴奋点,对她来说 ,这一切都意味着我们的成功,我们的结合,我们的爱情,面对李小京,面对这个视爱情为 生命中的一切的柔弱之躯,我已经无话可说,她在生活里所透露出来的点滴柔情已经彻底将 我征服,我无法再避及而言它,我无法对这种感动熟视无睹,惟一叫我感到遗憾的,是我同 样无法找到任何言语,来表述我的所有心情。
这个季节,你无从知道,也无法体会,真正纯粹的爱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除非你曾 亲身经历,亲眼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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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一段时间,我是说,在我从北京返回太原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我都是在一种放肆痛 快的感觉中度过的。只要李小京不上班,我们便整日整夜地粘在一起,不分昼夜地说话,四 处游荡,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各个可供快乐和解闷儿的地方出现,有一次还甚至乘车去了郊 区。当然,李小京上班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轻易地找到一些可供我待的地方,不管是"麦 乐迪"还是"钱柜",不管是三里屯还是各类饭馆儿,对于北京来说,在这个城市里,驻扎 和容纳了 不计其数的吃文化饭的家伙们,他们在各种场合与各种时间出现,以一种与文化沾边儿的姿 态闪亮出现在大家面前,在这其中,有编辑、记者、作家、诗人、IT精英、前卫画家,以及 各类搞艺术的地下乐队,也有模特和流浪歌手,这些人无一不是非常狂热,也极具煽动性, 跟他们混在一起,简直就会顿时领略到什么叫畅所欲言,什么叫无所畏惧。
因为认识其中几位,我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便能和他们混在一起,就像是在太原的各种聚会 一样,他们同样让我感到不陌生。我们从各自的地点出发,直奔目的地,聚在一起时便是喝 酒聊天,聊艺术、聊人生、聊文学、聊爱情、聊各类新闻和城市先锋,总之,那样的感觉也 同样诱人。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夜,每个人都似乎无所事事,大家都不想单独度过,所以,便 扎堆在一块儿,像白雪覆盖的森林动物一样,用彼此的依偎和聚集来相互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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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京有时候也会跟着我去参加这样的活动。有一次,我接到一个电话,便带着李小京打车 去了三里屯的一家酒吧,与一帮从南方来京的媒体青年们汇合。没过多久,人便越聚越多, 到最后分成三拨,基本上坐满了那家酒吧。我正和一个深圳的记者瞎侃,李小京一下子抓 着我的手使劲摇,兴奋地把刚刚抱着吉他上台的几个男孩子指给我看:"花儿!花儿乐队! "
我朝台上看了看,几个人正在起劲儿地唱着,嗓音嘹亮,音乐强劲。李小京正兴奋间,旁边 一个北京某杂志的记者探过头来,告诉李小京那不是花儿乐队,说:"花儿成名后早就不来 这儿了,以前倒是经常见。"李小京非不信,两个人在那里一人一句地争执,都不肯承认自 己是错的。最后又拥进来一批人,穿插在我们之间,他俩被分着坐开,隔了老远才算罢休。 一会儿,李小京偷偷溜到台边仔细看了半天,回来悄悄地趴在我耳边告诉我:"是我认错了 ,还真不是花儿。"
隔了一会儿,李小京又问坐在对面一个长得特像孟庭苇的女音乐人:"你说,那些人一月能 挣多少钱?"
女音乐人想了一下,告诉她:"不一定,有的时候一个人七八千或者上万,有的时候三四百 ,要么就一分钱没有。"
"啊?这么不稳定?"
旁边一个戴着耳环的光头男的插了一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们跟编剧的性质差不多, 说不定今天还喝酒吃肉大把花钱呢,明天兴许就得就着馒头去喝西北风了。"
李小京大为惊讶:"那这叫什么事呀?"
"不叫什么事,这就是生活。"
李小京点点头,带着不可理喻的表情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那他们为什么呀?怎么不去 找点稳定点的事儿做?"
女音乐人笑着看看她,说:"等着成名呗,就跟花儿乐队一样。"
李小京又问:"那么多的人,都能出名?"
"开玩笑,连百分之五都达不到。"
"那他们还这样儿?为什么呀?"
李小京的话音未落,就看见光头噌地一下子站起来,一手拎个啤酒瓶子,另一只手在空 中劈下,一张脸因啤酒及激动而涨得通红,冲前方高声叫道:"那是因为--他们还有梦想 !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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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伙人一起混到半夜,我和李小京坐着出租车回宾馆。路上,"的哥"跟我一路狂侃 ,李小京无聊得直搓腿,一会儿,悄悄跟我说:"你问他,是不是不说话会死啊?"又隔了 一会儿,李小京把我刷一下拉到身边,认真地对我说:"告诉你,我也有梦想!"
《花袜子》第二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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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京的梦想历来无数,在我看来,成天不是要挣多少多少钱,便是发誓要在2008奥运 会之前入住北京,这还不连在她平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的诸多小梦想,比如把哪家黄金地段 的店铺盘下来自己做小老板,比如把我培养成海外闻名的大作家,比如买辆最新款的女士保 罗,至于手机三月一换,衣服周周更新,房子越来越大,票子越来越多,更是她小脑袋瓜
里 的家常便饭。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她对此竟充满信心,并且坚决付诸于行动,就像希望让我 天天爱她,每天晚上都陪着她数星星、看月亮,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一起跑步,希望让我 对她死心塌地、忠贞不二一样,对于这些可想可做的事情,她竟然都会兴致勃勃,一往向前 。有一段时间,她还在自己的日记本里用粗号碳素笔认真写道:"向前冲!一定要向前冲, 向着梦想努力,冲啊!!!"
《花袜子》第三章(1)
221
时间像回忆一样经不起推敲,此刻,我使劲地从脑海中寻找关于那一段日子的片段,但总是 无功而返。有些事情一直如此,当你希望找到它的时候,它却摇手而去,无影无踪,当你有 一天,非常不经意间,发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并且在其中找到些许让你不希望回忆和品 味的伤感滋味时,它必定会摇身一变,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
还好,对我来说,在此时此刻,我还可以清晰地记起一切。陪着李小京在北京待了一个多 月之后,我坐火车先返回了太原。回家之后,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打扫房间,整理衣物,清除 垃圾,忙得满身大汗。杨伟在门前为我贴了两副春联,还在电话上留了几条消息,让我回来 之后CALL他。我在忙完屋子里的一切之后,又开始上网收发电子邮件,逐一翻听座机留言, 在其中意外地发现一条刘婷留下的消息,我摁开收听键,听见里面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之 后便是刘婷清脆而底虚的嗓音:"韩东……回来了没有?春节回来吗?我是刘婷……也不敢 打你手机,怕又让李小京想到那儿去……你要是回来,就打个电话告诉我……挺担心你的, 那事儿糊弄过去了没有……好了,先这样儿吧,回见,拜拜。"
222
之后,在我收拾完所有的一切时,房间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楼道中带着 回音的脚步声和邻居们的相互吆喝声偶尔地传来,显得特别刺耳。阳光从窗外挤进来,经过 窗帘渗在地下,以及我的身上,让人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干。
过了一会儿,我往音响里塞了一张欧洲不知道什么乐团演奏的小提琴协奏曲,让小提琴的声 音优雅地弥漫四周,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点着一根烟,便坐到沙发上开始给他们打电话 。拿起电话听筒,才发现被欠费停机了,我就拿出手机,翻着电话留言挨个地打,先是杨伟 ,打通之后告诉我他在上海,说去那儿组一批稿子,三天后才能回来。续峰则在上一台手术 ,手机也转移到了人工秘书台。听到手术,我突然想到刘婷,就拨了个电话过去,没想到显 示关机状态。我合上电话,独自发了会儿呆,也想不起来再给谁打,越坐越觉得无聊,就顺 势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却没有一点困意,只好就那么躺着,听着音乐,晒晒太阳,随着 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愈发清晰,一种慵懒而空虚的感觉瞬及便传遍全身。
我躺了片刻,决定不了该干点什么,躺着也觉得没劲,就翻身起来,打开电脑,却一个字儿 也写不出来,上网也找不到有意思的地方,论坛不想去,扑克对战圈里也不想待着,看着屏 幕和键盘就心生抗拒,于是伸手关掉,从书柜里抽出一些书来硬读,开始是一些哲学类的东 西,后来是凡尔赛格、卡尔维诺、雨果的小说,最后是一堆名人传记,古典文学和国学书籍 ,甚至把塞在柜子底下的小人书也全翻了出来,却找不着任何一本可以引起我此时的兴趣, 只好全部放回原位。转悠了半天,出去给李小京发了条短信,没多久电话就打了回来,说正 忙着呢,顾不上瞎聊,有事晚上再说,于是我只好放下手机。没过多久又把它重新拿起,玩 起上面的游戏,没过第一关就兴趣索然,左右看看,又从沙发的一角找到一个小收音机,拧 开,里面各个频道都无一不是治疗前列腺的广告,或者是各种男性病的医学专家戴着耳麦夸 夸其谈,听得我越发心生烦乱。我不清楚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诸如此类无聊的片刻经历,反 正在这样的时刻,任何的抵抗和企图逃脱都是徒劳无用的,不管它以任何形式出现,都只能 给人平添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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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我感到自己空虚极了,我站在客厅正中的地上,要么就是靠在沙发或者椅子的后 背上,忽而盯着窗外,忽而闭上眼睛,脚随便搭在茶几或者哪个椅子的腿上,总之,无所事 事,苦闷之极,一切事情和消息离我仿佛都是那么遥远,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跟我 毫无关系,我被置于一个称做房子的空间之内,看似远离烦琐世事,远离繁华喧嚣,却 整日在其中摸来摸去,没有尽头,加上周围的巨大寂静,真叫我烦恼不堪。就这样待了不 知道多长时间,我终于找到一种方法,迅速地跑过去去把音响拧低,然后踢掉鞋子,往床上 随便一躺,再拉开被子往腰际随便儿一搭,把头埋在里面,努力地使劲迫使自己沉沉睡去, 也许,在此时此刻,这是我抵抗无聊与谋杀寂寞的惟一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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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过了春节,太原仍然冷风阵阵,从窗外看去,街道边和公园里的树木高高低低,光 光秃秃,摇摇晃晃,忽然一阵劲风吹过,便会叫人觉得生活就像它们一样,摇摆不定,飘飘 落落。
在那个时期,我做过一些叫我眼花缭乱的怪梦。要不就是我坐着极快的列车穿梭在各个城市 和 山梁之间,放眼望去,左右和前方却是静止不动的各种植物,在向我翩翩挥手;要不就是在 一片巨大的冰天雪地之中,我化作了一滩透明的净水,随着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而逐渐凝 固。各种各样的怪梦让我目不暇接,但有一个梦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 只年迈的猴子,缩在树枝上叹气,眼里流着泪水,森林寂静而充满萧瑟,我蹲在那儿,感到 周身的冰凉与恐惧,不久,夜深了,我依旧找不着吃的,孤零零地待在那里,一边整理皮毛 ,一边叹着气,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地孤独。这个梦不知道到底在预示着什么,或者根本就是 看书看多了出现的幻觉,反正在那段时间里的无数乱七八糟的梦之间,我深刻地记住了它。
《花袜子》第三章(2)
225
总而言之,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不管是出去胡混喝酒,还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都找不着任何可以让我振奋起来的理由和动力,不得已,我只好强迫自己进行近似疯狂的写 作,不管是任何题材任何长度,也不管它是否有趣,是否具有那些所谓的意义,我都把自己 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拔掉电话,关紧房门,有时候一连数
天都待 在家里,没东西吃的时候便出去大肆采购一番,回来低头接着写。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随 着日子一天天变暖,我的状态也随之慢慢回升。
让人惊喜的是,在那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之后,我竟然超量发挥,不但完成了那部 拖沓已久 的长篇小说和一堆随笔,还写了一个室内的电视电影剧本,在与几个书商及出版社通了电话 之后,我简单地为它们酌情分类,找到归宿:随笔集由北京一家文化公司出,小说还是按照 合同让梁勇出版,至于那个剧本和一些专栏里的东西,杨伟早就明确表示要做一个合集,我 便痛快地给了他,三下两下之后,关于大概的合同和一些必备的细则我都已和各个出版方都 在电话里初步谈成,剩下的时间,就是我一个人待着,别的任何琐事都由他们来干。我大概 算了一下,如果效率跟得上许诺,那么最多用不了一个月,我的第一笔版税就会及时打到银 行的卡里,最多半年,其余的大部分酬金也会随之而来。算完之后,我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站 在窗前,看着楼下对面的马路上行人匆匆,车流滚滚,心里既高兴又舒服,一种功成名就、 坐享其成的喜悦和兴奋顿时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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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李小京照例是没有规律地对我进行电话骚扰,在得知我疯狂创作时,逐渐也减少 了这些不定期检查,只在周末或者中午打几个电话,在电话里,她掰着手指头跟我算着她们 进修期满,返回太原的具体日期,还告诉我她在宿舍墙上制了一张倒计时表格,不但精确到 以小时计,而且科学美观,一目了然,说到高兴处洋洋得意,连连赞叹我的狗屎运,居然能 找到她这样干什么都出色的精干媳妇儿。
接完李小京的电话,我又给几个朋友分别发了[人闲·电联]的群组短消息,使劲儿地松了 一 口气,告诉自己:工作结束了,新生活开始了。随后,我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下 楼跑到最近的一家小饭馆里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打车去了新建路上的"赛格数码港",进 门就 直奔电脑光盘专柜而去,见了新回来的东西就买,也不管好玩儿不好玩儿,抱回一堆游戏光 盘和盗版DVD,一股脑全塞到电脑边的箱子里,歇了一会儿后把它们统统装进系统,然后开 始一个接一个地试玩儿,角色扮演、及时战略、模拟建造以及各个体育及益智类的每款游戏 ,一个都不放过,直玩得头晕眼花,才捧着一沓DVD影片坐到电视机前,一盘一盘地接着看 ,看得累了便就地休息,晚上也没出去,一个人吃过饭,提着啤酒又回到电视机前,西甲、 德甲、意甲英超顶着看,困了就在沙发上睡去,醒了也懒得关电视,困了再睡,醒了再看, 如此过了几天,让我奇怪的是那些平时几乎每天必定对我进行骚扰的朋友却一个也没出现, 挨个儿打电话过去,却都是各忙各的,好像这一年中所有最忙的时间都凑到了一块儿,谁都 分不出身来,连个一起喝酒聊天的人都没有,不禁让我心生郁闷。这也难怪,我交的这些朋 友都是些损友,你忙的时候他们必定会频繁出现,天天花在推脱他们各种各样邀请上的时间 就得不少,而等到你闲得浑身发毛的时候,他们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个个离你远去,仿佛天生 就是为了调戏你而生,让我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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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辙之下,我只好自己找事儿干,一大早就出门,先从省图书馆开始,见着书店就进,不管 大小无论规模,只要看见卖书的就推门往里走,四、五天下来,几乎把太原市的大小书店都 转了个遍,还包括山西大学附近的一溜小书屋,都留下了我的身影。如果那几天你正好在其 中的一个里面,那你就会看到有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在里面四处游走,往往先是大概地浏览一 圈,然后就开始地毯式地搜查,上到踮起脚才能够得着的顶层,下到蹲下去也只能看个半清 半楚的柜门,都在我的涉猎范围之内。几天下来,不但拉回家满满几包的书,还意外地找到 几本平时基本无法发现的旧书。
回家之后,因为没人联系,我也懒得再出门闲逛,反正买回来这么多的书,索性就躲在家里 看书,有兴趣的细细研读,兴趣不大的则粗略翻过。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我接到一个大学 来的电话,请我周末去给中文系的同学进行一次讲座和交流。左右想想没什么事儿,我便一 口答应。对方是个老头,说着一口略带普通话味儿的太原话,频频感谢之后说定星期六早上 八点,他们派车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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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大学,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之所以用到尘封一词,是因为它们 已经在我 的记忆中默默消退,想猛然把它们记起绝不会轻而易举,也只有走在商业街上,看到那些衣 着寒酸但神采飞扬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有说有笑,眼神清澈,我才会从他们身上找到 自己以往的些许影子。当然,现在的大学生们也没有多少人再会衣着褴褛,不再会像我们当 年一样,穿着哥哥姐姐大一号的毛衣,套着各种用剩下的毛线织的颜色各异的毛裤,穿越在 校园内外。他们中的很多人现在都拥有了手机,好一点的已经配上笔记本电脑,MP3、索尼 照相机、松下收录机更是不在话下。还有一次,我和一个杂志的女编辑在"芙蓉酒楼"吃饭 ,出 去结账的时候正好遇上一拨大学生过生日,其中的一个女生在吧台付账,刚刚二十岁左右的 样子,染着头发,喷着香水,戴着数条不同样式手链的手腕一伸,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 数也不数,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眼皮也不抬地吩咐领班:"自己点。"把我们看得目瞪 口呆。
《花袜子》第三章(3)
回想我们的大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到底多久?我也弄不清,只记得,那些花前月下 的往事,那些同舍同桌的回忆,那些层出不穷的考试,那些目不暇接的试卷,那些碧草青青 的校园,那些人头攒动的餐厅,那些肉少汤多的饭菜,那些白发苍苍的教授,那些汗流浃背 的校工,那些热血澎湃的哥们,那些楚楚动人的女生,那些山呼海啸的球场,那些纸条约会 的心动,那些琅琅书声的教室,那些响彻全校的钟声,那些卿卿我我的情人,那些横眉冷对 的眼神,那些入校时的兴奋,那些毕业时的伤心,那些礼堂里面的笑容,那些演讲
台上的掌 声,那些,那些都是尘封已久的人生段落,早已陷入回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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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提起大学,便会让我们激动的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无疑,那是一段 人生中最美妙的日子,当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回到那个时间段,我便会看见兴高采烈的每一 个人,在青春里奔跑,在岁月里呐喊,无数次的回忆中,我们躺在草坪上,或者大汗淋漓, 身边滚着几只脏兮兮的足球,嘴里吹着口哨,四平八稳地躺在地上,看着朵朵白云在湛蓝的 天空中飞速地飘过,并变化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或者是心静若水,在月夜下围坐一起, 有时还点着蜡烛,一边胡乱唱着不着调子的小曲,一边听着操场上的某一角里,传来和着吉 他声的校园民谣,那真是一个让人怀念的岁月。
青春是如此的美好,大学时代是那样的美妙,就连当年被老师们嗤之以鼻的初恋,在每个经 历过的人中,也是显得那样格外迷人美丽。那是在上个世纪,我的最后一个纯真年代,为了 避免我在叙述中一贯的离题千里的作风,长话短说,我曾经在"一段万里无云的,空气清新 的,浪漫无邪的,令人怀念的日子里",和一个气质与身材尤佳、语速极快、热情活泼、长 得特像萧雅轩的女生谈过"一段非常美妙的,相互厮守的,惊心动魄的,轰轰烈烈的恋爱" ,一直到两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到最后四处游逛,债台高筑。在我的记忆中,她非常聪 明,学习成绩也特别优秀,但却似乎从不刻苦用功,课堂外活力四射,充满激情,对我来说 ,那同样是我一生中最灿烂的美好时刻之一。
当然,美好的夭折总是发生在初恋身上,就像我大二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的一本书 上讲得那样:"初恋无限美好,惟在它之维系短暂与永恒",果真不出它之所料,还没到大 四,我们就掰了。
回忆总是一件叫人心绪起伏的事情。挂上电话不久,我就陷入了深深的感动之中。在木村林 一的高昂的嗓音被淹没在一片小提琴和钢琴的混合声下的时候,我飞快地跑到里屋,翻出大 学时的那些照片,刚打开第一张,就看见了那张大合影上坐在前排的我,脸上挂着强忍着的 笑,看起来甚是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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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我特意定上闹钟,起了个大早,冲了一杯牛奶,随便吃了几片面包,然后收拾一新 。刚要换手机电池,李小京打来电话,得知我要去大学演讲时也颇为高兴,大声叫道:"行 啊!什么时候变这么上进了,啊?"我没头没脑地和她贫了几句,楼下的车到了,打进手机 里,没说一句话就因为没电断线了,我赶紧和李小京挂上电话,换上电池跑下去。
打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几个人称作老师,神态也均是必恭必敬,弄得我也特不好意 思,只好少说话猛抽烟。进校门的时候,一眼看见上面挂的横幅"热烈欢迎作家韩东老师来 我校做演讲交流",脸上又是一阵发烧,左右看了看旁边的老师却是满面严肃,索性便放开 手脚,由他们去。带我来的那个老头是个什么主任,据我的粗略观察,此人是个典型的狂 热分子,还带着一点偏执狂,虽然性格羞涩但教课估计定是雷厉风行,大喊大叫的类型。他 自我介绍姓陈,戴一副厚厚的宽边眼镜,说话掷地有声但缩头缩脚,跟我大学时教历史的教 授极其相似,让我一见他就心生畏惧。
叫我惊喜的是,大学生们的脸上没有一点那帮老师们透露出来的沉闷影子,个个活泼自由, 充满激情,问的问题也是千奇百怪,莫名其妙,正好适合我自由发挥的良好状态。小礼堂内 人满为患,放眼望去,连一个空闲的座位都找不到,一些身手敏捷的男生在给自己关系不错 的女生占座,顺便捎带着联络感情,和我们那会儿一模一样。到了后来,过道里居然也是爆 满,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从哪儿突然变出来的,一个个像萝卜一样占住自己的那个坑纹丝不动 ,一片叫人赞叹的火暴景象,有的拎着书包,有的夹着笔记本,还有坐在后面些的学生甚至 带着望远镜,让我不由得有一种看演唱会的错误感觉,我不明白到底是我的作品让他们大感 兴趣,还是这些学子们对我本人有着浓厚的好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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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到,陈教授宣布开始。我冲大家点点头,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之后,礼堂内顿时人声鼎 沸,热情高涨,在一个充当主持人的梳着两只小辫子的女生协调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首先 站起来问我:"韩老师,有位作家在回答为什么要写作时说,'长了个疖子,我把它挤掉, 就这么回事'。我很喜欢这种非常自然的态度,请问您的写作观点是什么?"
《花袜子》第三章(4)
此言一出,举座兴奋,一些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更多的人则在等我说话,我左右看 看,说:"你们有谁看见他挤掉的疖子了,帮忙给我拿过来,我回家就把它缝到身上去。"
底下的人轰然大笑,笑声中,一个瘦瘦的女生站起来问:"韩老师,你的小说大部分都是悲 剧,这是你的趣味呢,还是刻意要表现一种宿命观的写作态度?"
"老实说,我写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死,要是知道了,就不那么写了,不过死亡倒是 可以解释一切,这个我保持赞成。要说写作态度,没有,要有,那就是自由吧。"
"那您结婚了吗?"
"什么意思?"
"有人说人要是一结婚,就不自由了。"话音一落,所有的人一起大笑起来,那个女孩子站 在那里,脸上一红,不自觉地坐了下去。
"那我就不结婚,干待着得了。"
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站起来问:"韩老师,我觉得你干得最傻的一件事儿,就是给 电影写剧本,特别是那个《一网情深》,你说呢?"
"对,你说的太对了!"
主持人显然是采取男女间隔的方法提问,胖子刚坐下,又一个女生站起来:"你那些小说里 的事儿,都是真的吗?或者,有没有真的?能说一下吗?"
"那要是真的,我现在就没时间站这儿跟你们说话了,我就得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 得去谈恋爱,得去坐监狱,得去欧洲旅游,得去打群架,得去网络公司,得去北京上海玩命 地赚钱去。"
"那,那些文中的'我',有你的影子吗?"
"除了主人公身上那些天上掉馅饼之类的好事儿,剩下的倒霉事都有我的影子。"
"韩老师,你有女朋友吗?"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大个子喊道。
"有啊,我要现在还找不着,那不是太惨了点儿吧?"
"我还说您要是没有的话,就给您介绍一个!"大个子一喊,哄堂大笑。
"行啊,谢谢你啊,回头我请你吃饭。"大家又一阵大笑,人又从外边陆陆续续涌进来不少 ,横七竖八地插进人群中。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样子是刚进大学不久的姑娘问:"我特喜欢网络文学,请问您对网络文 学怎么看?是不是觉得他们太肤浅?另外,您和网络作家熟吗?"
"太熟了,经常一块儿吃饭呢。对网络文学我个人没什么不好的看法,因为我也是网络作家 。"
"那您认识南琛和醉鱼吗?"
"怎么了?"
"他们是我偶像啊!"
"这么巧?我也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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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演讲,其实我只说了一会儿,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便统统给了学生们的提问和回答,整个 会场越来越热烈,学子们气氛高涨,几番下来就把我问得精疲力竭又信心倍增,除了好玩还 是好玩,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台下不断有人往上递条儿,提问的人也有如雨后春笋一样不断 从各个角落站起,顿时,一种久违了的热情和乐趣瞬时而起。
说到提问的方式和内容之大胆开放,现在的大学生们也许比他们那个时代以上的任何年代的 人对待性的问题,都显得更加合乎常情,我想他们看这本书或者参加某些严肃认真的演讲时 ,也许会管那些老师和作家叫做老古董,就像我们看待我们的父辈一样。不久,一个留着小 分头的男生给我送上一张小纸条来,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韩老师,请您谈谈您对性 写作的看法。"
我抬起头来,看看四周:"请问,是想让我说说对下半身写作的意见吗?"
"差不多!"台下的人都笑起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窃窃私语声。
"我个人以为,只要敢豁得出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您将来会下半身写作吗?"一个声音大声问道。
"关于下半身写作的方法,我记得我只会在小时候用屁股画寿桃,用它们来写作还没学会呢 ,哪天学会了,也说不定。"
哄堂大笑之余,一个扎马尾巴的女生问道:"韩老师请问,您觉得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家? 您怎么定位自己?"
"言情小说作家。"
"那你看不看琼瑶?金庸呢?"
"金庸我太爱看了,我就是他的忠实读者。至于琼瑶,我觉得作为一个阿姨辈儿的大妈,还 能纯情地去写小女孩儿的爱情,也挺不容易的。"
"韩东,我买了一套你的文集,没看一半儿就发现是盗版的,你不发现自己的收入又减少了 许多吗?准备采取什么措施?"我找了找,原来是第二排的一个小胖墩儿。
"反正我是不赔你买书的钱,至于谁赔我那些减少的收入,我还没找着呢。"
"等你找着的时候,记着把我买书那份钱也要上!"
"不给,谁叫你买盗版的?哈哈。"听我这么一说,台下一片大笑,有的人吹起口哨,口哨 声中,又一个男生站起来说:"你小说中的很多少年都特喜欢找人打架,是不是你小时候就 特喜欢这样?你是拼命低头乱打,还是光喊不上的那种?"
"都不是,我一般都是属于光挨打,也不敢还手的那种。"
"够可怜的,那谈恋爱呢?是不是也特狲?"
"差不多吧,反正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才刚刚知道怎么叫接吻。"
《花袜子》第三章(5)
一个声音马上响起:"韩作,你不怕教坏我们啊?"
"我还怕你们把我教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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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和回答在极其亢奋的白热化状态下进行着,问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奇怪、歪门邪道,陈教授担心场面不可收拾,问出什么叫人难堪和脸红的问题来,www奇Qisuu书com网看看时间 也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之久,便赶紧示意主持人结束问题。最后,一个女生大声地喊着问:" 韩老师,你觉得人生是不是特没劲?!"
喧嚣中我也大声冲她喊道:"别,人生太有意思,太有劲儿了!"
那女生笑着向我挥挥手,陈教授过来宣布结束,我给台下鞠了一个躬,刚随着陈教授走到门 口,就被涌过来的一拨人堵住,叫我签名。于是,我被一帮乱喊乱叫的大学生们挤在门口, 给各种各样的笔记本和蜂拥递进来的小说上签名,不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有的干脆叫我在 帽子上写,还有的什么也没准备,急得到处抢别人的笔记本,其中有一个女孩儿被挤得乱哭 ,我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她费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熊,上面还绣着我名字的缩写,伸 长胳膊递了过来,我郑重地把它传给陈教授,让他先替我拿着,再转头准备谢谢她,却发现 她早已被淹没到人群当中。时间渐渐过去,太阳光越来越烈,我的眼前似乎全是叫人眼花缭 乱的脑袋,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费劲地往前拥往前挤,陈教授和一帮维持秩序的人怎么也控 制不住。几番下来,把我也拉了一身的汗。终于,我抽空从一个缝隙中钻了出来,赶紧撒腿 就往办公室跑,跑了很远往回一看,还有那么多人在那里疯狂地找我,以为我被踩在谁的脚 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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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和几个领导开车出去,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餐馆吃饭。桌面上一开始我装得特正经,不但 没喝酒,还文质彬彬地为他们拽了几句客套话,中途的时候接到杨伟的电话,说早上才刚从 上海回来,问我这会儿在哪。我正被这种饭局搞得毫无心情,就推说有事先走,几个人拉了 半天没劝成,只好放我出去,陈教授准备拿车送我也被我礼貌的拒绝。出门也没走远,又返 回学校后门的一家电话超市里,等杨伟过来。不一会儿,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四处找我,偷 偷摸摸地接头之后杨伟问我:"吃完了?"
"没呢,吃一半儿。"
"去哪儿吧?"
"我今天特想来点以前的小吃,就让你过来了,你有没有问题?"
"太没问题了,这几天的大餐都快把我吃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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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好目标,我们就顺着小街往前溜。我依稀记得以前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读书 ,曾经就在这附近请我们几个同学一起撮了一顿。随着马路两边的小书店、小超市慢慢往前 走,拐过一条小街,又往前走了不到十步,就看见一排溜的小饭馆出现在眼前,放眼望去, 大概有数十家之多,各有各的风格,门脸儿都不大,招牌幌子各异,但无一不是热气腾腾, 吆三喝四。既是老板又是店小二的外地老乡们高声招呼着学生们,满街的烧烤小摊穿插其中 。我们要了一堆羊肉串边走边吃,往里走了几步,停在一家小饭馆前。两个身手敏捷的外地 姑娘在里面忙前忙后,靠门口的一个火炉子用泥巴抹着,上面放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 正沸腾得起劲儿,里面煮着一些猪羊骨头之类的东西。锅右边不远处是一个卖夹肉饼和烤肠 的小摊儿,一个脑袋上扣着帽子的中年男子在起劲地吆喝,看样子是一伙儿的。我们走进去 ,看见店铺里面面积很小,只能放开五张油腻的小桌子,房顶也不高,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 伸出来的几根电线延续着吊下来两三盏灯。我左右一看,完全符合我来之前对此的想像。等 我们坐定之后,还没等吩咐,两大碗粗茶便端了上来,一个姑娘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让我 们点菜,居然还说这里也搞特价。杨伟看了看,要了一个尖椒腊肉和煮花生米,我又点了一 个虾酱豆腐和一个丝瓜紫菜汤,还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豆腐皮和两瓶迎泽啤酒, 主食是两小碗味道鲜美的晋南扯面,上来之后把陈醋和西红柿辣椒酱往里一浇,那叫一个舒 坦。伴随着街边音像小店里传出来的流行歌曲,我们俩围着一张小桌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吃得满头大汗,痛快淋漓,片刻就吃完了。我们又要了两碗茶,各自点着烟坐在那儿海阔 天空地大聊特聊,这顿饭把杨伟吃得意犹未尽,咂咂回味,使劲儿抽了一口烟后对我说:" 太他妈爽了!"
阔别多年之后再回到学校旁边吃到这样尽兴的饭菜,不禁让我心生怀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 起,我们已经脱离开了这种令人回味的生活,那个时候,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沙锅烩面外加一 份猪肉炖粉条就能叫我们狂咽口水,如果再能加上几根水灵灵的黄瓜,几小袋平遥牛肉的熟 食,几瓶简装迎泽啤酒,十几串滴着油冒着气的羊肉串,一盘晋北风味的手工饺子,搁上酱 油和陈醋,更是让我们望眼欲穿。时至今日,我依然十分怀念这样的生活。关键是,怀念如 此痛快淋漓的进食过程,我曾不止一次地,和无数个身着西服领带的家伙们,装模作样地坐 在各个豪华酒店的包间内,如坐针毡地享受着端茶倒水的服务,按着满桌的饭菜却毫无胃口 。在那个时候,我无比怀念这样的美妙状态,在此,不必道貌岸然,不必正襟危坐,更不必 装出一副末流诗人的伪浪漫情怀,相对互无语,执子之手,竟无语凝咽……
《花袜子》第三章(6)
统统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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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们心满意足地走出饭馆,在老板娘热情真诚地"走好,常来"的问候声中找到一 辆出租车,坐上去之后边走边打电话。可能刚才光顾着吃了,没喝痛快,按照杨伟的意思
, 就是把一干人等再统统召集起来,下午接着再聚。打了一圈电话之后,找到五六个,最后临 挂电话时还顺利捎到续峰,续峰刚从外地做手术回来,在电话里狂喊:"找酒吧找酒吧,在 哪儿?"杨伟看看左右的路标:"老地方,'新好景'。"
我们刚到不久,一帮人就随后赶到。说来也奇怪,就我个人而言,任何的状态仿佛都有一个 段落的时间交替,也就是说,当一段兴奋过去之后,往往就是另外一种状态,或者是好或者 是坏,总之,在固定的单位时间之内,我无力改变这一切,但它们的消失和新状态的到来往 往又都是悄无声息。仿佛在一天之内,我的孤独感突然停止了,所有人各自的忙碌也随之结 束,结束得像开始时那么快而一无痕迹,而来的就是聚集开始,随后,代替打牌的照例是喝 酒聊天。一般情况下,是一帮子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往酒吧里一坐,就开始聊天,聊着 聊着,就会有人悄悄地从一边伸手过来,要么是推来一堆啤酒,要么就是毫无防备地在一旁 出现,把桌子一拍,冲吧台大叫一声:"来两瓶伏特加!"
于是,混乱的喝酒随之开始,伴随的还有轻松而没心没肺、不着边际的聊天。
在这其中,固定的一般是几张老面孔,当然也会有一些新面孔随时参与进来,有战斗在各条 战线上的文艺工作者,有诗人有记者,更有一些模特公司的小姑娘。她们往往先从不熟变为 混成一片,开始从啤酒喝起,不知不觉,啤酒换成红酒,红酒换成烈酒,且 越喝越多,喝多之后便头脑混乱,自相矛盾,于是开始交底儿谈心,不管熟不熟,陌生不陌 生,往往是抓着一个人就能胡说八道,事后一过,大家都不记得,主题也不明确,有时候是 文学和音乐,有时候是新闻及热点,还有的时候甚至会是开发月球和UFO,想必让旁人听来 ,都会惊诧不已。总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群体,并且都喜欢相互聚着痛饮,各自说 一些让大家闻所未闻的新鲜段子和手机的短信息里都看不到的好玩短信,大家就这样待在一 起,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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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慢慢变得越来越多,喝到一半儿的时候,从门口又涌进 来三四个人,互相亲热地打着招呼,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据说是电视台里的新锐导演, 曾做过几期在省内外都极有影响的专题节目,看样子也是个酒场高手,说白了就是一个自来 熟。杨伟一招呼,她就过来一屁股坐下,冲吧台喊道:"啤酒,两小瓶喜力!"不一会儿, 我们就混得贼熟。在挨个儿和大家打了招呼之后,她转过头来问我:"嗨,你就是韩东?"
"对。"
"我听过你好多次了,没想到今天才见着面。哎,哪天有机会,帮我写点东西?"
"什么东西?我对电视专题没兴趣。"
"不,就是些策划类的东西,不亏你,按单字算,怎么样?"
"你要是不急的话,咱们就过一段再说,这几天我刚歇下来,一看见电脑、一提写字儿就恶 心。"
"行,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方便联系。"
我说行,正要翻衣服,手机就在里面嗡嗡地震动起来,我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李璐,我跑到 洗手间,摁开收听键:"李璐啊。"
"是我,哪儿呢?"
"酒吧呢。"
"太原?"
"是啊,早回来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打个电话看看你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了。"
我一笑,问她:"要不,你现在过来?"
"算了,我现在在公司呢,晚上有空吗?出来聚聚?"
"就咱俩?"
"怎么,害怕啦?"
我笑着看看表:"对,怕我女朋友呢--你说时间跟地方吧,我这儿估计也快散了。"
"行,那就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儿,你什么时候散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去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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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一切的误会都有章可寻,无一不具有前因后果,但惟有男女之间的事情上,大多 数的误会都会发生在意料之外,那就是,你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情况下,误会或者别扭便会瞬 间而来,令人猝不及防。并且,在这些瞬间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预料到它的出现,一丁 点儿都不会,哪怕是具有特别灵验的第六感觉,也会对此毫无防备。总之,这些误会在到来 之前,生活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晚上,李璐看起来精神头儿很是不错,一脸灿烂,估计是最近赚了不少钱。果然,在点菜之 前,李璐把那条许诺过德国烟真的带了来,往我面前一放,双手搭在胸前,笑眯眯地说:" 今天晚上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儿点,千万别为我省钱。"
我把烟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着抽了口,挺冲,比较适合酒后的感觉,点点头,问她: "中彩票儿了?"
李璐笑着在我对面坐下,把手机关掉,说:"没有,不过姐姐我今天特别高兴。"
《花袜子》第三章(7)
老实说,在具体的人生细节方面,别看没几次沟通,李璐的确教给我很多东西,比如:时时 刻刻都要振作,不说谎,不胡搅蛮缠,要勇于对事情负责,习惯自己拿主意,敢于面对人生 中看起来最大的失败与挫折,因为这些失败虽然当时看起来很大很不能承受,但事实它们只 是很小的一部分。还要敢于承诺,并且一定要兑现诺言,任何情况下都要学会包容。很难说 ,我和李璐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它的确很让我觉得自然与迷人。开始时,我仅仅觉 得她只是一个生活中的过客,但逐渐地,在我们不多的交往中,我很为这种相互鼓
励和关心 的关系感到高兴。有一次,就是那次在火车上遇到她时,她让我管她叫姐姐,还特严肃地对 我说,如果我叫了,她就会像真姐姐一样地关心我。
"怎么了?"我问她。
"挣钱了呗,这几天干什么都顺,吃饭香,睡觉早,平时也没人烦我,你说,这还不够高兴 的吗?"
"那确实挺叫人激动的。"
李璐为她自己点着烟,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所以,今天就得好好高兴高兴!"见她这么 说,我也不禁快活起来,精神倍增。点完菜,两个人又要了一瓶法国的干红,边喝边聊, 越说越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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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儿的时候,李璐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之后问我:"哎韩东,你将来 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倒真没想过。"
"那就这么耗着?"
"依你说--"
"依我说,起码也再干点儿别的,光写字,拿什么养你们家女朋友啊?"
"实在不成,就让她养着我呗。"我喝了口酒,笑着说道。
李璐也跟着笑起来,冲我一扬脑袋:"哎,要不,甭写了,出来干吧。"
"干什么?跟着你做生意啊?"
"嗨,只要你愿意的事儿,其实现在啊,你只要有原始资金,干什么都成。"
"要那么简单的话,可以试试,"我点点头:"哎,你干吗对我这么好啊?"
"我不就你这么一弟弟吗--"
正和李璐说笑间,我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李小京的,我向李璐打个招呼,走出包间 ,一接起来,就听见里面就大喊:"猪!哪儿呢?"
"体育馆这儿的江南酒楼,吃饭呢。"
李小京神秘兮兮地问:"生活不错呀,跟谁一块儿呢?"
"一朋友。"
"男的女的呀?"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就是那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原因驱 使我如此回答:"男的,怎么了?婆婆妈妈的。"李小京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了那么一股邪 劲儿,毫不犹豫地就说:"男的?叫他跟我说句话听听。"
"干吗呀?"我警惕地问。
"不干吗,我就想听听他说话。"
"你怎么这么无聊啊?"
"少废话!像你这么骚包的人,我就得检查着你点儿,不然又给你钻了空子!去,叫人去! "李小京不依不饶地。
"得了,啊?"
"叫不叫?"
"不叫。"
"再说一遍?"
"不叫。"
咣地一声,李小京就把手机给挂了,我莫名其妙地拨了回去,里面仍然不依不饶地拒绝 接听,我连续打了几次,最后觉得自己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就合上手机,进去继续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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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李璐就问:"谁呀?"
"我女朋友。"
"没事儿吧?"
"没事儿,接着喝。"
没过半个小时,手机又响起来,我一看,又是李小京,这次我没出门,用手竖在嘴上示意李 璐别出声,然后接起来问:"怎么了?想好赔礼道歉了吧给我?"
"甭废话,你哪儿呢?"
"江南酒楼啊。"
"几部?"
"就体育馆这儿这个--哎,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怎么着,派人过来检查我啊?"
李小京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听着是在哪个包间呢吧?"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现在就在大门口呢,给我滚出来!"
我心里顿时一惊,下意识地问:"什么?开玩笑吧你?"
"谁跟你开玩笑呢!告诉你,我回来啦,快滚出来,迎接惊喜吧!"李小京无法掩饰兴奋地 又喊又叫,让旁边的李璐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狐疑地问:"别玩儿了啊,真的假的?"
"你给我赶紧的!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再不出来,我一发怒,可就砸这儿的玻璃啦!"
我有点不相信地走出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李小京背着一个大的双肩包,左顾右盼地找我 ,一发现我,马上冲我奔了过来,让大厅里的一干人都看得面面相觑,她一边跑一边龇着牙 做鬼脸儿,跑到跟前,一把将我抱住,吩咐我:"傻了吧?没想到我今天就回来吧?我吓死 你!"
我把手机盖合上,上下打量着她:"不是说还得一个月吗?怎么今天倒跑回来了?"
李小京马上假装生气地一下子站直,一本正经地说:"怎么着,不想让我回来呀?啊?!"
"不是,就是太突然了点,吃饭了吗?"我笑着过去拉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花袜子》第三章(8)
"突然个屁!怎么你一点都不惊喜啊?是不是有鬼啊?被我突击到了吧?赶紧的,也别管你 一个人在这儿享受了,先给我上一大碗米饭,饿死了都快!"李小京走到包间门口,边吩咐 边推门进去,一进门,就愣在那儿,半天才转头看我,那边李璐也站了起来,我给她们相互 介绍:"这是李小京,我媳妇儿,这是李璐--"
李小京马上接着说:"能坐着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