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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袜子》》

《花袜子》第一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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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璐赶紧招呼着坐下,又吩咐服务生加菜,笑着问李小京:"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李小京也不抬头,一边看菜单一边说:"够派的呀,这菜都快赶上我半月工资了。"

李璐冲我笑笑,说:"头一次见,你女朋友挺漂亮的啊。"

我还没说话,李小京马上清脆地来了一声:"那是!"

我有些尴尬地看看李璐,说:"她就这样儿,别见怪。"

听我这么一说,李小京本来还在那里一下一下自得其乐地抖着筷子点菜呢,迅速抬起头来, 大声地问我:"什么样儿啊?我什么样儿啊?!"

"就这样儿。"

"哪样儿啊?!"

"怎么了你?"

"我怎么了?!"

我正要反驳,李璐笑着站起身来,走到我们中间,示意打住,说:"都别吵了,这一见面儿 的。"我冲她微微一笑,摇摇头,没想到李小京不客气地回答:"什么别吵了?谁吵了?! "

一时间,李璐愣在那里,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天才转头看我,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问李小京:"吃错药了吧你?"

一见我起来说话,李小京像等待已久一样顿时爆发起来:"你才吃错药了呢!你说,吃什么 药了?吃什么了?兴奋剂还是健脑片啊?说啊,别吃了不敢说话了!说话!"

见她连珠炮似的堆出来这么多话,我一下子恼火起来:"有病啊你!"

话一出口,只见李小京刷一下站起来,也不说话,使劲剜我一眼,蹭地就往外走,脚刚迈出 去,门就被她狠狠地摔了回来,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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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响过后,我听见李小京的脚步"噔噔噔"地跑远,李璐推了我一把,于是我飞快地追出去 ,一转眼,李小京已经跑到门外,我上去一把将她拉住,问:"李小京!你怎么了?!"

李小京回过头来,冲我扬起脑袋:"没怎么。"

"不就是一起吃个饭吗,至于吗你?"

"韩东,跟谁吃饭呀?"

"朋友啊。"

"男的女的呀?"她又学着起初的音调连着问我。

我一呆,看看她,然后说:"你就为这个呀?"

李小京狠狠地在我胳膊上一拧:"你说,我该怎么着呀,进去陪着笑,和你们一起吃完啊? "她把手拿下来,愤愤地说:"告诉你,要我这么假惺惺地跟你们做游戏,办不到!"

她的声音又响又亮,我没工夫跟她解释,上去拉她,被她猛地甩开,跑了几步招手叫住一辆 出租车,迅速闪身进去,拉紧车门,然后把玻璃窗摇下来,冲我喊:"韩东,你混蛋!"之 后,飞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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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了片刻,回过身,回到包间里,走到李璐身边,她已叫来侍者,付了账单,我们一起出 来,她显出担忧的神情,问我:"没事儿吧?"

"没事儿,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多见几次就习惯了。"

听我这么说,李璐一笑,说道:"我是不敢再见了,你这媳妇够烈的,"然后晃晃车钥匙: "用不用我送你?"

"算了,我自己回去吧。"

她好像有点充满歉意地冲我笑笑,我也点点头,我们彼此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了 任何意义,可我还是说了一声"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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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认为生活里的一些细节,巧合得叫人厌倦。这些想法由来已久,令人困惑的是, 这些巧合至今依然继续,并存在于我们周围。在此,在这样让人低落的状态下,非但叫我觉 得这些巧合让人厌倦,而且生活中的决大多数细节都让人心生疲惫。我不能说这是悲观的想 法,但不可避免的是,它还是作为一种不能振作的理由出现,以致于让我竟然不禁陷入一 种难以自拔的失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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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一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李小京的问话声。

我走进客厅,看见李小京神色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放的是大卫·兰顿斯的《杀手客 》,大背包扔在地下,房间里的一切纹丝未动。我情绪沮丧,话也懒得说,到茶几上伸 手取烟。

把烟拿出来,打火机却被李小京一把打掉:"我跟你说话呢!"

"怎么了?"

"我问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啊。"

"说,那女的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笔友,还是网友?"

"普通朋友。"我边说边脱掉外套,走到里边的电脑前,打开电脑,开始上网,一会儿,李 小京从外面进来,问我:"韩东,那儿的饭好吃吗?"

"还行。"

"还行啊,那明天再去多吃几次。"

"吃饱了,饿了再说吧。"

"吃饱了?"李小京突然揪住我的耳朵,声调也一下子提高:"我还饿着哪!我从上午十点 到现在还没吃饭哪!你怎么不问问我饱了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去做,吃什么?"

"你们晚上吃的什么,我就吃什么!"

"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就给我吐出来!我饿了也不能让你饱着!"李小京越说越来劲,使劲地擂我的后 背。我不再理她,继续上网,她擂了半天,忽然一把将我的手按住:"不许上网!"

《花袜子》第一节(2)

我停下手来看着她。

李小京将烟灰缸推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说吧。"

"说什么?"

"说说你们俩的事儿。"

"我跟她没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没什么事儿怎么不敢告诉我?偷偷摸摸地吃的什么饭?"李小京越说越来劲 ,指着我的鼻子说:"韩大作家,不错呀,瞧瞧你(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连长成那样儿的妇女同志你都不放 过,还有没有品位了?是不是将来还得朝中老年妇女那个方向发展啊?哎,你们是怎么勾搭 到一块儿的?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

"哑巴了?哑巴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别说话,说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你有完没完啦?"

"没完!没完没完!你要不把事情说清楚,这事儿就永远没完!"

"就没什么事儿,你叫我怎么说?"

"没事儿就给我编,编得越离谱越好,就说今天你们在火车站打扫卫生的时候互相遇见了, 你冲动之下上去打算性骚扰,被她给了你一巴掌,你就乐得心花怒放,然后你们就一见钟情 ,之后在马路上捡了一钱包,乐晕了三次,醒了之后就跑到江南去吃饭去了,你要编成这样 ,我就相信,你要是编得不好,立马我就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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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晚上,我们都在斗嘴中度过。到了半夜的时候,她实在饿得顶不住了,把我从沙发上 打起来给她做饭,我进去厨房煮了一包方便面出来,她三下五除二吃完,然后把饭盆一推, 把腿翘起来,往沙发上一靠,说:"瞧你做得这糟饭,哎,怎么没放鸡蛋呀?"

"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前天吧,忘了。"

"那是,"李小京一下子坐起身来,凑过来摸着我的肚子:"你还用得着鸡蛋呀?天天的江 南酒楼大鱼小虾地补着,早就营养过剩了吧?"

"怎么,忌妒了吧?"我抬起头,看着她说。

见我顶嘴,李小京顿时来了精神,大声说:"忌妒个屁!我还用得着忌妒你呀?!告诉你, 我原来天天混酒楼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窝头啃咸菜呢!知道鲍鱼什么味儿吗?知道 鱼翅怎么喝吗?不就是带你去了一趟小江南吗?有什么呀?就那档次,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 么了吧?我就知道,你也就这么一破水平!"

"那哪天你带我出去尝尝,什么才叫好东西啊?"

"呦,你还用得着我带呀,啊?指不定有多少阿姨奶奶辈儿的在外边儿等着你。听着,你现 在只要跑阳台上,冲外边大喊一声儿:'韩东想吃好东西啦',信不信,立马儿,院子里就 是一大群的老太太!"说着,李小京气愤地扒拉扒拉饭盆:"你说说,你给我吃的这叫什么 东西?啊?"

我正要说话,李小京立刻把茶几上的杯子推过来:"去,给我倒水去!"我一笑,问她:" 怎么着,废话说多了--渴了吧?"

"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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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干耗到凌晨三点,我和她都已倦意重重,脑子里因为无休止的思维而变得混乱不堪, 李小京因为坐了一天的车更是哈欠连连,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眼皮打架,终于,她扛不住了 ,歪在沙发上睡去。我扔掉手里的杂志,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正要往卧室走,她 忽然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我,半天之后,突然说:"韩东,你是不是不要 我了?"

"胡说什么呢。"

李小京又看了我一会儿,出神地好像想了想什么,忽然把头深深地扎在我的胸前,低声说道 :"韩东,求你了,你别离开我。"

不可否认的是,刹那间,我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击中了,一股柔情在我心中腾空而起,瞬 间传遍全身。在那一刻,所有对她的不耐烦和误会带来的隔膜与不快全都消逝得无影无踪 ,任何的怀疑也均已消失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席卷而来的绵绵情意,一种恨不得与她同生 共死的决心和冲动瞬及涌到心中。对我来说,一切有关爱的细节在此均是显得苍白无力,再 怎么描述看着也都像是虚假,惟有这片刻出现的感动,这种让我可以触摸到的感情纹络,才 最无比真实。

许久,李小京在我臂弯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轻易不被察觉的委屈,两只手 紧紧地抓 住我的胳膊,仿佛生怕我在瞬间离去。我心中一动,慢慢搂着把她抱过来,我的目光抚摸之 下,她细长而白皙的脖子上的绒毛在夜色与灯光的交错辉映下变得分毫毕现,黑亮的头发一 根根柔顺地贴在额头上顺流而下,皮肤白皙而无比柔软,这,分明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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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也许,我应该被爱情所终结,我想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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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一醒,李小京仿佛已经忘记了昨天晚上的不快,状态也逐渐恢复正常, 醒来之后 赖在被窝里不起,哼哼唧唧让我给她按摩,我揉了半天之后她突然改变主意,从床上一下子 蹦起来,把被子刷地一下掀掉,大声说:"猪,起床!"

我看看她,又把被子揪上来,将两角儿使劲压到脖子下面:"干吗呀?"

"我叫你起就起,哪儿那么多废话!"

"这么早就起来,干什么去呀?"

《花袜子》第一节(3)

"少废话,起来再说!"她自己先溜下床,趁我不注意,猛地把被子拉走,'噔噔噔'抱到 卧室外面,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冲里面喊:"赶紧地,我数三下,再不起我就拿凉水泼你! "

没办法,我只好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外面,看见李小京猫着腰在客厅里收拾她的大包,从里 面一件一件像变戏法一样往外掏东西,嘴里还在嘀咕,一会儿,回过头来喊我:"木头

,过 来!"

我走过去,看她把东西弄了一地,问:"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李小京左翻右翻,忽然找到了什么,兴奋地大叫一声:"嘿!"我凑过去一看,又是一双花 袜子,莫名其妙地问她:"李小京,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怎么净喜欢收藏花里胡哨的袜子呀 ?"

她把袜子冲我身上一扔:"甭废话,穿上它!"

"我不是已经有一双了吗?"

"叫你穿上就穿上!"

"我一大老爷们儿的,穿这个像什么呀?"

"你穿不穿?!"

"不穿就怎么了?"

李小京停止手里的忙活,认真地看着我,问:"不穿的话--你就给我拿出去把它扔了 。"

"干吗要扔啊?放着不就得了?--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天天逼着我穿袜子呀?"

"你不明白是吗?"

"是啊,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我穿它?"

"那你为什么非要不穿呢?"

"我不喜欢这颜色--我都这么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意见吧?"

"我不管,反正你得穿着。"

见她这么不讲理的胡闹,我干脆不理她,坐到一边儿拿起昨晚看剩下的杂志继续翻,不一会 儿,李小京贴上来,早我耳朵边小声地问我:"你是成心气我,对吧?"

我仍然没理她,她把袜子拿过来,在我面前晃了晃,问我:"一句话,穿,还是不穿?"

"不穿。"

"再说一遍?"

"不穿。"

李小京顿时发作起来,把我耳朵一把揪住,大声说:"韩东,你是想气死我,然后再找别的 姑娘去,对不对?!"

我还想继续沉默着,怎奈她把我耳朵揪得越来越疼,只好说:"在家里穿着,出去不穿,行 不行?"

"不行!!"李小京说话声巨大,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那依你的意思--"

"除了睡觉,你就都给我穿着!"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行,那就再说吧。"

"穿不穿?"

"你怎么没完没了啦?发烧啊你?"

"我就是发烧了,"她一下坐起,冷冷地说,把袜子冲门口使劲扔去,又跑过去,在上面狠 狠地踩,"叫你给气的。"

"我怎么气你了?"

"你就是气我了--哎,我问你,你跟别的女孩儿在一起的时候,气不气人家呀?"

"那你得去问别人去。"

"混蛋!"李小京一下子尖叫起来:"你还来劲了!我问你,昨天吃饭谁约的谁?谁主动打 电话骚包的?说!"

"怎么揪着这事儿不放呀你?"

"我凭什么要放啊?告诉你,对这些事儿我有知情权!"李小京高声叫着,忽然跑到我面前 ,把我的杂志一把抢过去,故意微笑着问我:"哎,你们在一块儿吃饭,谁掏的钱?"

"她。"

"这还行,算是没傻到家,像是我李小京调教出来的人--哎,她是干什么的呀?特有 钱吧?动不动就是江南酒楼的。"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说说,说说,有多少钱?够你们这么潇洒几回的?"

"说不准,这你得问她。"我把杂志又拿起来,边看边说。

"问她?"她劈手冲我肩膀上打了一巴掌:"是不是让我再问问她,怎么赚钱,再怎么给那 些又傻又色的笨蛋们花啊?"

我没说话。

"哎,我问你,你们在一块儿吃了几顿饭?"

"就一次。"

"一次就被我抓着了?你也真够笨的,哎,我说你写小说的时候那么会编,这回怎么就这么 笨蛋,不会编些小谎话儿来骗我啊?大餐把你吃晕了吧?"

"我说你有完没完啦?"见她不依不饶,我也有点恼火。

李小京见我这样,顿时来了精神,一下子跳起来,高声说:"怎么了?心虚了?不敢面对事 实了,还是不敢跟我辩解是非了?说!"

"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不行!给我说清楚!你们胡搞过没有?"

我把目光转向另外一边,不看她。

"回答我!"她大叫起来。

"没有。"

"看着我说!"

我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

"真的?"她忽然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我要骗你,出门就被车撞死。"

"不许胡说!"李小京顿时高兴起来,一下子扑过来把我抱住:"我就知道,你们也就是刚 有点苗头儿,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呢,对不对?"

"那是你出现得早。"

她又打了我一巴掌,愤愤地说:"多亏!我就知道你,这么流氓,傻呵呵的不说,又经不起 诱惑,对阿姨老太太也没有丝毫抵抗力,像猪一样,我不看着你就得出事儿!"

"哦,明白了。可以吃点早饭了吗?"我迅速接口说。

《花袜子》第一节(4)

"不行!"

"又怎么了?"

"废话!你说怎么了?"

"怎么了?"

"猪啊你!你数数你的脚指头,多长时间没粘着了?"李小京迅速站起来,扭着腰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把拖鞋踢开,一下子跳到床上,冲我喊:"进来,叫我检查检查,你耍流氓的 功能是不是都快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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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宽心丸,李小京显然极其轻松起来,检查身体的过程也是出奇地投入,最后,她懒懒地 窝在我怀里,用牙齿轻轻咬着我的下巴,之后有点意犹未尽地自言自语:"下礼拜就又得上 班了,真没劲,"然后翻起脑袋来,看着我说:"哎,你说,咱们要是天天就这么混着,那 感觉可真不错。"

"那你干脆明天就去医院辞职,待在家里伺候我得了。"我从床边摸着烟,抽出一根来说道 。

李小京把打火机打着,给我点上:"想得倒美!让我在家伺候你,还怎么体现我的价值?再 说了,我现在是新时代的独立女性,需要我的地方多了,可不像是那些电视里的小妖精儿, 就知道拿了男人的钱在家里窝着,成天不是打牌就是遛鸟,闲也闲死了!"

"那行,你就等着做新南丁格尔吧,等什么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来了,就赶紧告诉我,我去医 院替你打报告,好好歇着就得了。"

"现在知道疼人了?说,真的还是给我装模作样呢?"李小京一直以新时代的南丁格尔自居 ,并且在工作中也的确是做到身体力行,脏活儿累活儿都抢着干,加上心眼善良而思维单纯 ,她一直是科室里的宠儿。在她去北京之前,每次回家之后我都能看到她累得半死,经常是 躺在沙发上跟我说话,说着说着话音就逐渐减弱,等我回头一看,她早就在那里睡着了。

"当然是--装模作样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按倒,她"刺溜"一下翻上来坐 到 我肚子上,装腔作势地打了我一拳:"混蛋,几个月没挨揍,是不是又痒痒了?"说着又举 起拳头来,作势欲打。

我眼疾手快,赶紧抓住她的两只手,她挣脱了半天没能挣开,忽然又猫下来咬我,我左右闪 着躲开,抓着她的手一歪,两个人顿时倒在一起,打闹了半天之后,她气喘吁吁地示意停止 ,趁我不注意,忽然又把我摁倒在床,骑到我背上,揪住我的耳朵,命令我:"向前!匍匐 前进--"

"干吗呀?"

"我要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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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开始好像是一个人在那里小声说话,后来就是放肆的嘻嘻哈哈 大笑,中间还夹杂着女孩儿们的互相嬉笑和斗嘴。我迷迷糊糊醒来,才想起刚才滚了半天之 后,我们就又重新抱在一起睡着了。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了。我爬起来,嘴里又干又渴, 穿上拖鞋往外边走去,刚出去就看见李小京半蹲在沙发上接电话:"哎,谁跟你说的?"

我站了站,看样子她一下子说不完,就往厨房里走去。进去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盘清炒菠菜, 一盘熟牛肉,一份西红柿酱和两小碗刀削面,估计是李小京起来不久刚做好的。可能也饿得 急了,胃里的馋虫被猛地勾起,牙也没刷就坐在那里埋头狂吃,吃了一半儿,一抬头,看见 李小京头发纷乱地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像是想什么事情,我嚼着面条向她点点头:"吃, 快凉了。"

李小京也不说话,侧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说:"哎--"

"怎么了?"

"你知道刚才谁的电话吗?"

"谁的?"

"刘婷的。"

听到"刘婷",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拿眼偷偷看她,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于是我说 :"哦?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问我什么时候上班儿。"

"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

"你说,她怎么知道我昨天就回来了?我没告诉她呀。"

我想了想,说:"兴许是别人告诉的吧,你们那批不是都回来了吗?"

李小京满怀疑惑地端起碗来,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不对呀,谁会给她打电话呀,我们那 拨人今天谁也不上班啊--"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猛地问我:"嗨韩东, 你说--她不会是找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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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后,我在客厅里打开电视,一边抽着烟一边看重播的意甲。不一会儿,李小京从 里面洗完碗出来,坐在我身边,也不说话,坐在那里跟着我看,许久,忽然指着电视说:" 真臭!"

"谁呀?"

"国际米兰!瞧瞧那维埃里,就知道低头狂奔,也不怕被拌着,还不如雷科巴呢,就跟猪似 的!"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火气,歇了一会儿后看着电视逮着谁骂谁,看着就跟她有多么 懂足球一样,不一会儿,她又开始骂罗马:"托蒂,除了身体好还有什么呀?你看看他,那 叫踢球吗?怎么拿人家的薪水啊?"

开始我没理她,后来终于忍无可忍地指出她的破绽:"那叫掩护做球,不射门是对的。"

"狗屁!你当我不知道啊?那是没法儿进,进不了,怎么着也射不进去,才说什么掩护做球 的,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差劲儿了吗?"

《花袜子》第一节(5)

"为什么?"

"都是叫女人给害的!"

"胡扯。"

"胡扯?那你说他们状态怎么那么差?胡萝卜吃多了?还是吹风感冒了?你没听说那二位和 意大利电视台那破女主持人的诽闻啊?你说,有那么两个狐狸精给缠着,能好吗他?!"

"哪个女主持人呀?我怎么不知道?"

"就那个胸比屁股还大的骚包!"她愤愤地说着,一转眼又来教训我:"你不知道?骗谁能 信啊?说!哪天你没注意别的姑娘呀?垃圾!"

被她没头没脑地乱骂一通,我有点莫名其妙地问:"能不能不往我身上扯?我又怎么了?"

听我这么一说,李小京先是没反应,也不说话了,只管看电视,半天之后忽然气呼呼地站起 来,拿起杯子进厨房倒水,临进去时冷冷地扔下一句:"谁怎么了[奇+書网-QISuu.cOm],谁自己心里清楚!"

我正琢磨着,就听见厨房里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我一听,肯定是李小京使劲把杯子 剁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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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任何人所谓的'清醒'二字,尤其是爱情,只能用在别人身上,放到自己这里, 永远都是在自欺欺人,而要轻而易举地认识到在任何情景、任何环境及状态中的自己,简直 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然,这并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来证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句话的正确,我只是想说,在爱情的过程中,一切的细节都是混乱,没有任何的清醒可言 ,谁要说他可以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哪怕一丁点的清醒,除了吹牛之外,如果有足够的证 据可以证明,那么这个人无疑简直就是一个魔鬼,因为在我眼里,任何在爱情之下可以清醒 地洞悉自己的人,必定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可谈的家伙,甚至说,哪天某人要对我说,那个 所谓清醒的人,因为一件利益的事情背叛了自己的爱情、父母、家人,甚至伦理、道德、良 心 ,我一点都不会惊讶--其实,我是想说,爱情本身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每一个希望 彻底感受爱情的人,必须要把理智与纯粹的冷静置之度外,否则,统统全是扯淡。

总而言之,刘婷的电话简直就是一根引爆定时炸弹的导火索,从那一刻起,李小京对我的怀 疑达到了全新的高度。尽管她还不能确信我们做出了苟且之事,但前思后想之下,她还是发 现了一些她自己认为的蛛丝马迹,从而更加加剧了她的愤怒与质疑。从她摔杯子那一刻我就 知道,一番审判与大战已经在所难免,但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在随后的一小段时间内,那颗 定时炸弹并没有爆响,她也并没有对我大动干戈,反而表现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态度。 总之,我被她的乍冷乍热搅得云山雾罩,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令我格外惶恐 不安的是,我不知道那颗炸弹会在什么时候,在我们双方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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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下午,我们都在互相猜疑的心态中忐忑度过。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在她从厨房出来 以后,并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表现出一副疑神疑鬼的表情,更没有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静 静地待在那里,我看哪个频道就跟着看哪个频道,话也不多说了,要是偶尔说一句,就是" 喝水吗",或者"晚上吃什么"之类的问题,让我也只好更加客气地回答。不知道打什么时 候起,事态的发展净是朝着客套与礼貌的方向拐,我们好像是头一回见面的两个人,说话做 事都小心翼翼,就连她在地下不小心碰到一摞书都会有模有样地说声"对不起",这简直让 我如坐针毡,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接下来的事儿,当然,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也完全无 从得知。

从表面上看,李小京也同样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于,对某些可能出现的情 况也是充满忧虑和不安,在没有充足把握的情况下,她选择了冷静而客观地揣摩着我的心思 ,也在观察着事态的发展。有好几次,我们都在相同的时刻异口同声或者一起做某件事情, 比如厨房里的水开了,两个人会同时站起来往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坐下来, 可能都是这么想的,就会一起坐下,之后又站起来,又坐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一条小巷 里狭路相逢的两个自行车,老觉得对方应该往相反的方向拐,最后却猜到一起,最终撞车。

就这么耗了近三四个小时,空气仿佛越来越干燥,任何的小石头似乎都会激起波澜,话更 加不敢多说,两个人变得特别小心,说话做事都是异常谨慎。事实上,这是一种让人相当劳 累的做法,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两个人都在经受着痛苦的煎熬,这简直就是一种 极度疲惫的对抗形式,我们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对抗什么,在做什么,但在某种说不清楚的状 态下,我们只能这么做,任何一方的妥协与纠缠都会使整件事情发生意外,都会叫自己失去 主动。于是我们便强忍着这种巨大的压抑,一点一点地往后扛,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双方 都极其希望这种状态的停止,但让人失望的是,谁都不肯先站出来,来冒这个不小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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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到了,在如同世贸组织谈判一样地进行完各自的表决之后,我们一致决定出去 吃。这样的提议被两个人皆大欢喜地通过,我想是因为它可以暂时缓解一下如此压抑的气 氛。出门前的一刹那,我们狠狠地闭上了门,仿佛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们关在 门里了,也许,再待下去,空气就要凝固了。

《花袜子》第一节(6)

我们也没走远,出了小区之后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走了进去。她点了几个菜,我要了一个汤 ,最后还捎了一个小瓶装的竹叶青。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两个人都埋头吃饭,谁也不多说 话,好像是在进行最后一顿晚餐。又隔了一会儿,这种叫人受不了的气氛终于把李小京击倒 ,她扭了扭身子,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抑的感觉,冲我点点头,说:"猪。"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一切郁闷都统统一扫而光,空气和时间的流动也仿佛

在刹 那间奔腾起来,一种畅快的感觉顿时而起,我猛地松了口气,回答道:"啊。"

李小京"扑哧"一笑,说:"我叫你猪你还答应啊。"

我也一笑:"怎么了?"

"没事儿,问你主食吃什么?"

"你说呢?"

"饺子--你看怎么样?"

"我无所谓。"

听我这么说,李小京迟疑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哎,你是不是 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说:"你的意思是?"

李小京眨眨眼睛,向我耸耸肩膀,低头吃饭,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便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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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李小京与我也逐渐恢复了正常时的状态。也许在她看来,这根本 就是个误会,我们之间一点儿事情也根本没有,或者,她也许已经开始认为,这件事本身就 是因为她的多疑而造成的,也许,也许那么多的也许下,我也许觉得是这样儿。总之,她开 始慢慢变得正常,在对不够酸劲儿的陈醋抱以不满之后,她又开始抱怨饺子的皮儿太厚了: "让人觉着像是包子。"

我尝了一个,说:"还可以吧,你要是觉得没熟透,让他们重新回锅给再煮煮。"

"算了,将就吧,"她摇摇手,开始往小碗里狂倒醋:"不过这醋可真是不行,还不如咱们 家买的那瓶的带劲儿呢。"

"那怎么办?"

"打包!统统打包!"她手一挥,回头要了几个塑料袋,指挥服务员全都包起来,对我说: "回去吃得了。"

"行,你吩咐我照办。"我一边结账,一边说。

李小京听了这话,忽然冲我做了个鬼脸,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乖呀?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儿--自个儿心虚啦?"

257

回家之后,李小京表现得很是忙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又或者是似乎已经参破了什么东西 一样,先是在地下走来走去,后来便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展览, 摆放归类,就差在每件东西上拿笔标明物归何处了。她给我带了两条烟,一个ZIPPO打火机 ,还有几个奇怪的小礼物,给她家人和朋友的则统统都是或大或小但样式精美的纪念品与北 京特产,有烤鸭、果脯,和一些小点心。忙完这些之后,她又开始把我库存的一些脏衣服全 部拿到卫生间,扔到洗衣机里面,跑进跑出地洗晾。我有些坐不下去,也站起来去书房整理 我乱七八糟堆放在地下的书和光盘,好像是为了让房间里更加热闹一些。她把从北京带回来 的一些CD塞进音响,顿时,一种忙碌而欢腾的收拾房间的气氛瞬间蔓延四周,这样,我们的 聊天与交流似乎也变得顺其自然。我正在往阳台上搬一些过期的报纸和杂志,李小京从卫生 间探出头来喊:"人呢?"

"这儿呢。"我站起身,走出去看她。

"洗衣粉没了,下去买几袋去,哎,再捎点儿空气清新剂回来。"

"还要不要别的?"

"你先去买吧,暂时没有了,我想起来再说吧。"

"那你先想吧,我在这儿等等你。"我笑着看着她,站在当地等待着她习惯性的回嘴。

有好几次,她也是这样指使我下楼买这买那,往往都是我刚买上来,她就立刻发现漏买了什 么东西,然后让我重复下楼。有好几次,我被这种反复的折磨搞得心烦意乱,逼得急了,就 躺在沙发上赖着不起来。这个时候,她就会跳到我身上,用脏兮兮的小手放在我眼前,声称 如果我不就范她就会一把摸下来。但是,今天,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任何习惯性 反驳的意思。我刚说完,她就站在那里点点头,靠在门框上,侧着脑袋努力地想还应该买点 什么。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悲伤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我们像是在度过最后的 一个晚上。此时此刻,我们都变得格外谨慎,仿佛生怕自己哪儿说错了,或是做错了,忽略 或者过火了什么,在那一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顿时缠在我的心上,一丝丝地抽紧, 让我非常难过。

258

就这么折腾了整整一夜,家里顿时焕然一新。李小京还从她的包里翻出几个类似小木鸟和小 瓷人的玩意出来,有的别在柜子边上,有的放在电视机前,然后转身问我:"怎么样?"

"不错。"

"行,那以后我再多买点儿。"她转过身去,一边摆弄它们,一边对我说。

"得了吧,家里已经够多了。"

"不多,这根本就不算多的--哎,你去过刘婷她们家吗?"李小京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 句。

"没有--怎么了?"

"我是说,你要去过她那儿,就知道咱们家的小玩意才有多么少一丁点儿啊,刘婷才多呢, 家里到处都是。"

《花袜子》第一节(7)

"哦。"

晚上睡在一起时,李小京突然问我,说:"你听过这么几句话吗?"

"什么?"

"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不存在?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她一边想,一边给我 背。

"没听说过,哪儿的?"

"几米的一本书上的,那本书叫--"李小京挠挠头,忽然想起来:"叫《月亮偷着哭》! "

"哦。"

"你觉得它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吧?挑拣几句破词颠三倒四地乱说,现在的时尚杂志和配话漫画都这样儿。"

李小京摇摇头,告诉我:"不对,我告诉你啊,这是反话,他的意思是说,看不见的,其实 存在;记住的,也难免都会忘记,"说完冲我笑笑:"你不是作家吗,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

"你不是说我笨吗。"

"呵,今天倒是承认得爽快,不错,有进步!"

我们像往常一样,说说话,开几句玩笑,然后互相拥抱着睡去。

259

和往常一样,又是千奇百怪的景象在梦中出现。开始时先是眼前出现无数的高楼大厦,我像 是在半空中俯览,所有的东西都尽收眼底,但就在随后的一瞬间,这些不计其数的小方块儿 在摇身一变,感觉就像是上帝在拿着它们捏的泥人一样,顿时化作了一大滩软绵绵的东西, 像是泥巴,又像是水胶。突然,我被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向下猛拉,随着视角的快速收缩和 放 大之间,我被飞快地拉向地面,之后,一切都混沌一色,我被包裹进了那些铺天盖地的粘稠 物体之中,越挣扎就被裹得越紧,最后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刹那间,一种前所未见的巨大黑 暗扑面而来,无数的声音突然出现,有叹息声,有唱歌的声音,还有来自类似于印度与非洲 的神秘音乐,以及吵嚷得让人厌烦无比的一些噪音,像机器,像风沙,像建筑工地,所有的 声响都似乎与我有关,放眼望去,却是一团漆黑,我像是待在一个戈壁滩上的空旷地带,躲 没法儿躲,藏也没法儿藏--我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

带着全身精疲力竭的巨大疲惫,我想继续睡去,但是又害怕再一次的陷入梦中,只好辗转反 侧,从一头调到另一头。为了不惊醒李小京,我必须还得小心翼翼。倦意越来越浓,眼前却 似乎越来越亮。我感到头晕,感到极其的不振作,还有些恶心。我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看 看窗外,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再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如此反反复复,让我感到特别的 伤心。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回过头去看李小京,她正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沉沉睡去,从她 偶尔跳动的眉头看去,显然也在做着一些梦,但她到底梦见了什么,令人孤独和不安的是, 我却无从得知。

260

第二天上午,她从手机上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然后告诉我她要回家一趟。我也没说什么 ,像以往每次一样替她提着包,把她送到楼下,叫了出租车,上车前我们吻别,关上车门的 那一刻她摁下车窗,平静地告诉我说:"我回去住几天,陪陪我妈再过来。"

我点头答应,和她挥手告别,就在她从我目光里逐渐消失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被一种前 所未有的感觉袭卷全身,像一丝一丝的蛛网,逐渐把我牢牢捆住。那是一种令人伤感的滋味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急,远远地从街那边望去,泪水差点就夺眶而出,就差那一丁点儿, 就一丁点儿。我知道,如果我在她回头看我的那一刻,只要我轻轻地招招手,或者说句随便 什么,她就会立刻从车上跑下来,跑到我面前,抱住我,告诉我她心里的话,我只要说出来 ,只要说出来就行,但是很遗憾,在面对她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多话,我承认我不想讲给我不喜欢的人听,哪怕是他们表现出来一种极其真诚极其奢望的 态度,我也不愿意和他们沟通。这是我的一个烦恼,同样,在此烦恼之下,我的有些话也不 愿意讲给我所喜欢的人听。在我看来,这是性格下面滋生出来的某些问题。但,对此我无能 为力。我不能够在特定的时间和气氛下,把我心里所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这是我最大的问 题,就像我无法跟李小京坦白我对她的爱,我不能当面说出来。有的时候,我们可以通过肢 体语言,或者一些别的东西交流,以此把我的想法和内心展示或者传播给她,但一旦到了某 些双方都需要坦诚和倾诉的时候,我却往往束手无策,我无法把我的话,送达到我所喜欢的 人的手中。我相信,这样的沉默,不是我一个人所具有,我想有无数的人都有过李小京离开 那一瞬的伤痛感觉,这种矛盾与痛苦竟是如此之深,叫人唏嘘叹息之余,却又毫无办法避免 。

《花袜子》第二节(1)

261

如果能够,我想我应该在那一刻把这些全都告诉她,如果她爱听,我还会告诉她,我爱她, 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非常快乐,和她在一起的感觉非常美妙,而且永无尽头。

262

忽然,我又记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她:你是干什么的?李小京回答:我凭什么要 告诉你?从她的脸上我可以得知,她这样说是因为希望让我更加牢固地记住她,记住那个单 纯、真诚、善良、对爱不顾一切的女孩子,不然的话,她就会像在平常的场合里一样,随意 地告诉我她的名字。对我来说,最好的情况就是,让我们可以在这一刹那间永恒,时光不要 流淌,让一切在此刻凝固,我们都被定格在对方的记忆之中,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但是,梦想永远只是梦想,生活仍在继续。李小京走了差不多一个礼拜,这七天中我如坐针 毡,做什么都做不到心上,心情烦乱,说不出来的焦灼和不安,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焦灼什么 ,为什么而焦灼,但就是一天到晚都不能平静。开始的时候我天天在家里睡觉,后来越待越 烦躁不堪,只好每天在太原的各个书店奔波,只要书店早上一开门我就第一个抢进去,等售 书员晚上下班我再出来,一待就是好几天。那几天内怕李小京找不到我,每天我都把电池充 得满满的,时刻带在身边。但叫我失望的是,她并没有怎么找我,等我熬不住的时候给她打 过去,也往往是刚刚才简单地说了几句,就匆匆挂掉,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这期间我曾 给刘婷打过一次电话,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家打电话,她的解释是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看看我 在干吗,临挂电话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有麻烦了?"

我懒得跟她解释,反问她:"李小京这几天怎么样,上班的时候你觉着和以前一样吗?"

"我还没见她呢,我明天才上班,"隔了一会儿,她又问:"韩东,李小京是不是--已经 知道咱们那事儿了?"

"应该不知道吧,反正--以后别联系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轻轻地说:"好的。"

我觉得应该还说点什么,就问她:"那你上班见了她,怎么办?"

隔了一会儿,她说:"能怎么办,该怎么就怎么吧,不过,我觉得我跟李小京--已经没戏 了。"

很多年后我都记得,在某一个夜晚,我们都在彼此欺骗。就像相互重叠的世俗之爱,也彼此 雷同,但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对我来说,一般的姑娘也能相互替代,但深刻的爱情却是千 载难逢。

263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家里为一个报社写篇约好的书评,终于接到李小京主动打来 的电话,她说:"干什么呢?"

"写东西呢。"

"可以呀,没看出来,你是要奔着好男人去了,啊?"李小京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儿 ,这让我很是高兴。一会儿,她又说:"写完了没有?"

"差不多了,怎么了?"

"废话,出来吃饭呀!"

"好啊,你在哪儿?"

"在医院呢,等会儿你到了门口给我打电话吧--哎,记得带钱啊!"

264

挂完电话之后,我迅速关掉电脑,披挂出门,小跑着下楼,打车一溜烟来到她们医院门口。 十几分钟之后,李小京从里面出来,钻到车里笑着问:"这么快?够可以的呀,说,是不是 怕迟到了我揍你?"

我笑着点点头,吩咐司机开车,被李小京伸手拦住:"等会儿,还有人呢。"

"谁呀?"

李小京不住地往门口望,说:"刘婷。"

我一愣,也没说什么,用余光看见李小京在旁边也是不露声色,就好像说一个极其普通的朋 友一样自然。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刘婷背着一个小包出来,李小京打开车门,把她让上来, 转头问我:"去哪儿吧?"

因为不知道李小京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所以我故作随意地说:"你们定,随便儿。"

李小京又特亲热地挽住刘婷,问:"今天晚上好好宰他一顿,吃什么,你定,不过可得记着 啊,千万别往消费低的档次去,西餐、火锅、川锅、湘菜,随便儿选!"

刘婷的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什么,依旧矜持地笑笑,对李小京说:"还是你来吧。"

李小京想了想,最后做了决定:"那就吃鱼头!"

265

我们打车来到位于双塔街的一家鱼头馆。进门之后,三个人点了一堆东西,吃到一半儿的时 候李小京仍然没有挑明为什么今天要把我们聚在一起,我也没问,在此期间我和刘婷都尽量 表现得很自然,中间开玩笑的时候,我还专门编了几个以刘婷为主角的无伤大雅的笑话,刘 婷也配合地作势打我,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这顿饭也吃得非常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引起 不快的事件,然而在送完刘婷回家之后,李小京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对我说:"我觉得啊 ,刘婷对你有点儿意思。"

尽管被她一针见血地戳穿,但我还是装作满不在乎地样子回击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天 方夜谭!"

"狗屁!这种事儿,你能瞒得了我吗?"

"压根儿就没事,更没什么瞒不瞒的。"

《花袜子》第二节(2)

李小京不反驳,一会儿,忽然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哎,知道我为什么把她今天约出来 吗?"

"为什么?"

"就是叫我看看,你们俩有没有事儿!"

"看出什么来了吗?"

"当然,全都看出来了。"

"什么呀?"

"废话!"李小京忽然大叫起来:"到现在了你还跟我装,啊?!你可真能腆着脸扛着,啊 ?"她拿手一下一下地戳着我的脑门儿:"我真替你丢人!你要是承认了,我还能原谅你, 还觉得你是个男人,敢作敢当,你越这样藏着掖着,不把自己当葱使,我就看着来气!"

"无聊。"

"好,不承认是不是?那你就告诉我,你韩东、跟刘婷两人之间一点儿男女的破事儿都没有 ,否则,你就是个王八蛋!"

"好,我--"

"看着我说!"

"我--哎,我要不这么说,怎么着?"

李小京听我这么说,一下子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要不这么说--你们俩就真 有事儿!"

"那又怎么样?"

"你!"李小京用手指着我,愤怒地骂:"你!就是个垃圾!垃圾!"我被她指着,看着她 眼里的怒火逐渐地增长,说话的音调不断地增高,语言肯定,态度强硬,仿佛我在她的手指 之下,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垃圾。

266

就这样,我们俩一人一句地吵了半天,从客厅吵到书房,从书房吵到卧室,反正只要是我走 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要么骂骂咧咧,要么威逼利诱,我则是百般顽强,要么就干脆一言 不发,最后,我把被子拉下来,脑袋钻进去,任由她大喊大叫,我就闭着眼睛不说话。过了 一会儿,她也渐渐平息,我听见她也跟着我倒在床上,急速地喘着气,也不再继续骚扰我了 ,我便开始努力入睡。当我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李小京突然一个翻身坐起来,把我的被 子刷一下地掀掉,大声说:"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抓起被子往上拉,不料被李小京又一把抢去,我问她:"怎么啦?! "

"没怎么。"见我有点生气,她反而倒平静下来,坐在那里,一边提防着我抢被子,一边笑 眯眯地看着我说。

"那这是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

"有事儿说事儿!"

"没事儿。"

"有病。"我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背部转向她,继续躺着,准备睡觉。几秒钟之后, 李小京忽然踢了我屁股一脚,差点把我踢到床底下去。我迅速回头,只见李小京飞速地跳到 地下,光着脚就往门外跑,看样子是准备让我去追她,我揉揉屁股,假装生气地下地,然后 趁她不注意,赶紧冲过去把门挂上,从里边再拧上锁,之后跳到床上,拉上被子来,往脑袋 上一蒙,隔了一会儿,听见李小京在外边乱喊,之后便过来踢门,可能是没穿鞋踢得脚有些 疼,踢了几脚就停了。我竖起耳朵一听,她"蹬蹬蹬"跑到门口套上鞋,过来又踢,我趴着 就不给她开。过了一会儿,可能李小京真生气了,踢门的声响越来越大,劲头也越来越足, 听着我要是再不开门就会被她把门踢烂了,我赶紧坐起来,准备下去开门,没想到听见她忽 然不踢了,在门外边儿委屈地说:"开门儿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叹口气,下去把门打开,就看见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我的衬衫,衣服套 在她身上简直就大了一个号,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她站在那里红着眼睛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看了有点儿心疼,就过去拉她:"别闹了,睡吧,啊?"

李小京先是不说话,跟着我走进来,在我转身准备上床的时候她突然扑过来,像以前我们打 闹时一样从后面把我摁倒,抱着我不撒手,我因为没注意,倒下去的时候嘴先挨着床,把整 个脸都埋在床单和被子里,只好瓮声瓮气地喊:"快撒手,要窒息啦!"

她知道我跟她开玩笑,更是铆足了劲地扛着,还趁我不注意偷偷在背后咬我。隔了一会儿, 等她的劲儿差不多使完一半儿了,我猛地一用力,把她翻了过来,然后一下子把她压倒,再 用脚把她的手踩住,一下一下地揪着她的鼻子问:"还玩不玩了?"

李小京看着我,不说话,我又捏了几下,看见她的鼻子扇动了几下,忽然从眼睛里流出了一 行眼泪,我赶紧把她松开,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问:"你怎么了?"

李小京一下子翻坐起来,用手揉着眼睛,说:"我明天要走了。"

我吃了一惊,问:"去哪儿啊?"

她看看我,把眼泪慢慢擦掉,说:"我要出国去了,去加拿大。"

我一急,把她一把拉住:"开什么玩笑呢你?!啊?!"

李小京见我这么着急,也没回答,问我:"你不想让我走啊?"

我想了想,使劲地点点头,李小京突然甩开我的手,大声说:"不想让我走就告诉我,你跟 刘婷怎么回事儿?!"

267

我听了心里一宽,知道她跟我开玩笑,就笑着跟她说:"真没什么事儿。"

"真的?"

"真的。"

"那你要是骗了我,该怎么说?"

"我就没骗你--"

"瞒了什么没有?"

"没有。"

"好啊!"李小京一下子激动起来,眼泪又在眼眶里直打转,用手指着我大声说:"韩东, 你还是不松口啊?"

《花袜子》第二节(3)

"你叫我松什么口--什么口?"

"你混蛋!"她怒气冲天地劈手打了我一巴掌,激动得浑身乱抖,嘴角抽搐着大骂:"你真 不要脸--我就没见过跟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流氓!"

她边骂边用眼睛瞪着我,眼泪顿时哗哗地往下流。我被骂得莫名其妙,不过,从现在的

情势 和状况来看,李小京显然有她自己的原因如此发怒,但我不想去做一个和傻子一样的试探者 ,如果我贸然过去询问,得到的绝对只是变本加厉的揭发和谩骂,面对这一切,我只有等待 她的下文,此刻我也只能这样,所以,我故作糊涂地问:"你到底怎么啦?"还给她递过一 条床边的手帕过去,让她擦泪,李小京啪地一下将手帕打开,继续拿眼睛瞪着我:"还 是不说,是吧?"

"说什么?"

"那就是说--你还不说?"

"没什么可说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混球!"李小京冲我大骂了一声,一下子跳到地下,伸手把我揪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 恨恨地看着我,到了客厅之后,她把电话机一下子从沙发的一角拽过来,眼睛狠狠地盯着我 ,大声说:"摁开它!"

"什么意思?"

"韩东,我跟你说--"李小京猛地凑上来,用手指着我的额头,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 知 道吗,我他妈最讨厌你跟我装,你一装,我就恨不得杀了你--"说完,她把电话机的自动 留 言往前倒了一会儿,使劲伸手摁开,里面顿时传出刘婷在我留到北京的时候的电话留言,先 是停顿了一下,随即便是刘婷清脆而底虚的嗓音:"韩东……回来了没有?春节回来吗?我 是刘婷……也不敢打你手机,怕又让李小京想到那儿去……你要是回来,就打个电话告诉我 ……挺担心你的,那事儿糊弄过去了没有……好了,先这样儿吧,回见,拜拜。"

268

在我看来,男女之间最尴尬的,并不是在自己偷情的时候被对方当场捉住,而是在谎言得到 揭发的那一瞬间。在双目对视下,如果还能够强词夺理是绝对行不通的,首先,自己心里无 论如何都过不去,尽管有的时刻确实需要这样的一段咬牙不松口来过渡,以免事态向更为极 端的方向发展,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来说,我想,那只能是束手就擒,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 鬼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那段电话留言居然还保存得完好无缺,同样,我也根本想不到居然会 被李小京发现。当然,偷情的时候被对方当场捉住也是让人极为尴尬的时刻之一,但就无地 自容的感觉来说,我坚决认为不是前者,而是现在。对于我的现在来说,我一言不发地站在 当地,木然地听着电话留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该怎么开口说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话以求可以用最合适的一种表达方法来欲盖弥彰,然而此刻脑子里却是一团糟,很显然,我 现在再说什么李小京都不可能会相信。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所以我只能继续呆呆地站在那里。而李小京,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我,虽然没有和她对视, 但我能强烈地感觉到来自她眼神里的愤怒,对此我感到无比的惧怕和忐忑,我有一种濒临完 蛋的感觉。如果李小京仍然不说话,就这么站在地下跟我耗着,我敢肯定,用不了一个小时 ,我就会彻底崩溃,我是指心理的承受压力,就会在瞬间让我变得粉身碎骨。随着时间的推 移,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自己指挥,有好几下,差点就"扑"地软倒在沙发上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以至于在出现得如此突然的时候,会叫我这样不知所措, 甚至,叫我有一种即将完蛋的恐怖感觉。

几分钟之后,李小京伸手啪地把电话关上,把手指放到前进键上,问我:"要不要再听 一遍?"

就在我不知所措、即将崩溃的时候,李小京开口说话了,这叫我心头顿时一松,但我同样清 楚,接下来的会是更为猛烈和令人无法预测的一场大战,对我来说,这场大战无法避免,但 是我也毫无对策。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一回头,被李小京一 个眼神制止住,跑到桌子上拿起来一看,伸手掐掉,我也没问是谁的。准备伸手到茶几上取 烟,她跑过来一把将烟打掉,大声说:"不许抽烟!"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怎么着,知道抽烟会缓解紧张啊?缓解个屁!我问你,你紧张什么?是不是自 己的那些丑恶勾当被人发现了特紧张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圆谎了?你不是作家吗,你给我 编,我今天听听你能怎么给我编出一个让我相信的谎话来!说!"

"我--"

"我什么我?我什么我?!是真要随口就编呢,还是打算承认,将你们俩的破事儿全盘托出 啊?你别告诉我是人家主动勾引你的!你看看你,又老又丑又糟糕,全身上下一股的烟味儿 ,不讲卫生,不修边幅,你当自己是艺术家呀!我告诉你,就算你是艺术家,也是一流氓! "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跟刘婷勾搭?没有让我发现?没有想到这一天?还是你们俩就在一块儿 研究文学来着,是纯友谊,谈心的红颜知己,根本就没往上床的份儿上想?!"李小京越说 越来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大声问:"说!你们俩上床了没有?谁先脱的裤子?在哪 儿?!"

《花袜子》第二节(4)

269

后来,只要我一说话,李小京便立刻把话接过去,并且说的频率、内容以及速度都是我的十 几倍,只要我刚发言,便会马上被她打断,之后便是她丰富的想像,事实的联想及凭空的猜 疑中的发展和演变,到最后,她越来越怒火中烧,把我的耳朵也揪得越来越疼,愤怒地大骂 :"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混蛋!混蛋!--一定是你先约的她,是不是?然后你们在一

起吃 饭 ,打情骂俏,推推搭搭,眉来眼去,最后发展到互相拥抱,拉手接吻,吃完饭就开了宾馆, 我就知道,你这个色狼一遇上那些嫁不出去找不着男朋友,自己也把持不住的老姑娘,根本 就是欲火焚身丑态百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继续骂道:"刘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装得就跟自己是一淑女似 的,什么矜持啊什么稳重啊,统统都是虚伪,虚伪!我真替你们俩恶心,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刚凑一块儿就憋不住了,呸呸呸!"

之后李小京一屁股坐在茶几上,眼里充满了仇恨,大声地问我:"说!上床了没有?!"

"没有。"

"放屁!"

"爱信不信。"

"垃圾!"李小京恨恨地骂道:"我就知道,你们这对儿狗男女,出来压根儿都没有打算回 家!是不是!说,在哪儿上的?!"

我索性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只管自己抽烟,李小京这次没过来抢烟,仍旧在那里大喊大叫, 说得太生气的时候还使劲打我一拳:"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咱们家上,我一把火把那张床 烧了!你瞧瞧你那个猪样子,真叫我替你恶心!告诉我,刘婷在床上是不是特温柔?"

见我没反应,她一把将我的头扳过去对着她:"说,刘婷的身材好,还是我的身材好?"

"你的。"

"我的怎么?大声点儿!"

"你的好。"

李小京"激灵"一下子跳起来:"我的好你还去找她?!混蛋!"

270

就这样折腾了半天,我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偶尔说话也只是顺着她回答几句。一会儿之 后,她开始变得越发烦躁,不时地在地下走来走去,先是打开电视,把音量拧到最高,之后 便打开DVD,胡乱地往里塞盘,直到那些我们已经在一起看了无数遍的电影把她自己也搞烦 了,就狠狠地关掉,最后,她跑到我的书房里,听着像是翻找东西,隔了一会儿,从里面传 出她愤愤的声音:"猪!刘婷跟你这么好,怎么连张她的照片儿都没有,啊!"

接着,她从房间中走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认真地问我:"韩东,你说,我好看还是她好 看?"

我抬起头:"你好看。"

她的眼泪刷一下就流下来,大声的质问我:"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271

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挨着我坐下来,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哭得头一点一点地,对我说 :"你说,我要不要离开你?"

"不要。"

她哭得更响了,抽泣着说:"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叫我忘了这些?"

就在一瞬间,我被某种力量击中了,我望着她,胸口渐渐发堵,鼻子也开始发酸。我知道, 如果她真的离开我了,我将无法再生存下去,她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重要,要知道,我从来没 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回答她,我只知道,我爱她,我没有一天不爱她 ,假如她真的离我而去,我将不能再面对一切,没有人会给我这样的激情,在这个世界上, 也同样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叫我如此地难过,在我的生命里,李小京就是全部及一切的代名词 ,我无法再找出第二个人会像她如此让我温暖,同时也让我感到心底深处的那份柔软,我想 说,任何铁石一样的心肠,此刻都会变得非常柔软,只要我贴着她,只要我的怀抱里有她的 身体,哪怕我仅仅只要轻轻地抱着她,心中就会被一种柔情占据着,但是此时此刻,我却让 这种柔情受到伤害,感到痛苦,我向上天发誓,我再也不想这样了,再也不想让她感到伤心 、难过和委屈了。

我陪着她哭了半天,她慢慢抬起头来看我,说:"韩东。"

"啊。"

"韩东。"

"啊。"

"韩东--"

一晚上,她总是这样叫我,总这样叫,一声又一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我答应之后 她便会止 不住地流泪,就像一个婴孩一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然而她又不放出声来,总是叫我,总 是哭,这样的感觉让我简直伤心欲绝。开始,我每叫必答,后来,我越来越无法承受这种令 人心碎的难过,一种从所未有的痛楚袭遍我的全身,渐渐地,从四肢传回大脑,再从大脑传 遍全身,我被她的这种呼叫彻底击垮,我不能再听这样的叫声,我发誓,这是我一生中最为 难过的时刻之一,此时此刻,我心如刀绞,此时此刻,我被我一生中最纯粹的爱情彻底击碎 。

272

之后,我们之间仿佛已经再没有任何的隔阂和不快,取而代之地则是说不出来的柔情和难过 ,我们双方都想把这些难过变为柔情,所以只好不断地安慰对方,开始是我把她抱在怀里, 慢慢地替她摩挲后背,轻轻地拍打,后来,李小京慢慢抬起头来,替我用手擦掉泪痕,吩咐 我:"韩东,把我抱到里面去。"

《花袜子》第二节(5)

我把她从身边抱起,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困得昏昏欲睡,我把她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或者 是电视前,或者是沙发上,轻轻抱起,然后走向卧室。她今天哭得很累,神色疲倦,躺在我 的怀里,这让我又一次地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她的头发、她的脸、她脸上的绒毛,心中一种 异样的感觉顿时而起,说不清是心疼,是怜悯,是温暖,还是柔情,总之,我就想这么一直 走下去,直到终老。

我把她慢慢放在床上,给她拉开床单,又为她冲了一杯牛奶,之后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打哈 欠,我拍拍她,说,咱们睡觉吧,她点点头,把头歪在枕头上,神色疲惫地睡去。我出去关 上灯,进来把鞋子脱掉,把床灯也顺手关掉,在黑暗中脱掉衣服,钻进被子,摸到她的脸庞 ,她一下把我紧紧搂住,仿佛生怕我会离她而去,我也紧紧地搂住她,我们就这样拥抱着 睡去。

273

当天晚上,又是乱七八糟的梦接踵而来。先是一大帮动物在眼前忽地闪过,我被一阵狂风一 样刮在它们的后面,又似乎是镜头,一闪即过,紧接着,像是在非洲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又 像是某个人迹罕至的神秘热带丛林,太阳、沙漠、流水、沼泽、湖泊、树林,林林总总,不 一而足。奇怪的景象不时出现,天空像被巨人举起硕大口径的单管粗火枪打了个巨大的口子 ,晚霞和余 晖便从窟窿里统统全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火花乱溅。不一会儿,动物们从丛林里蜂拥而出 ,掉了牙的大象,神色亢奋、狂瞪着双眼的犀牛,行动迟缓的野猪,以及咆哮着的大黑猩猩 ,还有一望无际数不胜数的羚羊群,从悬崖下轰隆隆涌过,飞扬的尘土过后,一切都归于平 静。然而,就在一刹那间,又是一帮动物相继出现,壮烈勇猛的非洲狮子,各种各样的怪鸟 ,还有仿佛得了颈椎病的长颈鹿,从远方奔来,逐渐从地平线上清晰,仿佛拼了命地从前方 往这边的悬崖上冲过来,各种各样的狮子和老虎等巨兽们开始一起往悬崖底下的石山上撞, 几只骨碌着眼睛的猴子在叽叽喳喳地为它们指引方向,我则攀坐在悬崖边上的一棵歪脖老松 树上,就像曾卓那棵撼人心灵的"悬崖边的树"--"它的弯曲的身体/留下了风的形状/它 似 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我就坐在那上面,巨大的怪兽们继续向 我发起冲击,黄沙漫天,天摇地撼,总之,一切都向着对我不利的情况发展。终于,看不见 的底的悬崖被它们一次次的强烈冲击所震塌,树干开始折断,我和着数不清的叶子和枝条, 以及满天的黄沙与泥土一起跌进深谷。

一刹那间,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慢慢把身子靠在墙上,琢磨了半天这个梦境也不 得要领,后来回忆起那棵浓缩了中国一代受难知识分子的形象的树,简直叫我哭笑不得,天 才知道为什么会做到那样的一个怪梦。几次起身想下地转悠一圈,左右看看,也懒得动作, 便小心翼翼地把李小京的胳膊轻轻放过,点着一根烟,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不想继续睡去, 又没事可干,想考虑清楚些事情,可又无从想起,现在的时刻真是叫人无可奈何,心烦意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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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小京随着响起来的电话从床上一跃而起,她开始接一些不同内容的电话,从 她的口气和语速上看,有的是领导,有的则是同事,内容不一而同,[奇qinkan.net书]大多都是医院里有关她 工作上和值班的一些事儿。她忽而嘻嘻哈哈,忽而严肃认真,可以看出,李小京在工作的能 力上确实是一把好手,不但在同事间人缘颇好,而且在上下级的协调关系中更是显得游刃有 余,几轮电话下来,她已经摆平了值班的周期,看样子虽然不是请假,但肯定可以歇上几天 。在我看来,她显然是要与我长时间地再继续待上那么一段时间,不耗出她所希望的问题及 答案来决不罢休。最后,她挂上电话,徐徐地嘘了一口气,呆呆地发了会儿愣,然后转过头 来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耸耸肩,示意无所谓。她想了想,毅然下了决定:"反正也不止一两天,咱们干脆上街去 买点菜吧。"说完,不等我发表意见,她就一把将我从床上拎起来,吩咐我洗漱穿衣,她自 己则哼着歌儿对着镜子打扮。等都收拾完毕之后,我们出门下楼,来到离家不远的菜市场, 转了一圈下来,也没能相中李小京预期所要实现"狂买暴存"的目标,只是简单买了几条鱼 ,几袋熟食和一些菜,又去附近的三友电器行买了一个新款的电磁灶,然后,我抱着电磁灶 的箱子,她拎着两袋儿蔬菜,两个人结伴走在人行道上。如果你当时从那里路过,再远远望 去,那就像是一对儿刚刚成家的新婚小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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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共同洗菜,一起做饭,她还颇有兴致地翻了一下菜谱,从里面 挑了几个操作简单、耗时较短的菜肴来下手,做出来之后居然味道也极其不错,吃饭的时候 两个人还喝了冰箱里剩下的半瓶红酒。最后,我们一起洗锅,李小京也没再提那些乱七八糟 的事儿。等全部完成之后,她坐到沙发上,冲我招招手:"过来,放盘电影儿吧。"

放好之后,我发现我的烟没了,正要下楼去买,她用小手指勾勾我,再一指冰箱。我过去打 开,一直找到最底层的那一个小柜子,才发现里面还有三包555。我欣喜地拿出来,再转头 一看,李小京正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告诉我:"上次我替你藏的。"

《花袜子》第二节(6)

没开封的烟放在冰箱里不会变质,这个生活常识还是李小京告诉我的,在此之前,我一点儿 都不知道,后来她跟我说,这招儿是从她妈那儿学来的,不但可以保存香烟,而且在不被对 方所知的情况下,还可以有效地控制每日吸烟量。

我和李小京第一次在我家做饭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拒绝去报刊等单位任职之后,当时我正 狂热地迷恋在晚上四处找地儿扎堆聚会,平时根本懒得在家里拾掇,然而李小京在我家

混熟 之后,下班后居然一个人早早地赶到我家,然后用我给她配制的钥匙进门。本来想把饭菜全 部做好之后给我一个惊喜,没想到做到一半儿的时候才发现我厨房里根本没有酱油和醋,我 在接到她的电话之后狂奔回家,两个人才把一切搞定。

不过因为缺油少盐,调料也无法做到一应俱全,所以那顿饭最终变得难以下咽,两个人硬着 头皮胡乱往嘴里塞了一些就宣告结束。没想到吃完以后还没过三个小时就又饿了,于是我们 一起到街上去找饭馆儿吃饭。那时候我住所附近根本没有可吃的地方,原来的一些 小饭馆也因为扩建路面被取缔了,我们走了两站多地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四川风味的饭馆儿 钻了进去。因为晚上失败的菜吃多了,我们就变样儿地点了火锅,要了一堆羊肉片和各种蔬 菜。我饿坏了,自顾自地在那儿狼吞虎咽,吃了半天一抬头,却发现李小京正在看着我,自 己连筷子也没动。我问她怎么了,她笑了一下,说:"等下次,我再好好给你弄一桌儿。" 说完就随着我大吃特吃起来,直到两个人把点下的东西都吃完才罢手。随后,我们一起回家 ,我们打开DVD,再将沙发分解展开,李小京和我抱着躺在上面,她把自己脱得只剩下内衣 ,紧紧地抱住我,我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小肚子,她的皮肤光滑,原本平坦的小腹往前凸出 鼓出一个小小的方块儿,很显然,是刚才和我一起吃多了。

等第一个电影放完,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找烟,发现烟已经抽完了,家里也没有预备着。 就像一本小说里描述的深爱着情郎的一个姑娘那样,李小京不声不响地爬起来,轻轻穿好衣 服,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溜出门去,手机也没带,等我发现时她早已不知去向,我跑到楼下去 找她,在路边,我看到她远远地骑着自行车过来,前面的车筐里放着一条555,美丽的路灯 下,她的脸庞美丽异常,在黑暗中深情迷人,如同幻影。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看了四部DVD电影,到天都快能擦亮的时候,我们才依偎着在沙发上 睡着,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醒来之后,李小京看见茶几上的那条被我拆开的硬 包555,用手指指冰箱,骨碌着眼睛告诉我:"烟放在冰箱里头,可以保质。"

那时正是我们狂热相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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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天晚上一样,我和李小京同样躺在沙发里,用同样的姿势互相抱着,我同样又在第一个 电影结束之后起来抽烟,而不同的是,此刻,李小京忽然对我说:"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你 在我的前头跑,我在后面骑着自行车跟着,结果刚拐过一个路口,忽然间你一下子就不见了 。"

李小京做过好几个类似这样的梦,但全部都是在她对我的信任产生动摇之后:"哎,你说, 这梦什么意思?"她推推我,问。

"梦不都是反的吗,这就是说,你在前头跑,我在后边儿追呗。"

"那干吗你都不见了呀?"

"不见了--那就是不见了,我哪儿知道那么多呀。"

"你给我认真点儿!"李小京用脚踢了我一下儿,说:"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要不,我明天给你买几本解梦的书你瞧瞧?"

"准不准啊?"

"这个你得去问作者。"

"废话!"李小京呼啦一下坐起来:"反正,你必须得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我看看她,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随便儿什么。"

"什么叫随便儿啊?"

"不懂就去查字典。"

"我要不说呢--"

"你以为我让你说什么?"

"那你让我解释什么?"

"你以为我让你解释什么?"

"没劲。"

"没劲,就是没劲!"李小京嘟囔了一句,一时也不说什么,盯着电视半天才想起换光盘: "去呀!等什么呢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换个有意思点儿的!"

《花袜子》第五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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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审问的正式开始,从那之后的好几天,李小京变得越来越多疑,经常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地质问我,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通常来说,我大多以"时机未到、贼胆未生"的说法来 搪塞过去,偶尔也能骗到她,让她以为我和刘婷真的没有那回事,只是互相倾慕,从而越走 越近,但是在最后关头卡壳,不管是我悬崖勒马还是她良心发现,总之并没有攀越雷池

半步 。每当在这个时候她就会心花怒放,除了快活地打我几下,还会得意地说类似"我就不明白 了,像你这么差劲的男人,居然还会有人愿意跟你近乎"、"破锅自有破锅爱"之类的话来 表达内心中无法掩饰的喜悦,但往往最迟一天之后,就会把这些论断和认定全部推翻,坚定 地认为我在说谎,从而开始继续盘问,手段层出不穷,劲头有增无减,但是我坚决一口咬定 死不松嘴,她也对此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或当打对面或旁敲侧击地继续试探,企图从我的 嘴中发现蛛丝马迹,总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一个多星期之后,她也开始恢复上班 ,我却被她搞得心神不宁,她在家的时候还好说,一切我都能用沉默来回答与应对,等她一 旦不跟我在一块儿时,随访和查岗的电话就追得我无处躲藏,我的手机一天到晚都得开着, 并且必须在铃响三声之内接起,否则就会被她怀疑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那几天我简直是度日 如年,不管在干什么,时刻都下意识地看看手机,仿佛我就是为了电话而活着,直到有一天 ,她怒气冲冲地下班回家,一进来就把门摔得乱响,鞋也不换地走到书房,一言不发,坐在 电脑旁的椅子上大口地喘气。

我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跟别人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儿!"她冲我翻翻眼,把我呛得说不出话来。一会儿,她问我:"你今天干吗 来着?"

"没干吗,家里待着。"

"给谁打电话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你没给刘婷打电话?"

"证据呢?"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反问她。

李小京不说话,一会儿,她愤愤地说:"下班的时候,我刚进去值班室,就看见她在那儿打 电话,笑得又淫荡又神秘,是不是你打的?!"

我苦笑了一下,告诉她:"我要是打,还不知道等你们俩都不在一块儿的时候打呀?当我是 猪啊--"

"你就是猪!"李小京骂了我一句,说:"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们俩那破事儿! "

我不再理她,回头继续打字,她顿时来了劲,过来用手把电脑屏幕挡住:"不许写!"

"干什么?"

"交待!"

"交待什么?"

"有什么交待什么。"

"你他妈有完没完?"

"没完!"李小京看看我,好像语气不够强硬,又马上加了一句:"我他妈没完!"

我被她吵得不能写字,便开始玩拖拉机扑克牌,玩了不到五步就被她伸手关掉,于是我又顺 手从旁边抽出一本书来看,她又来抢。就这样纠缠了半天,我找个机会又把书抢回来,一边 看一边提防着她再来抢,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竟乖乖地出去了,几分钟之后,从 外面的沙发上传来她轻轻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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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害怕这种情况的出现,因为她会轻易地使我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歉疚的感觉和心理状态 ,这种时候,我往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她,劝解她。告诉她事实的 始末决不可能,我非常清楚这点,如果告诉她真相,那么,便是我们爱情的一个句号。我不 能亲手葬送我们之间的一切,但我又找不出任何方法来打消她的疑虑。我明白,纵使我再进 行百般解释,对李小京来说,她已经不可能再相信我和刘婷是清白的了,对于这点,我感到 十分被动而无可奈何,在生活中出现这样的场面,这让我毫无办法可言,相对于这以前的快 乐时光,现在简直就是在活受罪。

日子仍在继续,我被她的所作所为搞得越来越心烦意乱,写作更是无从谈起,每每坐到电脑 前,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诸多话语在眼前闪现,可要是想伸手触摸,却往往均是一无所获 。到了这种状态之下,我发现我被卷入了一个漩涡,始终在里面盘旋,却不能找到出口与上 岸的路。在随后而至的恶性循环中,我越发感到烦躁不堪,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她的无休止 地骚扰之下,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座火山口上,屁股底下随时都能迸发出灼热的岩浆和冲 天而起的火浪,将我烧得体无完肤。在烦闷的同时我也一直在时刻担心,这个让我恐惧的时 候会在哪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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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原的夏季又一次来临之际,李小京的想法更加极端起来。尽管她表面表现得十分平静, 但内心里实际上已经变得极端多疑,任何一个来历不明的电话都能让她非常敏感,任何一个 随口而说的话语也能叫她猜测半天。总之,虽然我始终不断地在各方面小心翼翼,以求在时 间 的消耗上得到解脱和被她的认可,但她执着地认定我对她不忠,所以,实际上,我们之间的 关系和感觉已经不可避免地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其实,对我来讲,即便是这样,哪怕事情的状况一再糟糕下去,我都有完全的能力和足够的 时间来抵消这一切带来的负作用。但对她来说,她内心中强烈的多疑和极端的脆弱已变得无 可复加,虽然每次她都竭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但每次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来,这种 近似病态的牛角尖不可避免地摆在了她的面前,糟糕的是,这是她自己完全主动、心甘情 愿地钻进去,并且,最要命的是,她还像草一样不能自拔。

《花袜子》第五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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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小京钻牛角尖快到一半儿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了,她经常以一种类似于 开玩笑的口吻,于不经意间来试探与询问我和刘婷之间的事情。我曾纳闷她为什么不直接去 问刘婷,她告诉我那是不明智的选择。我又问她怎么才是最明智的?她没回答,反而告诉我 :"你家的猫偷吃了一条鱼,你能去问那条鱼吗:'你是不是特想让它吃啊?'"

在李小京看来,我和刘婷之间的事已经成为了她的一块久治不愈的心病。久而久之,刺探打 听和刨根问底已经演变成她的一种生活习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跟吃饭上厕所一样,可 以归结为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出于同样的敏感与担心,我对此坚决不予承认,也从不坦白我 和刘婷上床的事情,但李小京的不屈不挠却让我压力重重,整日都生活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 下,心力交瘁。我把我所知道的所有办法用到此处,在李小京层出不穷的种种花招之下,对 于各种反侦察与反动乱的套数,熟悉的我则驾轻就熟,生疏的就索性生搬硬套,总之,怎么 能使这一切得到改善我就怎么来,但这照样不能改变李小京。一天晚上,她慢慢地凑过来, 问我:"想什么呢?"

"想死。"我这么干脆地回答她。

李小京过来摸摸我的头:"有病啊?"

"对。"

"什么病?能告诉我吗?"

"就不告诉你,凭什么呀?"

"我是你女朋友啊,贴近点儿法律就叫未婚妻--未婚妻,你懂吗?我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 你 的病情。你想啊,万一你不行了,我也享有知情权啊,再说了,你还没告诉我,你遗嘱里把 你的那堆书和那堆DVD归谁呢。"

"归你。"

"那钱呢?"

"干吗?"

李小京一笑:"我可听说了,好多人的遗嘱里都不明着写,最后钱都拉给那些小妖精儿了。 "

我也一笑,问她:"你听谁说的?"

"我就问你,你的钱呢?"

"我把房子给你得了,钱--钱都给你花光了呗。"

"哼!"李小京拿指头朝我一戳:"不说实话是吧?我李小京用得着你花钱吗?妹妹我是白 领一族,是挣钱养你这种小白脸儿的,可不是二奶!"

"对,你是大奶。"

"滚蛋!"她拿起一个靠枕扔过来:"我就知道,你想把钱留给你的二奶吧,对不对?!"

"那你得先给我找一个。"

"还用得着我找吗?您一个大作家,哪儿不是招手就来啊,我赶都赶不过来呢,还要替你再 找?"李小京生气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凑过来,问我:"哎,问你个事儿。"

"说。"

"要是真让你包二奶,你包什么样的?"

"你这样儿的。"

"滚!"她一边骂,一边问:"我推荐刘婷儿--你觉得怎么样?"

《花袜子》第三节(1)

281

日子就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斗嘴和试探中继续,生活也在这种平淡无奇的状态下进行。每次争 吵的最后,我们都可以从对方的眼神与口气中看到一丝忍让,那是对爱情的维护和不舍。但 往往再往后进行一步,她便会立刻醒悟,及时停止慢慢流露出来的温情与不忍,从而更加变 本加厉地折腾,不到两败俱伤决不收兵。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令人遗憾的是,我

们之间 的那些原先保存完整的激情和温柔也在逐渐消退,反而,取而代之地则是一些从所未有过的 不计后果的出口伤人。有几次,我被她骂得狠了,就会忍不住说些过火的话,而李小京对此 的反应,则是更加强烈的打击报复。

生活就这样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一个怪圈,我们都以对方的某次口误及在言语交锋中的失败而 沾沾自喜,一旦遇到一方被批判和指责得一无是处,甚至毫无还嘴之力的时候,另一个人就 会高兴得心花怒放,继而穷追猛打,直到神气活现地将对方批驳得奄奄一息,并以此为乐。 特别是李小京,她仿佛在经过和我长时间的斗嘴之后,惊喜地发现了自己在攻击别人上的语 言天赋,词儿和各种比喻简直是一天一换,花样繁多,层出不穷,有时候在我看来,她甚至 就是一部活的骂人百科全书。据我不完全统计,单单不到十天的时间内,不说刘婷,光我脑 袋上的谶纬和外号就被她起了有数十个之多。

非但如此,她还经常会在我们正在亲热地时候突然打住,冷冰冰地问我:"韩东,你说实话 ,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

"你要骗我你就是小狗?"

"对,我就是小狗,行了吗?"

"不行!"

总之,就是这种腔调。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在她值班时,她经常会在半夜打电话回来,我通常也没有睡 ,我们便在电话里一通闲聊,就好像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谈论的话题、说话 的语气,甚至她撒娇的口吻,都与我们刚刚相恋时一模一样。她不再与我斗嘴,我也温柔异 常,我们经常在电话里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说以前,说未来,说结婚,说生孩子,说将来 老得走不动了。总之,除了不说现在,任何的生活都是我们的话题。有的时候,谁也说不出 来了,两个人都无话可说了,她就会让我给她讲故事:"随便讲什么都成,快点儿。"

"真没新的了,要不,我给你现编吧。"

"算了,那还是再讲一次小白兔和大灰狼吧。"她在电话里失望地说。

282

当夏天的最后一片树叶随风飘散的时候,我和李小京的关系仍然没有改善。甚至,有一次当 我们出去吃饭,两个人都喝了点啤酒,她就开始胡搅蛮缠。开始是要我和她赛跑,看谁先到 小区门口,结果,我赢了,她就变得不高兴起来。于是我跟她又赛了一次,看谁先到楼下, 结果这次她赢了,但是她仍然不高兴,非要说是我让着她。事实上,我根本就没让着她,是 我真的跑不动了,她憋足了劲地往前跑,一直憋得脸都红了。进门之后,她就开始骂骂咧咧 ,从以前说到现在,揪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小细节不放,我忍无可忍之下愤然还击,李小京顿 时火冒三丈,两个人在无休止的斗嘴中逐渐失去理智,互相进行毫无遮拦的漫骂,脏话更是 脱口而出。那天我喝得也不少,两个人说了什么都已记不清楚,但那天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虽然我也无法回忆那些琐碎的语言细节,但还是有几句李小京说过的话留在耳际--

"韩东,我们分手吧--"

"再不分开的话,我怕我就要疯了--"

"韩东--好吗?"

一切动静好像在那一刻瞬即停止,我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她的眼睛,我被震在当地,刹那间, 我惊呆了。

后半夜。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像两个早已疲惫不堪的老人,安静地等待第二天的到来。我们都一言不 发,就像是两个对明天失去信心的躯体,就像是一对没有任何力气的谎言。我知道,她崩溃 了,我也即将崩溃。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状态开始变得低落,经常是互相揭短儿,要不就是变着法的讽刺。一 般来说,主要是她开始挑头,往往是在我遇到一些高兴的事情时,她就跑过来打击挖苦,到 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便开始还击。虽然那天晚上的第二天我们都已经恢复正常,但令人沮丧的 是,另一种烦恼却随之即来,并且往往不管话题是从哪里开始,李小京最后总是都要拉扯到 我和刘婷的身上。遇到李小京心情恶劣的时候,甚至还会把李璐也从话里拉出来。那段时间 ,她最常说的一个词就是:"奸夫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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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或许会被爱情所终结。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284

直到有一天,这种让我们双方都无比厌烦的生活彻底发生了改变。有天傍晚,我正坐在沙发 上看书,李小京下班回来,进门后把包往桌子上一扔,笑眯眯地告诉我:"哎,告你件事儿 。"

"说。"

"今天,我们医院新来了的一个男的给我写信了。"

"写信?真老土--写什么了?"我继续看电视,随口说。

《花袜子》第三节(2)

"真想听听?"她乐滋滋地看着我,摇头晃脑地说。

"说说吧,看你这么有兴头。"

"你可别哭啊--他想请我吃饭。"

"我有什么可哭的,还替我省了饭钱呢。"

"混蛋!"李小京把手里的包冲我扔过来,被我闪身躲过:"你是不是无所谓?"

"什么?"

"我的事儿你就都无所谓,对不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立刻大叫起来:"回答我!"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无所谓。"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那男的长什么样儿,有没有钱,会不会对你造成威胁?怎么不问这些 ?"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来劲地问我。

"你要想说,就说呗。"

"好,听着啊,他是山医大的硕士研究生,过几年没准儿就会考博--"

"这么的一个高材生,还在山西待着,也够失败的--他怎么不出国啊?是不是连非洲都去 不了啊?"没等她说完,我马上打击她。

"人家过几年再走不成啊?"

"压根儿就走不了。"

"怎么,忌妒啦?"李小京笑着看我。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拉他的后腿儿估计是一绝,应该没什么闪失。要说他迷上了你,别 说博士,过几年就什么都'不是'了。"

"混蛋!"李小京生气地把捏在手里擦汗的纸巾团成一个小团儿,冲我狠狠地扔过来:"你 是说我拉了你的后腿儿,是不是?!"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说清楚!"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说--你直接去问那个硕士研究生得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比我更清 楚。"

"好,这可是你说的。"李小京用手一指我脑门儿,气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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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我的无动于衷和始终拿这个刺激不当回事儿,到了后来,她刺激我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变 本加厉。开始的时候只是经常在我面前炫耀一下那个男的对她的意思有多么浓厚,要不就是 给我讲一些比我优越的诸多条件,见我一直懒得理睬,到最后竟发展到经常直接当着我的面 儿和对方通电话。一般情况下,她会在一边通电话时一边偷偷看我,见我不加理睬便会故意 提高音量,有时候还会说一些暧昧的话语,比如:"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明天上班再说,啊 ?"

电话里这时就会传来一个男子紧张的声音,三下两下就把电话挂掉,李小京合上电话,走到 我面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真没劲,这么胆儿小。"

我看看她,说:"你不是说你说话不方便吗,怎么着,又怨别人胆小了?"

李小京白我一眼,从我眼前闪过,说:"我那是专门试探他,"她看看我,饶有兴趣地问: "哎,是不是你以前偷着给别的女孩儿打电话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啊?"见我不理她 ,又说:"刘婷估计是不会这么说,她的时间向来方便,对不对?"

我依旧一言不发,隔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把我手里的书抢走,问我:"哎,你说他要真 是喜欢上我了,那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来问我。"我头也没回地说。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不想说点什么?"

"不想。"

让我噎了她一句,她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将里面我喝剩下的咖啡 一饮而尽,愤愤地说:"垃圾。"

"是叫我吗?"我抬起头,看她。

李小京气呼呼地站起来,肯定地告诉我:"你肯定是忌妒,别不承认。"

"是吗?"

"你--"

"我觉得这样儿挺好的。"我这么回答。

李小京气得双手颤抖,指着我的脑袋破口大骂:"混蛋,总有你后悔的一天!你这个混蛋! 混蛋!!"

其实,不管引发我们之间不快的到底是刘婷还是李璐,或者是那个在我生活中一闪而过,没 有留下任何印痕的纪侣,或者是更多的别的人,她们其实都是在我的人生中一段可有可无的 插曲,都是一个无头无尾的配角,我知道这样对她们来说并不公平,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我 无力改变她们的存在,当然,我也没有任何能力去创造这一切,这些姑娘令人尴尬的出现, 都显得那么突兀,但却是那样的真实。

对我来说,她们留下来的一切影像都是极其苍白的,其实,这样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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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一种难以控制的情绪在我们之间悄然出现,两个人都在接二连三地刺激对方。她 的招数只有一个,那就是用那个男生的存在和对她的兴趣来刺激我。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起先是拼命在我面前诉 说那个男的有多么多么优秀,工作上是如何的一丝不苟,生活中是如何的文质彬彬,学习和 业务上是如何的刻苦认真。除此之外,她还挖空心思找到无数的词语来修饰对方,恨不得 把他弄成完美的化身、道德的楷模,而且在这些话题里,必定会凸显其道德的优异。而我向 来不把自己往道德的圈子里放,反而会格外鄙视那些表面上拼命以道德为准则而实际上一肚 子奸淫狗盗的伪君子们,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刺激。不过,偶尔在她不知疲倦、周而复始、一 脸 憧憬地向我描述那个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家伙时,也会叫我油然而生一种情敌的错 觉。有那么几次,我的心里也会出现酸溜溜的感觉。初始我根本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儿, 坚决认为她是在故意刺激我而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不过到了后来,李小京越来越让我感觉 到有些不怎么对劲儿,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也在心里隐隐出现。我开始慢慢琢磨,她是不是 真的像以前对我说过的那样,要引入竞争机制,实现优胜劣汰的比赛制度。时值今日,爱情 所带来的负面因素越来越在眼前逐渐清晰,那就是,一旦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些无法弥补的 小缝隙之时,那么以前的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趣就会瞬间统统消失,剩下的则是没完没了的猜 疑和互相打击,刺激和冷战也会随之出现。和我的故作冷静不同的是,李小京对这种二人世 界中的战争游戏却显得劲力十足,精神百倍,每天只要一下班,毫无遮拦的抨击便会准时开 始,胡搅蛮缠更是家常便饭。我们在这种没有硝烟的战斗中渐渐迷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清 醒之外的混账做法。

《花袜子》第三节(3)

那段时间中,李小京最热衷地就是打击我的自信心。往往是吃饭的刚开始,她就会在饭桌上 仔细挑选我的缺点及弱项,在得到准确的答案之后,便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告诉我:"你,吃 饭的时候声音太大。"

"那又怎么了?"

"像农民。"

"农民怎么了?"

"老土。"

"老土怎么了?"

"老土就是老土--你瞧瞧你,连反驳我的话都不会说了,就知道说'怎么了怎么了',最 近也没看你写什么东西,莫非,你已经江郎才尽了吧?"

"现在才知道啊?晚了。"

"不晚,反正咱们还没结婚呢,我还有的是机会。"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我的反应。

我平静地告诉她:"没戏。"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怎么着?你不对我好,还不让我去找个对我好的呀?你是不是想就这 么完全的占有我,让我就这么任劳任怨地伺候你一辈子呀?没门儿!"

"那你找到之后,也得先让我把把关呀,好歹咱们这么熟,作为朋友我也应该帮你一把。"

"你的意思是--"

"我怕你千挑万选,最后却找了一个还不如我的。"

"别臭美了,"李小京笑着拿筷子一指我:"放心吧你,我一准儿会找个比你强的!你信不 信?"

"信,有什么不信的,你这么漂亮,又年轻,身材也不错,还能挣钱,除了脑子有点弱,别 的还都能拿得出去。"

"滚!"李小京笑起来:"你以为就你有脑子啊?一边儿待着去吧,比你强的多了去了。"

"比如--"

"比如--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那个破硕士生吗,混个像他那样的毕业证太简单了,不说懒得去 大学里耗几年,省点事儿,你去外边儿随便哪个墙上抄一个手机号码www奇Qisuu书com网,然后随便找一偏僻的 地儿,上午交钱下午取证儿,别说山医大的,就是清华北大的,也就是俩萝卜的事儿!"

"那是假证儿--你以为都像你那么没出息啊?要不然,你也考一个博士让我看看?"

"懒得理你。"

"没话了吧?没话了吧?"李小京得意地扬扬眉毛:"怎么着,人家也比你强。"

我停住筷子,抬头说:"要按你说的这么强,那孙子指不定会找你呢--哎,万一,要是哪 天人家不要你了,可记着回来啊,我这儿给你留着门儿呢。"

"呸!"李小京往嘴里飞快地夹了一筷子鱼,吐了一根儿鱼刺,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臭 美!你以为都像你啊,那么没良心?"

见我不说话,她为我碗里也夹了块鱼,说:"不过,要是哪天你实在找不着别的女孩儿了, 就过来给我扮个可怜相儿,说不定我就会大发善心,给你介绍一个。"

"谢了,这事儿,还是不麻烦您老人家了,您管好您的事儿就行了。我呢,就算再不济,好 的找不着,没人要的总能收揽几个吧?"

李小京往桌上一扔筷子,脸上顿时变色:"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怕我离开你,是不是?! "

"我可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李小京气得用手指着我大骂:"流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离了你就找不着一个好的!"

"我也一样。"我不动声色地回击她。

"好!我就让你看看,我踹了你我还能不能找个比你强的!"

"就你那个傻博士啊,妹妹,我还真不怕。"我抬起头,看着她说。

"这可是你说的?!"

"没错儿。"

"好!你等着!"李小京站起来,恨恨地看着我。

"怎么着?现在就去啊?用不用我下楼送你?"

"你别逼我--!!"李小京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充满了血丝,看样子我只要再叫嚣一小下 ,她便会立刻向我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这可全都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也没做啊,对不对?干吗那么激动啊?"

"就激动就激动!你管得着吗?!"她边说边拿眼翻我,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说,咱们是不是都先冷静一下?"见她不说话,我站起来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就算 是要分手,也犯不着打得头破血流啊。"

"放开我!"李小京啪地一下打过我的手,颤着声音骂我,双目圆睁,眼里几乎要冒出 火:"你早想分手了,是不是?!"

"这是你说的。"

"韩东!你什么意思?!"

"我真没什么意思。"

李小京一下子扑过来,把我撞得连连后退三步,几乎嘶吼着叫道:"混蛋!你早想让我走了 ,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想让我走,然后把你的那些小妖精儿统统接过 来,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她们养着她们,让她们跟你在一块儿不要脸地胡搞!是不是!"

"你要这样儿就没劲了。"

"谁有劲?!你说,谁有劲?"李小京越说越气,拉着我的胳膊连抓带拽:"你告诉我,谁 比我有劲?说!"

"我没觉着谁比你有劲,不过,我觉得你倒是找了一个比我有劲的。"我一边注意后退,一 边酸溜溜地说道。

"就是!就是!人家就是比你有劲!比你有劲多了!"她越说越来劲儿,连哭带闹地乱说一 气:"谁像你啊?守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花花肠子大流氓!跟你一比,人家要才有才要貌 有貌,哪点儿不比你强啊?我还告诉你,你别逼我,把我逼急了,我立马儿就找他去!"李 小京越来越生气,最后大哭起来:"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李小京离了你韩东,照样儿过得 一样舒坦!"

《花袜子》第三节(4)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也是一阵上火,胸口像是被什么憋着,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我盯着她上下开合的嘴巴,没有任何考虑就说:"那你去啊--现在就找他去!以后别说 让我把你给拽着!走!现在就走!"

李小京哭得双眼通红,大声说:"你以为我不敢?啊?!"

"那你走啊!"我用手指着外边,喊道:"走啊!"

李小京绝望地看了我一眼,恨恨地说:"你听着,这可是你让我走的。"

我烦躁而不可控制的情绪逐渐达到顶峰,听她这么一说,我立刻走出厨房,几步走到门口, 给她一把将门打开。出于相同的情绪,她也在后面紧紧跟着,有那么一小段,我们一齐并肩 往前走,那一刻,我已知道,我已经伤害了她,她也已经伤害了我,就在门外的阴影从前折 射在我们脸上的时候,就在我们共同走过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地方的时候,就在李小京淌着 眼泪毅然大步往前的时候,我们已经互相伤害。对于两个曾经深深爱过的情人,走到这一步 ,让我无论如何都始料未及,尽管我现在已被强烈的虚荣心和无法抑制的怒火极度充满,但 我仍然清晰地知道,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样的吵架更令人伤心的东西了,那是被完全压制的情 绪所释放的层层伤害,那是两个人都对爱情再也无能为力的不可控制,是镶在生活底层里最 极端的无可奈何,是嵌在情感岁月中最痛苦的真情实感。

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李小京,她也同样冷冷地看着我,几秒钟之后,她哭着问我:"你 会对你今天的所说过的话负责吗?"

面对如此愚蠢而令人冲动的问题,我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告诉她:"等什么时候你觉得你错 了,再回来。"

"好!"李小京狠狠地看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冷彻心扉的话:"韩东,是你让我们毁了。 "

说完之后,她毅然走出房门,然后哭着下楼,我呆呆地站了好几秒钟,才听到她从楼下使劲 踢开楼门的巨大声响。

晚上,又是无数的怪梦从天而降。那是一片大得让人恐怖的天空,无数的星星在半空中使劲 地眨着眼睛,有的温柔,有的恶毒,还有的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有一瞬,她们是那么的美丽 ,那么的迷人,但可惜的是,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就像是流星雨一样 短暂,随之而来的便是奇形怪状的各种各样陨石,从天呼啦啦掉了下来,掉到一半儿的时候 ,全都变成了人的脸形,有美丽的,有丑陋的,有可恶的,有阴险的,有幼稚的,也有年迈 的,总之,什么样的都有,全都那么让人印象深刻,历历在目。我缓缓地望着四周,看到那 些脸形在树林里的枝条上,在地下的水坑里,在我的周围,在很多高楼的顶上。再往后,我 忽然听到一声声的叹息,听到痛哭,听到怪叫,听到呼喊,听到求救,还听到泪水滴在地上 的清脆声音,仿佛还可以看到眼泪在地上摔得粉碎,像一面平滑的镜子瞬间变得四下飞散- - 我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顿了顿,伸手拿过放在床边的手机,看看上面的时钟,已是凌 晨三点整。

坐了一会儿,我慢慢平静,想再次睡去,但又怕再做类似的梦。一时间,我感到孤独、感到 无助,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慌,我仿佛看见了年迈的自己,孤苦伶仃,寂寞无聊,我感到 异常的难受,身上还微微地出着汗。我挣扎着睁开眼睛,起床下地,窝在沙发里。一会儿之 后,又回到床上,依旧睡不着,也不想吃安定药,便再次下床,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 天明。

287

从那天的事情之后,李小京好几天都没回来,吃住都在医院,期间我们也没有通过电话。 在我看,暂时的分别应该会有助于两个人情绪的平静,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几天之后,她却 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而且叫我觉得惊讶的是,她在电话里非但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喊大叫 ,反而却表现得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她们医院要组织去五台山旅游,问我要不要一 起去。不知为什么,我猛然间想起她电话里的那个男的,心里顿时一阵大怒,斩钉截铁地拒 绝了她,李小京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问我:"真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干吗不去?"

"不乐意,懒得去,不想去,管得着吗你?!"

一秒钟后,电话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显然是李小京一怒之下,把电话给摔了。

288

她走后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吃喝拉撒都不出门,能写东西就写东西,写不出来就看 电视,听音乐,实在没辙就蒙头大睡。那一段,我的心情十分地不好,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 么样的感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非常彻底的失败者,有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生气,一直到 牙齿咯咯作响。望着眼前杯子里的水,觉得就算现在里面放的是毒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喝 下去,那样就会终止我的痛苦,让我得到短暂的安宁,但更多的时候是无聊,那种无话可说 ,没 事可干的痛苦,干什么都干不到心上,做什么也觉得没劲,仿佛除了痛苦,这个世界上的其 它就都毫无意义,那种感觉非常让人觉得难受,似乎惟有痛苦,与我常伴。

《花袜子》第三节(5)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也在五台山的续峰打电话把我从睡梦中叫醒,遮遮掩掩地告诉我,李小 京这几天正和一个新分配去的男的玩得火热,不但登山的时候一起结伴,而且那男的心甘情 愿地为李小京跑前跑后,大献殷勤。咋咋呼呼说了半天,特地嘱咐叫我注意一点,别叫李小 京真跟那个家伙跑了。听到最后,我一把将电话掼掉,坐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气,想了半天都 不得要领,也不能断定事态的进展,脑子里一片模糊,杂乱无章。到了后来,我冲进卫生间 ,把淋浴拧开,在里面冲了一个澡出来,才稍微好些。为了避免更大的空虚和烦躁

随之而来 ,我赤裸着身体跑到客厅,伸手把音响开到最高,点着一根烟使劲抽了几口,胃里一阵痉挛 ,恶心得差点吐出来,这才想起一天还没吃饭。左右转了转,什么也不想吃,便穿了衣服出 门下楼,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溜达,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就这么一个人走着,看看两边的行 人,努力地转移注意力。走了不到两站地,越走心里越搓火,越想越烦躁不堪,只好走到边 上打车,吩咐司机开到影都。也不看哪个厅演什么电影,随便买了张票就坐了进去,电影却 一个镜头也看不到心上。出去到马路对面的肯德基买了几包薯条和一杯可乐回来,吃了半天 ,把剩下的放在沙发下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听电影里的配乐和人物对白,听着听 着竟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从噩梦中惊醒,起来之后浑身上下都酸困不堪,一点 劲儿也没有,慢慢挣扎着起来出门,又沿着原路走回了家。一路上我都打不起任何精神来, 把手机设置为拒接任何来电,一进门就脱掉鞋子,飞快地躺到床上,怕一下子睡不着,就吃 了两片儿安定,努力使自己沉沉睡去。

在依旧无法摆脱的梦中,李小京微笑地和一个男的站在五台山上拍照。山上的微风吹过,李 小京的纱巾忽然被吹掉,那个男的赶紧跑着去捡,一系列混乱的画面之后,纱巾又回到了李 小京的脖子上,那个男的因为跑得太快而让野草划伤了脚,李小京蹲下来替他检查。一瞬间 ,我看见在他的脚上,竟然穿着我的花袜子。我气愤无比,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就跑过去砸 他,可是,随着我拼命地跑,他们却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越跑越生气,越跑越着急 ,边跑边哭,最后,眼看着再也追不上了,我绝望地摔倒在地,手使劲地抠着泥土,伤心地 放声大哭。

289

醒来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李小京即将回来的那天,我已经感到度日如年,浮想联翩的色情情 景和被背叛伤害的气愤与伤心在我的脑海中腾腾烧起,忌妒的心理越来越盛,我浑身上下都 仿佛充满了压抑和愤怒,我想极力地控制自己,但却始终无法克制,我在地上连连转圈,脑 子里想着近半个月来李小京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和打击,逐渐地,这种愤怒转化成一 种莫名的憎恶和讨厌,一种极其冲动的报复式心理慢慢升起。不知道是怎么地一瞬间,我开 始绞尽脑汁地考虑如何才能平息我内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几分钟之后,我做了一个今生最 愚蠢的决定,那就是,要用最狠的方法来叫李小京感觉到我的痛苦和伤心。总之,这种阴暗 的心理已经叫我失去理智,已经叫我彻底发疯。我拼命地告诉自己,我要自己心情好起来, 我要不惜代价地叫自己的心理达到平衡,我不要难受,我不要伤心,一个劲地告诫自己,我 要快乐,我要高兴,但整整一天,我都在极度郁闷与胡思乱想之中度过。到了下午,我的心 情越发混乱,还有说不出来的烦躁不堪,在胡乱吃了些东西之后,我坐到沙发上,下定决心 ,开始给刘婷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刘婷怎么也不接,后来干脆就拒绝接听,我顽强地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执 着地打个不停,最后,刘婷接起来,低着声音告诉我:"我在车上,和李小京在一块儿。"

我装作没听清,开始在电话里和她闲聊,她显得极不自然,匆匆说了句"再说吧。"就马上 挂了电话,我又重新拨过去,就这样反复拨打了好几次,等待的铃声一共响了快二十声的时 候,电话被接起来,我说:"刘婷?"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没人说话,我继续问:"刘婷?"

几秒钟之后,里面传来了李小京的声音:"是我。"

290

"说吧。"李小京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跟我说。

"说什么?"我点燃一根烟,问她。

"有什么说什么。"她从车上接完我的电话,一直到用钥匙打开门进来,前后只花了不到两 个小时。这时,她正穿着一件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显然是新买的绿色棉布T恤,坐在沙 发的一角里,面色平和但憔悴不堪,行李简单地放在地上,竭力保持冷静地对我说。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一切。"她言简意赅地说。

"你真想知道?"我一边想像着她在数个小时之前,和那个狗屁硕士在一起的亲密样子,一 边强压怒火,试探地问她。

她似乎对我说出这样挑衅的问题显得比较吃惊,想了想之后,表情坚定地告诉我:"想。"

"是不是和刘婷的事儿?"

我看得出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但声音还是有些不自觉地发颤:"对。"

《花袜子》第三节(6)

"我和她好过。"我平静地说。

"你撒谎。"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下意识地回答道。

"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你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得出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去北京的时候,我就跟她好了,时间不长,但的确好过,"我扔过去一本旧杂志,上面 有去年的日历:"你看看时间,就是你走后不久的事儿。"

"你撒谎!"李小京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眼睛发红,咬着牙对我说。

我看着她,认真地对她说:"是真的。"

从她的眼神中看,李小京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拳头也开始紧握,脸色发红地问我:" 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她咆哮着叫道。

"就在这个家。"我一指卧室,告诉她。

"你再说一次!"李小京充满血丝的眼睛像要即将炸裂开来,用一种近似嚎叫的声音大声吼 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猛地从沙发上跳起,几步跑进卧室,把床单和枕巾一把掀起,像 扔手榴弹一样地使劲掼在地下,拼命地用脚去踩,一下一下地,样子非常骇人。她的情绪逐 渐失控,一边踩一边哭,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咒骂着我和刘婷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好站在一边看着。忽然,她停下来,眼睛闭上又慢慢睁开,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咣 当"一声地全力摔上门,之后,我听见洗手池里的水被放开,声音极大,大得让我无法听见 里面的任何响动,我知道,她在哭泣,她在伤心地哭泣。

291

蒙在表面的纸被忽地掀开,一切事实都真相大白,我知道,这是最后时刻的到来。对情感而 言,我们都是同样的动物,我们都曾深爱着对方,我们都也纯情若斯,我们都在幻想着一种 完美般的爱情,但可惜的是,生活却叫我们极度失望了,一切面纱都在刹那间被揭开, 所有的欺骗和隐瞒都已被看得清晰彻底,对爱情而言,这只是一个梦,那种神话般的 爱情故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不是一个会产生纯爱情的时代。

一整天,我们都在互相攻击质问,互相刺伤对方,两个人都把自己心底最想说的话统统表白 ,也让所有的温柔和忍让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后来,出于无法原谅对方的心态,我们仍然 在互相诋毁,拼命地指责与打击对方。当夜幕渐渐降临的时候,我们开始精疲力尽,于是, 两个人又坐下来,难能可贵地互相检讨,甚至,都在比赛似得进行表白,我们谈到以前,谈 到现在,还谈到分手的以后。我们也同样清楚地知道,再挽回的希望会是微乎其微,同样让 我们抱有的态度是,分开一段时间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们开始冷静地分析事态,开始 有条理、有逻辑地展望未来,甚至说到了分开以后我们要保持联系,哪怕像朋友一样在必要 的时候相互问候,谁要遇到什么事情的话就主动说话,对方也要尽全力地帮忙。就这样说了 又说,等全部的话都说完之后,李小京忽然呆在那里,一会儿,她哭了起来:"为什么?你 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她开始放声大哭,我的心也在慢慢沉重。又过了一会儿,她再也忍耐不住,一下子扑 到我怀里,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大放悲声。我慢慢抚过她光滑柔软的脊背,眼圈渐渐发红 ,几秒钟之后,我觉得脸上一凉,把眼睛慢慢闭上,才发现两行泪水早已轻轻流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挣开我,慢慢起身,用那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我,哭着说:" 你把我骗了。"

292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我也再一次想起,她告诉过我,我 们的相遇是一场骗局。在无数次吵架和斗嘴的过程中,"骗局"被李小京一而再、再而三地 提起,并且每次都强调这个词,生怕我一不留神给忽略了。

比如:

"这事儿实际上说白了,是你把我给骗了,懂吗?"

我懂,她的意思是我仅仅只用了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骗得她跟了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那天夜里,我吻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她也发疯似的吻我,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像是在共 同经历人生的最后一个短暂的晚上,在那一刻,我终于被爱情所终结。

等窗外的晨阳渐渐清晰并慢慢升起,她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下地,轻轻地走到窗前,拉开 窗帘,轻轻地把我从梦中推醒,对我说:"看,太阳。"我答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重 新睡去,朦胧中,听到李小京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记忆中,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说我爱你。

293

仿佛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爱的勇气以及坚持下去的耐心。

今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和李小京在柳巷的肯德基二楼餐厅、一个靠窗户的位子上郑重 其事地分手,像模像样地结束了三年的爱情生活,还信誓旦旦地相互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被称做城市的太原曾经让我如此的迷恋,就像我曾经迷恋的这所城市中的那些可爱的、 漂亮的、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姑娘一样。她们让我多愁善感,她们让我无法摆脱。

《花袜子》第三节(7)

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一如那些已经随风消逝的夏夜般之狂热。

294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只在耳边重复响起她在挽着我的胳膊下楼出门的 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声音:"你穿那双花袜子,好吗?"

我呆呆地坐在地下,手里拿着那双花袜子,下意识地摩挲,就像在抚摸自己的爱情。忽然, 我意识到,李小京再也不可能到这里来了,她以后再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这个念头叫我感 到无助,一会儿,这种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料不到的忧伤,忧伤在一瞬间就仿佛轻 易地击中了我,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怎么来抵消这种令人心碎的感觉。叫我觉得难过的 是,我似乎已经绝望了,在窗外在空中飘飞挥舞的落叶里,在星星点点的回忆里,在这样一 个令人痛苦的季节里,我忧伤极了,仿佛一切都在瞬间离我而去,我想,也许只有一次,我 再也不能经受这样的忧伤了。

是的,李小京就这样匆匆地离去了。

这个故事,也应该彻底地结束了。

295

半年以后,我下定决心去北京定居,我要离开太原,离开这座让我伤心的城市,永远都不要 再回来。如果我还想振作地活下去,那我就只能远离痛苦,远离一切悲伤,这是宿命,也是 爱情的终结时刻。半年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凄凉的思念着心底深处的那份爱,我没有一晚 不再孤独寂寞,痛哭失声,我没有一刻不再神情恍惚,拼命挣扎,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不 管是快乐还是痛苦,不管是开心还是悲伤,不管是暂时还是永远,就要即将终结。

在太原的最后一天,我打遍所有的电话,通报出所有的消息,见完所有朋友的面,然后关上 房门,在里面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我停住手,看到一件件都印刻着我的爱情的影子的物 品,我的心里像被揉进一把沙子一样难受。我站起来,离开那些衣服和DVD,离开墙上和四 周那些小物品小玩意,离开那些照片,离开客厅,走到阳台上,望着窗外,楼下那些记忆中 的一切景象似乎都已消失。我回到客厅,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但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 明的悲伤让我心碎。是的,没有人了,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了,我感到一种巨大 的孤独。我开始疯狂地翻找东西,开始把所有的东西都找出来,有用的,没用的,带走的, 留下的,保存的,送人的,都统统弄到地板上。当一个个熟悉的物品再次呈现眼前的时候, 我再也抑制不住悲伤,一下坐倒在地上,浑身软弱无力,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重新站起来,强忍着酸楚和难过重新收拾,让一页页的生活日记,再重新来过。

这种强烈的痛苦一直延续,直到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分别归类的最后,我终于看到,在书房的 一角里,在一堆书的后面,藏着李小京的一个占卜小卦,末尾的日期显示的正是我们相恋的 时刻,在日期上面,有一行红色的小字:"给自己心爱的人买一双鲜艳的花袜子,他就能陪 你到终老,直到两鬓斑白,共度一生。"

296

猛地,我的泪就一下子涌出来,我伸手擦掉,可是没有用,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 直流而下,眼前的这行小字渐渐模糊,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李小京的花袜子,还是因为我的 眼泪。

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爱她。

但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这一段如玻璃般纯粹透明的爱情,已经被打碎了,它毫无预料地摔在地上,像一块真的玻璃 那样破碎开来,声音清脆,碎片四散,李小京就是其中飞得最高的一块儿小碎片,她飞舞起 来的身影是那样优美,那样叫我心疼,一刹那间就划破空气,也划破我的皮肤,她在我心中 所留下的伤痕,将会永远伴随着我,整整一生。

297

还有什么吗?

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仿佛陡然停顿,到此为止。

《花袜子》后 记(1)

一个叫奥格森·马登的人曾说,当你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股不可抑制的激情在汹涌 奔流时, 当你发现你是那么强烈地渴望去做某件事时,当你的理智和自我意识就此已然发出无声的呐 喊时,实际上这是一种标志,意味着你完全有兴趣去做这件事情,并且必须是立刻着手去做 它。

事实上,还有些家伙们一致认为,生命中去做某事的冲动和激情是一种本能的品质,它

将一 直伴随在他们左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它就像是《圣经》中所描述的古以色列人经过荒野 时所得的天赐食物与甘露一样,必须在当天食用,必须要即刻用上它,如果将信心消退、意 志消沉时,再想设法把它们保存和储藏起来,那将根本无法办到。

记不清具体在什么时候,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我觉得浑身充满了某种力量,一种从所未有的 激情瞬间传遍全身,在许久沉闷的情况下,这种令人欣喜的状态的回归让我兴奋异常。我讨 厌伪哲学主义者们所宣扬的"我在思考,所以我还在活着"的这种毫无意义的变态话题,但 是,我完全相信,在新的兴趣和激情到来的时候,往往是又一种生命的新生,它在思想上让 我们充满活力。我的意思是说,在生活中局限与突破的问题上,我由此获得了安慰。

就这篇小说而言,在完成它之前,我至今仍然可以清晰地记得动笔前的那几个令人激动的夜 晚,我希望尝试一种突破,一种新的、完整意义上的改变,我希望这个小说在全部结束之后 ,会带给我一种完全不同的崭新体验,对此我充满信心,也更加充满期盼。

在此之前,我看到诸多道貌岸然的家伙们躲在各自的角落,趾高气扬、煞有介事地对一切有 关文学和小说的范畴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他们满足于不负责任的批评,满足于坐井观天的 发泄,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起码的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就试图打倒它们,用类似无病呻吟、 了无激情的苍白的思想和文字吵吵嚷嚷,企图就此来证明他们的存在。我极端鄙视和厌恶这 些喜欢化神奇为腐朽的文字垃圾的制造者们,同时,我也无法对在各个用文明来伪装成的艺 术宫殿里,驻扎着这样一批自怜自艾、毫无价值的观点进行想像,并且,叫我同样无法想像 的是,在无数个看似光明磊落、义正严词的形象背后,是一拨拨拥有语言功能的禽兽们在干 着永远都无法示人的丑陋勾当。

所以,我选择在一个特殊的时刻、在这样一个充满激情的写作时刻到来之际,放下一切思想 上的负担和不安,抛弃所有道路上的石头和树枝,彻底地投入到这次创作中去。令我感到欣 慰、同样也感到迷惑不解的是,这次的写作过程竟是如此的顺利,简直就是一气呵成。以往 我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我简直是如有神助,好像是在一瞬间就找到了全部的灵感,直到 最后写尽的时候仍然意犹未尽。事实上,在这本于我来说不算太累,甚至是很轻松地创作中 ,从一开始就洋洋洒洒喋喋不休,到最后的收笔完成,我感觉它更像是一种自然的诉说过程 ,就像我个人真实地坐在所有读者的面前,说得漫无边际、海阔天空,直到最后甚至还有些 不太尽兴,我也奇怪自己为何要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以至于这样毫不疲倦的胡说八道、乱写 一气,但这些在我看来可爱的碎片竟会是那样的让我心动不已,无疑,如此的感觉是最美妙 的。

而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对爱情仍有话要说,这是我"青春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我现在还 不能清晰地知晓下一部的小说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包括现在这本在 内的前两部里所描述的一切,在此时此刻,它们就像一种始终萦绕在心的感觉,无法表达, 不可言说,却又挥之不去,如影随形,抽象地让人感到惶恐。在我看来,这些与爱情有关的 一切并非一定真实,抑或只是它们无法开口,不能让我亲眼目睹,以至出现些许幻觉,但我 必定要为其充当代言,以此来证实它们的存在。

在小说的最后,我还是让李小京和韩东分手了。对我来说,李小京是我所塑造过的所有女性 角色中最让我个人喜欢的一个,也是惟一一个让我不忍心叫她受到伤害的一个,但我还是没 有能够很好地把握住她的命运,最终,她还是对爱情产生了深深的失望。而在此,对这种自 由写作之下的爱情、感受,和全部有关感情发展的一切幻影,我都倍感无能为力,也许这就 是放任写作带来的缺陷,但我讨厌那种没有任何活力的框架式写作方式,所以,在这种遗憾 之下,我也不得不如此进行选择,但在坚持的同时,我同样不能回避其所带来的痛苦,虽然 李小京和韩东的最终分手叫我不忍,但在他们各自双方极其鲜明的性格特点之下,也许这就 是最好的结果。

在写作过程中的无数个夜里,我看见微笑着的李小京在梦里向我走来。面对这样一个仅仅只 需要一点力量就会从书中破窠而出、个性十足、活力四射的女孩儿,我始终被她深深地迷恋 吸引,虽然我知道这仅仅只是一种假象,但需要说明的是,我始终对此进行执著坚持、毫无 怀疑,并充满激情,对我来说,在任何形式的写作过程中,赋予之感情是最重要的一道程序 ,如果忽视这个关键所在,那我将会一事无成。

另外,我想说明的是,作为一本小说,里面照例会有诸多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些人为此而生 ,为此而灭,本不足为怪,而在此其中出现的别的一些人,因为身份和出场协调问题,便似 乎有些雾里看花,不清不楚,比如李璐和纪侣的突兀出现,更是让人觉得无头无尾,这是把 我困扰已久的一个毛病,但因为早已形成的写作习惯,我也不拒绝就此做出一些解释,那就 是,尽管在很多人看来她们的出现和消失都显得比较突然,缺乏应有的铺垫,但我觉得现实 生活中的很多人本身就没有占据太多令人留恋的意义和记忆位置,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就是 "过客"--你能回想起自己在若干年前邂逅或相遇的某个熟悉的陌生人吗?所以,这种安 排 的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过,反倒是刘婷让我觉得很遗憾,在这个故事中,她的形象 过于单薄,发展和结局也出乎了我最初的预料,是叫我觉得非常欠妥的地方之一,我希望在 下一部小说中,类似的欠缺和不成熟会变得更加完整。

《花袜子》后 记(2)

总之,在这样一个充满感情的特殊时刻,我选择了不分昼夜地躲在家里,与人隔绝,困了就 一觉睡去,累了就吃点东西,听听音乐;写顺了的时候便行云流水,放任它自由发展、无边 无际,随便怎么说,随意怎么写。每当这时,一种放肆和痛快的感觉便会腾空而起,这样的 感觉让我非常迷恋,并为我平添安慰。在我看来,我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把这些瞬间即 逝的东西记载下来,并且在记载的过程和经历中会让我得到精神上巨大的快乐,感谢冥冥中 某种力量的安排和指示,我会在这样一个时刻拥有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完整和激情

的良好状 态,从而可以顺利地把它们完成。

这照例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那些对爱情的看法、对在爱情之下所涌 现出来的絮语,以及那些精神世界里的思想照例仍然是真实的,我很欣慰它们会因我而存在 ,奇#書*網收集整理会因所有我应该感激的人得以记载和出版,在这样令人激动的时刻,我高兴非常。

特别感谢石康老师的指点、教诲和写于凌晨三点的序言。真诚感谢阅读它的每一位读者,这 本书中所包容的一切,也同样属于你们。对此,我深感荣幸。

王小枪

2004年春·山西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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