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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拿钱砸死我吧》》

第二天,一切如同往常,气温逐日升高,太阳依旧美好。

沈言在翻开早报时才嗅出与往常不同的一丝味道。

「苏氏掌门人秘密返回H市」——耸动的标题配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词句,却构造出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致图。

沈言执着茶水的手停了一停,盯着报纸上配着的苏家目前最高位统治者的照片,看了许久。

早些年,苏衡远曾是这个国家政治和经济举足轻重的一员,不过随着他将儿子推到舞台灯光之下,自己就慢慢从幕下消失了。这些年人们在提起他时,多半是以「家族企业华丽转生,子承父业继往开来」等等词藻堆砌的文字来修饰,简而言之,苏衡远撂担子给了儿子,儿子干得比老子强,如是而已。

作为传奇世家,苏家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前后两代掌门人更是被媒体翻来覆去的炒作。沈言早年也曾经以为所谓商道,多看他人成功经验就能取之有道,因此看过不少所谓的名人传记发迹报导,结果当然除了给出版事业添砖加瓦之外一无所获。

不过直到现在,沈言记忆中的苏衡远的形象都还不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权力到达顶点时甘居后位,事实上苏衡远对外宣布「退休」时才不过六十五岁。这个年纪在他这个位置的男人们多半都不甘寂寞,亦可算是智慧和才能到达第二个顚峰之时。偏偏就在这时,苏衡远毅然退出了权力的舞台,享受他的清闲时光了。

关于他的退出自然有无数有声有影的捉摸揣测,其中有「苏衡远折楫,远退江湖」的权力争斗失败论,亦有「苏青弦少年露锋芒取其父而代之」的前浪死在沙滩论,更有「苏衡远携新妇出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英雄志短论,无论是哪种说法,各色报导都充分发挥了其想象力卓绝的特色,要是能把相关的报导汇总起来读一遍,你会发现苏家这位大家长的人生比任何编剧笔下的都要精彩几分,几乎时刻都在阴谋、爱情、亲情、伦理、道德等等沉重的枷锁之下生存。

然而撇开这些浮光掠影,沈言还是看到苏家这位大家长能收能放的境界。需知人世间拿起容易,放下却难,何况身居高位,往往就是身不由己,权力欲和掌控欲都会膨胀到一个程度,直到爆炸为止。老来一步错而满盘皆落索的实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却少。

正是因此,沈言对于苏家大家长很有些好感。

不过他早就不记得那位大爷长什么样了。

是的,所谓的新闻人物再红火,也很难在记忆深处留下印迹,何况苏衡远已有很久没有在H市现身过了。

这张图大概是在机场拍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狗仔队风声如此灵通,苏衡远前脚才至H市,后脚就被长枪短炮抓了个正着——画面中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要扶着自己的妻子入一辆银白轿车,眼睛正低低看着他那位年近半百风韵犹存的妻子。记者的相机功能超强,即使隔了有段距离,亦能看到苏衡远嘴角轻扯,看来心情甚好的样子。

沈言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自己居然正在一个老头的脸上寻找苏青弦的影子。意识到有这种想法时,他猛地甩脱了报纸。

喝了一口茶,之后才终于又拎起来瞟了两眼那篇照片之下「妙趣横生」的新闻。

跟尚算平实的标题不同,里面的文章极尽含沙射影、空穴来风之能事,这个写手大抵是个能人,其实整篇文章看下来,重点的句子多半模棱两可,但总体给人的感觉却是平实又煞有其事的样子,这篇篇幅约一千字的新闻大意是指苏家掌门人面临苏氏风波,匆匆返回H市,莫非是要清理门户云云。

话没有扣死,用了个反问,却引起无限遐想。

沈言待看完后,又把视线返回到照片上,这一回的眼光是完全的深思。

沈言不是初出茅庐的孩子,自然知道所谓的媒体公义在现代社会而言有时实在是奢求,何况苏家这种在H市根深蒂固的豪门家族。像此类报导,即使篇幅不多,只怕印刷之前也必是经过一番波折,苏家大老又怎会不知道呢?偏偏,这篇是苏衡远的切身实报,对于苏氏而言,又明明是篇负面消息。

这一千字能浮出台面,又说明了什么?

他沉吟着,直接找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电话。

电话一通,对方的声音听来又是极其疲惫:「喂?」

「你……还在睡?」

「没有,只是太累了,我这里是傍晚,还没到睡的时候。」

沈言没兴趣关心他此刻在哪片大洋或者大洲上飘浮,一时却也不知该怎样询问心中的疑惑,一时间有些踌躇。

「你想问关于我家老头子的那篇新闻?」

「你……已经知道?」

「嗯,消息才付梓,我已经得到线报了。」

「这不是出于你的同意后发的?那些清理门户还有风波什么的,指的是什么?」

沈言的口气有点小心翼翼,却实在是因为想要知道缘由,所以还直接问了。

「我也不知,关于报导的一切通通不知,我甚至不知道他昨晚到达H市。」苏青弦的声音平平静静,沈言却还是从称呼上听出了几分不妥,不由得更加小心问着。

「你们……没事吧?」

「大概是有什么事了,不过我还没搞清老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完全没头绪?」

「正在派人查,大概再过几小时会有些线索。」

沈言沉默,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对话。

「你放心,你打电话来之前,我已经觉得不妥,虽然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老头到底想干嘛,不过猜想大概是他对我哪里不满,要借题发作吧。」

「我说……」沈言终于忍不住要问个傻问题,「你们家,没有什么夺权风波吧?」

苏青弦在那头轻轻地笑:「放心。他对于这点很想得开,百年后家业还是要交到我手上,我看他的意思很明白,与其他眼睛一闭腿一蹬时天下大乱,倒不如早早捧我上位坐得安稳点,他只管做好他的太上皇,无论对谁都要交代。你还真信那些无良小报唯恐世界太平无事的口气?」

沈言也只能轻笑,突然回忆起年前苏青弦曾经提及家人,那时的口吻就是淡淡。人家说豪门亲情薄,本来以为是电视剧或者电影剧本的专利,难道实际却是真的……

「你不用担心。」苏青弦反倒安慰起他来,「不管如何,都不会严重。如果老头真要怎样,绝对不会以新闻来打这第一回合,虽然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讯息,但这种开局,应该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警告而已。」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们父子感情似乎并不亲厚。」

这样的问题他本没打算听到答案,不过在隔了几秒后听到了苏青弦叹气的声音:「的确只能说是一般吧。他太忙了,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分给家人。感情虽然不算最佳,不过他只得我一个儿子,要说冷淡倒也不至于。只是我们苏家的人,大概都学不会怎样才能表远感情吧。」

沈言有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心想道「从你身上倒还真看不出这一点啊」。当然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别担心了。启明星怎样?我看你这两天似乎也是极忙啊。」苏青弦岔开了话题。

沈言心知他的用意,不过同样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的工作问题,沈言才发现这一天他又要迟到了。

上班时沈言也遇到了苏家那则报导带来的小小影响,苏家到底是地头蛇,影响自然不同,可以说打个喷嚏就能影响到H市财济版块上许多走向。何况苏家目前的一举一动都影响到了沈言现在工作公司的生存和发展。

先是启明星给沈言配备的助理在早晨给他端来例行的茶水时,颇为鬼祟地问他「有否看到今天的报导」,在沈言无言地默视她三秒后,小姑娘自动败退。

随后是早上例会之后,业务经理刻意地走到沈言身边,问说「今天苏氏那边没什么别的事情吧」,在沈言平静回答「如果有事会跟我们联系吧,至少我没有接到这样的电话」后,摸摸鼻子也退了。

最后,是方儒成亲自出马,在午餐前晃到沈言办公室,以极其灿烂的笑脸冲着沈言说道:「一起吃饭么?」

沈言把视线从电脑荧幕上移开,看着方儒成的笑脸,突然有了一种要狠狠揉太阳穴的冲动。

用膝盖想都知道午餐一向急匆匆解决的方儒成,今天会如此热情的邀约是为了什么,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沈言都必须满足对方。

虽说苏家目前看来太平无事,但是报导传递的某种讯息会让人不安,而好歹作为苏氏与启明星两方的黏合剂,同时也是为苏青弦个人着想,安抚都是沈言必须要做的。

所以这一顿的午餐让沈言颇感到食而无味。

不过幸好方儒成的言语也只是打探而已,目前为止,苏氏所流传的也只不过传言而已。

午休时间,沈言看着电脑上犹在测试的程序,想了良久,终于又打了电话。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的电话那端苏青弦的声音听来依旧有些微哑,不过从话里的语气听来,他心情似乎不错,叫着「沈言」的语调听来都很是高兴,这让沈言都感到之前被轮番人马搞到有点沉重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怎样?听来似乎情况都好?」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开朗了:「你真的在担心我么?」甚至微微的笑了。

沈言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自己都知道大概脸红了。

明明只不过是一声轻笑而已,却因为对方笑得如同就在他的耳际,所以似乎能感到对方因为呼吸而沾染到自己的微热,然后就脸红了。

一时间只能支吾着「什么啊」之类毫无意义的字句,沈言摸了摸脸,突然感到无比郁闷。

自己在底在干什么啊!

然而耳际的声音还在说些对于本人性格而言未免差距太大的话,苏青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完全放松了,就像是摊开身体躺在早晨太阳和白云一同眷恋的沙滩之上,周围只有微风和海浪,惬意得不得了,「我看到你电话时就忍不住想,自从那之后,你很少打电话给我了。结果今天一天就打了两次。」

「喂,重点。」沈言不悦了,对方的愉快更加加深了自己的郁闷。

「啊?暂时没有什么结果。先就这样吧。」苏青弦的声音听来很没有所谓的样子,似乎因为沈言的这个电话,即使世界沉没也与他无关一般。

「我说,你能不能积极一点?」沈言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细想都觉得完全与当时的情境无关,所以勉强只能算是没话找话,想要让话题偏离苏青弦带来的粉红语境而已。

「你要我怎样积极呢?你看我都告白了,你还是一样不理我啊。」苏青弦故意曲解他的语意。沈言立刻噎住了,如果对方就在他的面前的话,他一定会直接挥着手机砸到对方的脑袋上去。

可是两人的距离即使让沈言即刻变成大力水手,也完全没法做到想象中的事情,所以他只能继续被噎住。

「开个玩笑都不可以么?」苏青弦的声音变轻了,故意一副委屈的样子。

这种时候光有想像就能猜到对方脸上肯定不会是委屈的神色,而大概是一脸的促狭吧。然后沈言必须承认,较之强势无比的苏青弦,此刻这样一下子年纪小了好几年似的苏青弦让他无力又无奈,所以他只得继续沉默。

苏青弦又轻笑了,不无得意的样子,不过好在苏大少一向来识情知趣,即使在调情的时候亦不会忘记分寸,所以对话的方向很快就变成了如下文般的语句。

「面对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局面,你又觉得我能够怎样积极应对呢?」

沈言为之再度语塞,半天后终于回了一句:「比如说和你的父亲沟通一下,至少问他怎么突然回H市。」

「既然他都没有通知我,我得到消息都要透过报导,你觉得我去询问会有结果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言固执己见。

「其实,你知道么,我父亲和我很像。」苏青弦突然聊起了完全无关的话题。

「啊?」

「所以虽然不亲,但我很了解他。目前的局面是他故意要向我传达某些讯息,这个谜底要靠我自己才能获得解答。就像西方的决斗,如果对方朝你的脸扔了白手套,你绝不能讨饶。」

沈言张大了嘴,最后只能说:「你们的关系有这么恶劣么?」

「这倒不是恶劣,而是个性问题。我很要强,他亦是如此。」

「那么……接下去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我继续做好目前要做的事情,至于他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也一定会知道的。」苏青弦的话打着机锋,沈言却还是能听出对方莫名的自信。突然间有些烦躁:「你既然没事,那我挂了,还有一组程序要测。」说完,也没等到对方回话,直接就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抛到了桌子上。光滑的木质表面与手机外壳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沈言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样一个有着侵略性质的男性,也曾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同样的特质。即使现在的苏青弦时常用柔软掩饰本性,但骨子里的掠夺性质是不会变化的吧?

而这样的人,却向自己求爱。

即使拒绝了,但目前的局面是:自己与他只是越来起靠近,关系也正在走进灰暗不明朗的局面。

自己到底在搞些什么?

现在的两人,要走向何方?

沈言用力的挠着头发,突然间对于自己的心态产生了厌恶。因为现在此刻,自己完全不懂自己想要什么了。

如果是抗拒苏青弦,那就应该立刻抽身离开。

如果可以接受……

只要这样想,沈言就觉得头痛,因为他突然明白,后一种可能性,他完全没有想过。

在这种混淆的局面下,沈言觉得最糟糕的进展就是看到苏青弦。

然而那个男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时间是报导刊登后的第二天晚上。

那一天沈言又惯例加班,等到终于看完所有数据处理完所有工作后,已经是晚上近十点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沈言觉得有点胃疼。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壮得像头牛,看来即使是吃苦耐劳的老牛,面对突然的工作压力也会有点吃不消吧。

看来有必要在办公室备点东西,免得像这样三不五时的加班增添身体的痛苦。

这样想着,拎着被助理挂上可爱小熊的车钥匙就出门了。公司停车的车场最近灯不太好用,时明时暗,这会儿整个车库就几乎是全黑的。沈言直接拿了车控一路按,听到了VOLVO因车控开启后的响声,直奔车子而去。

然后突然间眼前就停了,是旁边的某辆车子突然打开了前灯。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沈言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又把VOLVO再度锁上了。他不悦地遮着光线看去,却是熟悉的车子。

苏青弦那一辆黑色奔驰。

因为光线太过明亮的缘故,沈言完全无法看清坐在挡风玻璃后的脸,只能依稀看出大概是苏青弦,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沈言已经打开奔驰的车门,直接坐到了副驾座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青弦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伸手打开头上的车顶灯,那光一时间把他眉目照得清楚,沈言看着他,突然间有些忧心。

苏青弦淡淡笑着,「没什么事,就是回来了。」这样说着,眉宇却是不开,只是专注看着沈言,像是能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似的。

按照苏青弦以往的性子,如果刻意扮小装乖,眼神只要委屈个半分,在他而言就是效果显著。别人不说,在沈言面前他从来不吝于扮演如此形态,唯目的论的现实主义作风表露无疑。沈言虽然前前后后被蒙了好几回,总算还是看出了几分端倪,对于苏大少的示弱还是有几分警惕心在,不过每每一旦面对苏家美钻祭出这一大招,还是总是招架不能。

而此刻他却淡淡笑着,还有点刻意云淡风轻的样子,反而让沈言更上了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对于彼此的了解已是如此深。明明才不过数月时间,但心性品格似乎都能猜摸得到。一旦有了这种了悟,沈言不觉再度毛骨悚然了。

「你之前不是说只管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怎么突然就跑来了?既然来找我,就没想着要瞒我什么吧?干嘛还说这些屁话。」沈言抱胸挑眉,语气逼人。

苏青弦摸了摸鼻子,从小到大就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说出类似的话,现在听来自然剌耳,不过因为是沈言说的,居然没觉得不爽,反倒是心头一暖。

一探手,就拉过了沈言的臂膀。

沈言只觉得手背一热,人一震,直觉反应就是要把苏青弦的手甩脱出去。但是苏青弦像是预知了他的反应,手下虽然不重,却是扣得紧紧的,沈言的动作只是相当于把他拉扯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干嘛!」沈言皱眉。

「让我碰碰你。」苏青弦的唇角在顶灯的照射下看来居然有几分冷酷。

这一句直接让沈言想到了当初的「让我亲亲你」,顿时反应有些激烈:「放手。」

「不放。」简单的话语很有些无赖,不过配着苏青弦略嫌严肃的脸就有几分违和感。

沈言瞪着苏青弦,不过考虑到此刻如果再坚持下去,智商就要和苏家大少一样退化,所以只是僵持着硬着手臂。

「我只是想碰碰你。」又是与之前被轻薄的惨痛记忆一样的话,沈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更可恶的是这种麻痒感直接顺着脊柱往下爬,一直到了尾椎,差点引得他大打寒颤。

「怎么了?不舒服?」苏青弦却感觉到了对方的轻抖,另一只手伸上来,拂了拂沈言的脸颊。

不知道他刚碰过什么东西,手指间有点皮革的味道,指节触到皮肤处有点微凉,沈言不由得屏息。

「没有不舒服吧?」苏青弦放下手,对方的体温没有什么异样。手指处沈言的脉搏有点急,但也没有到异常的境地。

沈言收回了剑拔弩张,突然间感到他的人生有点灰暗。

不想发生的事情总是会发生,譬如他和苏青弦。那样强势地介入人生的男人总是放出这样的姿态,明明与世俗人伦相左的行为和动作他偏偏如同寻常,只要自己询问或者表露关心,苏青弦就一定会像情人一般相待,这样的奇怪事实,为什么被对方弄成了「谎言说了千遍也成真理」一般的情境?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回来?」沈言打算继续之前的话题,而不要像幼儿园孩童一样因为奇怪的事情争执不休。

「一起去逛一圈吧。」苏青弦却放开了他,发动了车子,在沈言再次发出抗议之前,黑色奔驰直接驶出了车库。

沈言很快发现苏青弦正驶向望湖边,望湖两侧的蔽天林荫大道若是在白天驶来无疑是种速度的享受,但在这个夜晚却有几分鬼气森冷感。即使路灯明亮如之前每个夜晚,却因为驾车的人脸色明显阴暗而使整个气氛沉重了不少。沈言早就繋上了安全带,然后发现苏青弦的速度相当快。

他时常坐苏青弦的车,自然知道一般世家子喜欢的飚车运动对于苏而言是极少发生的。偶尔谈及其他的问题时,苏青弦曾说过「某些规则并不一定适用于我,但我尊重已经制订的规则,在与自身利益不相违背的情况下,我不介意遵守这些前人定下的规则」,该观点当然也同样能应用到交通规则之上。

但今天苏青弦的车速非常快。而且因为已经颇晚的缘故,一路行来没有其他车辆,沈言几乎都能听到渐渐凛冽的夜风掠过车体的声音。

期间还闯了好几个红灯。

沈言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忍不住屡屡看向苏青弦。

这一次,对方的心情似乎真的很不好。

因为太过于观察身边人的表情,所以当苏青弦停下车时,沈言用了三秒钟才认出两人所在的地点。

然后有点惊讶。

这地方是两人初识时曾经夜半交谈的地方——凯悦门口的一片堤岸。此刻的望湖一片桃红柳绿,即使莹绿的灯光把一切染得颇有些诡异,却还是抵消不了那在夜里依旧蓬勃的春意。

沈言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又到了这个更适合谈情说爱更胜于此时他和苏青弦相处情境的地点?

转过头看,苏青弦停下车时,神情已经比之前要自若很多。

如果说一开始渐渐提高车速的男人的情绪就像森冷铁块一般把空气凝结的话,此刻停下车的男子就又有了举重若轻的把握感。沈言继续眨眼,不由得钦佩身边这个男人。

每个人都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短短十五分钟内调节情绪。

他不知道苏青弦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猜想大概是不得了的大问题。苏青弦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即使曾经他时时在自己面前示弱,那也只不过是一种策略,却不是真实。真实的苏青弦大概很讨厌示弱,即使……在自己面前也是一样。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发生了什么」。如果对方想说的话,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说的。有时候追问并下是一种体贴,而是一种负担。

苏青弦下了车窗,晚来的风有点清冷,还带了周围莫名的花香味,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住香花绿柳一般。

沈言几乎称得上温驯地坐在他身边,苏青弦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时不时瞟来的视线。

如果换个场合,这样的相处无疑称得上是梦寐以求的温馨了。

「情况好像不太妙。」然而,他还要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真实,打破面前虚妄的梦幻。

「嗯?」

「听说老头子在跟他的老下属和朋友接触,虽然暂时还不晓得到底谈了些什么,不过总之不会是好事。」

「嗯?」

「听说老头子想要引入新的高层。」

「……」简单的描述让沈言哑然,直觉地抓到重点,「可你曾经说过,他不会动你。」

「是的,所以我完全不明白是怎样的变动导致他现在的决定。」苏青弦把手平放到皮椅上摊平,微微垂下的眉目如同雕塑。

沈言再度哑然,只觉得空气再度随着话题而凝重,「那……你怎么回来了?」

「接到老头的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我回来。」

「这些年他都退出了吧?」

「嗯……所以即使他那样做,我也不担心。即便他是苏氏的董事长,其实对于现在的局面影响并不会很大。」

「你已经想到那么坏的决裂的打算了么?」沈言听出了端倪,突然间有点冲动,想要握住对方孤单地摊在空气中的那只手,结果最后他的理智与情感妥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苏青弦的背,然后缩了回来。

「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苏青弦抬头看向他,眼里有了些温度,朝他微笑了一下。

「既然局面没有失控,你的情绪怎么失控了?」沈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

苏青弦偏头,这种不符合他年纪的动作最近是越做越熟练了:「不知道,或许我还是没有经历过传说中的家族争斗,一时有点适应不良吧。」

沈言默然,此刻的苏青弦有着与印象完全不符的……单纯,让他有点意外,却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

「幸好有你在。」苏青弦看向他,眼神明亮,像是小小的宝石绽开成花朵,十分璀璨。

沈言心怦地跃到了空中,然后又怦地跌到了地下。

「幸好有你……」苏青弦的声音变得柔和而轻软。

沈言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拉开安全带然后侧身转向自己,有了被吻的觉悟但还没想好到底要怎样反应时,果然又被吻了。

与两人仅有的那次亲吻经验不同,这一次的苏青弦有点急切。

沈言只觉得唇齿间一阵压力,随后就被撬开了齿关,属于苏青弦的舌头像他本人那般强势地闯了进来。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从口齿间传来,一时竟令他有些晕眩。

他的手下意识地抵上对方的肩胛。却被苏青弦一把扣住,握上脉搏处,只觉得对方的手指轻冷地触着自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是一直扣着,有着牢牢被制约的感觉,又像是沿着脉络就能触到心脏一边。

而沈言居然心跳加速了。

苏青弦的舌温存而又顽固地侵占着沈言的领域。明明对于舌吻并非菜鸟,沈言还是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幻化成灰,还是被烈火烧过三天三夜的那种一把握去抓不到骨头的灰烬。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逃跑的话大概就完蛋了。

所以他用力地挣了起来,结果挣扎着的手却被对手牢牢地禁锢在皮椅中,因为姿势太过扭曲的关系,手肘被扭到了,痛得沈言抽了一口冷气。

然后苏青弦的手劲就放小了,但是还是把沈言固定在座位上,出乎意料的强势。

嘴里被不断地强占着,苏青弦几乎像火焰般把沈言卷进了他的热情中去,嘴唇和口腔内部被对方以出奇的兴趣探索着,奇#書*网收集整理很快沈言就发现原来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一部分居然有这样多的敏感带。

上颔和齿间全是对方的味道,然后对方的吻很快称得上淫靡了。

沈言能感到对方的身体更向自己倾来,简直像是山峦要把自己包围并且镇压一般。他此后又挣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没有扯开安全带。

死!

斗大的字混合着数个血红的感叹号在沈言的脑中飞悬——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被绳牢牢捆住摆好姿势一副任君品尝的那种。

危险感袭来,又很快被快感扑灭。

对方的吻变得有点粗暴,几乎等同于模拟性交一般的节奏,偶尔从齿间漏出的男人的沉重呼吸声混合着自己的呻吟声,听来完全不像真的,奇 -書∧ 網却让自己从头麻到脚。

甚至连脚趾头都忍不住蜷了起来。

原本挣扎的一只手也无力地摊在皮椅上,任由对方紧紧抓住,苏青弦的用力已经不受理智的控制,原本束缚着沈言的那只手顺着手腕摸下去,用力地按着手肘关节内侧,因为肤质的美好感觉而流连不止,顺着唇舌间的节奏而轻轻地按压着。

然后沈言发现腰际一凉。

男人的手直接探向了他的小腹,顺着衬衫内侧爬了进去,危险而热情地伏在他的内裤上,一根手指甚至要伸进去。

他终于能漏出小声的惊呼,原本还自由的那只手飞快地罩住了自己的裤子。

本来是要阻止对方的动作,结果却成了两人的手交叠着隔着一层布料放在自己要害处的奇怪姿势。

苏青弦的唇终于从他的嘴际离开,沈言急速地喘息着,因为难得自由的空气而呼吸,原本覆在苏青弦手上的那只手终于得空揪住苏青弦的手腕,想要把登门人室的恶狼从奇怪的地方拉出来。

然后对方的手很色情地揉搓了一下。

沈言感觉自己一定是被心脏电击过,不然怎么会全身大震直坐起来然后又狠狠跌向皮椅之间。

快感以秒的速度迅速地从神经元爬到了神经中枢,然后刺激着大脑,产生了一系列美妙而绚烂的感觉。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脐下三寸,对方的手修长而温暖,在有限的空间里用沈言连自己都没试过的动作为他带来层层叠叠的快感。

沈言的手直接软了,摊在苏青弦的手腕上完全不能用力。

真是可怕,这辈子除了第二次自渎以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地烧起来过。如果说之前的自己像是一把灰,那么现在这把灰又再度燃烧起了透骨的火。

然后又感觉到了对方的唇,苏青弦的唇齿已经移到了他的颈项处,毫不留情地轻咬吮吸着,微微有点刺痛.却让沈言的身体都要颤抖。

对方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压到他的身体上,窄小的空间里苏青弦怎么能办到现在这种高难度动作?沈言已是一脑子的浆糊,完全想不透。不过他能感受到男人硬挺的胸膛,和……

在自己身上不断蹭着的同样已经硬了的性器。

这种感觉极可怕。

应该要逃,绝对要逃,必须要逃。

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危险.

但是却偏偏不能动,每一寸筋骨都软如春泥,只剩下生理反应像火焰灼烧一般真实。

很快苏青弦就不满足于这些,直接扯开了沈言的裤子拉链。

心里想着「糟了槽了」的沈言听着空气中被脱离的拉链的声响,只觉得那是宇宙间除了彼此心跳和喘息外唯一的声响。

依旧不能动,身体却因为「要暴露在这人的面前」这种体认而更加敏感,直到疼痛。

然后苏青弦的动作突然停止。几乎以矫捷的动作把已经扯得凌乱的沈言的衬衫给拉扯住,遮住沈言裸露的部分,因为动作太用力的缘故,他撞到了车顶,又把沈言的肩和肋骨按得生疼。

沈言的感官迅速回到了现实世界。

有人在敲着他们的车窗。

沈言终于被释放了的手虚软而又迅速地把衣服整理完毕,身边人早趁此坐回了驾驶座,其动作之灵活简直可创世界记录。

在那个凯悦的保安绕到前车窗查看之前,黑色奔驰如满弓之箭一般射出,简直让值班巡逻的保安怀疑之前在门口已经停了良久的高贵车辆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车内一片沉默,沈言直接扯着车子上放着的柔软纸巾清理已经有些湿了的腿间,只觉尴尬。幸好精虫上脑的人总算还有一点点知觉,不然直接被人逮个正着,那他可以直接跳旁边的望湖自杀去了。

太丢人了!

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人,不由得心头火起,因为苏青弦一脸因为憋笑而扭曲的样子,实在是真真可气。

火气一上来,沈言就直接把用过的纸巾捏成团丢了过去。明明一直看着前方的男人却像是侧面也长了眼睛,一抬手就揪住了纸团,顺便抛了个媚眼。「这算是定情信物磨?」但是因为之前的姿势太过折腾他的肩膀和脖子,此刻才觉得肌肉有点酸痛,所在媚眼抛得不甚成功。

「……」沈言这才会意过来自己丢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脸上一阵火热。也不知道是火气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羞意,最后只能低低吼道:「扔掉!」

「不要。」苏青弦哈哈笑着,笑容里满是暧昧,因为顾忌着沈言脸皮太薄,所以没有把心底更色情的玩笑说出口。

即使如此,沈言也已经头顶生烟了,因为太过生气,所以才会一时失去理智,伸手就去夺自己扔过去的那团肮脏东西。

苏青弦眼捷手快,把纸巾直接塞进口袋,然后朝沈言继续哈哈大笑。

沈言的手伸不过去了,冲着男人磨牙,心想这人怎么那么无耻。这样想着,话也诚实地冲口而出:「不要脸!恶心!」

他的本意是指苏青弦的举止,然而难得轻松起来就满肚子胃坏水的男人哈哈笑着,故意满目含情状看着他:「可是我不觉得恶心啊。只要是你的,无论什么我都不觉得恶心。」

沈言的脸顿时赤中带紫.别有一番风情——中老年人中风前兆的风情。

苏青弦见他神色,终于收了几分促挟之意——主要是怕这个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放低心防的男人恼羞成怒,把他今后继续吃豆腐的权利直接剥夺干净。然而眼角眉梢总还是有几分欠打的神情,沈言牙磨得更狠。

然后苏青弦未握方向盘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盖住沈言放在膝上的一只手。

沈言抽了抽,却被对方温和而用力地盖住。

沈言没有再动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到早先的那个吻。

其实很温暖,却如此强势。

这个男人总是如此,用着这样的姿态介入他的生命,两次三番,冷淡或者抗拒都无效。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这样的体认之下,却是微暖。

他轻轻握住苏青弦的手,两人十指交缠,却不复之前的情欲味道。

只不过相依相偎,好像就把那些莫名的风卷云盘都抛到脑后了。

等下苏青弦要换档时,手才松开,然后沈言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喂,你开到哪里去了?」怎么越开越偏了?

「我在市郊有间房子,去那里喽。」苏青弦转头看他。

「干嘛去你家!」沈言当即反应激烈。

「还是你想我去你家?」苏青弦直接想歪。

「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沈言直接回瞪。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苏青弦抬眼,居然有点小委屈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情欲的沾染,那个「在一起」是绝对不会再会错意的明示。

「我不想!」沈言没吃对方又曲意示弱的这一套,冷冷挑眉把对方的那些眼神全瞪了回去。

「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啊。」苏大少继续走文艺怨夫路线。

「滚。」言简意赅,并且沈言深深地觉得自己早该这样说了。

「你不难受?」苏青弦的眼神很危险的挑逗。

「不是说想上床时就必须立刻马上上床的!」沈言暴发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家那档子破事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么,怎么我看你生龙活虎的很开心嘛。」

「那种事情又不严重,跟你一比完全不需要考虑啊。」事实证明,即使表像再冷漠理智的男人,对着情人也可以满嘴飞花的。

「……」沈言直接给了对方一拳。当然考虑到自己正坐在对方开的车上,所以用力不大。

苏青弦叹着气,明白今天想要直奔本垒的企图恐怕是完不成了,「那我送你回家吧。」他熟练转向,心想即使到不了最后一关,好歹也要找个安静地方再找点甜头。

沈言看他,又被苏青弦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指一根根缠上来,好像是春天喜悦的藤蔓绕上了树干,当然自己的手与枯瘦的枝干比较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联想。

又是直到下一次不得不放开他的手,苏青弦才松开。

夜深沉,人离散,即使是向来人口拥挤的H市此刻也是风静夜阑珊的样子。飞驰着的车子驶过一个个街口,像是夜露滑过某片清晨舒展的叶子。

一切都很寂静。

包括车内的两个人。

只是偶尔的交缠着手指,就觉得很是温暖。

无论是苏青弦或者沈言,之前大概都以为这里边辈子与这般初恋情怀般的心态已经绝缘,结果却在这夜临近午夜时分体会到了。

苏青弦一直都专注看着窗外,而沈言则偎在车窗处看着被车子抛下的处处景物,流光照着两人的脸,两人都并没有再看对方,只是偶尔的,十指交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