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十二章

《《拿钱砸死我吧》》

车子很快来到了目的地,苏青弦停下车,转眼望向沈言,眼里居然有几分巴望。

沈言忍不住漏了几声轻笑,然后就被对方抓住了手。眼看着苏青弦的身体又凑近,他终于笑了出来:「别了。」他有预感,如果真让苏青弦继续刚才那个吻,大概就能直接擦枪走火一路疯狂到床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

然而苏青弦的手指一直摩挲着他的掌心,开始的动作有些暧昧,然后又色情了。

沈言面孔有点红,真佩服面前这人,长着一张正经八百可靠又温文的脸,其实满肚子坏水,而从今天看来,还是个满肚子色情欲望的家伙。

然而他也明白,经此一夜,之前自己一直踌躇保持着的距离化为零,而苏青弦的告白亦终于获得了肯定的答案……

说不清这样的变化和进展到底是好还是坏,然而沈言只知道一点——

他不可能回头了。

苏青弦有点少年耍赖的样子,拖着他的手不肯放,继续色情又有暗示意味的小动作,然后手指就顺着手背一直攀爬到了沈言的臂膀。

沈言抽手,这回很是轻易地脱身了,但随即就对上了苏青弦含忧带伤的眼睛。

沈言暴笑,伸手盖住对方的眼:「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这套行不通啦。」

苏青弦在眨着眼睛,沈言的手掌心痒痒的,即使隔着皮肤似乎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满眼精明又故作无辜的样子。

然后手掌就被苏青弦握住,扯到他的嘴前轻轻吻着,或浅浅的啃着。

沈言呼吸有点急促,脸又有些潮红。

一时间车内又像被遮蔽到厚厚的棉被底下,温暖,又有些暖昧。

随后就被苏青弦再度吻住了。

这一回是极至缠绵的吻,像是把整个人放进棉絮堆里一般温和的吻。只是交换着彼此的温度,然后许下互相依靠的诺言一般的吻。

唇齿分开彼此喘息的时候,沈言推了推对方向自己侧来的身体:「喂,我要回去了。」

「我想上去坐坐……」此刻苏青弦的样子是沈言从未见过的诱惑,眼睛有点微潮,无论眼神或者眉梢或者呼吸,似乎都长了小小的钩子一般一点一点地拉拔着沈言的心,勾人得很。

沈言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竞也会被男人勾引,而且还颇得其中乐趣得很。

看着苏青弦的眉目,他忍不住轻笑着吻吻对方的脸颊:「喂,我很期待你和你家老头子的交锋。」

这句话如同悟空向铁扇公主强「借」了芭蕉扇,只三下就把火焰山上的烈烈大火给扇得天南海北。苏青弦直接冷掉了,斜眼瞪着沈言:「你……」

「嗯?」沈言笑兮兮的,像是几秒钟前的苏青弦一般状若无辜地回望过去。他那心底深处近来难得出场的天使恶魔两人组正在相对一笑弹冠而庆,难得的达成一致。

偶尔「欺负」一下苏青弦,滋味很不赖。

苏青弦一把揪过他,狠狠地咬了他的脖子一下:「你很高兴啊。」

沈言吃痛,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气,然后就发现因着自己的声音,对方的眼睛顿时又情欲旺盛了,他立刻推开苏青弦的身体:「我得上去了。」

「你怕了。」苏青弦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我是怕了。」沈言直视着他,「直到今晚之前我对你的态度都没有变化……我并不想接受你。」其实这话有小半句是谎言,但是沈言还是必须让苏青弦明白自己的感觉。

苏青弦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不过到现在,我想之前的心情都不重要了。但是,别那么快……我会不舒服。」沈言坦然地看着对方。

苏青弦在听到这一句时,唇角终于又带了笑意。再度侧身亲了亲沈言,打开了车控:「我不送你上去了,我怕越接近你家的床,越没法控制自己。」

沈言挑眉:「我说,你的大脑里原来装满了精虫么?」

苏青弦宠溺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也只有你会这么说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对不起。」

「嗯?」沈言有些不解,也抬手摸了摸,「我靠!你是吸血鬼还是狼啊!都破皮了!」打开车顶灯就着副驾上方的镜子看着自己脖子上已经青肿又微微渗血的部分他咬牙切齿低吼着,「你让我明天怎么上班!」

苏青弦忍笑:「对不起,我忍不住。」又摸了摸沈言青肿的地方,再度飞快而温存地印下一吻,「我发誓,下次绝对不会这样粗暴了。」

沈言忍不住冲他挥了挥拳头:「闭嘴!下次把你牙都打掉,都能看到牙印了!」然而火气还是因为对方的低言软语和亲吻降低了不少。

「OK,OK。」苏青弦乖乖举手作投降状,「实在对不起,可你太美味了,美食当前很难理智的。」

这种暧昧的对话当然招致报应——沈言的拳头直接冲他胸口砸了过去。

苏青弦笑嘻嘻地接下了这当胸一拳,闷哼了一声,然后抓起对方的拳头又印下一吻。

这世界真是奇妙,无论是对方哪个部位,他都想要触摸或者亲吻,印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沈言下了车后,两人又为到底是苏青弦先开车走还是沈言先上楼这样的奇怪又幼稚的问题闹了半天,最终苏青弦还是妥协了,先开车离开。

沈言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对方掉转车头,随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心头又是甜蜜又是迷茫。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一步啊……

苏青弦开着车,心情大好。放下车窗在已近午夜的H市街头奔驰,只觉得春天的风都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唱着一首动听的歌。

怎么也没想到沈言终于还是接受了自己。他本以为按照对方的别扭个性,自己大概还需要磨一段时间才能收获。然而结果超越了自己的预想。

他微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神情大概极好。

从没想过世上还会有除了事业外更让自己觉得愉快的事情。原来除了在竞争中获得成功的满足感外,还会有那么一个人,光看着他笑就觉得心中甜蜜又美满。

这样吹着冷风的苏青弦忍不住觉得,即使此刻苏家诡异的局势再恶化,自己亦有信心应对。

事实告诉我们,做人不能太铁齿,面对所谓的命运的安排,信心或者肯定都是要打个折扣的。

只有命运才是最强大的,在它之下,个人的意愿和想法都只是蝼蚁而已,一切与它相左的都将被无情打败。

苏青弦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宅多年来只是他一人的苏宅,所以当回家时看到苏衡远坐在沙发上出神看着记录片时,他微微愣住了。

事实上早上刚到H市时他就曾见过这位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真面目的父亲,只不过短短半小时,交接完应该交接的事宜后,父子俩就各忙各的,直到苏青弦接到各处传来的线报。

这样的父子交流情况,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是有些难以想像的。一般父子关系或者母子关系都是家庭关系中的中心,中国的传统美德中一直都把亲慈子孝作为衡量幸福家庭的一种标准,因此这种关系自然亲厚。

但这样的形容却完全不适用于苏家。

苏家家世在如今也堪称源远流长。早先亦是书香门第,进入商海后也算稳健,对外形象一直是温文而有魄力,对于子女的教育之道也是数代以来一脉相通,亦算取中西教育方式中的优良方面,融合了斯巴达教育与无为而治思想于一体。虽然这两者看似矛盾,但却被苏家用作锻炼子弟思想和行为数方面的准则。

简单而言,苏家信任物竞天择,只有斗争与胜利才能造就坚毅人格;另一方面,苏家亦相信要使一代更比一代强,就不能以前一辈的思想和观念束缚下一代,必须使其自由地找到成长的方向。

这样的教育方式下,基本上容不下溺爱,另一方面,也使得亲子关系更像师长之间,而不似寻常人家的亲子关系。

苏青弦与苏衡远之间亦是一样。

在今天上午见面之前,他们俩算得上比较亲密的接触,就是年前苏青弦曾与苏衡远通过简单的电话互相问候过。此后虽然时时通过电话会议交谈,不过内容不脱工作与企业。虽然这样的表述方式听来很是生疏,不过似乎就是苏家父子的相处之道,亦是沟通的一种了。

因此,苏青弦对于两天来产生的奇怪变化虽然感到有些郁郁伤心,心底却并没有真正介意。

即使苏衡远突然发难真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和自己有了嫌隙,也只是会非常失望而已。

然而,这样的灯下,苏衡远居然一副等待自己的样子坐在灯下。

依照他近年来十二点前必睡觉的养生习惯,这种事情实在是罕见。

见到儿子进来,苏衡远打开了壁灯,一时间客厅大亮,他朝苏青弦皱了皱眉头:「你还没调整时差吧,怎么也不好好休息一下。早上跟你讲了公司暂时没事,你只管去休息就是了。」

「没事,我不累,只是想去见几个朋友而已。」苏青弦脱掉大衣挂在手上,看似闲散实则谨慎地回答。

「坐吧。晚餐厨房弄了黄金糖水,我让张妈给你热热吧。」

「吃过晚饭了,不饿。」

「糖水又不抵什么饥,你别以为自己就是神力超人了。」苏衡远没理他,直接扬声,「张妈,给少爷热下糖水。」

苏青弦只觉得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原本自认为熟悉的人,大概是刚被外星人绑架回来。等到发现自己居然有这样奇怪的联想后,忍不住在心底自嘲:果然是跟沈言混多了,无论言行还是思想都变化不少啊。

苏衡远又出神看着记录片,苏青弦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座上,顺便瞟了两眼。

是某名人的传记型记录片,一贯的又是以看似客观公众的立场左右着观众们的想法的作风。苏青弦闷不作声看着,心想倒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居然有看这类传记片的兴趣。

在广告插播之前,张妈把黄金糖水送到了,顺便盛了一份给苏衡远。苏衡远只喝了两口就把素骨瓷碗放到了手边,又看了几眼记录片后就关掉了电视,冲着苏青弦说道:「吃完了去书房吧,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苏青弦应了一声,继续慢慢喝他的糖水,看着老父起身上楼,眼中掠过一丝思量。

苏青弦上楼时正遇到继母下楼,两人在楼梯口遇见,苏青弦浅笑,叫了一声「阿姨」。苏黄宜然亦是回了个微笑,两人客气又生疏的说了几句,苏青弦便侧身让苏黄宜然先行。

望着继母的背影,苏青弦的眼神有些微冷。

黄宜然当初嫁入苏家时,相当低调。那时苏青弦生母韩梓薰去世未足半年,苏青弦正是十六岁,年轻气盛又因着家族背景有关系对于世事早有了解,暗中调查之下自然知道新入门的继母是苏衡远外面的人,两人「交往」亦有年把时间了,早在苏母过世之前,黄宜然入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即使如此,苏青弦倒也不像港台剧中的愤世少年一般从此对父亲恨之入骨。他的父母关系疏远,一如所有的豪门恩怨中上演的情节一般,只不过是两个家族的一笔巨大生意意图下的两只棋子,谈不上什么感情,了不起只能算是相敬如宾而已。及到韩梓薰三十三岁时就因缺血性中风而瘫痪在床,苏衡远只每日例行到病床前问候,虽然直到妻子去世一直都是十多年如一日,但夫妻关系只大约比普通朋友好一些而已。

人说「久病床下无孝子」,何况根本谈不上恩爱的夫妻。苏青弦知道人性中总有些阴暗面,对于理应算是犯了婚内通奸罪名的父亲,让他的感受很是复杂,却不曾因此而痛恨,只是淡淡的遗憾,像自己的父母这样的夫妻,为什么要存在呢?这样的婚姻关系,换成其他人,除了折磨彼此连带子女外,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意义。而苏衡远和韩梓薰这样的相处之道,又给人生带来什么快意呢?

少年时偶尔也会想,如果换成自己,一定不要这样的婚姻,宁可孤老终身,也不要回家继续对着自己的所谓「生意伙伴」。

那时自然是想不到,原来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沈言这样奇妙的存在。

想到沈言,苏青弦忍不住又微笑了。

敲了敲书房的门,在听到「进来」的声音后,推门而入。这个原属于苏衡远的空间本因为长期没有人气而显得空虚,才短短几天就又因为主人的进驻而改变了气氛,苏衡远向来喜欢明亮的环境,这时书房内灯光皆开,照着桌上满摊的文件,颇有些凌乱。

苏青弦突然想到,说到这个习惯,似乎自己亦是同样呢。

苏衡远本在打个电话,见他进来,朝沙发指了指,又继续听电话,一边在便条纸上记着东西,一路「嗯嗯唔唔」,直过了五分钟才说着「那再见了」,挂了电话,然后起身朝苏青弦走来,就坐到他正对面的沙发上。

他和儿子一样,亦是习惯要在办公时戴眼镜,差别在于苏青弦戴的是度数稍浅的近视镜片,而苏衡远则是远视镜。

「爸爸。」苏青弦看着父亲坐下,两人正对着,灯光明亮,能看清每一个表情或者每一条肌肉的动静。

「早就想和你谈一谈,不过一直都没找到好的时机,难得终于只剩我们父子两人了。」苏衡远摘了眼镜,揉了揉眼角,即使戴眼镜的时间不长,但眼角还是因为镜片夹架而留下了一点红痕。这样的苏衡远,看起来颇有几分苍老。

「我本以为你大概还要过两天,才会跟我好好谈谈。」苏青弦笑了笑,意有所指。

「你应该知道我最近在跟你朱伯伯、詹伯伯他们联系吧。」苏衡远舒展开身体,漫不经心地说道。

苏青弦抬头看向父亲,一时心里有点惊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话为开场白,最后只是低下头淡淡说道:「略有耳闻。」

「你不好奇我们商谈的是什么么?」

「当然好奇,不过我想如果你觉得我有必要知道,一定会在适当的时机告诉我吧。」苏青弦微笑。

「本来回来之前应该跟你通个气,不过事情是临时决定的,局面连我自己都尚未掌握,所以最后考虑还是缓一缓再说。」苏衡远说话的样子很是慎重。

苏青弦又看向父亲:「什么局面?会让你也觉得棘手。」

「你知道目前苏氏有一小部分股份在你阿姨手上吧。」

「嗯,知道,大概百分之三?」

「差不多这个数字。不过最近我发现她手上还有一部分散股,加起来我猜想已经超过百分之五了。」

苏青弦沉默了一下:「……阿姨哪来的那么多钱吸纳散股?」

「这件事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你也知道我和你阿姨这段时间一直是到处玩,我都不知道枕边人有这么厉害。事实上她参股了一个地下基金,听说最近收益还不错。」

苏青弦挑了挑眉。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位继母堪称能干又精明,不过现在所说的事实还是让他有些动容。

所谓的地下基金近年来H市很是红火。即使这种古老的集资方式其实一直在民间流通的方式之一,但像近年来这样的发展还是少见。

苏青弦也接触过几个手上掌控地下基金的能人,老实说即使是他偶尔也会羡慕对方,这批人手上能够动用的资金一般在几个亿以上,全因着H市以及周边城市的民间资本相当富裕,许多人手中有大量的闲散资金,从而推动了这部分地下基金的兴旺。不过几年间都出过数个地下基金因不当投资或者动作实在踩过边而被法律取缔的情况,不但基金操控者锒铛入狱,投资人亦是血本无归。所以真正敢大手笔在地下基金处投资的,都需要过人的胆量或极好的眼光,抑或是,傻大胆一般的勇气和运气。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与黄宜然素来的宜室宜家又端庄大气的形象相当不符。黄宜然,从来不是女强人的样子。

「但是即使是百分之五,问题也不大吧。」

「当然,这一点点动不了大局,我只是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做法而已。因此我还是很介意。」苏衡远又再度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阿姨的做法也只不过是一种投资而已,毕竟有钱买自家的股票没有什么不对。」苏青弦斟酌着字句。

苏衡远摇了摇头:「她要什么可以跟我讲,这样的方式我很不喜欢。」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一直在想,如果只是吸收市场上的散股的话,我们应该会有觉察,而现在的状况,是偶然间才被我发现的。这样想的话,实在是很耐人寻味啊。」

苏青弦明白苏衡远是怕苏氏有外姓势力集结而产生的担心:「那么,现在的结果是什么?」

苏衡远又是摇头:「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这是我最怕的结果。」

苏青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当然也想到了早先说的「尚未掌控的局面」是什么含义,只是……他微微的笑了。

「那么,打算怎么办呢?」

「所以我打算近段时间请专人盯一下这件事情,你觉得怎样。」

「如果爸爸已经决定了这么做,我没有意见。不过,我还是觉得阿姨目前的做法并没有很大的问题,如果说实在有,也只不过是私心而已。这种事情,并不值得责怪。」

苏衡远冷冷一笑:「你不明白么?夫妻之间,有私心是最让人心冷的。」

苏青弦沉默了。

走出房间时,苏青弦又遇上端着糖水上楼的黄宜然,微笑点头互相叫着「阿姨」、「青弦」之后,两人擦肩而过。

黄宜然是广东人,一向有煲糖水的习惯,据说苏衡远当初就是被她一手的煲汤手艺给吸引,进而成就了这位美人的苏家正室地位的。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苏青弦微微冷笑了。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解释。

虽然苏衡远的解释合情合理,以他对黄宜然的些微了解,这位一贯平静温和的女性能在私底下排开如此场面,苏青弦并不讶异,这女人是有这样的手段。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青弦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这位一向以老练闻名于世的父亲,甚至还对自己的继母产生了一点同情。

之前这一番话只有一个前提——苏家老大对于自己的这位继室已经不再信任,甚至产生了抛弃的想法了。

正是因此,对方做什么都是错的。

何况是多拿了百分之二的股份?那更是大错而特错。

这样的对话,曝露出的是自己的父亲对于枕边人的冷漠和冷酷。

否则,若是还有爱,必是会因着爱而包容,所有一切都是对的。只不过是百分之二的股权,苏家大家长指缝里漏的都比这个多,和自己互为一体的妻子这样做,也只不过会有些不虞,哪会到要知会儿子的地步。苏衡远明知道苏青弦必不会同情自己的继母,所以才会那样温和又冷漠地把妻子所做的一切放到苏青弦的面前。

这无疑是一种决裂,可怕的是,黄宜然大概还不晓得日夜相对的男人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刚刚与沈言之间剖明了心迹的苏青弦,才会有这样入骨的认识。

从这一点而言,苏衡远真是冷酷,又有机心又有手段,很有些可怕。

随手挑了衣物,脱掉衬衫扯掉领带的苏青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样说来,没有爱的两夫妻之间,像自己的父母这样的结局倒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他的生母苏韩梓薰早年身体就不好,二十五岁左右就有非常严重的偏头痛,生苏青弦前更是发现脑部血管因天生发育问题而有畸形狭窄,一度被医生劝告最好终止怀孕,因即使怀孕,到最后亦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产生危险,比如即使在寻常孕妇之中都有可能产生的妊娠期高血压,对于韩梓薰几乎是致命的。

结果最后韩梓薰却还是坚持了下来。生产前韩果然被诊断出妊高症,到后期更发展为重度先兆子痫,最终是不得不提前终止怀孕的。即使这样,苏衡远当年一度以为自己大概要一口气失去名义上的妻子和儿子两个血亲,还好,只是大惊大险,最后终于平静过去。

作为早产儿的苏青弦居然还是一路身强力壮的长到大,没有任何影响。但韩梓薰则在三十三岁时就早早中风,瘫痪在床了。

到韩梓薰死前,因为长期的瘫痪,无论是生理或者心理都已临近崩溃。别说对一向「相敬如冰」的丈夫,即使是对亲生的儿子也没有好脸色看,怨懑和愤怒占据了她死前的那一年。对于长年卧病在床的病人人们无法苛求太多,因为健康和心理的种种压力,韩梓薰崩溃是早晚的事。只是当时年幼的苏青弦还是被吓到了,他从小就跟这个曾抱着必死的觉悟把自己生下来的母亲不亲,即使血浓于水,也经不起点点滴滴的冷淡与苛待,何况他当年还只是个小孩子。

相较于苏青弦,苏衡远的态度却很微妙。

因为一直有着「她只是法定的伴侣的那一个」的觉悟,苏衡远对于这样的妻子的态度倒是没有多大改变,一直给韩梓薰提供最好的照顾,直至死去。

这样想来,能够以一如继往的关系相处下去,直至终老,的确算是一种幸福。

总要比,恩爱夫妻相伴十年,终于还是要各分散来得好。

苏青弦带着微微的冷笑,走进了澡间,突然间想起苏衡远那一番话中的某一句:偶然间发现黄宜然所做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苏青弦一边往身上涂着沐浴乳,一边冷冷地看着地砖,眼神很有些犀利。

洗澡的时候听到放在卧室的手机声音响起,苏青弦突然生出淡淡厌倦,掬了把水用力地冲了下脸,等到电话声音停止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等到洗完澡围着浴巾出来,苏青弦看了看几个电话,其中有两个居然是沈言打来的,突然唇角就微微上扬了。莫名的郁闷之气少了许多。

顺手把几件事情处理掉,其中还有个电话是从自己一向信任的商业调查机构人员打来的,两人用手机短短交流几句后,苏青弦躺到了床上打了沈言的电话。

「你刚刚找我?」

「我想到你这会儿回去大概会跟你爸见面,没什么事吧?」

沈言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苏青弦却忍不住笑意:「不用担心我,我既不会跟他大吵大闹,也不会因他的做为而失望忿忿,你放心吧。」

「我才不担心你。你不是一向被宣传为不倒超人,我想这些风雨一定是难不倒你。」

「别口是心非了,明明担心,就不要说得好像漫不经心一样。」苏青弦翻了个身,懒懒嘲弄对方。

「不要又说得好像很可怜一样,拜托,换一招吧。」结果就是被人反嘲回来。

就这样说着其实颇为无聊的话,苏青弦的心情居然渐渐就好了。

拿着电话蹬开被子,也没管湿掉的头发,他直接钻进了被窝:「我说,你也该睡了吧?」

「嗯,你也是。」沈言闷闷的笑着,然后说着再见。

「等等!」苏青弦突然说。

「嗯?」彼端微微上扬的声音,苏青弦甚至能想像对方微微上扬的眼角。

「明天一起吃饭吧,我有事想跟你谈谈。不过大概是宵夜了,我的工作会结束得很晚。」

「好,可以。没事的话我挂了。」对方说着。

「等等。」

「干嘛?有事不能一次说完么?」微微凶狠好像不耐烦的样子,偏偏沈言可以想见对方抿着一缕坏笑的嘴唇。

「喂,亲我一下吧。」他轻轻地说着,拖着长长的调子,带了软软的笑意。

「……」沈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青弦噗哧笑了出来,心情大好,顺手把手机抛开,他站起身走向衣帽间找了条内裤穿上。

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晚上会有这样的大收获。原以为按照沈言的鸵鸟性格,两个人大概还要折腾上好一阵子。

结果却终于修成了正果。

虽然这一番成果中间有一半是哄骗而来,不过既然已经得手,沈言就休想再挣脱离开。

不可否认,此刻的他颇有些签中大彩的感觉,与之相比,和苏衡远所进行的那一番颇伤脑筋的谈话也就不值一提了。明明对于那一番对话很有些感伤,但等到想到沈言后,就有些释然了。

这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可靠的东西真的不多,但是无论如何,此刻与沈言的相处,即使淡然又从容,还是觉得享受。

真想把这人就这样牢牢握在手中,再不放手,一丝缝都不透。他就是自己的,现在,以后,永远。

当然亦有隐忧。从头到尾,沈言都是行动默许,言语上却是没有说出半句承诺或者应许,怎么看都是自己比较吃亏,本来无论如何也应该威逼利诱一下,最后却还是生生忍住了。

像是丛林里的猎豹,面对心仪的猎物却更要小心谨慎,用无声的绵软矫捷脚步编织无边罗网,非要到必胜那一刻才会出击。

因为绝对不允许猎物因为察觉而害怕进而逃跑,所以才会这样小心。

这样的做法,因为对方是沈言,而充满了乐趣。

苏青弦一早上就再度接到了商业调查机构的电话。

负责人也是个奇人,名叫周子奇,是早年苏青弦留学海外时的损友之一,同样也是位二世祖,只是个性较之苏青弦更是随性。

苏青弦第一次见到这位周兄时,正碰上周子奇在追求酒吧一个舞娘,某日一时兴起,他老兄在女友大跳脱衣舞时跳上舞台,当众就演出了一幕火辣辣的伪春宫。待这位仁兄趁着三分酒意扒拉到全身上下就剩一条黑*弹内裤,全场一片喧嚣。

周姓少爷的身材,的确是极品中的极品。

结果下面有个不长眼的死外国佬,一把抓住周少的足踝,还不待他把那充满意淫的手指爬到周少小腿,一张流着口水的脸就直接见了红。

活春宫顿时成了一场暴力流血事件。但因为周子奇当时痛打的是个白人,等到他准备再打第三下时,就被人围住了。

最后的结果,是苏青弦拖着只穿着一条子弹内裤的美男狂奔出酒吧,裸男的脚上甚至连鞋子都未穿上,只留着因为踢人而被对方鼻血沾染到的一片血迹。

等到终于跑到安全地点,两人看着对方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也算是一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苏青弦和周子奇一个阴险、一个狂野,加上连看女人的眼光都很是互补,没有冲突,从此走上了一段共度的酒肉生涯。

待到苏青弦回国后,没两年周子奇也回国了,按他的原话,是因为「美人还是国内的好啊,白种人体毛太盛,有时看到大腿就会倒胃口」,苏青弦失笑很久。

在国内也算是家大业大、由实业起家的周子奇最终玩了个让家人想不到的行业。他很快涉入了H市的娱乐产业,办了好几个招待所,前几年还因为会所中招徕的美女如云而名声大响,把他家很有几分古板的老头子气了个半死。游戏之余周子奇尚有余力,又玩票性质地办了个商业调查机构,名字叫恒光,又按他的原话:「乃是永远的光亮,我的面前绝没有黑暗」,苏青弦听了后,一阵反胃。自然,这种游走于黑白两道的行业,周子奇最终还是没让大家长知道其中真实的性质。但到底瞒没瞒过周家老爷子的一双火眼金睛,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这位恒光的幕后掌门人正不依不饶地向苏家大少讨功劳:「我说,你家这位绝对不易对付,即使我家的老爷子相比,没准也要落一个台阶。要是被他知道我在干什么,后果我想都不敢想。你看我为你背负了这么大的凶险,给我的支票总是要有点表示的吧。」

苏青弦微笑:「既然如此,或许我该告诉你们家老头子,说你前阵子刚把他周末爱去的茶馆出卖给某经销商,换了一张巨额支票。没准他会给我点通报费,也好补一补我要多给你的差价。」

周子奇一时语塞,过了一秒钟才破口大骂:「我操!好你个苏青弦,翻脸不认人啊!你别跩!你要的东西可还在我手上!跩个屁啊!」

苏青弦继续微笑:「我不跩,真的。或者你有种的话,不把资料给我也行,你不妨试试。」

周子奇在电话那端喘了口粗气:「我操!算你狠!中午见面,我把东西给你!」

「行,去你那里吧。」苏青弦的笑意更深,「我说老周,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今天实在忍不住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无谓的挣扎根本不必要,像刚才那种对话,你除了讨嘴贱之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他妈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周子奇老羞成怒。

苏青弦没听完对方飙出的一连串污言秽语就切断了电话,敛了眉头,看着笔记型电脑上,下属一早上就发来的无数邮件,眼神微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