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言灰色(3)
她终于把一切工作完成,剩下是与学生相对消磨时光。
她要赶在不可预知的崩溃到来之前把一切完成。
说到底,还是个有着强烈责任心的人,除了对待自己。很尊重这个世上的各种规则,在生活的正面,她是积极而自信的,没有人看到她背后的疯糜。
一个学期的晨出暮归。又带了大迭的作文本改至深夜。为了提高学生成绩,又额外出了很多资料。家的里打印机竟成了学校办公用品,一天到晚吃力地吞吐着。
像只蚂蚁,爬行在如山的障碍中。始终坚定,有条不紊,自信,汗水能浇灌出花朵来。
却是徒劳。
成绩残酷地提醒着她。孩子疲惫的目光又在批判着她。也许,自己只是一个空有一腔热望,却失败的老师。没有美感与爱的教育。勤勉,只是残酷的代名词。对人对己均如此。
回到家便哭了,隐忍地默默垂泪。卧室的窗户紧闭,紫色的窗帷透不进落日的恢宏。
像个倔强的孩子。拿着已散架的玩具。回复不到原样。又强求着。
趴在床上。
“别看得太重了。”他坐来在身边,抚着她的头。
“总是这样要强。”
“你是出色的,大家都知道。”
“你没有偷懒,问心无愧,何必为难自己。”
“对不起,不能给你安稳,解你焦虑。还……”
……
她仍是不作声,他叹叹气,走开了,又把房门掩上。
遂放声大哭。
其实从来没有安全感。属兔,易受惊,总焦虑,为不可名状存在的危险。所以兔是要有三窟的,多处的逃避所,安顿脆弱的灵魂。若是只退守一隅,再无寄存,那姿态便要凛然起来,微弱,无助,冷然等待,知道也只是一劫。
路边,丛林,草地,白亮一闪而过。如箭似光,与时日光阴赛跑,多是盲目,没有算计。
仓皇,却维持洁净。
静若处子,端坐时,温良娴雅。细看,目光却是警惕的,随时要离开。
红的眼圈,永远的刺痛。无须泪的提示。
结伙嬉闹终究是短暂。莫辨雌雄只因知道最终只有孑然。
不刻意柔美,相伴欢喜过,记忆中留下芳草的芬芳。
逃遁是永远的主题,生存的唯一方式。
婚姻的不如意,可以躲到工作里。工作又失意,还可以逃到哪里。
像是没有窟的兔子。在敞开没有隐蔽的平川上狂奔。绝望。疲惫。等候最后一击。倒地。远处残阳如血。
很晚才洗澡。像是被抽空一般。繁重的工作是要告一段落了,只剩下些整理档案事务的工作。便可以漫不经心起来。没有分秒必争的紧迫。
没有开浴室的灯。黑暗中可看到玻璃窗透进的霓虹闪烁。
一色的白。当眼睛适应了夜的黑时便可清楚地看到浴室的四壁,莹洁。
躯体便融化在这黑暗中。子宫般安全洁净。
如果说过去的狂热是一种天性的挥发,那么后来她一个人独立支撑家庭的时候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鞭挞了。当一切看不到希望,当所有的明天都要她来兑现时,无法把握尺度,弦紧绷,轻触,已是尖响,弓在余震中战栗。
疯狂的工作背后是无所依附的惶恐,如果不是为了支持他创业,她如何神经质至此。他也是明白的。也心疼。可是人终究是要奔向快乐的。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原则并不适合于他。
而他是要撇下这一切不管了。
流言终是来了。
“她丈夫外边有个女人……”
“一定是她水性杨花,所以男方不甘心。”
“就懂得工作,哦,谁受得了啊。”
“听说你要离婚了。”——有跑过来直接问的。
又有人怜悯地看着她,拍着她的肩头。
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见她来了,又急急散开,但话的末梢却是清楚地传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