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刹那回头(3)
结婚前他从不做菜,可是如今一下厨就是很大器那种,电视里的烹饪节目,经他过一遍眼,便能结合实际变出精彩来。
开了瓶红酒。一家人脸上红彤彤的。
姐的话便多了起来。
“平平常常的日子才是人生的基调啊。我常想这么多年,最值得回味的,不就是每年春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光吗?至于那些偶尔的激情,那些看似惊天动地的大事。倒很快忘记了。妹啊,你记不记得去年在家里搞大清洁时,让他们连襟俩擦落地窗,两只大公牛自恃有力,一下子把玻璃全拆下来再洗,整幢楼像缺了大口子一样,把隔壁的伯母吓了一大跳啊……”
一阵大笑。家人们是真的舍不得他。见他回来,只当雨过天晴了。
他微笑不语,举着酒瓶又给姐添酒。
她看着他,悲喜莫明。
坐很远的车去另一个城市玩。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像是公园,又像是废弃的工厂。设计师的巧妙就在于充分地利用了原有的元素,使得真与假,历史与布景,融合得天衣无缝,个性十足。他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带领几个女人在迷宫般的地方穿梭。沉静地背着背囊。
又很专业地给他们拍照。
走累了,她坐在一截废弃的火车铁轨上,铁轨弯到某一处忽然断了。前边是莽莽的草丛。令人心中有些惘惘的不安。铁轨边装饰性地立着一根根参差不齐刷着白漆的铁管。她一抬头。他便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后来看照片时,大家都说这张自然,有一种现代工业的奇异的美感。然而她只看到自己空洞的眼神。像铁轨一般没有远方。
“爸爸,我在这里。”女儿爬上了半截泡在水里的旧木船。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刷着褐色的漆在阳光下闪亮,泡在水里的那一截却是静静腐朽着。
又像是一个隐寓。
他用力抓住船舷的吊环,一个翻越,上了船,抱起尖叫的女儿。父女俩搂成一团。
有个湖,曾经是与边上的江相连的。旧码头上拴船的柱子滑亮。他顽皮地解开绳索,把旧木船驶了开去。
“快回来,危险!”隔着清绿色的湖水,人工种植的芦苇,看他的影子渐渐远去,她急切不已。
而他却从容地在湖上兜了一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似乎是一夜之间,他告别了那些迷乱的时光。
似乎从来就不曾离开。
她不想去触碰他内心深处的柔软。她也不刻意去做些什么。想着也许此后人生能一路平静走过,女儿长大也会如她一般眷恋自己的父亲,记取那些有父亲的欢乐。
那么这中间的逃逸,就当是一次远游,一个粉红色的渐渐淡去的伤痕。
“不奢望大富大贵,只愿这世上有他一个安稳的家。”
他姐姐有一次在短信里曾沉痛地说。她何尝不愿。只是她不知道他或她会否因为这次变故而改变。
她姐,他姐。他们的婚姻使得两处人都牵挂不已。婚姻从来不曾潇洒过。那怕是两个潇洒的人。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忍卒对,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
转眼七夕就来了。中国情人节。在无情的世上。最多的是有情的节日。千方百计。提示孤独。商业化的节日变成一种揪心的暗示。
她打开网页,随处可看到秦观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伟大的爱情便只存在神话中。即便伟大,仍感受到那份恨那份痛那份无奈。“胜却的”只是因为相见难,如梦的佳期只是因为短暂,何尝不愿“朝朝暮暮”,只是“银汉迢迢”,只能“飞星传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