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0)
整个上午,一通忙碌后,繁盛离开回家时,酒醉已解,人也倦了。依旧黄包车送回宅子,这会儿,许家母女正要回转自家宅子去收拾。周太太再三挽留不住,恰巧见他回来,便由他去送。
临行时,周太太特意和许太太、许怡娘儿俩挑了个僻静处,低声问询许怡身上月事是否正常?在她看来,这个二儿媳也该怀孕了。许怡红着脸摇头,心中却是有几分惆怅和失望。回到许宅这些天,繁盛和她在闺房内的亲热次数寥寥无几,心中有情趣也提不上来,这会儿婆婆陡然提及,自是感到一些失落。
周太太笑了起来,说:“我是心太大了点。想双喜临门呢。这事还是按你的话,要讲缘分哩。”
繁盛送丈母和妻子回家后,未作停留,借口去粮行,实际上却是出城去了。为了保密起见,他从许宅后门离开,从粮行的后面进去,戴了副眼镜,粘上假胡子,依旧从后门出去,大摇大摆出了城。,他来到卤丁河边的联络点,上了芦荡中预备的小船,顺流直下驶向那处隐蔽于水乡深处的村落。
半夜时分,明月清冷地映照着茫茫水色下的渔村。几株槐树和垂柳青色勃发,在轻纱般的月光中显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色泽来。树阴之下,一个持枪人影在此值守,听到了远方隐约传来的桨橹之声,不由警觉,马上举起胸前的望远镜进行侦察。徐徐近岸的小船船头,拿起面小巧的三角旗迎风挥舞几下,那人看出暗号,急忙转身回去报告。
当繁盛上岸时,李明善以及另外一个插枪的便衣军官已然候在树下。这俩人打着哈欠,揉着眼皮竭力想撑起精神来,接待这位星夜而至的不速之客。繁盛冲他们略点头,便朝那几间茅草屋走去,边走边说:“想不到,这春夜的寒凉不亚于冬天,湖上又有风,快冻死人了。得先烤会儿火才好。”
李明善说:“什么风,将咱们周二少爷从海陵城中的温柔乡里吹到了这儿,瞧这模样儿,够惨的。”
繁盛一脚踹开柴门,进了屋在惨淡的油灯下依着土灶坐下,拿出盒烟来丢在桌上,说:“我周某人时来运转,要飞黄腾达了。先请你们抽烟,过些天再吃酒,去城里最好的富春酒馆。”
李明善两眼发亮,笑道:“人不能夸,一说就来劲了。老老实实说你的来意吧。”
繁盛哈哈大笑,便把白天里繁昌领着自己去清乡特派公署赴职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李明善听着也觉得奇怪,不知这位周大少爷卖的什么关子。据情报,76号新增力量到达,恐怕就是这位初来乍到的方专员及其手下。繁昌将自己的二弟硬塞进他的班底中,是想暗伏一条眼线,还是另有打算?
三个人思忖良久,不敢贸然。决定向重庆方面发报,告知详情,盼求指示。
这份电文发出后5个小时,大约在次日上午8时左右,重庆方面复电传来,寥寥十数字:是友非敌,可以加入,注意隐蔽身份。
译电员拿着这封译电过来时,繁盛已经和李明善等人坐到了河边槐树下的凉棚里。远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水上景色,就着几个美国牛肉罐头喝着瓜干土酒。繁盛一面吃一面叹气一面笑骂道:“我在城里,都是好酒好菜招待你。不想你尽地主之谊,尽弄些陈年罐头来应付,真实不够意思。”
李明善笑道:“且莫心急,灶上炖着和炭炉上煎烤着的,都是你在城里吃不到的东西。”
不一会儿,灶火升腾,炊食已熟,端上来看时,是一大罐子泥鳅麻虾炖豆腐,衬着一抹香油,扑鼻清香。那厢里,更有异香飘来。锅盖起处,是一面径可尺许的烙饼,微焦的饼身中,混嵌着杂鱼和虾米,缀以青葱、红椒,令人睹之嗅之,别有一番风味。
繁盛是城市里长大的人,乡村野食并不熟悉。见了这两样东西,心中高兴,拿起筷子来拣了块豆腐进嘴,叫了声“鲜!”又撕开块烙饼,咀嚼几下,又叫了声:“香!”拍案道:“香鲜可口,好东西,盖过了富春的奇珍异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