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9)
繁昌得意道:“我是熟客,知道这厨子有取刺剔骨的绝技。刀鱼乃天下至鲜,但可惜多刺。有了这等巧夺天工的手段,放心大啖,确是人间之乐。”
众人闻听此说,纷纷动箸,顷刻间将一盘红烧刀鱼吃了个精光。
繁昌望着他们的吃相,微然笑道:“我在这里小题大做一下,请各位指教一二,特别是方专员。咱们就说这眼前的清乡工作吧。其实也就如同这吃刀鱼。苏中一带田地肥沃,物产丰富。就像是这刀鱼的肉质鲜嫩可口。可是呢,自从新四军东进之后,通过郭村、黄桥等几次战役,逐步站稳了脚跟,他们也就变成了这深附在肉里的无数根芒刺,难剔难除,令人头疼,取舍两难。咱们汪主席提出清乡,就是要巧用手段,拔掉这些刺,留下大块肉,使这一地区成为南京政府稳定的财政来源,为将来的发展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方世成举杯笑道:“高论、妙论!以刀鱼比拟眼前的清乡工作,一语中的,尽在要害呀!你这炭店情报站,怕就是那剔骨的利器,清乡的先锋了!”
繁昌摆摆手,抱拳道:“多承夸奖,但在下倒以为老兄这清乡督导局,才是咱们清乡工作的主心骨。汪主席、李部长慧眼识英雄,派你来主持工作,我们炭店上下的兄弟们,岂敢不听从号令。”
方世成刚想谦让。不料繁昌话锋一转,如飞流之下,说:“我这位兄弟,本在上海滩拜在杜月笙的门下。恰逢战乱,避居海陵,以商贾之业谋生计。但据我看来,他日后必不是池中之物,会有更大的作为。我想,一来为了他目前手中的生意,二来也为向仕途靠拢有个准备。所以,方专员的特派员公署内,可否替他谋个职位?”
方世成呵呵笑了好几声,说:“行,周先生是人中龙凤,在下网罗尚且不及,更何况又有令兄的举荐,自然是要纳贤入帐了。我那里,还有一个稽核科长的职位空缺,若不嫌弃,末日便可任职。”
(六)
繁盛今夜喝得着实不少。饶是他闯荡江湖多年,也经不住具有北方人豪饮体质的郑团长,巧妙圆滑的方专员和始终不露真底的繁昌轮番劝饮,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拾,醉倒当场。王小姐本欲叫车,繁盛却不肯,让她陪着自己在春风拂动的夜晚一路步行回粮行。繁昌有点不放心,想给他叫黄包车。方世成劝道:“古人服丹散之药,劲力一发,便要行走发散,这酒劲上涌也大致仿佛。不妨让他们走着回去吧。冷风醒脑,活血化醉,一举两得嘛。”
繁盛醉意朦胧中听他这番话,口气熟悉之极,一时想不起来,在街头走了半天,快到粮行时,用力一拍王小姐的柔肩,说:“我知道他是谁了!”
王小姐吓了一跳,忙问:“什么他是谁?你说清楚些。”
繁盛但觉一道灵光闪过后,又归于混沌。明明已经悟出那人是谁,但又含含糊糊说不出口。他站在路边出神老半天,未有结果,只得跺跺脚说:“先不管他,我已经觉察出蛛丝马迹了。定然会弄个水落石出的。”
王小姐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只是酒话,扶着他入内,脱了外衣和鞋袜,塞进被窝里去,酣然大睡。
第二天一早,繁昌来到粮行,将繁盛从睡梦中拖起,硬是催着穿衣打扮,随他去北山寺赴职。繁盛宿醉未解,头轻脚重被拽上了黄包车。车声辚辚直奔目的地。这会儿,北山寺早已山门洞开,门岗林立。方世成在殿前空地上看手下们练拳,没想到周家兄弟来得这么早,急忙请入室内坐下。
繁昌笑笑说:“人,我是给你送来了,可要好好教教他。我看他上午来这儿办公,下午回粮行理事。公务、生意两不误。”
繁盛望望哥哥,想起件事来,说:“老娘的话,你忘掉没有?”
繁昌摇头,说:“哪能忘呢。你在这儿是个闲差,是方专员照顾你,比不上我要真刀实枪地和人拼命,有什么可担心的。”
繁盛无奈,拱手冲方世成作了一揖。方世成也是无奈,领他到隔壁一间房中,指着张桌子说这就是他的位置,具体事务是帮着科长研究清乡后,实行税务摊派,核算方案。将来,还可以转调去税捐署任职,那里可是个肥得流油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