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7)
繁盛望着繁茂,笑道:“老大忽然良心发现,忆起咱们来了,得陪他坐坐。”
他们俩拉着繁昌去亭内,拂去石凳上的浮土,各自坐下。
繁盛取出包飞马烟来,散给二人,说:“清乡一过,咱们这飞马烟也难买到了。不知道新四军转到哪里去了。”
繁茂点起烟来,吸了几口,心情忽然变得有些黯淡,油然叹了口气。繁盛是个细心人,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取笑道:“三弟倒似个女人性子,见不得这夜景的凄凉意味,居然作妇人之叹了。”
繁昌也笑,说:“听风流泪、睹月伤心,乃是才子佳人的禀性。咱们周家,有这么个才情并茂的人物,也是有福啊。”
繁茂轻笑几声,说:“狗屁不通,你们这是什么话?我不过忆起少年时节,跟着你们后面在这里闲玩时的情景,有些伤感罢了。日后,咱们三兄弟倘若天各一方,怀起旧来,怕是记不起这处不起眼的老亭子了。”
繁昌、繁盛俱是大笑,各自搀起这个小弟的一只胳膊,笑说受不了这等酸劲,还是快些回家的好。三个人在月色下一路快走,回到周宅。
兄弟三个嘻嘻哈哈进了宅子,却见周太太坐在照壁后的正厅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几个都这么大了,怎么今晚都像孩子似地疯闹?莫不成真的是黄汤灌多了?”
说着,她的嘴角仿佛也漾起一丝笑意来。
繁昌笑道:“妈,老三方才在街头老亭中忽生怀旧之心,说是想起了幼时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玩耍的旧事。我们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只得聊作少年乐,陪他笑笑闹闹罢了。”
周太太拍了拍座椅上的扶手,挥挥手道:“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明儿早起,再和你们闲谈。”
这兄弟仨齐声唱了个喏,答应着向后宅走去。
周太太站起来,手捻着佛珠站在石阶上,目送他们拐入甬道,忽地潸然泪下,隐约间低声抽泣起来。她身后侍奉的丫头如云有些不解,轻声问道:“太太,您哭什么呢?他们并没有惹您伤心啊。”
周太太用手帕揩了揩泪水,摇头说:“我是见他们三个这般要好,心里高兴才这样子的。一晃多少年了,难得一见这样的场面了。真是……”
周太太如此伤感,半恍惚间似乎一厢情愿地将三个儿子变幻回了孩提时光,陪伴在他们左右的,是自己逝去不再归来的青春模样。那段日子,已经和沧桑岁月一起沉沦下去,风化成为这青砖灰瓦的古旧宅堂,在瑟瑟秋风中留下了一连串的莫名惆怅。
周繁昌此次回城,一路上深思熟虑,想一出手就显示出惊人手段,给新四军地下组织一个下马威,同时也给南部襄吉看看自己这些时日在乡下追逐游击队所积下的老辣道行。回城后的10天,他都逗留在周宅中,看看距离临盆日子不远的妻子玉茹;和两个兄弟喝酒、打牌;又去陪母亲周太太聊家常,一副解甲赋闲的样子。
文明旅社本部那边,一行部属20余人回到下处,也偃旗息鼓,关起门来聚赌、轰饮,睡觉,看不出有任何的异常举动。
繁茂依旧去学校上课,途径德顺元药铺时不时总要进去坐坐。这天进门,见无旁人,第一句就说:“我大哥昨晚回城了。”
李掌柜笑吟吟道:“谢谢,我昨天下午得讯。当时,他刚刚在半途当中。沙沟方面有咱们的人抢先一步赶回来了。令兄回城,目的就是要破坏城内新四军情报站。咱们前些天在城里动手,重挫了日本人的锐气。他们要雪前耻,只有借重他了。但这样一来,沙沟等地区游击队的心腹之患一去,正好放手大干。上级指示,城里组织在保存自己的同时,还要适时地发动一些袭击,拖住敌人的军事情报力量。”
繁茂面有喜色,说:“外面的形势向咱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了。我想去参加游击队,真枪实刀地和鬼子干,省了窝在这个鬼地方难受。”
李掌柜笑了起来,说:“城内斗争形势比之于外面更为艰险。像你这样的能够完全潜伏,不被敌人疑心的同志已经不多了。眼下,城外大批的游击队早已枕戈待战,你我在城里做好策应工作就是了。”